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棠一个人瘫在地板上,爬半天才费劲儿地爬上床的时候,脑子里就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后脑勺后面的血已经半凝固了,粘着头皮贴在头皮上十分难受,他伸手去摸,摸到一手的血块之后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夜里外面话风的声音分外清明,是很适合深眠的环境,可是周景棠却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他在想,沈木西在做什么呢?
他不顾一切地想回到他身边,无论他需不需要,他都想陪他一起面对。十七岁这年他拼了命地想了为沈栖勇敢,即使沈栖从来没有说过心里有他。
可是他明明都拼了命,却仍然没能回去。
周景棠突然清醒地明白了,原来这世间的事情,不是豁得出去,就可以得偿所愿的。
他睁着眼,直到天明。
清晨的时候,房间的门开了,周景棠抬眼,看见周延武进来了。
他气得已经没有脾气了,有气无力地问他:“来看看我断气了没有吗?”
周延武拉了张椅子坐在门边,留出了一条过道,后面走进了好几个警务兵和医生,开始强制性地给他处理伤口。
周景棠懒得反抗了,任他们折腾,身上几处淤青,涂了些不知名的药膏,头上缠了绑带,像一个木乃伊。
“我和你妈妈商量过了,”周延武说,“原本之前想让你在高考后出国,情况有变,我们决定了,你现在就出国了吧。”
周景棠猛然挣扎,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开什么国际玩笑,我出国?出什么国?我们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周延武说,“我今天会把事情打理好,签证和学校什么的都不是问题,我是来通知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周景棠猛然一用力挣脱了警务兵,但是只是狼狈地摔到了周延武面前又被架了起来,他甚至想和周延武打一架,“你们太可笑了,你们真的太可笑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出国。”
“从来没有想过就现在想,”周延武考虑了一晚上,心意已决,说,“你就好好呆着吧。”
周景棠觉得这个世界太魔幻了,他老子真的是想一出是一出,可他太绝望了,因为他老子真的做得出来的。
丢下这么一颗炸弹之后,周延武就没有再出现过了,警务兵守在门口,佣人每天送一日三餐。
时间开始变得煎熬,一分一秒都是折磨人的,周景棠坐立难安,为了出去和警务兵动了无数次手,都以失败告终。
中途穆雅斓来过一次,甚至没有进来和他说话,只是在门口远远看了他一眼便离开了。
一个星期后,周延武出现了,周景棠也服软了,放低了姿态求他:“爸,我们好好说,我不出国,我转学回津城行不行?我在津城就行了,反正我和他也见不着,真的!”
周延武没拿正眼看他,冷哼了一声,说:“你是我儿子,你是个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如果你没干出偷偷回柳城这种事,我没准还能信你。”
周景棠举起手保证:“我说真的,爸,我不想出国,我就在津城,柳城那个破地方我以后再也不去了。”
“死心吧,我来是想告诉你,准备安安心心地出国吧。”周延武说。
周景棠看着他离开,无力地坐回床上。
房间里有一个挂钟,是个老物件,每走一刻钟都会有嘀的一声,听得周景棠心烦意乱。
时间一点一点向前,又过了半个月,穆雅斓给他收拾了行李,抱着他哭了出来。
在穆雅斓的哭声里,他几次抬手又缓缓放下,眼里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那一天,津城的机场发生的这一幕为人津津乐道了好多日子。
那个黑衣黑裤,眉眼间皆是桀骜的少年被两个大汉架着,周围五六个保镖随行,佣人提着行李箱,在众人的视线下硬是过了安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飞机。
后来机场那边给了解释,说是押送什么国际证人,没头没尾的也不太清楚,行人们只记得那少年临过安检时仍然在反抗,剧烈挣扎,眼睛都红了。
在三万英尺的天空之上,周景棠觉得自己如同做梦一般。几年前,周延武强制性把他送到了柳树,几年后故技重施,用同样的方式,把他绑上了飞往澳洲的飞机上。
去柳城那会儿,他心中虽有气,却也觉得新鲜,踏上了去柳城的车程之后便觉得期待。而如今,他对未来已经不敢再想,因为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在与他反向的城市里。
不甘心,他是真的不甘心啊。原来他从来不曾为自己做主过,曾以为放任自由桀骜不驯,如今想来不过是父母手上的缰绳松了一圈罢了。
都是笑话。
他就像是一只栓在主人家门口的一条狗,以为张牙舞爪,以为自己好生威风,却不曾想主人勒住绳子的时候,他连多走一步的机会都没有。
何其可悲,又何其无能为力。
机舱外的云层如梦幻般,他绝望地闭上眼,想起来他已经离开了沈栖好久了,他想他了。
最后,硕大的机身穿云而上,大雪落在了他身后的那座城市里,曾经最放任自流的少年做了牵线木偶,流放到了遥远的异国他乡。
他已离柳城千万里之遥,青春就此画上了句号。
柳树的新城区开发工程开始加大了规模,对新城区里的老建筑已经完全失去了包容度,政府加大了拆迁赔偿,又找了私人的拆迁队,又是施恩又是施压的,终于说服了老巷子的人们搬走。
沈栖架着拐杖回到老巷子的时候,房东太太正送走了拆迁队的负责人,她见了沈栖,迎上去问他:“栖栖,好点了吗?”
“没事,已经好多了。”
沈栖穿得厚重,拐杖架在胳膊下老是容易滑,看上去十分笨重。房东太太看不过去了,扶他上了楼。
进了屋,许是很久没有人的缘故,屋里冷得瘆人,风呼啦呼啦地拍着窗户。
沈栖站在窗户前,透过玻璃看着周景棠的阳台,那里的绿萝被埋在了雪里,一片白茫里,已经没有了那个少年的半分踪迹。
他心里还是有妄念,还是会冒出来周景棠也许会出现在阳台上的画面。
房东太太在他身后,对他说:“栖栖,这房子要拆迁了,你下个学期,得另外找房子了。”
他连他的阳台,都没有机会再看看了。
沈栖只能点点头,说好。
房东太太出去了,沈栖坐在床上,翻出了床板下的盒子,里面有一些现金,她身上还有沈清竹留给她的卡,已经那几个家长赔的钱。
他仔细算了算,等到沈清竹回来,应该够沈清竹的医药费。除去沈清竹的医药费,如果周景棠回来了,这笔钱还足够他和周景棠一起出国。
正是因为不死心,所以当那些家长拿出这些卡的时候,他才咬着牙收了下来。
他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傍晚之后,沈栖突然看到对面阳台的灯光亮了起来,他大喜过望,脑子跟不上动作,一瘸一拐地下了楼。
雪地里湿滑,沈栖踩滑了一脚,脚上钉钢板的位置传来钻心的疼,他顾不上了,又是哭又是笑地爬起来继续走。
短短几十米,他走了十多分钟,终于走到政区大院的时候,门卫见过他才放他进去。
这是沈栖第一次进政区大院,里面排列着的高楼仿佛耸入了云端,中间的草坪被精心打理成规则的图案。他站在了周景棠家的楼下,明明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却迟迟不敢上去。
沈栖木讷地站着,脑子里开始设想见到周景棠的一千种情形。
他应该怎样开口,怎样说话,才能显得自然呢?
沈栖脑子百转千回,想了很久,不知不觉竟已经站了十多分钟,鞋底踩雪上有些湿进去了,冻得脚疼。
他正想上去,就叫周兰从楼梯口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两袋垃圾。
沈栖心里惶恐,不自然地摸了一下自己已经剪短了的头发,连忙低头问好:“姑姑好,我想找景棠。”
周兰诧异地看着,从头到脚的扫了一遍,问他:“你脚怎么了?”
沈栖说:“不小心摔的。”
周兰温和地笑了笑,问:“你找景棠?”
沈栖心慌,连忙点头。
周兰说:“景棠他出国了,他也真是,出国怎么不和朋友们说说呢。”
周景棠,出国了……
沈栖的脸被冻僵了,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继续说:“姑姑,别开玩笑了,我见他房间灯亮了才过来的。”
周兰说:“那是我开的,他人都出国了,我收拾收拾他房间。他出国走得急,我都没能去送送,也难怪你不知道。”
沈栖突然红了眼,眼眶里蓄满了眼泪,眼睛酸涩,一眨眼便都流了出来。
“栖栖,你是个好孩子,”周兰说,“可是你和景棠,没有缘分。”
这是周兰最后和沈栖说的话,也是很多年后的沈栖一直没有办法忘记的话,午夜梦回时也常常想起来。
他和周景棠,没有缘分。
第35章 从政区大院走回来的时候,明明是同一条路,沈栖却觉得比来时更加泥泞不堪,回到出租屋时,那双棉鞋已经彻底湿透了。
沈栖拉上了窗帘,不敢让对面的一丝光亮透进来,他靠着墙近乎绝望地想着,周景棠不会回来了。
曾经周景棠说,不让他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如今真是一语成谶,他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走得远远的。
沈栖苦笑着想,如果那时候知道再也不会见到他了,他一定不会那么坦然地说再见,他一定会用力地抱抱他,汲取他身上的温暖,以陪着自己熬过这个寒冬。
那一晚上,沈栖睡得很不安宁,屋子里太冷了,被子单薄,他半夜冷醒来好几次。一直到天亮了,脚都没有捂暖。
他简单收拾了一些东西,和房东太太打了招呼,嘱托她如果有了沈清竹的消息就打溏沁镇上周婶的电话联系他。
他回了溏沁镇。
镇上同样几多风雨,那个去城里上学的姑娘,再回来时,变成了短发的男孩子,真是成了家家户户闲来无事的谈资。
青河边上的老房子清冷了不少,他推开大门,进了院子之后才发现积雪已经厚到了无法下脚。
清扫了一下午,厨房里的灶火也重新燃了起来,他给自己煮了一锅白粥,阵阵清香飘出了窗,才为这栋房子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沈栖捧着热粥坐在窗户边,这个位置刚好看到大门口,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些什么,但总得有些东西牵引视线。
回家后的第一夜,他难得的睡得安宁了。
沈清竹的卧室在他房间的斜对面,他打扫家里的时候进去了,里面的梳妆台已经落了灰。他从小到大都很少进沈清竹的卧室。
擦干净了梳妆台,他的腿隐隐作痛,便坐下休息,目光落在了留了一条缝的抽屉上。他鬼使神差地打开抽屉,里面有一本书,上面放了一块怀表。
沈栖认得这块怀表,小时候沈清竹总是坐院子里的摇椅上,泪眼婆娑,手里拿的就是这块怀表。
他打开怀表,里面是一张黑白的合照,因为时间久了,已经泛黄了。照片上的沈清竹很年轻,笑起来有些恬淡,旁边的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一副朴实无华的眼镜,眼睛并没有看向镜头。
这大概就是那个沈清竹到死都想再见一面的那个人吧。
沈栖突然有些理解沈清竹了,如果此时他的生命到了尾声,没能再见周景棠一面,确实会让他带着遗憾辞世。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大概就是,合上了眼都不甘心。
午后天气稍有好转,低沉的乌云散去了不少,天高云阔,门前的青河边上,石桥下结了一层冰锥。
沈栖回溏沁镇的第三个晚上,沈清竹回来了。
那时是夜里十一点过,气温骤降,沈栖早早就睡下了,听到急促的敲门声的时候,顿时睡衣全无。
他披上棉衣外套,杵着拐杖走出了卧室,院子里已经又覆了一层雪,他小心翼翼又急不可耐地去开院子的木门,门外站的是周婶。
周婶神色着急,见他这样更急了,说:“怎么穿这么薄?快去换一件厚衣服。镇头那边来电话了,你妈妈已经不行了,你赶紧和我一起去镇头去接她。”
沈栖慌了神,哪里还顾得上换衣服,抓住了周婶的手说:“不换了我不冷,在哪儿呢?我们先过去吧,不不不……我得拿着卡,送医院得用钱呢。”
沈栖杵着拐杖用最快的速度回房间里拿卡,周婶在他后面不忍心说出来,电话里的人说,沈清竹已经没了,她来叫沈栖,是去领尸的。
院子外,周婶家的小三轮停在外面,周婶扶着沈栖上了小三轮。她虽不忍心,还是说了出来:“栖栖,你妈妈她……总之,你得节哀。”
沈栖觉得有些头昏眼花,三轮车在雪地里抖得异常,他腿上的钢钉还没有长合,抖一次便痛一次。
明明是寒风里,半个小时后到达镇头的时候,他已经疼出了一身汗。
溏沁镇的镇头是街道办事处,此时已经下了班,但因为有工作人员就住在附近,赶过来开了门,行个方便。
沈栖一直抱着侥幸心理,想着没准周婶听错了,沈清竹一定还好好的,可是他走近后看到街道办事处已经围了很多人的时候,心里不好的预想已经产生了。
三三两两的人群,交头接耳,琐碎的声音听不真切。沈栖从人群中走进去,只看到了一张白布。
溏沁镇的风俗如此,死去的人除了自己的家门,是不能进其他的门的。所以,沈清竹躺在了街道办事处门前的庭院里,身下是一块木板,身上是一块白布。
沈栖红了眼,跪在了她身侧。
他哽咽着哭出了声,别开脸不敢去看那块白布。
他不知道为什么沈清竹可以撑着一口气去见那个男人最后一面,却不能撑着一口气回家看看自己。
寒冬腊月的雪夜里,围观的人们或冷漠或同情地看着白布旁的少年泣不成声,世界上哪儿有什么感同身受,在少年的哭声里,他们可以讨论明早该吃饺子还是米粥。
沈清竹死在了回程的车上。
她于今日午后到达柳城,拖着病体去了老巷那边得知沈栖已经回家了,她又花钱找了私人车,连夜回溏沁镇。
谁知到达溏沁镇的时候,司机师傅回头叫她已经叫不醒了,正巧送到了溏沁镇的街道办事处,打开了她的包才看到她的病历。
沈栖带她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他总是想起沈清竹走的那天声泪俱下地求自己让她去见那个人的场景。
他想,沈清竹最后应该已经无憾了吧。
沈栖回了家便拿出沈清竹留给自己的银行卡,交给了周婶,拜托她帮忙处理沈清竹的丧事。他年轻不懂这些事情,总得有一个长辈帮衬。
夜里两点过的时候,周婶拿着卡便回去了,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了沈栖和沈清竹。
沈栖一向胆小,此时安然地坐在沈清竹旁边的地板上,靠着桌角,握着沈清竹那只已经没有温度的手。
最亲的人离去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大概就是,即使他以鬼魂的样子站在你的面前,你也会毫不犹豫地哭着迎上去给他一个拥抱。
他靠着桌角睡了过去,他想这大概会是此生最后一次在母亲身旁安然入睡了吧。
第二天一早,周婶带着殡丧公司的人来了,买棺,买丧服,入棺,布置灵堂,请宾客,置办墓地,那张卡的钱很快便用光了。
沈栖又拿出另外一张,是唐卫父亲给的赔偿。
溏沁镇是一个不大的镇子,居民们往上推三代,基本上都是沾亲带故的,谁家有事,基本上全镇的人都会过来帮忙。谁都知道,那个还没有满十七岁的少年,年纪轻轻,就得撑起自己母亲的丧事。
有周婶在,几乎包揽了所有的大事,沈栖的任务就是听殡丧先生的话,该跪便跪,该叩首便叩首,该举案板便举着案板。
他已经不会说话,也不会笑,连目光都已经呆滞了,跪在灵堂前,已经没有一丝生气了。
短短三天的时间,便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第四天按习俗需要他举着香烛绕棺的时候,他抬起来的胳膊,已经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
周婶不忍心他腿伤未愈,叫他休息,他固执地不肯,几天不眠不休地折腾下来,铁打的身子也垮了,更何况,他也是一身病骨。
沈栖把沈清竹葬在他外公外婆的旁边,这是沈清竹生前嘱咐的,她说她要回家。
沈栖站在她的墓前,悲哀地想,他的母亲回家了,他却没有家了。
人潮散去,他站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发现原来自己已然一无所有,孑然一身了。
最亲的人离去,最爱的少年走失在了时光里,平静的生活早已破烂不堪。
那一天是2002年的1月17日。
沈栖刚好十七岁。
小时候他盼着长大,想长大后成为威风凛凛的人,想把肩膀给沈清竹依靠,不曾想成长的代价那么大,像一场盛大的浩劫,他挺不过去了。
青河的水纯净透彻,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沈栖多走了一步,踩进了那片澄澈里。
世界冰冷,平静。
第36章 似是碎玉落地的声音,似是大雨瓢泼的声音,声声交杂,混乱不堪,有女人的嘶叫和孩童的哭声,凄厉而尖锐,一声一声地冲击着耳膜。
沈栖听到沈清竹在叫他“栖栖”,又听到了周景棠在叫他“沈木西”,他胸口闷疼,似乎是什么要冲撞出来,却如同石化了一般,只能听见那些声音越来越遥远。
他觉得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张着口呼吸,已经喘不上气了。
“先生,先生,你醒一醒!”
心脏在那一瞬间骤然紧缩,沈栖猛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医生见他醒过来了,用手电检查了一下他的瞳孔,对他说:“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
沈栖能听见她的声音,却无法在脑海里组织出她言语里的意思。
医生对旁边的护士说:“快去告诉徐先生。”
沈栖茫然地环视了周围,这是一间陌生的病房,而他自己的手背上还埋着留置针,旁边的桌上放着监护仪。
没有过多久,病房外面急急忙忙赶过来的中年男人站在了他的病床前,见他已经醒了过来,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问医生他的病情。
沈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是沈清竹怀表里的那个男人,即使过去了很多年,他除了更加老成以外,容貌上并没有多大的改变。
医生出去之后,他坐在了床旁椅上,缓和了很久自己的心态,用温柔的语气对沈栖说:“栖栖,你好啊,我叫徐东程。”
他停顿了很久,才重之又重的说出下一句:“我是你的爸爸。”
这句话是沈栖醒过来之后唯一听懂的话,他甚至没有心力去看眼前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男人。
徐东程说:“你已经昏迷了五天了,好好休息吧,等你好起来,爸爸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看着沈栖毫无生气的样子,徐东程心如刀绞。他赶到溏沁镇的时候,沈清竹已经下葬了,他打听到了沈清竹的住处赶过去时,听到了青河边上人们的求救声。他游泳很好,听到之后顾不上气温有多低,立刻下水救人了。
此后终生,他每每想起来都觉得幸好,幸好他毅然决然地选择救人了。因为他救起人之后,才知道他救上来的人,是他的亲生孩子。
隔壁的周婶跟他说,她看到沈栖是自己跳下去的,她还说了很多沈栖的事情,从小被当作女孩养,因为没有父亲被同龄人欺负,做回男孩之后更加处处受人白眼,诸如此类。徐东程听得心中钝痛,他暗暗下定决心,无论这个叫沈栖的男孩子是不是他的孩子,他都会照顾他。
后来,他在沈栖昏迷期间做了亲子鉴定,证明了沈栖是他的亲生儿子。
那些陈年旧事慢慢浮上心头,拼凑出残忍的真相,徐东程觉得沈清竹这个女人实在是太可怕了,她的所作所为,害了他的孩子的一生。
沈栖身心俱疲,当身体上的疼痛再次卷土重来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有些恨那个把自己救起来的人。医生不敢给他用止疼药了,只能在他疼得生理眼泪都掉下来的时候唉声叹气。
医生说,他的腿原本就伤得重,在那么冷的水里寖泡了那么久,原本已经愈合了的伤口再次感染,将严重影响小腿上的钢板的功能。换言之,就是他的腿伤预后不良。
沈栖听他说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有抬起来。
年轻的医生连连叹气,走出病房之后对徐东程说:“等病情稳定之后,去看心理医生吧。”
徐东程错愕了半响,随之也明了了,他靠着墙,想要抽一支烟,看到了对面的禁烟标志,又把烟收了回去。
住了半个多月的院之后,沈栖勉强可以下床走动了,他抓着扶手在徐东程的陪同下在医院的走廊里散步,宽大的病号服空荡荡地穿在身上,仿佛一阵风便可以把人吹走。
徐东程心酸地发现,这段时间沈栖张口说话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临出院前的那天晚上,徐东程陪着沈栖坐到了很晚,尽管沈栖仍然只是如同一个木偶一样呆呆的坐着,他也耐心温柔地给他讲了很多奇闻异事,讲了很多他这些年去过的地方。
后来,他讲起来了关于沈清竹。
徐东程说,他和沈清竹是同学,都是津大建材专业的学生。那个年代考上大学几乎是几代人都骄傲的事情,他和沈清竹都是小地方出身,惺惺相惜成为了朋友,而沈清竹以朋友之名爱了徐东程很多年。
关于徐东程和沈清竹的故事里,主角却不是沈清竹,而是那个出身高门气质容貌皆佳的女子,她叫阮长苓。
阮长苓是那年从美国返校的交换生,她和沈清竹一见如故成了最好的朋友,通过沈清竹认识了同为校友的徐东程。后来的故事便是俗套至极了,阮长苓和徐东程相爱,成为了恋人。
一九七九年的时候,临近毕业的时候,三人同时进入了一家经营外贸建材的公司实习。谁料,那家公司只是一个皮包公司,法人一跑便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公安机关介入的时候,真正非法集资的人跑得干干净净,手里管着大批伪劣建材的徐东程却成了替罪羊。
那时候是徐东程最艰难的时候,巨额的经济案压在他的身上,耗尽了一个涉世未深的青年的所有理想。而这个经济案最后判刑坐牢的人,是沈清竹。
她改了所有的资料,阮长苓也出钱疏通了关系,将所有的罪名统统揽到了她的身上。徐东程摘得干干净净,她被判了五年。
沈清竹坐牢的那五年里,远在溏沁镇的双亲双双逝世,她没能见二老最后一面,成了此生最大的遗憾。后来她出狱了,挟恩求报,要求徐东程和阮长苓分手,和自己结婚。
她那时没了亲人,没了家,徐东程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人了,成了她活下去的最后一根稻草。
后来,她如愿以偿地和徐东程结了婚,也怀了身孕。
讲到这里的时候,沈栖看着徐东程,接着说了下去:“再后来,你爱的人终究不是她,于是你背弃承诺抛弃了她,对吗?”
徐东程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栖,这个家庭事业都无比成功的男人,此刻却红了眼眶,眼里尽是痛意。
沈栖觉得这个故事真是俗套至极,可越是俗套的故事越是沉重,爱或不爱都不是罪过,生下孩子却有所辜负,这才是错。
徐东程送给沈栖一条长命锁,是金色的,小巧精致,刻着梵文,里面是他的生肖。
沈栖不想要,推脱不掉,任他戴在了自己的脖颈上,贴着欺负,一阵一阵地发凉。
徐东程给他戴长命锁的时候神色沉重,最后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什么都没有说,却又仿佛说了千言万语。
出院那天,徐东程的助理已经收拾好了,出院手续也都办好了,正要离开的时候医生和护士连忙赶了过来,叫住了他们。
医生翻着病历本,因为来得急,气还没有喘匀,他说:“徐先生,不对劲,沈栖的检查结果好像不太对劲。”
他解释了一通,似乎是有什么不合常理,徐东程和沈栖都不太明白,他只好说:“先别急着出院,先检查一下吧。”
徐东程问:“查什么?”
医生说:“激素。”
出院计划被打断了,沈栖在徐东程的陪同下又去做了一些检查,全程都有些茫然地跟着医生走,查了激素六项,最后竟去了男科。
徐东程懵了,站在检查室外面追问护士:“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说清楚!”
护士有些为难,说:“还是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吧。”
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助理出去买午饭了,徐东程陪着沈栖在休息室里等结果。
他万分焦虑担忧,又顾虑着沈栖,一直找着话和他说话,尽管沈栖并没有回应他。
医生拿着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问:“沈栖,你平时……有服用过雌激素吗?”
沈栖闻声动了动,愣愣地抬起头看着他。
医生说:“你的激素六项都是异常的,雌激素比普通男性高了好几倍,你没有基础病,发生这样的情况,唯一的解释是,你平常服用过雌激素。”
沈栖被钉在了原地,医生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明白了,却理解不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冻结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慢慢冒了出来。
徐东程急了:“雌激素过高,会怎么样?能治吗?”
医生叹气,说:“男性雌激素过高,会偏女性化,而且……会失去生育能力。所以我才问你有没有吃药,一般情况下,会服用雌激素药物的男性,都是后期打算做……变性手术。你好好想想,你有没有什么长期服用的药物,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哪里出了问题?
沈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不停地发抖,他突然像受了惊吓一样蹲在椅子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不想听见任何的声音。
徐东程还在医生的话里没有回过神就被沈栖吓到了,他连忙蹲下着急地问:“怎么了?怎么了?栖栖,你跟爸爸说,好不好?”
沈栖哑着嗓子一声接一声地惨叫,一声一声绝望又凄厉,像一只濒死的猫,只能蜷缩着身子,不敢靠近徐东程一丝一毫。
医生护士连忙上前帮忙,急急忙忙去拿药房拿药,给他打了一针镇静。
一直到药效发作沈栖睡了过去,徐东程还因为这一通折腾而大汗淋漓,他心疼地把沈栖抱回到了病床上,替他掖好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