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强自镇定，“你跟他有什么好谈的？”
“那就不关你的事了。” 裴晟笑着侧眸，“荀先生，你愿意和我聊聊吗？”
荀彧扫过裴景，见少年含着焦急微微摇头，看向裴晟，“自然，不过，可以请你把这些士兵撤走吗？”
裴晟看他半晌，轻轻一笑，“好啊，我们去小景的房子里，关起门谈谈家事。”
荀彧拱袖行礼，又向小皇帝告罪告辞，牵起裴景的手跟着裴晟离开了未央宫。他们身后的天子朝臣都狠狠松了一口气，神情中都带了些担心和忐忑。
另一边，武安侯府，裴景面无表情地坐在正厅首座上，扫过两侧站得笔直的家臣，微微握了拳，朝天翻了个白眼。真没想到裴晟竟然会用“星际人权条例”来表达他不会伤害文若的意思，这人会遵守人权条例？等裴家清除所有海盗产业之后再说吧！
此刻，他的房间里，裴晟扫过这里每一件装饰，轻轻笑了笑，“一看就知道是这房子原本的模样，小景现在学聪明了，很少表达自己的喜好。”他眉目微微一沉，“或许这还有荀先生放的东西？”
荀彧站在一边，以对待长兄的态度对待他，闻言答道，“彧与元琢两情相悦，在此事上不分彼此。”
“好一个不分彼此。”裴晟轻轻一笑，“你喜欢小景，知道他是什么人吗？知道你对他的爱是怎么来的吗？”
“元琢已将这些尽皆告知我了。”荀彧抬眸，“我知晓他性格来路，亦不悔与他同行。”
他这样坦然坚定倒是让裴晟惊讶了，裴晟笑着摇了摇头，“嗯，是我看低你了，每一个时代都有很出彩的人。可是，你真的明白小景对你爱意的来源吗？”
荀彧谨慎抬眸，半晌拱手，“还望赐教。”
“小景对你的爱，来自于我。”裴晟轻松靠在轮椅背上，“小景不喜欢学历史，但是作为远古地球唯一存活至今的家族，了解家族历史是必要的，作为继承人之一，了解其他家族的历史精准打击也是必要的。他有关历史的记忆，都是我抱着他一个一个讲给他听的。”
“而关于你，我记得当年我告诉过小景，三国……哦，你们这个时期有一位君子，‘秉忠贞之志，守谦退之节。’为自己的坚持和选择付出了代价。”他轻轻摇头，“小景对你的故事展现出了一种强烈的热情，一种我从没在他身上看到过的热情，他缠着我讲你的故事，说你跟我有些像。”
裴晟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意，“于是我就揉碎了讲给他听，他开始想像你的模样性格，想像你独特的味道，可惜……那是以我为蓝本的。”
荀彧猝然抬眸，脸色有些苍白。
“他似乎对这种挂着你名头的我十分喜爱，我只是没想到他的这种虚幻的感情会加深到那种地步……”他看着君子的眼睛，又捅了一刀，“以至于我把他送到时空局，生死一线的时候，居然也还想着‘荀文若’。”
裴晟笑意温柔，转了转轮椅，“我一百岁时，小景出生，这对我父亲而言不算个好消息。在他看来，小景就不该存在，当然，当时的我也这么认为。裴家的继承制度很奇特，经过数千年，在如今星际文明面前已经不甚适用了，我父亲很想改变，但有一大批被施加思想控制的家臣强烈反对，好在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孩子，并且拒绝了试管婴儿，我理所当然可以继承家族，两代的缓缓变革，总能成功。”
“然而这时，小景来了，同时送走了我母亲。我当时真恨不得直接掐死他！我避过仆人走到他的房间里，刚准备动手……”裴晟眼里带了些怀念和欣喜，“他就对我笑了……你想象得到吗？一个可爱柔软的小孩子，白白胖胖，见到你就笑。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什么叫血脉至亲，我知道我要保护他，哪怕为他去死！”
他这副模样温柔极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认为他不爱自己的弟弟，荀彧不禁有些动容，视线却无意间划过他胸口的绷带，立刻想起裴景的嘱咐——裴晟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
裴晟似乎并不在乎他的想法，自顾自说着，“我手把手地照顾教导他，把他带大，教他课程……可是有什么东西就那样变了。那天我看见小景和另一个家族的小女儿玩得开心，我愤怒极了，因为有个什么别的东西抢走了我弟弟，我意识到小景有一天会属于别人，这让我更愤怒。”
“直到小景身量长成，他三十岁生日那天，我终于知道那种愤怒是什么。”裴晟抬眸，“那种感情不该存在于兄弟之间，因为它与你对小景的感情一模一样。”
“但你们是骨肉至亲呐！”荀彧难以置信。
“你我最不相同的一点，便是你会放手，而我会强求。就这一点而言，小景和我如出一辙。”他轻笑一声，“不是吗？”
“你都对元琢做了什么？！”
“别紧张，”裴晟遗憾抬手，“我没来得及。我父亲知道了，他对小景的憎恨到了一种空前的地步，而当时家族内部那些主张养蛊一样选择继承人的声音扩大，父亲干脆提前打开了继承人试炼，可小景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始学习重要的技能。”
“显而易见，小景会死在那场试炼里。”
“虎毒尚不食子……”
“是啊！”裴晟叹息，“可惜，裴家人从来不择手段。”
“最极致的时候，是一位家主为了扩张裴家的家业，下令剐了当时的继承人，把血肉头颅装进印有对方家徽的大箱里放在裴家庄园外面，第二天痛哭流涕几近昏厥，星际联盟总署立刻发动调查，那个家族所有的财产属地附庸便都归属裴家所有。那位家主也是裴家家主在位最长的一个，因为他需要培养出两个继承人。”裴晟轻轻一笑，“荀文若，你竟然指望裴家人善良？”
“为什么？”荀彧几乎失声。
“因为裴家要产业进军，当然要踢走地头蛇这个绊脚石，而且这个家族如日中天树敌颇多，所有家族都看他不顺眼，联盟总署中本就势力纷杂，但有一点，总署可以容忍一切，甚至可以容忍谋杀，但是绝对容忍不了光明正大的死亡事件，否则他们就威信无存。而且……”裴晟轻轻一叹，带了丝笑意，“谁会相信，一位父亲、一位家主会自毁长城，用那样残忍的方式，杀了自己的继承人呢？只为了搞死对家？”
裴晟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没人会信哦！”他摊手，“说出去，别人甚至还以为你疯了。”
荀彧退了一步，觉得裴景说的没错，裴家人全是疯子，全都是疯子！
他哑声道，“为何如此？”
“你以为裴家的继承制度有多温和？”裴晟偏头，被蓝光映得如月光一般的长发微微滑落，举手投足流露出一种天然的矜傲和威仪，“像你们一样等到掌权人老死然后挑一个最出类拔萃的人上位？”
他的轮椅无声地驱动着，微微仰起头，“裴家每一任家主正值壮年的时候，算下来，大约是你们这里的四十岁时，就会开始继承人试炼，用尽一切手段，谋杀、毒杀、意外、陷害，如果继承人活了下来并且强势反击成功，就会成为新的家主，而旧主和没有成功的其他子嗣，理所当然死无全尸。”
“我的腿，就废在我父亲故意制造的飞行器事故中，当时我本可以全身而退，但是……”他一哂，“小景在我身边。”
“裴家家主不能有软肋，我对小景的爱是他的催死符，父亲是在告诉我，裴家大权和小景之间，我只能选一个。”
“而我似乎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裴晟侧眸，“我护住了小景，给自己添了无穷无尽的麻烦，还给我的继承人们挖了这么大的一个坑。你觉得，我一旦开始继承人试炼，他们中的一个掌权，知晓裴家的一切机密，会放任小景这样一个威胁存活在外？”
他轻松地坐在机械轮椅上，顺滑的袍角拂过扶手，提了提嘴角，“不会。我唯一能为小景做的，就是同时为他开一个试炼，否则，他必死无疑。”
荀彧心头大震，眉目凝沉。
“我的父亲是裴家难得的有情人，他与其他家主不同，娶了妻子，生了我和小景，但他的这个弱点却传到我和小景身上，小景很依恋我，但在裴家，这显然不行。”裴晟笑得温和，“父亲为了让我亲手杀死他提前了试炼，我掌权之后，抹去了小景的部分记忆，把他扔到了星际空间管理局，操纵着每一个任务，保护他不会有生死风险的同时获取技能，不断成长。”
“我陪了他三百年。”
裴晟的脸色冷了些，抬眸之时带了些许狠戾和偏执，笑意却可以称得上温和，一字一顿，“陪着他的人，一直都是我！”
“他对你的爱不过是一场谎言，建立在他的幻想之上。”
荀彧无言以对。
裴晟侧过轮椅，笑意温柔，“荀彧，你偷走了我的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