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的山野里多了一个一袭白衣的少年。
这人容颜精致,为人冷漠,不见丝毫表情,终日枯坐看着屋外远处正对的黄土漫飞的大路,只着白衣,佩着一颗紫色镶银的圆球,上面隐约的纹路仿佛是一个坐着的人。
冀州官府常会派人请他提策,总会奉上黄金美玉,这便是他的收入来源。
这人正是裴景。
一月前,他在各个家族和联盟的围追堵截下突围,找了个地方将裴晟火化,因为现在要找个埋葬的地方实在太难,要去的古地球时期又正逢战乱,所以他干脆把骨灰凝成了这颗小珠子,随时带在身边,防止被人掘墓盗走。
到了这个世界,他找到了当初与那人初见的地方,在那段小路不远处搭了间屋子,等待着君子来临。
他已经不复当年了。
这具身体就像是在各个小世界里的那般,处处都有伤痕。
但这个世界的文若还一如当年。
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君子先生,也不知道这里的君子先生会不会像克隆人一样,看似相同,却到底不是一个人。
但他知道,这副状态不是一个适合初见的状态。
所以他就在这里等,等到那一天,等到那个人来。就算那不是他的文若,他也决定跟那人走,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天他照旧枯坐遥遥望着远方,远处传来一阵车马的声音,地平线上缓缓出现红缨兵戈,朴素淡雅的车盖缓缓显露,护卫者众,车架内端坐的人衣冠博带。
裴景轻轻眨了眨眼睛,鼻尖酸涩,眼前景象逐渐模糊,他怔怔地看着车架越来越近,目不转睛,泪流满面。
一位模样俊秀的少年坐在简陋的房屋前,眼眸哀戚哭泣如斯,实在太显眼。
荀彧的视线落在那人身上,不由就疑惑又心疼地蹙了眉。
……熟悉。
如斯熟悉,好似故人。
他抬手抚上车辕,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不该让少年流泪的,少年该是带些小恶劣又乖巧可爱的,无忧无虑。
荀彧叫停了队伍,下车走到这个奇怪少年面前,抬手拱袖,询问道,“公子为何流泪?又为何在道路旁建屋?可是遇上什么难事?”
一阵香气传来,清幽疏冷不失温和,熟悉的人,熟悉的熏香味,熟悉的问题,几乎让裴景以为这人就是他的文若。
裴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泪水随之而下,嗓音哽咽艰涩,“在下裴景,家人丧尽,无处可去。”
荀彧心疼蹙眉,差点忍不住为少年拭泪,他克制住自己,倾身拱袖,试探着询问,“在下颖川荀氏,荀彧荀文若,若公子不弃,不妨暂且一行?”
无尽的委屈突然漫上来,裴景忍不住扑到他怀里抱着他大哭,“文若,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能等我那么多年……”
荀彧无措地摊着手,身体先于意识地揽住少年轻轻抚着这人的后背,好像做过千万次一样自然,他下意识道,“元琢,别哭,我在。”
裴景一顿,难以置信地抬眸看他,“文、文若?你……你记得我?”
荀彧不解又心疼,顺从本心抬手逝去他脸上的泪,“这位公子,你我曾经见过吗?”
裴景红着眼点头,扯着他的袖子不放,眸底不禁染上一丝小心,“你还为我取了名字……就叫元琢。”
少年的这副样子太惹人怜惜,荀彧不禁靠近,轻轻啄了啄这人的唇,他一怔,猛然后退慌乱行礼,“彧失礼,公子勿怪。”
裴景破涕为笑,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我本来就是你的,就是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要我?”
荀彧犹豫着放下了手,“你我……真的见过?”
“龙阳之好,鱼水之欢。”裴景轻声回答,“你还说,我很恶劣,但你很喜欢。”
“撒谎,后面那句定是你说的!”
语毕,两人皆是一愣,荀彧微蹙了眉,询问道,“还没请教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师传……何人?”
这些话太熟悉,他的声音缓缓消失,见少年眼含悲伤与希冀看着他,声音发颤地询问,“文若……不妨猜一猜?”
“姓……裴,名景,字元琢。”君子怔愣着补全后一句,“《诗经淇奥》有言: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公子今日遭难,大约也有玉不琢不成器之故,不妨取君子希冀……便称元琢?”
“……你是、元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