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侧眸,见这情况心里一跳,不由得清了清嗓子,唤道,“元琢?”
裴景转过头看他,收回了扯住右侧之人衣摆的手,询问,“公达有事?”
荀攸还是那张波澜不惊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却有些慌了,他道,“元琢与奉孝如何相识?”
裴景笑着回答,“初见文若之时,他正前往奉孝处辞行,故而得见。”
荀攸点点头,抬眼便与自家叔父的眼神对上,他心里一沉,因为对方眼神里带了些若有似无的失落和怅然,虽则很快消失。
他们两人的视线很快错开,因为裴景又转了回去,荀彧只对自家侄子微微颔首,便耐心地应对着裴景的撒娇,把自己桌子上的糕点递给对方,“这两盘味道不同,元琢要尝尝吗?”
裴景无意识露出一丝抗拒,荀彧见此,心中奇怪,吩咐身后侍从把糕点撤下了。
那边曹操看着这边的情况,心里莫名泛上一个猜测,这有点诡异,毕竟荀彧实在是君子,谁都有可能,唯有这位,他不认为会有这些荒唐事。但是……文若和裴元琢……是不是不太对劲?
他轻咳一声,吸引回众人的注意力,“既然如此,就劳烦文若写信给这些大才,希望他们可以尽快来到许昌,我真是等不及想见见他们了!”
荀彧拱手,“信件已在路上!”
曹操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我得文若,大事可期!”
回到荀府,裴景兴致勃勃地指挥侍从们拿出了所有的葡萄,荀彧跟在他身后,见此十分奇怪,“元琢这是在做什么?”
裴景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过不了几天奉孝就来了,我给他酿些葡萄酒作见面礼!”
荀彧一顿,“许昌城也有西域进来的葡萄酒,元琢无需亲自……”
“那还得问曹公要,很烦!”裴景转头看着院子里的大桶,“而且我想亲自给奉孝酿酒!”
荀彧只觉心中沉沉,交叠在身前的手无意识握紧,少年太喜欢奉孝了些,分明只有一面之缘。
是因为他们两人很相像吗?
他不知道,但是……曾经只属于他的元琢,却开始为他人忙碌,曾经对方总会找寻自己,而现在,自己就在这人身边,少年却专注地看着那些葡萄……
他无声叹息,因一己之情嫉妒好友,这实在有愧老师教导!
“主公,荀攸公子来了!”
荀彧点头,他看了眼少年活泼的背影,转身离去。
裴景一侧眸看见他离开的样子,轻轻勾起了唇角。他收回视线,弯了眼睛,文若攻略进度到达70%,奉孝这个催化剂可要快点来!
另一边,荀攸端坐客座,眼前茶香袅袅,看着主位仍然朗月清风一般的叔父,纠结许久,还是不由拱手询问,“攸心中有疑,敢请叔父解惑?”
荀彧抬了抬手,“请讲。”
“我观今日情形,叔父似乎对元琢更为不同,您是否……”荀攸皱眉,一鼓作气,“叔父真的没有对裴元琢动心吗?”
他抬眸看着主位,他君子端方的叔父就那样沉默地看着他,眼里分明是完全的坚定和认真,他心头一震,假若自家叔父真的动了心,于婚姻上怕是再也不会娶良贤之妻,那二叔公一脉……
他不由发问,“您认真的?”
荀彧垂了眸子,轻轻勾了嘴角,“情不知所起。”
荀攸一愣,无声叹息,“那元琢他……”
荀彧带了些失落又温暖的笑意,“他怎样都好,左右我会陪他一辈子。”
荀攸颇有些心疼自家叔父,“叔父可要攸告知元琢?”
“不用!”荀彧立刻否定,片刻后他敛了眸子,手摩挲着自己的玉佩,“他本已无依,若因此离去……世道纷乱,他太过单纯了!”
荀攸微微皱眉,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陪着自家叔父说会话,宽慰些许。
月生日落,天色深沉,裴景洗完澡爬上大床,乖乖裹好被子等着他的君子先生,一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
裴景的眉头越皱越深,心里涌上深深的无奈,不会吧?真就有人君子到这种地步?!
他砰地倒在软软的褥子上,对着空气蹬了两下,他眯着眼茫然凶狠地看着房梁,片刻后提声唤来侍从,询问道,“文若呢?这么晚了他还不睡吗?”
侍从恭敬垂着头,“裴公子且安寝吧,主公去了侧卧!”
“带我去!”裴景拎开被子,只着一身里衣翻身下床。
侍从被他的气势压制,下意识便听从了他的话语,等到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领着人到了侧卧的院子。他微微躬身,指了指其中一间仍然亮着灯的房间,“主公便宿在此处。”
裴景过去,轻轻推门进了里屋,见了衣衫半褪的人就委委屈屈瘪嘴,“文若……”
荀彧一顿,快步走到他身边,眼里隐秘掠过些许欢喜,询问道,“元琢还没睡?”
裴景更委屈地瘪了嘴,两手不安地搅着,“文若怎么突然就不跟我住了……是我昨晚打呼噜了吗?又或者说梦话让你睡不好了?”
荀彧轻叹,安抚道,“没有。”
裴景眼眶更红了,头发披散的样子更添了几丝乖巧,“那你怎么突然就……”
荀彧说不出话来,难道他能告诉少年自己的心思吗?元琢这样纯粹,真的不会被他吓跑吗?
裴景的眼睫颤动着,眼泪越积越多,终于啪嗒掉了下去,“文若是觉得我烦了……不要我了吗?”
“没有!”荀彧有些慌神,他见少年都不敢像往常一般碰他,心里疼惜,叹息着为人拭泪,“没有不要元琢!”
裴景小心看着他,眼眶还红着,轻轻朝他的方向迈了一步,虚虚抱住,又好像不敢似的撤手退了一步,垂着头看不清神情,“我还是……先回去了,文若晚安。”
他转身离开,背影看起来落寞极了,垂着的眼睛里却藏了些愉悦,初初动心,不过是一场幻象,一戳就破,一个男人对另一个人意动的时候多不胜数,总不一定能走到最后,但要是觉得那人可怜,恨不得像对待玉玺一样小心看护,那才算是十拿九稳!
事关真心,总要格外慎重。
裴景嘴角些微的笑意彻底湮灭,他不想再心碎一次。想到这里,他脚步不由一顿,再次头疼欲裂,前所未有的痛感传来,他的脸色苍白了些许,抬手按住了头。
再?
他从未对他人付出过真心,哪里来的“再”?
裴景死死地按着头,皱眉缓缓往房间而去,他一定忽略了什么东西……不对,他一定忘记了什么……嗓子里溢出疼痛至极的闷哼,他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狠狠地咬住了牙。
裴晟到底都对他做了什么?!
记忆……是记忆!那个混账都删了什么?!
另一边,荀彧心疼又担忧,犹豫片刻果断前往主卧,抬手敲了敲门,“元琢?你睡了吗?”
裴景正死死地把头磕在墙上跟疼痛硬刚着梳理记忆,闻言并不答话,只希望这位君子赶紧离开,他这副模样要是被看见要怎么解释!
但他把自己在荀彧心里的形象塑造的太脆弱了。才华惊世、武艺超群,可抵千军万马,但却害怕抛弃——根本就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荀彧担忧地看着隐约透着昏黄灯光的门扉,进怕损了君子德操,退又实在放心不下。
身后的几个侍从就默默地看着他静立在外,互相对视一眼,皆是不解。
他犹豫良久,还未拿定注意就听里面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痛苦的闷哼,他一顿,破门而入,径直绕进内室,正看见裴景痛的拿头砸墙的样子。荀彧心里一惊,快步走到床边把人揽进怀里,拨开少年的乱发,轻声哄着,又焦灼地提声唤来家仆,让他们去曹府请医师,这个时间曹操应该还没睡,那里的医师是许昌城最好的。
“元琢?”他心疼极了,刚才还好好的,这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裴景按住那只手,用力握紧,心里涌上一股杀意,他平日扮作脆弱常用于迷惑众人,但这真切的脆弱却并不想让任何一人知晓,要不是身边浓烈的香味让他知道身边的人是荀文若,换做任何一个旁人,这会就该断气了。
他喘息着,“不要医师!”
手上传来十成的痛意,可见少年正在承受怎样的痛苦,荀彧不假思索地拒绝,“不行,医师一定要请!别担心,元琢,曹府治头疾的医师是许昌城最好的,很快就能治好你!我们不要讳疾忌医好吗?”
“我说!”裴景捏着他的手更加用力,额上青筋直露,“不用医师!”
糟了!
他狠狠地皱起眉,似乎方才用力过猛,就算现在放弃回想,头疼的态势也丝毫没有缓解……
眼见他越来越痛苦,荀彧把他揽得更紧了些,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聊作安抚,“是旧疾吗?多长时间了?”
裴景只是不答话,一手紧紧捏着他的左手,一手死死扯着他的衣襟,咬紧牙关让自己不再发出声音。
很快,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随之而来的还有曹操关切的声音,“元琢?怎么好端端的头疼欲裂?莫非是偏头痛?”
身为偏头痛的资深受害者,这世界上大概再也没有人比曹操更了解头疼欲裂的滋味,所以他对荀彧大半夜急借医师的行为表示一万个理解,更不用说他本来就有意招揽裴景,此刻当然要出现在这里,还可以顺势表示一下他的礼贤下士。
眼见医师已经跪在塌下打开了医药箱,他的首席谋臣还在轻声哄劝着怀里的少年松开手,看见裴景惨白的脸色和额上四溢的冷汗和青筋,哪怕是他,也不由得被这样子惊了一下,有些心悸地咽了咽口水。
……居然能疼成这个样子。
……虽然这样少年的眉目更显浓墨重彩,也别有一番意味,但是……曹操自衬,这份美可真是让人承受不起啊!
荀彧面不改色地抽出自己的左手,白皙一片的手背已经被裴景的大力捏出了青黑,曹操看着都疼,然而这位硬是一声没吭……还是吭了的,毕竟正在快速告知医师裴景的情形。
医师很快下了判断,不管是因为什么头疼,总得先针灸止疼才是,裴景此时把头埋在荀彧怀里,嗅着那能让他安神些许的香气,一只手还死死地拉着荀彧的袖子,闻言抬起发红的眼眶,黑黝黝的眸子狠戾无比,一时间气势惊人,猛地抬腿把医师踹到了一边,“滚开!”
想在他头上动针,做梦呢?!
荀彧分身乏术,被少年箍着脱不开身,见此遥遥向医师致歉,然而医师被裴景那一腿踹的还没缓过神来,好在曹操带的医师不止一个,好歹还是有医师不惧裴景发疯踹人的。
裴景怒,挥手斥退对方,脱口而出,“放肆!谁给你的胆子!”
场面混乱无比,在场众人都被他的气势一震,接着皆是一惊,曹操和荀彧都不由得微微皱了眉。这下意识的话和气势一出,裴景的身份便可见一斑,绝对贵重无比,就算不是王公世族,总也不会是隐士,何况治世武功少年都很精通。
不过显然荀彧完全没有办法在这时候思考这个问题,他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只好继续轻哄着少年接受治疗,似乎疼痛轻了一些,裴景轻轻喘息着回答,“不用医师,疼个两天就好了!文若,你让他们走!”
“但是……”
“没有但是!”裴景咬牙缓了缓,“让他们走!”
话都说到这份上,荀彧也只好向曹操致歉,曹操还在想着裴景的身份,听荀彧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让医师都留在这里,如果裴景改主意愿意治了也好随时过来。
这一晚上就这样鸡飞狗跳地过去了,到天将明时裴景才在疼痛的余韵中睡了过去。
荀彧低头看着把脸埋在自己怀里的少年,轻轻抚过这人滑软的发,轻声询问,“是因为我吗?”他心里涌上愧疚,低头在少年的发上落下一吻,叹息声仿若轻巧的蝴蝶,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