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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阮长苓来到柳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作者:鼎儿 当前章节:9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第38章 阮长苓来到柳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柳城的气温比津城低很多,即使披着披肩,那种湿冷的寒气还是让人冷得心烦意乱。她出了柳城火车站便打了出租车,一路上心中始终没有平静过。

她在医院的门诊大楼前下了车,人群嘈杂,零碎的声音听不清楚,警车鸣笛声尖锐刺耳,从她后面小跑过来的几个警察从人群里开道,院方的人帮忙拉出了警戒线。

她顺着人们的视线抬头,映入眼帘的是耸立的高楼上站立着的单薄身影。

没有来由的,她心里跟着揪了起来,手机在包里响了起来,是徐东程助理的电话。

“太太,您到哪里了?”那头慌乱不堪。

“医院楼下,是有人要跳楼吗?”阮长苓问。

助理说:“是沈栖。”

阮长苓记得这个名字,徐东程说,是她的孩子。

“老天爷——”阮长苓手机都拿不稳了,脚下踉跄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朝医院大厅里跑。

“护士护士,电梯在哪儿?”

阮长苓站在电梯里的时候手心里已经全是汗了,她盯前面的数字,从一楼到二十六楼,从二十六层出来的时候,她脑海里全是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院方的人守着顶楼的入口,阮长苓六神无主,被他们拦了下来,是陈助理过来说明之后才让她上去。

顶楼的风很大,把少年宽大的衣服往后扬。

沈栖在顶楼站了很久了,手里拿着从护士站拿走的剪刀。

冰冷的剪刀被他双手握在手里,贴在胸前,冰冷的触觉透过薄薄的衣料,直达心口。

他昨天晚上一夜无眠,意识不清,几次回神时连自己身在何方想不起来了。快天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一直中午护士过来换输液瓶,他才醒过来。

他很疲倦,模糊中却听到了沈清竹在叫自己回家,明明心中早已千疮百孔,可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要跟她走。

他跟着她的声音走出了病房,鬼使神差地拿了剪刀,上了顶楼。

他站在护栏外,听到了沈清竹在和自己说话,她语调里有南方人软糯的腔调,让人心向往之。

霎那间,沈清竹不见了,他眼底是楼下如蝼蚁般的人群,身后是方寸大乱不敢向前的徐东程。

“孩子!孩子!别乱来……”

是陌生女人慌乱的哭腔,一声一声牵扯着头皮跟着发麻了。

沈栖木然地回过头,看到了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你叫栖栖对吗?”阮长苓哭着说,“我是妈妈,我才是妈妈,栖栖乖,跟妈妈回家……栖栖乖,妈妈带你回家……”

沈栖想,刚才沈清竹也是这么说的。

他该跟谁回家?

阮长苓想要抱抱自己的孩子,她想好好看看他,可是此刻她一步也不敢靠近,她只能颤巍巍地向沈栖伸出手去。

风吹得更厉害了。

沈栖扬起剪刀的时候,阮长苓几乎站不住了,她整个人被徐东程揽在怀里,才不至于虚脱倒地。

她眼睁睁地看着沈栖扬起了剪刀,生生扎进了手腕的皮肉里,剪刀再度扬起的时候,血流喷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了幅度。

“啊——”阮长苓哭喊着跌坐了下去。

沈栖摇摇欲坠,在即将掉落的时候,徐东程手疾眼快将他拉了下来。

医院抢救的医生护士忙做一团,简单止血之后将人抬上担架了。

一行人一走,天台上顿时空旷了下来。

阮长苓脸上布满了泪痕,地面上的血迹触目惊心,她抓着徐东程的衣服崩溃着大哭,声嘶力竭:“啊……天杀的沈清竹,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栖栖。”徐东程说。

阮长苓听到沈栖的名字,理智逐渐回笼了,她连忙跌跌撞撞地下楼,跟上了医务人员。

抢救室亮着红灯,徐东程和阮长苓焦心地等候着外面的走廊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半个多小时之后,医生出来了,说:“暂时抢救过来了,幸好失血不算多。”

阮长苓总算安心了下来。

在手术室观察结束之后,沈栖终于被推出了病房,他还在昏迷期,那张原本就白皙的脸,如今更是没有一丝血色了。

徐东程联系的心理医生已经过来了,方才也目睹了天台上的全过程。

“如果徐先生所说,沈栖已经跳过一次河了,那么,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轻生了。目前情况很严重。”

阮长苓这才知道,原来沈栖已经跳过一次河了。

她的孩子,如今不过十七,已经自杀过两次了,沈清竹害他害得太苦了。

阮长苓把沈清竹当做最好的朋友,一直到昨日之前。她知道自己当年有错,沈清竹失去了一个孩子,所以她为了赎罪把自己足月的孩子都引产了,可是她怎么也没有算到,她的孩子没有死,还成了沈清竹的孩子,成了沈清竹怨恨的载体。

她恨她自己。

这些年她生活美满,丈夫体贴,一双儿女懂事孝顺,可是她唯独不敢想当年那个孩子。因为她最终还是和徐东程走到了一起,那么当初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

看着昏迷不醒的沈栖,阮长苓心如刀割。

徐东程安慰她:“会好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沈栖在夜里醒来,他还活着,他对这个事实已经平静地接受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徐东程和阮长苓,他们在他的病床前站了一下午了。

“栖栖,醒了,醒了就好,”阮长苓一时之间有些无措,有些生硬地问他,“难不难受,跟妈妈说,妈妈找医生过来看看。”

沈栖看着他们,问:“你们,后来结婚了吗?”

两人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许久徐东程才说:“结了,我们结婚十年了。”

沈栖惨白着脸淡淡地笑了笑,他打量着他们,声音平静如一潭死水:“祝你们幸福。”

他们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可笑吧,那当初何必走到那一步呢?沈栖想自己到底还是福薄,一生都输在了缘分二字上。

他和周景棠没有缘分,转身即是天涯。

他和徐东程夫妇没有缘分,明明他们最后还是组成了家庭,当年却独独要抛弃他一个人。

似乎是这么死过一次了,接下来沈栖安静了许多,他如同牵线木偶一样听话,配合医生护士治疗。

在住院期间,徐东程安排的心理医生每天都会过来一次,他像一个知心善谈的叔叔一样,会陪他坐很久,即使沈栖常常都是沉默的,他也会跟他讲一些有意思的寓言故事。

心理医生观察了一个多月,对徐东程夫妇说:“重度抑郁症,伴有严重的自杀倾向,身边离不了人,平日里多关注,坚持治疗吧。”

2002年,这个年头,人们对精神心理疾病都不甚了解,如果是彻底失去理智的,便是疯子,或者是精神病,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名称了。

徐东程和阮长苓对抑郁症这个词很陌生,几乎是前半生里从未涉及的,然后这一天,有人告诉他们,他们失而复得的孩子,患上了这种疾病。

徐东程在医院楼下的空地上连抽了一包烟,最终扔掉了烟盒,也下定了决心。

沈栖是他的孩子,他将为他此生负责。

一直到四月份的时候,沈栖的身体已经好转了不少,手腕上的伤已经愈合,而腿上的伤,徐东程和阮长苓决定带他回津城复健。

陈助理张罗着给沈栖办理了出院,阮长苓给他买了一身新衣服,医院里的东西统统不要了,她计划着等回了津城,全部给他置办最好的。

徐东程说即刻回津城的时候,沈栖摇头拒绝了,他无所谓以后去什么地方,但是他想要在离开之前去一趟沈清竹的墓前。

徐东程和阮长苓同意了,他们亲自送沈栖到了那片墓园的山脚下。

沈栖站在沈清竹的墓前的时候,心绪终究难以平和,只是再难以平和,那个人也已经不在了,他连诘问的机会都没有了。

沈栖想,沈清竹此生当真是无憾了,她的报复成功到无与伦比,成功到他都想为她拍手叫好。

沈栖突然很恨自己,恨自己还是爱她。

“我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妈妈您,毁了我的一生。”

沈栖说:“我爱您,我也恨您,爱抵消不了恨,恨也抵消不了爱。”

“如果人有来生,我还是想做你的女儿。”

“真正的女儿。”

“可是,我再也不愿意再见到您了。”

第39章 柳城的春雨绵绵不绝的下了一个多月,沈栖离开柳城的那天,车窗外是雨后的艳阳天,光线明晃晃地投射到车身上,泛着暖光。

他穿了一身灰白,头发剪短至耳后,整个人没有什么生气,眼皮半垂地靠着后座,身边的阮长苓细心又温柔地给他剪着指甲。

徐东程安排了车过来接,从柳城到津城,两千三百多公里,中途在临省短暂休息,到达津城地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夜晚了。

沈栖一路无言。

津城是国内比肩帝都的一线大城市,从进去津城地界便是应接不暇的高楼大厦,夜幕降临之后,城市的夜景灯红酒绿,车如流水马如龙。

黑色的车身融进了黑夜里,驶进了城西的别墅群,停在了暖黄色的别墅门口。

徐东程先下了车,助理连忙下车给沈栖和阮长苓开了车门。

沈栖站别墅门口的时候,心里只有疏离和陌生,甚至有想要逃走的冲动。

大门里跑出的两个矮矮的身影,纷纷扑到了阮长苓面前喊着妈妈。阮长苓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连忙叫自己的一双儿女叫沈栖哥哥。

徐晓晓和徐杨是龙凤胎,徐晓晓比徐杨早出生一分钟,成为了姐姐。她每天乐趣就是吃饭睡觉打弟弟,无比羡慕别人有哥哥,听到阮长苓说,有哥哥要回家了的时候,她是最开心的。

徐晓晓今年十岁了,小小的身影站在沈栖面前,欣喜又怯生生地喊他:“哥哥,你好呀,我是晓晓,我今年是十岁了!”

她生怕大哥哥不知道十岁是多少,举起了双手,分开五指晃了晃。

徐杨从衣兜里翻出一个变形金刚,有些害羞地对沈栖说:“哥哥,妈妈说了,你是我们最重要的哥哥,那我把我最重要的东西送给你吧。”

眼前的两个小孩礼貌又可爱,长得粉嫩玉琢,眉眼间和阮长苓还有几分相似。

徐杨拿着变形金刚走进的时候,沈栖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车门。

别墅楼顶的照明灯突然打开,阮长苓才看清沈栖的脸上布满了冷汗,他看着两个小孩,肩膀正在发抖。

阮长苓想碰碰他,可是她伸出手,沈栖避开了,脸上甚至有几分惊恐,避之如蛇蝎。

徐东程和助理见此情形,连忙带沈栖先进去,吩咐佣人安排晚餐。

徐晓晓和徐杨很受伤,他们都很喜欢哥哥,但是哥哥似乎都不喜欢他们。

阮长苓摸着女儿的头发,对他们说:“哥哥生病了,我们要更加对他好,等他好起来了,他会喜欢我们的。”

两个小朋友豁然开朗,原来哥哥不是不喜欢他们,他只是生病了,那么他们以后会对哥哥更好的。

来到徐家的第一顿晚餐,沈栖从未动筷,阮长苓给他的盘子里夹了很多菜,他皱着眉看着,始终没有一丝食欲。

佣人早就收拾好了房间,按心理医生的嘱咐,她们给沈栖的准备的房间是二楼最向阳的屋子,旁边是书房,另一侧是两个小朋友的房间。

沈栖茫然地进了房间,阮长苓端着饭菜跟着他进来希望他多少吃一点,他心里烦躁,有些暴躁地把她推了出来,关上了门。

站在陌生的房间里,沈栖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他此刻在异乡的某个房间里,他此刻在津城。

在徐东程说要带他回津城的时候,沈栖其实是想拒绝的。可是正当拒绝的话要说出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周景棠。

即使不能和他在一起,即使再也见不到他了,他也想在他成长生活过的城市里找寻他的痕迹,找寻最后一丝慰籍。

津城究竟是怎样的山水,才能养出周景棠那样恣意张扬的少年郎。

沈栖想,这是他和周景棠之间最后的联系了。

来到津城的第三天,徐东程安排的新的心理医生过来了,她是个中年女人,气质淡雅,穿着白色连衣裙来到了徐家别墅的花园里。

沈栖隔得远远的便见到了那个女人,他恍惚中以为看到了沈清竹,跌跌撞撞地往楼上跑,如同见了鬼一般。

他的反应吓到了徐东程和阮长苓,他们连忙跟着上楼之后,沈栖房间的门却怎么也打不开了。

心理医生在门外试图和他聊聊,却只听见里面呯呯嘭嘭的声音。

柳城医院天台上的画面一直是阮长苓心里的警钟,她没有心理医生这么冷静,下了楼便叫佣人拿备用钥匙来开门。

入眼的是满地的狼藉,台灯和书架摔得杂乱不堪,沈栖蜷缩在角落里,瞳孔无神地靠着墙,后脑勺一下又一下地撞着墙。

阮长苓哭着上去抱着他,用手挡着他的头,他依旧像是没有意识一样撞着她的手,指节生疼。

“妈妈……妈妈……”

“妈妈……”

沈栖喃喃自语。

阮长苓哭得更厉害了,她知道沈栖叫的不是她,他叫的是沈清竹。

后来徐东程知道了,沈栖害怕一切和沈清竹有关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同样穿着白裙的女人。他换了一个心理医生,姓白,是一个中年男人,微胖,穿着灰色西装,是一个很有亲切感的人。

白医生赶来的时候,沈栖仍然蜷缩在墙角,谁也劝不出来,他是关闭了自己的耳朵一样,谁说的话都不听。

沈栖已经无法正常交流了。

后来白医生开了一大堆药,嘱咐阮长苓按时给他服用。

同年七月底的时候,徐东程想着给沈栖安排学校继续上学了,他和沈栖商量,无异于是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便把学校联系好了之后把沈栖送过去。

按时规律用药后,沈栖已经很少再产生幻觉幻听了,只是总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不和外界接触。所以当徐东程提出让沈栖继续上学的时候,阮长苓是很同意的,她希望沈栖可以走到人群里。

徐东程联系的学校是津城的一所贵族私校,沈栖到了学校门口怎么也不肯下车,就这么僵持着。

阮长苓细心地哄他,却收效甚微。

他突然开了口:“我不去,我不想去。”

这是大半年以来,沈栖第一次说这么多话,去他的学校,阮长苓想,不去就不去了,她带他回家。

去学校的事情就这么算了,徐东程却心中有了疑惑,他看得出来沈栖对学校的抵触和恐惧,绝对不会是没有原因的。

徐东程安排助理去柳城一中打听关于沈栖的事情。

几天后助理回来了,手里是保安强迫学生的新闻报纸,以及沈栖从三楼跳下骨折的病例,还有几段一中学生的录音,里面提及沈栖的话里,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变态和流氓。

徐东程拿到东西之后,气愤得整整一天没有说话,他甚至不敢告诉阮长苓。

拿着沈栖的病例,和那些学生所说的关于沈栖在男厕里被霸凌的录音,徐东程走到了沈栖面前,对他说:“栖栖,爸爸可以告他们,爸爸想问问你的意见。”

沈栖抬头看着他,几秒之后摇了摇头。

不告了,有什么意义?于他们来说不痛不痒,于自己来说,是自揭伤疤。

沈栖看着徐东程,说:“徐叔叔,不用麻烦了。”

“不是麻烦……”

“不是麻烦,”沈栖说,“是我不想告了。”

所有的伤害,一句未成年都可以推翻,有什么好告的呢?

“别告诉阮姨,”沈栖说,“她知道了,才是麻烦。”

她知道了,又得哭上好几天,即使不走法律程序,也会跑到柳城去和那些人扯皮。

都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第40章 徐晓晓和徐杨都特别喜欢这个长得好看的哥哥,妈妈说,哥哥生病了才不爱说话,也不爱和他们玩。他们想,那他们就再乖一点,再多喜欢哥哥一点,这样哥哥有一天病好了,就会喜欢他们的。

徐杨发现,哥哥很少出门,常常在房间里一呆就一整天,偶尔被爸爸妈妈劝说着出门,也是去白医生的咨询室。

他想邀请哥哥一起出去玩,却总是不敢开口。

时间匆匆而逝,次年的五月份,沈栖小腿里的钢板需要取出了,他又经历了一场耗时一个多小时的手术。

术后,骨科的医生对徐东程说:“唉,他之前本来就伤得重,手术后又没有养好,以后啊,虽然不影响行走,但是绝对不能剧烈运动了。”

徐东程叹气,送走了医生。

沈栖手术后住了一个星期的院,出院后近三个月,小腿上都使不上劲,一直到大半年的时间过去了,才渐渐地可以正常行走。

如医生所说,他预后不良,走得缓慢些便看不出来,但是跑步已经是不可能了,走得快了,也有些跟不上。

腿伤基本恢复之后,沈栖第一次一个人来到了白医生的咨询室。

他每周有固定的时间,徐东程和阮长苓不管再忙也会陪着他一起过来,风雨不改。他厌恶这种谈话,却又常常拒绝不了他们。

这一次他想一个人走走,便坚持一个人过来,一个十八岁的人了,整天活在别人眼皮子底下,真的很压抑。

一年多的谈话里,白医生总是和他聊小时候的事情,聊溏沁镇,聊童年时代的事物,聊家门前的青河和柳树。有时是让他画画,毫无头绪地乱画,然后听白医生给阮长苓讲些莫名其妙的寓意。

沈栖统统无比配合,他什么都无所谓了,生无喜,死无悲,活着不再是为了生活,只是碰巧活着,而死去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阮长苓是个哭起来没完没了的女人,仅此而已。

沈栖到的时候,白医生刚送走前面一位客人,见了他来叫助理给他倒水。

捧着一杯热水,沈栖盯着水面发呆。

白医生问他:“今天我们聊聊高中吧,柳城一中可是个不错的学校,有没有遇到过什么有意思的人,或者有意思的事情?”

不受控制地,他脑海里浮现了周景棠的脸。

白医生终于在沈栖脸上看到一丝生动的表情了,他连忙继续问:“十六七岁的时候肯定特别有意思吧,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沈栖低着头,难得地开了口:“上课的时候,很困了,或者走神了,后面的人就会蹬我的凳子,他大概是想炫耀他个高腿长吧。”

白医生笑了笑,说:“那这个后桌的同学,还真是欠揍呢。”

“是挺欠揍的,”沈栖说,“可是没人敢揍他,因为他打架很凶的。”

白医生挺吃惊的,因为他和沈栖接触一年多了,他们之间一直都是他在引导性地说话,沈栖常常都是沉默的。这是第一次沈栖说了这么多,而且他说着那个人欠揍,眼里却晕染着温柔的颜色。

“方便说说,这位欠揍的同学叫什么名字吗?”白医生问。

沈栖想要张口,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自然地说出周景棠的名字了,他想要说出来,却觉得心口闷着疼,只能摇头作罢。

“他是你的朋友吗?”白医生说,“他应该是一个很调皮的同学,你很安静,性格很互补呢。”

沈栖沉默不语。

白医生想了想,问:“你喜欢他吗?”

“喜欢,”沈栖说。

他喜欢他,从未说出口,却也从未忘却过。

“跟我聊聊他吧,”白医生说,“很好奇我们栖栖,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沈栖说:“他特别坏,霸道,凶起来的时候挑着眉,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他还很暴躁,打人很凶。他还小气,老是生气,一生气就气鼓鼓的。”

白医生一直在细细地观察沈栖,他说这些的时候,和以往的差别很大,他不再是麻木着一张脸,眼里的情绪很深。

他想沈栖喜欢的那个人,应该是一个很张扬的男孩子。对于沈栖喜欢男的这件事情,他毫不吃惊,他养母把他当女儿养大,性别意识早已经模糊不清,他喜欢男孩女孩,都是可能的。

白医生说:“怎么听你这么一说,这位同学不讨人喜欢呢?”

沈栖想,不讨人喜欢就不讨人喜欢吧,喜欢不喜欢都没有意义了。

不出意外的话,那个人,大概是已经在他生命之外了。

晚上白医生打电话给徐东程的时候,本着尊重病人隐私的原则,他总结性地告诉他,沈栖的性取向问题。

徐东程和阮长苓聊了很晚,他们都明白,沈清竹害了沈栖一生,他以后不会有孩子了,注定是一生的缺憾。沈栖喜欢男也好女也好,只有他还愿意去爱一个人就好了。

他们所求,只是沈栖能好起来。

沈栖再次坐到白医生的心理咨询室的时候,白医生再次提到了那个后桌的同学,问沈栖:“后来呢?那个同学,后来还有联系吗?”

沈栖说:“没有后来了。”

后来,他喜欢的少年在一个寻常天上了一辆车,和他约好了再见,便再也不见了。

后来,白医生再也问不出关于后桌那个少年的点滴了,沈栖短暂地提及了他,从此之后闭口不谈,眼里的温柔重新淡去,又是一片漠然了。

所有人都以为沈栖已经有所好转了,他正常的吃饭,也不再夜夜不眠不休了,常常会在花期的时候在花园里守着一枝玫瑰开花,偶尔还会和徐晓晓徐杨一起走五子棋。

他似乎恢复如常,偶尔还会有浅淡的笑意。

阮长苓以为自己守到了曙光,直到两年后,一个平常无奇的午后,她和沈栖从超市买完东西回家的路上。过斑马线的时候,一辆车没刹住车直冲冲撞了过来,沈栖推开了她,自己却没有要的意思。

她看到沈栖站在原地,明明有躲开的余地,他却直直地站着,眼里连恐惧都没有。

他眼里平静得没有波澜,甚至在车即将要撞过来的时候,缓缓闭上了眼睛。

阮长苓愣住了,直到车停在了沈栖面前,与他之间已经没有距离了。

她崩溃地哭了出来,抱着沈栖哭得泣不成声。

这件事情她后来并没有告诉徐东程,只是她已经认清楚了,她的孩子其实从来就没有好转过。

他不爱这个世界了。

他没有像曾经那般刻意寻死了,可是他也并没有想要好好活着。他就像是一个行将朽木的老人,活着还是死去,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届时是2005年的秋末,阮长苓心酸地发现,她的孩子从来没有叫过她一声妈妈,永远都是只是礼貌又疏离的阮姨。

阮长苓一心想着弥补,她甚至放下了工作,生活的重心都放到了沈栖身上,他每天多吃一口什么菜她都放在心上,只想着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

可是后来,沈栖对她说:“阮姨,不要这么……刻意地对我好,就好像您,很爱我一样。”

“可是,您不爱我,不是吗?”

“我只是您,曾经想要杀掉却没能杀死的孩子。”

“不要表现得您很爱我一样。我曾经也认为妈妈很爱我,可是她爱的是她的女儿不是吗?”

“她的女儿死去了,您的儿子也死去了。”

沈栖说着这些的时候,阮长苓甚至不敢流眼泪,她总是觉得自己在沈栖面前罪孽深重。

可是即使带着负罪感,她仍然是爱他的,即使是在以为他不在这个世上的那些年里,他依旧是她只要想起来就觉得心疼到要死去的孩子。

沈栖已经怕惨了这种情感了,沈清竹让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的心已经包裹在坚硬的壳子里,再也不敢露出分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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