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抱着他今天被允许吃的一小串葡萄,哒哒哒地跟在大哥身后,听大哥念叨着今天老师下学之前的作业,突然间,前面的哥哥停住了,他一头撞在了大哥屁股上,羞得红了脸,抬起小手揉了揉。
“大哥?”奶奶的声音响起,他大哥没有理他,这可真难得,他便探头看去,一时间也呆愣当场,连自己手里的小葡萄掉了都没有捡。
眼前的比武台上,青年飞舞着剑,剑花利落又好看,因为剑势太快绕出一圈一圈的清光,带着些许他不明白的凌厉,矫若九天飞龙,带着豪荡之意,让人不禁后脑发凉,可堪惊鸿。
曹昂喃喃,“裴公子……真乃奇人也。”
是啊,连诗经都不会背,却舞的一手好剑,要说是武人,又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甚至连手上都没有茧。
曹丕不知道他大哥的意思,只是跟着点点头,“看起来好厉害!”小奶包子抬头,手里抱紧他的小葡萄,“大哥会吗?”
曹昂一顿,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大哥没有裴公子舞的好。”
这正当,青年旋了一个好看的剑花停下了,笑得甜极了看向另一边的男人,“文若,我玩的好不好?”
荀彧和荀攸表情都是不动如山,但依稀可以看出他们眼底的震惊。
荀攸不禁有些怀疑荀彧说的话,这可从没有过,要知道他很敬重这位比自己小五岁的叔叔的,但是……这位裴公子是真的不懂舞剑吗?
荀彧或许是之前跟裴景一起来东郡的路上收到的惊讶太多了,许多难以想到的事青年都会,比如更牢固的绳结系法、酿酒怎样酿更好、箱子上加两个轮子行动更方便之类,又或者烤肉杀兔,再或者对于造纸的熟捻等等……
而面对他的疑问,青年总会更疑惑,“这是大哥教我的呀?”
他不明白青年的大哥到底是个什么人,为什么什么都教了些,还教的很好,却不告诉少年具体的名目,也不教青年学习诗书,不过这些疑问对于新丧家人努力忘却的孩子似乎有些残忍,他便也一直没有询问。
此刻见裴景似乎又在撒娇,他也习惯良好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元琢舞的很好,想来剑法这一道,你是不需要我来教了!”
荀攸不禁侧眸看着身侧的叔父,不明白叔父对眼前人奇特的宽容度。
荀彧抽剑,“既如此,你我便来比试一番!”
裴景见状立刻把手中的剑背到了身后,笑意盈盈,“那还是算了!我认输可以吗?”
荀攸不解,“元琢剑法高超,为何不愿比试?”
荀彧眼里却带了些笑意,刀剑无眼,元琢大约是怕伤到自己。他心里颇为温暖,按住了荀攸的手,“罢了,既然元琢不愿意比试,你我便来试试,让彧看看公达于剑术一道可有懈怠?”
荀攸一愣,拱袖行礼,“叔父有命,莫敢不从。”
两位君子对垒,剑锋击出铿锵之音,两人步态矫健,完全看不出文人的样子,裴景趁荀彧不注意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抱臂观看,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对文人太有偏见。
他们哪里文弱了!
这一个个单拎出去都可以跟武将打一打了!
比试终了,两人各自拱手,荀彧笑道,“公达的剑法又有进益,真是可喜可贺。”
“叔父谬赞,”荀攸回答,“叔父的剑法仍然矫健凌厉,攸不能及。”
这边的比剑很快传到曹操耳朵里,他拿着手里的竹简拍了拍手心,偏过眼睛看了眼曹仁。曹仁惊叹地摇头,“这裴景还真是一个奇人。大哥,他那手完全不像是握剑的手,根本就像是被娇养出来的小公子!”
“所以说!”曹操拍了拍他的肩,“有事没事多去他那晃一晃!”
总之最后,荀攸加入了荀彧和裴景的小院,裴景继续每天跟曹昂一起进学,路上常被一大群谋士调侃,他也不恼,直到被调侃烦了随口抛出去一个问题让他们去想,又给出一个答案惊了众人,堵住了他们的嘴。
曹仁常常到访,经常见识到裴景在荀彧和他人面前的不同,已经完全习惯,更喜欢荀彧了,因为只要他在,裴景就会格外乖巧,不仅非常乐意回答问题,还会给出几种不同的方法以供挑选。
但是荀彧不在的话,他就得用好多东西收买这个性格古怪的公子,或是糖山楂,或是葡萄,或是竹箫,或是好看的小石头,甚至还可能是一根草,兴致来了也会想要玉石金银,不一而足,每次他去那个小院都得心惊胆战地想这位今天会要什么。
曹操是最大的受益者,因为那些亲弟弟艰难换来的信息重新塑造了军队,彻底实现了那句“兵不在少而在精”,听闻这些事情也觉得颇为有趣,还当着荀彧的面调侃,“这裴元琢当真比垂髫小童还要奇怪!”
荀攸渐渐习惯裴景的胡闹,反正也都无伤大雅,何况是真的有才,也便随之而去。他现在已经彻底理解了他叔父的心情,当你觉得裴元琢在胡闹的时候,他总能让你觉得心里那么舒服,然后放他一马。
东郡平和到让人以为是太平盛世的地步,若不是每日必定的练军之声,他们可真是几乎忘了外面还在战火连天呢。
这里轻松愉快,他们西面邻居兖州却不太平。
黄巾军进入兖州,经泰山郡席卷任城国(今山东济宁),杀死国相郑遂,又向西北转入东平国(今山东东平县),进到兖州腹地,猖獗无比。
兖州刺史刘岱坐不住了。他怎么也算是汉室宗亲、一方诸侯,曹操张邈鲍信等都在他手底下混事,就算是为了面子,他也不能坐视兖州被如此荼毒,于是立刻召集州吏,讨伐黄巾却被打的落花流水,一战捐躯了。
曹操听说这消息还感叹了一番,痛恨这刘岱的无能,荀彧见此十分欣慰,含了些笑意道,“刘岱一死,是天赐兖州于主公,主公何故叹息。”
曹操闻言,仰天大笑,畅快地握住荀彧的手腕,“听文若说话,如饮美酒,简直是一种享受!”
裴景他与文若志同道合,感怀一笑,“那我呢?曹公听我说话感觉如何?”
曹操拍了拍他的后背,笑得有些调侃,“元琢率性可爱,说话就不那么中听了!”
裴景抬眸,并不理他。
刘岱一死,兖州顿时乱作一团。大敌当前,州不可一日无主,但上奏朝廷也来不及了,为今之计,兖州只有自救,度过眼下难关。
霎时间兖州人心惶惶,然而陈宫却觉得这是天赐良机。他早已看中了东郡太守曹操,希望对方入主兖州,苦于没有办法,这样的好时机如果错过,他都会觉得心痛啊!于是很快,他便联系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兖州士人,来到了东郡。
裴景正缠着荀彧修剪盆栽,救听侍人来报,“荀先生,裴公子,兖州陈宫并其余士子十三人来到东郡拜见,主公请各位前去。”
荀彧立刻站起身子,眼角漫上些许喜色,拉着裴景往外走,“太好了,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半月了!”
两人分坐在两席上,荀彧如今是曹操的首席谋士,坐在首位,而裴景却慵慵懒懒,曹操都没把他算在内,工资照发,只希望他别去别家,偶尔吐出一句有用的话就行,所以无论如何也轮不到第二。
好在这数月以来大家伙都知道他的性子,眼见他在那里有些犹豫自己的位置,荀攸和戏志才对视一眼,叹了口气,冲他指了指荀彧身侧的位置。裴景立刻开心起来,甜甜道谢,迅速地移动过去端正坐好,认真的样子颇能唬人。
曹操坐在首位,见他模样调侃地笑了两声,“文若看好元琢,切莫让他一会胡闹!”
席间臣子一阵笑声,都无可奈何地看着裴景,裴景瘪了瘪嘴,可怜兮兮地看向荀彧,却见他家君子先生带了些笑意,“主公勿忧,元琢自有分寸。”
他十分认同地认真点了点头,“曹公要信我才是!”
不一会,陈宫带着众士子出现在正厅,端正向曹操行礼,“曹公,在下有一进言,望君细思。兖州如今没有主事之人,陛下又远在长安,被奸贼所困,王命断绝,宫请求曹公进兖州为州牧。明公若进取兖州,亦可以此为资本,进而收天下,成就霸王之业,还请万勿推辞!”
兖州地理位置十分优越,北有冀并,南接豫徐,东有青州,又接天子司隶,可堪北方之荆州,称得上四战之地。当年曹操就看上了这块地方,忽悠袁绍,没忽悠动,对方还是进据冀州,他当时只得先到陈留,如今这天上掉馅饼,平白来了个大便宜,怎会放过?
曹操严肃回答,“当此大乱,我一定前往接任州牧,稳定情形!刘兖州死的壮烈,我一定为他报仇!”
他当即就让夏侯惇接任东郡太守之位,然后带着荀彧和武将们,当然还有一定要跟着的裴景,随陈宫、鲍信连夜赶到兖州治所昌邑,与州吏们紧急商议军情。
十月,曹操和鲍信合军进攻黄巾军,鲍信战死。
曹操问计荀彧,带着裴景跟玩儿一样给出的新想法,“设奇伏,昼夜会战”,将黄巾击败。当年冬天,获降卒三十余万,人口百余万。曹操收其精锐,组成军队,号青州兵。
至此,曹操立足兖州,封兖州牧,终于有了彻底的立足之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