风和日丽的一天,太宰坐在树荫下,轻轻倚着墓碑,浅笑着低语:“……就是这样,家里一下子多了几个孩子。现在他们已经顺利入学并渐渐习惯在这里的生活,新房子也已经装修好了,很快就能搬进去。”
“织田作,你说的是对的,救人的一方确实要好得多。”待那呢喃声被海风完全吹散后,他自嘲般低声笑了下,“但是啊,人都是贪婪的,如果太过幸福,就会让人忍不住想要这幸福持续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只是,越不想失去的东西,最后一定会失去。”
“所以,即便我选择在这个时候按下暂停键,你也会理解我的,对吗?”
理所当然的,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啊~时间差不多了呢。那么,我们待会儿见。”说完,太宰缓缓地闭上眼睛,接着,像是睡着了一般没了动静。
在海风的吹动下,被虚握在他手中的纸被刮了起来,只见上面写着:
「■■■■,■时■分,像睡着一样毫无痛苦地死去」
意识回笼的瞬间,太宰听到了稍显嘈杂的嬉闹声。
睁开眼睛,就看到一群孩子正在摄影师的指挥下站成两排。
“好了,要拍了哦,请做好准备。”摄影师说着,将头钻进黑色遮光布里。
站在左边第二个穿着粗条纹裙裤的男孩左右看了看,然后暗自攥紧两只拳头,像是要故意突出自己般,在面无表情的众人中露出了微笑。
“不错,小叶,笑容很棒哦!”
按下快门后,摄影师面带笑容地称赞道。
啊啊,看来又失败了呢。太宰冷漠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
不仅如此,还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
是想让我自己拯救自己么?
呵,还真是可笑啊,那个神秘人,自顾自地编写着所谓的拯救戏码。
『等照片洗出来后,大家一定会指着上面的我发笑吧。』
一个稚嫩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太宰注意到,并没有人靠近自己。或者可以说,并没有人发现自己的存在,仿佛自己是透明的一般。
『啊,太好了,又一次成功取悦他们了。』
还是刚刚的人,他这么庆幸地说道。
听到这样的话,太宰很快锁定了目标。
人群中,那个叫作“小叶”的人因为摄影师的夸奖露出纯真而又害羞的笑容。
太假了。太宰嫌恶地收回视线。
现在他清楚了,这个世界的任务对象就是那个小叶。如果不出意外,那孩子和自己会有几分相像,不,或许应该说,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注视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建筑,尤其是看到饭厅里有着10厘米落差的两个房间,太宰冷冷地一笑。
是呢,他一直都很清楚,那个家庭是极其注重那些无聊的规矩的。
明明只是那么细小的差距,却是横亘在倍受宠爱的继承人与无论如何都无法讨得父母欢心的被厌恶的孩子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沟壑。
啊,真是太糟了,这个世界。
看着缩在最末席、在沉默气氛中一声不响地嚼着饭粒的小叶,太宰心里无法抑制地产生将一切破坏殆尽的念头。
你实在是太自以为是了啊,神秘人。太宰在心底嗤笑了下。
你一定以为,在看到和自己有同样境遇的人之后,我肯定不会放任不管,对么?
但是呢,正因为对方和自己太过相似,才越不会想要出手相助的。
毕竟,再相似,哪怕是一模一样,那个人也不是自己,不是么?即便救了对方,自己曾经经历的那一切又不会因此全部抹消。所以,那样的行为又有什么意义?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让一个陌生人免去那些折磨人的甚至可以说是耻辱的遭遇呢?
『怎……怎么办?父亲生气了,他现在一定讨厌我讨厌得不得了。啊啊,到底该怎么补救才好?』
太宰垂眸,静静看着缩在被子里因恐惧而辗转难眠,最后忍不住小声啜泣的孩子。
晚饭后,那位父亲模样的人将孩子们召集到客厅,摆出一副慈祥的面孔,以高高在上的施舍般的语气询问大家,从东京处理公务回来时想要自己带什么礼物回来。
在问到男孩时,因为想不出一件想要的东西,又没有及时在父亲提出“舞狮”这个东西时迅速配合,原本虚假的亲子场景便伴随着男子一脸扫兴地“啪”的一声关上记事本的动作而彻底破碎掉了。
果然呢,除了外表和个别经历,这孩子可以说是自己的翻版。
一样的孤独、敏感而又忧郁,一样的因为心思过重而彻夜辗转难眠,但为了融入人类当中,只好用天真无邪的外壳将真实的自己严严实实地将包裹起来。
只不过,这个孩子比自己要勇敢许多。因为他为了讨得父亲欢心,思量许久,最后爬了起来,偷偷来到客厅,将“狮子舞”这几个字用铅笔写在了父亲记事本上记录着礼物的那一页。
而自己呢?
那个时候,似乎是想要什么东西却又不敢开口,一个人思前想后苦恼了许久,最终也只是躲在自己房间像呓语般向着一墙之隔的父亲轻声低唤着那个事物的名字而已。
当然,父亲并没能听到。
『这样一来就能令父亲满意吧?』男孩松了口气般地这么想着,蹑手蹑脚地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真努力啊,这个孩子,为了讨得别人欢心,竟像飞蛾扑火般这么自残着。瞧着对方安心入睡的样子,太宰不觉心情有些复杂。
“很辛苦吧。”
“谁?!”听到自己的声音,男孩猛地坐了起来,不安地看向四周。
“为何如此惊慌?我就是你啊。”太宰慢慢地走到床铺前,浅笑着望着对方,“不过是来自未来的另一个你。”
“另……另一个我?”叶藏大睁着眼睛,不解地重复。
“是的。你对身边的人充满了恐惧,虽然表面上强颜欢笑地讨好着周围的一切,但其实内心一直非常的不安吧,害怕早晚有一天自己的伪装会被人揭穿。那样的情绪日积月累,因为无处安放,渐渐的,我就出现了。”
“一直以来你都很痛苦吧。因为我就是你,所以很清楚。”太宰半蹲下来,轻柔地抚摸着男孩的脸颊,用着蛊惑的语气缓缓说道,“但是,很不公平吧。为什么自己一定要这么拼命地讨好那些根本不喜欢自己的人呢?”
“不敢反驳,被人无端厌恶,因为一句指责就惧怕得难以入睡,即便内心难受得快要死掉了,却还要时时刻刻笑脸相迎。为什么自己非要承受这些不可呢?”
“但是,不这样的话……”男孩小声嗫嚅着。
“不这样又如何呢?再这么下去,终有一天,你会因为痛苦得再也无法忍受下去而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的。你难道甘心自己就那么死去么?为了那些从始至终都没有真心喜欢过自己的人?”
“那么……我该怎么办才好?”
“破坏掉吧。”迎着那双写满无助的双眼,太宰微微一笑,将口袋里的那把短刀递给了男孩。“将那些令自己害怕的东西全部破坏掉,那样糟糕的结局就不会出现了。”
男孩的行动力出乎太宰的预料。不一会儿,整个巨大的建筑里,就只剩他自己了。
啊啦~这样的发展虽然有些超出常理,但其实也算是拯救了这个孩子,不是么,神秘人君?环视了一下空无一人的房间,太宰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充满恶意的浅笑。
“这是怎么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玄关处,传来两个陌生的声音。
听到声响,男孩握着那把刀神情阴郁地走了过去。看清那两个人的装扮,太宰微微眯起眼眸。
一个戴着眼镜,一个穿着沙色外套么……
“太宰!”看着一步一步走过来的男孩,那个戴眼镜的男子不可置信地这般轻唤道。
原本蹲在那里检查尸体的人也站了起来:“太宰君?”
哦呀?太宰微微挑眉。
那两个人,看起来认识一个名叫“太宰”的人呢。
不过,这少年不是名叫大庭叶藏么?
“我怎么都理解不了人类这种生物。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融入,拼尽全力、汗流浃背地扮演着小丑,卑微地讨着他们的欢心。”叶藏神情冷漠地说着,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是,没用啊。因为无论我怎么努力,那些人也不会认可我、喜欢我。我不想在最后可悲地自我了断,所以,令我害怕的东西,就只能除掉了。”
说着,他紧握着刀朝两人发起进攻:“我要改变自己,反正我无法成为普通人,那就再丧一点也无妨。”
“你成了一个极无趣的家伙了啊,太宰。”眼镜男避开刃尖,微微皱眉,“现在的你,不是我们熟悉的太宰。”
“得让你好好清醒清醒了。”沙色大衣的男子也亮出了武器。
“是吗?你们也想折磨我啊。那我就,只能杀了你们。”话音刚落,男孩的影子里冒出了带有深蓝色纹路的黑色奇怪东西,像罗生门一样向他们刺去。
自己是被人利用了么?
太宰探究地注视着那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男孩以及从他影子里冒出来的东西。
因为有那个不明物体在,即便那两个人看起来武力值都还不错,却还是败下阵来。
在眼镜男被紧紧攥住脖子时,另一个人焦急道:“安吾!”
安吾?
那个人是坂口安吾?
“织田作……太宰……”虽然意识已经有些不清了,眼镜男还在呢喃着自己口中同伴的名字。
织田作?!太宰猛地回过头,看向那个握着双刃的长发男子。
“为什么要如此拼命?”叶藏歪着头一边指挥着那个东西不停袭击,一边困惑地问。
用力将宽幅的利刃斩断,眼镜男大声回答:“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想救同伴啊!”
“为什么大家都能露出那么幸福的笑容呢?呐,你说为什么?”叶藏迅速移到沙色外套身边,表情麻木地将刀刺进对方身体,“即使相互欺骗、蔑视,也还是能向对方敞开笑容。我真搞不懂。不能理解啊……”
“那你就思考啊!不懂,就去思考啊。”
眼镜男捂着伤口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走,像是要将男孩唤醒般大喊:“思考下去,而不是逃避!”
“现在的太宰没有丝毫魅力可言,就是一个闹别扭的小鬼。快清醒过来吧,我们当初才不是被这样无趣的你所吸引的!”
他的呼喊没有一丝作用,因为那个黑色东西聚集了起来,似乎打算给两人最后的一击。
不行,在事情弄清楚前,不能让他们死了。
就在太宰触碰那个不明物的同时,另一个人挥舞着大剑加入了战局,下一秒,那个东西彻底消散了,那个男孩也变成了大人模样。
即将倒在地上的瞬间,新出现的短发男子接住了对方。
“唔,我这是?”
那个人迷茫地呢喃,还没弄清楚状况,脸颊就被人拍了一下。
“好疼!”他撒娇般地抱怨。
“终于清醒过来了吗?”被称作安吾的人笑着说。
那个叫做织田作的也无奈地笑了:“真是让我们大费周折。”
“织田作,安吾!”红发金眸的男子像孩子般惊讶地看向短发男,“檀?!”
“呦!”
“你怎么在这?好久不见了啊!”
“这些事等会儿再说吧。”檀站起身,看向太宰,“不好意思,请问你是什么人?”
经他这一提醒,几个人这才注意到站在他们身侧不远处的太宰。
“侵蚀者?”织田作捂着伤口略显担忧地问。
“应该不是。看,故事已经开始修复了。”
随着安吾手指的方向,大家看到,原本被损毁的建筑、死去的人都渐渐地恢复了原样。
“啊——!我记得他,他说自己是来自未来的另一个我!”红发男指着他用着恍然大悟的口气说道。
“另一个太宰?”檀的目光里写满了怀疑。
“但是我们不是以转世的形式被召唤的吗?一个人只有一个灵体,所以没可能出现两个太宰吧。”织田作看向安吾。
“嘛嘛,尽管有些难以置信,不过我的确是太宰治哦,虽然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太宰脸上挂着礼貌的浅笑,“我曾经也有两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其中一个是织田作之助,不过我喜欢喊他‘织田作’。另一个是坂口安吾。”
“虽然你准确地说出了我们的名字,但这些事也能从其他地方知晓,所以并不能证明什么。既然你自称是太宰治,那么就跟随我们回到图书馆,由代理馆长评判吧。”似乎担心他逃走,安吾说着,走了过来。
“我倒是无所谓啦~”
太宰耸了耸肩:“不过,可以先告诉我,这样的故事有恢复原样的意义吗?”
因为安吾那句“故事已经开始修复了”,太宰知晓了目前自己是在某个故事之中、这几个人是为了消灭会破坏故事情节的侵蚀者才出现在这里这两件事。
在他的巧妙询问下,他得知了这个故事的大致情节。
明知道会受伤,却还始终憧憬着那道足以让自己燃烧的名为人类的炙热光芒,即便痛苦不已,依然努力地扮演着小丑。
那个叶藏,果然比自己勇敢啊。
然后,竟然存在呢,织田作还好好地活着、几个人友好相处的世界,而且那个世界的自己,看起来似乎被他们很好地纵容着。
真好啊,这样的世界……
稍稍有些羡慕呢……
收回前言。这个世界,可以说是最棒的世界。
如果可以,真想一直待在这里啊……
闻着熟悉的海风,太宰慢慢地睁开眼睛,倚着墓碑,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安心吧,织田作,我也不会再逃避了。不过,真想再和你聊聊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