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残忍?”裴景攥紧颤抖的手,扯出一个疯狂的笑,“那我告诉你,我不仅残忍,我还工于心计呢!”
“什么?”荀彧一愣。
“我一直觉得你的爱是假的,是我算计来的。”裴景收了笑,表情木然带着些许云淡风轻。
“遇见你的时候我就开始下意识地伪装,刻意模糊你我之间的界限,从扯袖子到牵手,再到合衾而眠,我撒娇装乖巧,我用所谓身世博取你的同情,我头痛欲裂的时候还能冷静地想该怎么让你留在我房间里。”
“你以为蝗灾大起我冷眼旁观就是残忍?你以为我一夜屠尽鲜卑是残忍?那你错了。”裴景露出一个恶魔一般的笑,“必要时候,我还可以剐自己一条胳膊一条腿呢!”
荀彧惊惧地往后倾了倾身。
裴景见他动作低低笑着,笑声越来越大,直有了些许癫狂,他站起身子,指着自己一字一顿,“我姓裴啊荀彧!裴家!你知道在我的时代裴家代表什么吗?不择手段!背信弃义!弑父杀兄剐了弟弟多常见的事啊?”
他笑着退了两步,咬着牙道,“你看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吗?因为我不够狠!所以我那位大哥拿了家主位!所以我被放逐被打压被羞辱!这些年来,我如履薄冰苟且偷生,在裴家埋下暗桩,拼命学习一切技能,我要把裴晟从那个位置上拖下来!踩进泥里!”
“我要一刀一刀剐了他,报偿我三百年的痛苦!”
他眼里涌着刻骨的恨意,死死地忍着泪意,“那三百年,我是想着你过来的。虽然你似乎和我想像中不一样……天知道我为什么在马上要回去的时候功亏一篑!侥幸活下来摔倒了你们这个远古时空!”
“不过是一群我动动手都能碾死的蝼蚁!荀彧!”裴景龇牙,双眸赤红,如同猛兽一般,“我因为你收敛着没动手,你还真以为我天生纯良吗?!”
荀彧轻轻颤抖,手脚冰凉的仓促站起身来连退几步。
裴景笑得癫狂,忍了半天的眼泪哗然而下,他颤抖着捂住脸,缓了缓放下手,他眼眶通红,褪下疯狂的模样脆弱又惹人怜爱,但荀彧已经不敢再这样认为了。
裴景冷静看着他,轻声道,“现在你看清我了。”他退了一步,侧过身子,“要走就走吧!”
一阵沉默,片刻后,一阵微风带着那人特殊的香气拂过裴景的脸颊,那个人还是离开了。
是啊,有谁会爱一个怪物呢?
裴景就那样站在原地,那阵香气经久不散地绕在他鼻尖,直到眼前一寸寸被黑暗侵蚀,仆从鱼贯而入点燃树形宫灯,光亮重新萦绕,油燃烧的焦糊味扰乱了那丝残留的香气,他颇觉可笑地轻轻哼了一声,一步一步往主卧挪去。
脚步几乎沉得抬不起来,他从没如此疲惫过,偏偏那床上还残留着某人的香气,他抿唇,推门去了偏房,栽倒在床上盯着房梁,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第二天被人喊醒,他一睁眼,看见了颇为担忧的小皇帝。
刘协见过鲜卑夷族的惨状,不太敢离他太近,只是不远不近地站着,神情关切,“裴卿今日没有早朝,早课时间也没进宫,朕甚为担忧,卿身体不适吗?”
裴景轻轻哼了一声,闭上眼不打算理他,片刻后又想起这样某人大约会不开心,一撩眼皮看着他,有气无力道,“谢陛下关心,臣好得很。”
“可是……”
“我没事!”裴景强硬地打断了那句话,他盯着小皇帝盯着半晌,直盯到对方有些许不自在,突然道,“朝廷似乎缺个尚书令?”
一刻钟后,刘协思考着回宫,很快下了一道旨意,征召荀彧为尚书令。
这可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官职,虽品级不高,但权职重大,为三独坐之一,对天子负责,是执行一切政令的首脑。
荀彧心情复杂地领了圣旨,天子刚从武安侯府出去,转头就发了这么一道旨意,想也知道是某个少年的手笔。他摩挲着这份绢帛,微微蹙眉。昨天少年的话太过骇人,不管是言辞中所涉及的家族内斗和对生命的漠视,还是所说过去的“三百年”,人真的能活三百年吗?少年到底是谁?又或者,他到底是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人这样放下,但显然对方对自己还是有情义的,不然也不会放任自己离开,但是,和这样一个……怪物,生活在一起,他真的能坐到一如往昔吗?
曹操遗憾地拍了拍他的肩,“恭喜文若了!”他一顿,“不知你与元琢发生了什么,但他虽然恶劣,对你却没得说,你们好好谈谈吧!”
荀彧的目光更复杂了,修长的手指捏紧帛书,蹙紧了眉。
既然当了官,第二天就得上朝了,荀彧在小黄门的指引下找到自己的位置,颇为紧张地捏紧了手中玉圭,他还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少年。不过他似乎不用担心这一点,因为裴景目不斜视地略过了他,随意地坐在武官首位。
众人被他浑身的血气一压,寒暄的声音都低了不少。今天的裴景完全不同以往,笑意逝去,那身气势再不掩饰,视线扫来都带着杀伐之感,上位者的模样完全展露,冷淡……不,是带着冰冷。
荀彧近乎出神地看着少年真实的模样,他知道了这人的残酷,却也知道了这人的痛苦,如果他真是少年三百年来的支柱,那如今的少年……他的心抽疼一瞬,想着,元琢心里一定也很疼吧?
夏去秋来,又至年关,所有的诸侯都回了自己的地盘,刘协处理朝政越来越得心应手,朝廷中所有人都绕着裴景走,而裴景也不在乎他们,我行我素,冰冷得让刘协都夹起了尾巴。
荀彧无数次地想着去见少年,但对方总是对他视若无睹,偶尔他下定决心递了拜帖也被送还,不给他任何解释言语的机会,好像他们两人从未相识。
陌路。
这个词出现在他脑子里,让他有些晕眩,他与元琢……当真就这样离散了吗?
不舍、心疼、想念……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这个冰冷残酷的武安侯,可事实上,曾经他只是伸出手,那层冰冷的盔甲就会为他褪下,露出里面娇软的少年。
现在还会吗?
他蹙眉闭了眼,焚香抚琴都不能止住他乱成一团的心。他起身披衣,提灯出府信步而行,路上巡夜的士兵喊住他,问清楚了姓名之后又恭敬放行,隐隐传来对话,“蠢小子,武安侯的吩咐都忘了!”
武安侯?
荀彧提声喊住那位百夫长,“敢问,武安侯有什么吩咐?”
士兵犹豫着低头行礼,“令君莫要为难我等!”
荀彧一顿,行礼道歉,等他回过神来就已经站在了侯府大门前,这里威严冷肃,分明今日除夕,却毫无布置,简直不像是侯府大门,反而像是被废弃的地方。因为裴景的摄人气势和冷漠的行为,半年来洛阳官员都摸清了和这位相处的最佳模式,离远点,别碍眼!也没有人提醒他年节之礼。
他心疼极了,想进去陪人过节,却不知现在的自己还有没有姿格。
裴景坐在高墙上,看着君子先生手里的提灯在寒风中摇摇欲坠。侯府侍从士兵都有家人,他把人放回去合家团圆,诺大的府邸就他一个,颇为冷清,这种时候君子先生就极容易闯进他的脑子里,他心烦意乱,又懒得自己去开厚重的大门,干脆翻|墙,却看见了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的人。
这人来这干什么呢?
他移开了眼睛,转身跳回了侯府院落。
厚重的开门声传来,荀彧抬眼看去,见到了那个如今冰冷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