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若文若忧心,或可开科取士!”
荀彧带了些无奈,“元琢,九品中正制运作多年,世家子弟都举孝廉为官,若想改变,谈何容易?何况……”他一顿,“反对者众……”
裴景看着荀彧,垂眸遮住眼底神情。
他知道他的文若在顾虑什么——顾虑荀氏!荀文若跟了曹操那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对方的为人,但他从来都没说什么,偏偏到了称魏公的时候极力反对,为大汉的传统……也为士族。
士族世代垄断,家族荣耀代代相传,偏偏这些世家盘根错节,作为士族的代表,荀彧他要为整个士族负责!就算这阻挡了某些发展,然而人生在世,又有几件事有的了自己呢?
裴景抬眸,“文若不必忧心,我会办好的。”
荀彧无奈一笑,并不当真。
马车缓缓停下,荀彧看向车外,笑道,“驿站到了,我们下车修整片刻,再走十里,应该就可以见到奉孝了!”
裴景跟他下车,“听闻郭奉孝好饮,我如今身无分文,总得想个办法送他见礼才好。”
荀彧看向他,“后箱备了酒!”
“那是文若的心意!”裴景理所当然道,“我既想与他结交,又要用文若的酒,那不是欺负人嘛!”
荀彧眼角起了些笑纹,道,“那也未尝不可,原是我介绍你们相识,怎能劳你破费?”
裴景甜笑着看他,眼角一颗小痣显现出来,他道,“我要给文若撑场面!”
荀彧讶然抬眸,少年这话,莫名让两人更加亲近,却又不惹人厌,他无奈一笑。果然是长在山野之间,率性可爱,自然天成。
他摇头笑道,“元琢还是先去沐浴更衣,我且在大堂稍待!随身未有其他衣物,还得委屈元琢暂且先穿在下的衣服。”
裴景忙表示不在意。
小童拱手,“公子,这边来。”
裴景跟着小孩进了里屋,脱下衣服,掉了一地的土,颇为不好意思,等他沐浴好,看着那身衣服一脸茫然,侧眸叫来侍者,“请教,这衣服怎么穿?”
侍者一愣,上前为他铺开里衣,得了一个甜甜的道谢,不禁失笑,“公子折煞我了。”
裴景看侍者为自己系着衣带,颇有些好奇。
这就是文若平时穿的衣服……他脸上晕出红晕,烫的厉害,忍不住伸手摩挲了一下上面的绣纹,他观察着侍者,轻轻勾了嘴角,“请问……”
片刻后,裴景端着步态绕过屏风,手里提着略长的衣摆,宽大的衣袍显得他更为幼齿,指引侍者把一坛刚从地底挖出来的酒放在桌上的样子颇有些可爱,他端正跪坐好,“文若,这下我可有东西送给郭奉孝了!”
荀彧惊讶地看着他,“元琢……做了什么?”
裴景冲他歪了歪身子,“秘密。”没等荀彧发话又直起了身子,“我知道,要行为端正不失礼仪。”
荀彧眨了眨眼睛,摩挲着腰间玉佩,未置一语,只笑道,“元琢既更衣完毕,我等便出发吧!或许酉时初可以到达奉孝处。”
“听文若的。”裴景乖乖一笑,荀彧眼角漫出笑意,执着少年的手上了马车,侍者随后便把那坛藏酒也搬上了后箱。
太累了……
裴景本就刚完成一个地狱难度的任务,当时就已经近乎七天没合眼,紧接着又被冲击波袭击,又被拍到了黄土地上,杀了一群山匪又在他亲爱的文若面前演了出戏,这下洗完澡,困意便开始上涌。
刚开始他还能想着这是文若身边,自己一定不能丢脸,可是困意一阵袭来。
荀文若是君子,是举世无双的大好人,在他身边绝对安全,这个根深蒂固的认知让他更困了——这世上大概没有什么地方比荀文若身边更能让他有安全感。
于是他靠在车厢上闭上了眼睛,被这马车颠簸得头疼,干脆躺到座位上,脸颊上蹭上了什么布料,鼻尖的香气更浓,他一顿,往香气来源靠了靠,头枕在了某位君子的大腿上就打算浅浅入睡,可他下意识想到这样久了文若会腿麻,于是不舍地把头放了下去,抓住这人的衣角聊作安慰。
于是荀彧就眼睁睁地看着少年开始点豆豆,然后靠在车厢上闭了眼睛,接着又很不舒服地变换姿势,最后滚到自己腿边,头在他大腿上点了一下,又似乎想起什么似地挪开,曲肱而枕,另一只手轻轻拉住自己的衣角,睡得格外香甜。
他犹豫地看着少年,最后一叹,默默纵容。
他没有必要跟一个被过度惊吓的少年计较太多,何况对方已经自行保持在“有礼”的范围了,虽然在他人面前入睡已属失礼……罢了,少年长于山野,这些礼仪他回头慢慢教导便是。
荀彧抽出自己的袍角,见少年不安的蹙了眉,漂亮的手四处摸着什么,他一顿,又默默地把袍子塞了回去,从旁边拿起一本书翻看,权当消遣。
过了好一会,他们走过大路,越过山野,走入一片竹林之中,前方路窄,马车无法通行。
“公子……”仆从上前,看清马车内的景象不禁睁大了眼。
荀彧淡定地看了眼抱着自己的腰睡得正熟的裴景,抬手往下压了压,“低声。”
仆从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道,“前方竹林小径,马车无法通过,公子和裴公子得下车徒步而行了。”
荀彧淡定应声,挥退了仆从,然后拍着少年的肩叫人,“元琢,起身了,我们到了。”
裴景一直在仆从过来的时候便清醒了,要说警戒杀人可以,只是神魂未曾归位,还有些茫然,却也直到他的文若在维护自己,心里不由雀跃,他迷迷糊糊睁了眼,歪歪扭扭地坐正,“唔,文若?我们到了?”
荀彧从他手里拯救出自己的衣角,正细致抚平,闻言道,“穿过前方竹林即可,好了,醒醒神?”
裴景用这人递给自己的帕子擦了擦脸,精神清爽了不少,利落地翻下马车冲荀彧伸手,在对方的眼神下默默地挪开了位置。
荀彧下车拉着他往前走,眉间微蹙,“元琢,君子六艺,令尊未曾讲授吗?我虽是文人,这些小事也不在话下。”
裴景垂眸一笑,“家严……不怎么管我的。”
荀彧一顿,严肃站定抬手拱袖,“是彧唐突,元琢勿怪。”
裴景眨巴眨巴眼睛,忙拉下他的手,“无妨无妨,文若说什么都无妨!”
荀彧颇为不赞同,一大堆古文说来就来,对他的歪想法表示了不妥之意,对刚才一句失言表示了自责抱歉。
裴景抿唇看着他,莫名有种被训话的感觉,哦,君子先生哪里都好,就是太君子了!
“荀文若?”
一个疏朗的男声响起,成功的拯救了裴景,他松了一口气,抬眼看去,但见一位蓝衣的清瘦男子,眉目疏狂,脸上似有酒意,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见他看去十分感兴趣地看来,打趣道,“这位小友都被你训得不敢抬头了!”
裴景微微睁大眼睛,“郭奉孝?”他拱袖行礼,“在下裴景,裴元琢。”他一顿,反驳道,“我没有不敢抬头,我很乐意听文若训我!”
郭嘉哈哈大笑,“那真难得!文若还好些,他侄子荀公达那才叫一个古板!你见了他保准得跑!”
裴景笑得开心,“先生是要去打酒吗?不妨明日再去,今日先饮文若和我带来的酒!”他下意识瞥向身侧的君子先生,见他神情不变,只依稀带了些无奈,侧身让仆从去后箱卸酒,然后一手抓一个,轻车熟路地往郭嘉的竹屋里走。
郭嘉甩着酒壶,询问道,“今天怎么有空来此处访我?终于看清袁本初的真面目,决心另投明主了?”
荀彧并不接茬,只道,“袁绍刚愎自用难成大器,我准备去投奔东郡太守曹操,此人只身刺董,可见其豪侠仗义,如今已有数千兵士,奉孝要一起吗?”
裴景侧眸,见郭嘉十分不在意地晃了晃酒壶,“我觉得冀州山野甚好,野味美酒都还没尝遍呢,打算再呆两年!希望这曹孟德不会让文若失望吧!”
荀彧垂眸一笑,没有再劝说,笑道,“既如此,我今日便为奉孝和元琢打个野味!”
裴景十分感兴趣地看去,眉目乖巧极了,“文若还会……”他话说一半,突然想起那个君子六艺,立刻闭了嘴,又吐出一句,“君子六艺,文若一定精通!”
荀彧叹了口气,“元琢,礼乐射御书数,你若不介意,我可以教你!”
裴景抿了抿唇,默默看了眼被竹林削出的的一道天空。
郭嘉笑着捂脸,“荀文若啊荀文若,你在哪里找到这么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公子!”
裴景看他一眼,嘀咕道,“看在你是郭奉孝的份上,我就不打你了!”
郭嘉挣开荀彧,转到裴景右边,“元琢?你与文若如何识得?这身衣服这样古板宽大,一看就是这无趣之人的!”
“路遇劫匪,家人遭难,”裴景笑意淡了些许,“得亏文若把我捡到,不然我去往何处也未可知。”
郭嘉默默拍了拍他的肩,叹道,“世情如此,徒叹奈何!不妨寄情美酒,今日不醉不归!”
荀彧一把把裴景拉到左侧,“奉孝莫要带坏元琢!”他严肃地看着裴景,“杯中之物,小酌怡情,大饮伤身!元琢切莫贪杯,只许三杯,不要多饮!”
裴景乖巧点头。
郭嘉抱臂侧眸,摇头促狭一叹,“文若,你怎么跟教小孩似的?”
“元琢久居山野,单纯可爱,不知世情。”荀彧严肃回答,“世道纷乱,我不能让他染上污浊。”
郭嘉看他片刻,又看了眼一旁开心赏景的裴景,不由得对这位荀先生的眼光提出了怀疑,他忍不住附耳过去,“这小友显然与我相似,天然促狭,不为世俗所拘,你又何苦让他被世道礼仪所缚?”
荀彧沉吟片刻,眼见前方竹屋将至,转头看着裴景,“元琢可愿跟我学习世间之事?”
裴景一顿,“不学是不是就不能跟着你了?”他抿唇,“那我愿意学!”
郭嘉一哂,人家一个愿教一个愿学,倒显得他多管闲事了!他伸一个懒腰,“罢了,这是你们的事!我呢,就在这里等着荀文若的野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