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在白医生的咨询室治疗的时间有三年之久,国内外各种各样的药物都吃了个遍,时间一长,各种副作用也出来了。
沈栖厌食越来越严重,一开始还能逼着自己多少吃一年,后来吃什么吐什么,一米七三的人体重只有两位数,低血糖严重到常常昏倒。他渐渐开始掉发,人也易惊,多梦,出冷汗。
阮长苓急得团团转,挂了专家号,叫停药,可白医生这边又说沈栖情况不算稳定,不可以停药。
她急得和白医生吵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儿子乱七八糟的药吃了快三年了什么才叫情况稳定。
后来,徐东程做主停了药,也换了心理医生。
新的心理医生是回国的海归,是个幽默风趣的青年,叫张浩。张浩是徐东程经津大的一个心理学老教授推荐的,据说在国外学的是什么新式的心理疏导,主张便是少用药原则。
沈栖去见过张浩几次,他如今已然不会再歇斯底里,坐在一个陌生人的面前,攥着手心,可以让自己冷静下来,有时甚至可以笑着和他开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张浩见到沈栖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是一个干净到近乎透明的少年,骨瘦如柴,却好看得不像话。于是后来他和好友钟承霖聊天提到美人这个话题的时候,他随口道:“美人在骨不在皮,如沈栖。”
钟承霖随即问:“沈栖是谁?”
张浩脑子飞速旋转,他这个好友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多年前出柜之后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人,他想起沈栖前任医生留下的病历里,有关于沈栖喜欢同性的记录。
张浩突然一拍大腿,对钟承霖说:“沈栖,我现在的一个病人,本着职业道德,我只能告诉你,他很好看。”
钟承霖笑笑,没有放在心上,他实在是不相信男人好看能好看到哪里去。
几个月后,钟承霖在张浩的咨询室的门外遇见了来做治疗的沈栖。
那时沈栖拗不过阮长苓,来张浩的咨询室做最后一次心理冥想,耗时两个多小时,起身没走几步眼前都是黑的,开了门见外面有人,下意识想要让开。
钟承霖一直目送他离开,进门之后问张浩那是谁。
“沈栖。”
钟承霖这才明白,什么叫美人在骨不在皮。
张浩见钟承霖这个样子顿时觉得自己之前想的事情有戏,他八卦兮兮地对钟承霖说:“过两天,徐太太请我去家里吃饭,你要不要一起?”
“徐太太?”
“就是沈栖家,去不去?”
钟承霖说:“去啊,怎么不去呢。”
阮长苓请张浩吃饭,主要是想感谢张浩对沈栖的照顾,在她看来,沈栖换了心理医生之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张浩来徐家的时候,身边还跟了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
阮长苓见了戴着眼镜,穿着休闲西装的钟承霖十分有好感,张浩又向她表示了钟承霖的性向,她细细地打量,觉得如果沈栖喜欢男人的话,最起码要这样的,才配得上沈栖。
阮长苓起了意,饭桌上便有意介绍沈栖和钟承霖认识。
徐东程有些头疼,他觉得就算沈栖喜欢男人,也不用这么急着给他介绍什么对象。但是一看阮长苓那个架势,估计对钟承霖非常满意。
沈栖依旧恍惚,和钟承霖交换了电话号码,断断续续地联系了近两个月后,他都还没有搞清楚,他是姓周还是姓邹。
张浩听到他叫周承霖的时候,礼貌又不失尴尬地提醒他:“钟承霖,谢谢。”
沈栖“哦”了一声。
钟承霖听到张浩说起这个对话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他突然觉得清清冷冷的沈栖好可爱啊。他表示,之前听到沈栖叫他邹承霖的时候,他没有往沈栖没记住他名字这里想,他以为是沈栖的口音。
“神他妈口音。”张浩说。
钟承霖笑笑不说话。
他出柜那年二十岁出头,想给自己喜欢的人一个未来,后来被打得头破血流才知道那个人已经向父母妥协,他便想也好,这个未来给以后喜欢的人吧。然后二十四岁这年,他遇见了沈栖。
他觉得幸好,幸好他一个人挺过来了,以后能和沈栖在一起的话,那些可怕的事情不用经历第二遍了。
然而他发现,沈栖的世界似乎有铜墙铁壁,他怎么也进不去。可是又不想放弃,于这个世上,很难再遇见一个第一眼就喜欢的人。
岁月泼墨留白,总得遇见一个人。
时间匆匆流逝,光阴似箭如梭,所有的事情都在一点一点地推进,带走一些东西,也留下一些痕迹。
2007年年尾的时候,沈栖的治疗算是告一段落了,他心中已经平复了很多事情,得不到的,失去的,难以释怀的,都算了,都作罢。
如张浩所说,人之所以折磨自己,一定是想借着这份痛来让自己铭记些什么。
可是作茧自缚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那些无法原谅的事情,那就不原谅了,不原谅沈清竹了,也不原谅那些把自己尊严扒光的人们。
治疗结束了,张浩不再是沈栖的医生了,他死活嚷嚷着要做沈栖的朋友。
沈栖不做拒绝,可是他潜意识里觉得张浩是在可怜自己。他怕了朋友二字,他还能想起林远和宁哲指责自己的每个细微的表情。
四月时,徐东程的一个合作伙伴送给他好几张著名景区的门票,他腾出时间,特地带着家人一起去游玩。
阮长苓很喜欢张浩和钟承霖,一家人的活动还把他俩叫上了。
徐东程知道她是还没有死了撮合钟承霖和沈栖的心。
灵山是自然景区,如今是旺季,人流量很大,山脚坡下的桃花林里有很多拍照的人。阮长苓在山脚下铺了野餐布,摆了很多甜品零食,给每个人都准备了水。
徐晓晓和徐杨缠着沈栖玩,一直都像两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沈栖后面。
灵山有弯弯绕绕的石梯可以上山,阮长苓想让钟承霖和沈栖独处,便叫住了徐晓晓和徐杨,提议让钟承霖带沈栖上去看看。
沈栖走得很慢,钟承霖在他身旁配合着他的脚步。他们都不是话多的人,一路上几乎都没有说话。
灵山上有座古寺,供了很多神佛,有很多慕名而来的游客,在寺外便开始叩首。
沈栖站在古寺外开始双手合十,钟承霖待他睁开眼后问他:“你信这些?”
沈栖说:“以前不信。”
“那你现在信了吗?”
“信了。”
“为什么?”
“因为,想求些东西。”
钟承霖觉得很稀奇,他一度觉得沈栖是个无欲无求的人,怎么会想求什么东西呢?即使是有所求,又怎么会向神佛求呢?
沈栖跟在求神拜佛的人们后面,从寺外五步一叩首地跪到了寺内,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虔诚而卑微。
钟承霖觉得他似乎见到了一个真实的沈栖。
下山的时候,钟承霖才忍不住心里的好奇问沈栖:“能告诉我,你求什么吗?”
沈栖说:“一是求我养母安息,脱苦难,功德圆满,来生顺遂。”
“二呢?”
沈栖说:“二是求我所爱之人,能遇见一个真心爱他的人。”
钟承霖微微皱眉,还是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求这个呢?”
沈栖难得的笑了,歪着头有些俏皮地说:“因为他脾气又坏,人还霸道小气,一点儿也不讨人喜欢。”
钟承霖在沈栖的笑意里有片刻的失神,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下意识地追问他:“那……他这么不好,你为什么还喜欢他?”
“谁说得清呢。”
“那你以后还会喜欢他了吗?”钟承霖试探着问。
沈栖盯着山下那片绯红,慢慢地向前走,他像是说给钟承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喜欢了,我不配。”人生已然再难遇见,而他年若隔世,所谓喜欢与否其实都没有意义了。他喜欢的那个人在天上在云端,他的喜欢不过是一粒尘埃。
从灵山回来之后,沈栖病了一场,许是山顶的风吹得多了,回去之后便发了高烧,前前后后烧了一个多星期。
钟承霖的职业是个室内设计师,因为沈栖生病的缘故,都快把工作搬到徐家了。阮长苓看在眼里,更加喜欢这个青年了。
沈栖病好之后,阮长苓更是直接认了钟承霖做干儿子,煞有其事地摆了酒席请客吃饭,重视得不得了。
钟承霖苦笑不得,他追沈栖追不到,倒是混成了徐家的干儿子了。
徐东程的徐业集团是做建材生意的,时逢2008年帝都举报全球性的盛举奥运会,他的公司和帝都的好几家房地产公司合作,借着这股子东风跟着翻了几翻,一跃成为了津城最有竞争力的建材公司。
钟承霖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主攻中小户型的室内设计,从选材到装修都有参与,和徐业集团的市场也有了一些交集。
徐东程也很喜欢钟承霖,受阮长苓影响,他也希望钟承霖和沈栖可以走到一起。于是在工作里,他多多少少也帮衬着钟承霖的工作室。
钟承霖其实有刻意避嫌,他不想受徐东程的照顾,他喜欢沈栖只是因为是沈栖而已,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儿子。
但是似乎,他和沈栖直接一直都没有进展。
唯一的进展大概是,沈栖不会再叫他周承霖或者邹承霖了吧。
想到这里,钟承霖觉得自己苦笑不得。
第42章 钟承霖一直觉得自己和沈栖之间有种特别的缘分,无法说清是喜欢或者欣赏,但是从见到的第一眼便心生好感。
他曾经也真心喜欢过一个叫肖年嘉的少年,只是后来孤身出柜的记忆太惨烈,再喜欢也怕疼了。后来遇见了沈栖,确实真真切切让他觉得心动过。
从2006年到2009年,他和沈栖相识三年之后,他们之间却仍然只是朋友。或者于沈栖来说,仅仅只是一个相熟的人。
2009年年末的时候,在阮长苓的劝说下,沈栖试着走出自己的世界,和外界交流了。徐东程高兴得不得了,表示各种支持。
沈栖想开一家餐厅。
餐厅选址在津城的新城区,临近新开发的湿地公园,那里是徐业集团承包的产业,政府打算重点发展的地界。沈栖聘用的厨师都是柳城人,餐厅主打也是柳城风味。
餐厅名字叫柳城里。
这一年沈栖二十四岁,头发剃得很短,身形单薄却仍然背脊挺立,那双眼睛依旧温柔,只是没有了曾经的温度了。
这一年他格外想念柳城,想念周景棠,他甚至得承认,他还想念沈清竹。
他不愿再和柳树牵扯,却仍抵不住骨子里的眷念,所以他开了柳树里,希望能留下柳城的味道。
曾经的少年在时光的流逝里逐渐脱身变成了如今清俊的青年。
柳城里开了之后的第二年生意才逐渐好了起来,再加上湿地公园的开发逐渐有了起色,这一带的人流量才渐渐多了起来。
沈栖很喜欢呆在柳城里,常常一坐就是一天,偶尔会在餐厅里听到熟悉的乡音,一张一张陌生的脸说着软糯的口音,让他觉得亲切。
阮长苓仍然热衷于给沈栖相亲,有男的,有女的,她常常领到家里来喝下午茶,然后问沈栖有没有意向。
沈栖怕了她了,有几次直接不敢回去。
阮长苓说:“实在你都看不上,我们就定承霖了,哪哪都好,你说是不是?”
沈栖问她:“你说定就定?”
阮长苓和沈栖说话的时候,钟承霖就在一旁,他笑和徐晓晓抢零食吃,闻言立马举手,表示赞同。
沈栖说:“我这样的情况和谁在一起?和谁在一起都是错的,不是吗?”
阮长苓沉默着不说话,钟承霖却想了很久,认真地说:“别这么说,栖栖。”
这些年沈栖从来不敢想象自己以后会和什么人在一起,他明白徐东程和阮长苓是怕他以后孤单,可是他已经没有办法在另一个身旁安然入睡了。
沈清竹的报复不在逞一时之快,而是在于此后终身都无法摆脱。
而最可怕的是,他竟然无法全心地去恨她。
2011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新年来临的第二天便是春风送暖。届时湿地里柳树发了新芽,湖面上游荡着几只黑鸭,桥下的石板上睡着一只白色的猫。
年初柳城里的桌椅要换新,餐厅重新装潢,二楼中堂的位置腾空了出来,沈栖突发奇想,在那里摆了两张台球桌。
钟承霖来看到二楼凭空多出两张台球桌的时候震惊了,有些不解地问沈栖:“你餐厅走乡土风了?”
“你才乡土风,”沈栖难得的怼他。
“不是,”钟承霖说,“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打台球?”
沈栖被噎了一下,说不出话。
钟承霖又说:“就算还有人怀旧打打台球,也不会来餐厅打啊?”
沈栖说:“你管我。”
许多客人来用餐都会多看这个台球桌几眼,不过小半年下来也没有什么人碰过,但是沈栖还是一直留着。
沈栖想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凡是一杆进洞者免单。
这个规定出来之后,倒是有不少人试试了,偶尔会有三三两两男男女女站在台球桌那里,倒是显得有些热闹了。
沈栖不会打台球,但是他的梦里,仍然有周景棠撑着杆冲他笑得眉飞色舞的样子。
八月底的时候,政府大刀阔斧搞建设工程,湿地公园为第一个工程,带动周边产业发展起来之后,又打算在湿地公园后方修建一个新型湿地度假村。
徐东程特别看中这个度假村的工程,从年初刚有点风声的时候就派人去跟了。徐业是做建材的,他一心想承包到度假村的建材,这样不仅是一笔大单,也是一次无形的广告。
徐东程来湿地公园这边考察的时候还特地去柳城里看了看沈栖,他给身边其他公司老总介绍:“这是我大儿子沈栖,以后啊多多照顾他生意。”
一行人说了些场面话,又开始聊度假村的事情了。
据说,湿地公园后边的那块地是政府的,将于三天之后公开竞拍。
同行的一个中年男人说:“竞什么拍?我已经打听过了,周家那位这次也要来分一杯羹,你们谁能争得过人家?”
“周家那位?周延武不是退下来了吗?”
“周延武是退下来了,但是现在津城能说得上话的,哪个不是周老爷子当初扶上去的?如今周家那位想分一杯羹,谁还不得亲自把财神爷送上门去。”
“罢了,那块地皮,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众人聊着聊着又把话说到了徐东程这里,说:“我们争地皮是指望不上了,不过徐兄还是可以争取一下和周家那位合作,毕竟谁拿了地皮,建材都少不了的。”
徐东程笑着敬酒,心里已经有了考虑。
三天之后,政府公开竞拍的结果也出来了,恒一集团以五千万的竞价拍下了那块地皮。
徐东程心里毫不意外,此刻他的办公桌上正放着恒一集团负责人的资料。
周景棠,男,二十七岁,海归。
资料上是一张中规中矩的证件照,照片上的青年很年轻,拍照的时候也不笑,板着一张脸,头发梳成了背头,露出了光洁的额头。他穿着黑色衬衫,立领的,看上去并不好相与。
徐东程和周家并没有什么往来,几年前倒是和周延武在酒会上遇到过,也没有机会说上话。他倒是听说过周家这位独子的,多年前出了国消息全无,五年前回国便自立门户成立了恒一集团,走到了今天倒是闯出了一片成绩。
徐东程心里有了打算,吩咐助理给恒一那边打电话,想过去拜访一下。那边预约好了时间,徐东程带着助理赶了过去。
在候客室等了十来分钟,徐东程见到了那位周总。
来人是个个高腿长的青年,走到他面前时比他高了半个头,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腕上,伸出手跟他握手。
“徐总,久仰。”
青年声音低沉却铿锵有力,手上的力道要比一般人重些,却只会让人觉得稳重可靠,丝毫不觉冒犯。
这是徐东程对周景棠的第一印象,是一个可畏的后生,也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合作对象。
周景棠腿长,坐下之后那双大长腿便屈了起来,双手合十搭在膝盖上,笑着吩咐助理给客人倒水。
“人人都说周总后生可畏,如今一看果然如此,我在周总这个年纪,连津城的路都没有摸清楚。”徐东程说,“今儿不请自来,也是想交个年轻的朋友,恒一这几年开发了不少楼盘,我们徐业做建材的,总有合作的机会。”
周景棠对徐业集团早有耳闻,在国内的建材公司里,算是上乘的。从恒一拍下湿地公园后边那块地到现在不过半天,他已经接待了不下三家大型的建材公司了。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自然也不是什么公司都瞧得上,能接待的都是上得了台面的。
徐东程找着话和周景棠聊了一些,最后都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湿地度假村的开发,试试周景棠的口风。
周景棠说:“巧了,那块地皮刚拍下,我也还没有好好看过,不如现在请徐总一起,去那边看看。”
徐东程自然求之不得。
从恒一到湿地公园那边有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徐东程和周景棠都坐在后座上,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些生意场上的亮堂话,最后都安静地看向另一边。
湿地度假村的工程,地皮的特殊性很大,湿地保护和建设要求并重。周景棠下车之后四处看了很久,发现这确实是一个赚钱的好机会,却也是一块一般人咬不下来的硬骨头。
就目前而言的建材公司里,周景棠对徐业的印象是最好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会邀请徐东程一起来实地考察的原因。他对徐东程的印象也很好,在和徐东程见面之前,他知道徐东程和徐业的口碑都不错,今天见到之后,也发现徐东程果然是张弛有度。
在湿地转悠了半个多小时,一行人从湿地公园出来,周景棠突然问:“听说公园的建材也是徐业的?”
徐东程说:“承蒙各位同行不嫌弃罢了。”
周景棠客套地笑了笑。
走到湿地公园边上的时候,徐东程提出来:“今天也是打扰周总不少时间了,不如这样,我请周总和恒一的各位朋友吃个饭吧。”
周景棠说:“哪能让徐总请,不如我请?”
徐东程继续说:“我请我请,周总不知道,我儿子在这附近开了家餐厅。你说我这做爹的,总得照顾照顾自家人的生意。”
“这样的话,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一行人里有五六个,徐东程和自己助理,周景棠和周景棠的助理,还有恒一的两个项目经理。徐东程走在前面,带着人进了柳城里。
徐东程要了一个二楼的包厢,进门的时候问服务员:“你们老板呢?”
服务员说:“三楼呢,钟先生和徐小姐在吃饭。需要我请他下来吗?”
徐东程摆摆手:“不用了。”
周景棠上二楼的时候暼见了中堂那儿的台球桌,忍不住多了看了几眼,在包厢坐下之后随口问:“令公子挺有意思的,怎么会想到在餐厅放台球桌呢?”
“他闹着玩的,”徐东程提到沈栖的时候笑得要更加温柔些了,“我也说他,这年头去俱乐部都没什么人打台球了,怎么还往餐厅里放,他说啊,就是放着自己看着高兴。他高兴就好。”
徐东程又随口一提:“他还说,什么一杆进洞就免单来着。”
周景棠觉得有意思了,笑着说:“那一会儿我去试试,看看能不能为徐总省下这几千块钱。”
徐东程哈哈大笑,说:“那敢情好!”
服务员开始上菜了,旁边的一个项目经理随口说:“咦,这好像是柳城的特色菜。”
恒一的助理说:“没看见吗?招牌叫柳城里。”
周景棠闻言多看了一眼菜色,他进来的时候确实没有注意到餐厅叫什么名字,也不能凭菜色看出是柳城的风味。但是他对那个城市是有特殊的情感的。
用餐的时候,徐东程说:“也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柳城风味,要是不喜欢,改日再请大家尝尝其他。”
周景棠还没有说话,他的助理便笑着说:“徐总有所不知,我们周总以前在柳城上过学呢。”
“是吗?那周总赶紧尝尝,是不是正宗的柳城风味?”
周景棠笑笑:“是,挺正宗的。”
徐东程说:“我想也该是正宗的,我儿子啊是柳城长大的,吃辣吃得厉害的呢。欸对了,周总以前是柳城哪个学校的?”
周景棠愣了愣,有些不愿意提及这个话题,放下筷子喝了一杯水,才客套地笑了笑,回答:“柳城一中。”
徐东程说:“巧了,我儿子也是柳城一中的。”
周景棠发现徐东程还真的是很喜欢聊自己的儿子,可是他却一点儿也不想聊柳城,他笑笑开始转移话题,和徐东程聊工作上的事情。
第43章 饭桌到了最后安静了下来,徐东程不提生意的事情,两边的助理和项目经理自然也不会多嘴,席间偶尔有筷子碰到餐具的声音。
柳城风味以酸辣闻名,周景棠吃了几口菜之后便吃不消了,他这几年伤了胃,生冷酸涩都不沾的。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汤,竟从这其中喝出几分熟悉来。
他忽然想笑,想到了很多年前在沈栖的小出租屋里,满屋子的辣椒伴着醋酸味,呛得他扒着门咳得昏天黑地,回头时看到沈栖一手拿勺一手拿盘的模样,明明是鸡飞狗跳乱成一团的画面,他愣是生出一丝岁月静好的感觉。
一顿饭吃了半个多小时,徐东程中途原本想和周景棠喝两杯,被婉拒之后才打消了念头。
从包厢出去,徐东程指着台球桌说:“周总刚才不是说想试试吗?来,试试!”
周景棠笑着走过去,旁边的服务员有眼力劲儿地递给他杆,他握着杆掂了掂,笑了笑说:“不懂事的那几年倒是没少玩,怕是有十来年没有碰过了。”
年少时,津城柳城的俱乐部棋牌室台球厅,周景棠都是常客,后来爱玩飙车,这些东西便碰得更少了。
周景棠松了两颗衣扣,把西装外套丢给旁边的助理,弯腰俯身,顺着球杆看过去,对徐东程说:“看看还能不能替徐总省点钱了。”
徐东程笑着打趣:“没事,省了是我的,不省也是我儿子赚去了。”
周景棠快速击球,一杆撞过去,动作干净利落,起身之后桌上的台球四散,跟约好了似的统统进了洞。
同行的人纷纷鼓掌,徐东程佯装叹气说:“唉,看来我儿子今天是赚不到我的钱了。”
周景棠把杆交给服务员,说:“替我给令公子说声抱歉了。”
一行人出了餐厅,徐东程提前安排的司机也过来了,他说:“送周总回去吧。”
周景棠问:“徐总不回徐业吗?”
“都下午了,”徐东程说,“不回去公司了,等我儿子一起下班。”
周景棠不再多说,司机起步了,他突然心想,从来只见宠女儿的,倒是第一次见到嘴里不离儿子的。
一直到周景棠的车消失不见了,徐东程才回到餐厅,沈栖和钟承霖还有徐晓晓才下楼。
徐晓晓一见到徐东程便笑着过来撒娇般挽着他胳膊问:“爸,你怎么会在这儿?难不成是来接我和哥哥吗?”
“想的美,”徐东程说,“碰巧和客户来这边考察,请人家来这里吃饭。”
“吃了吗?”沈栖问,“需要我现在叫人安排吗?”
徐东程说:“已经吃过了,刚送走。想着已经不早了,等你们一起回去。”
钟承霖还有事先走了,徐东程的司机也过来了,徐晓晓和徐东程坐在后面,沈栖坐在前面。
徐晓晓是个话多的姑娘,尤其是挨着沈栖的时候总是有聊不完的话,从美食到明星艺人都聊了个遍,不知不觉地聊到了学校里某位帅气的学长。
徐东程见女儿有花痴的苗头了,怕她喜欢那些光有一张脸的男生,连忙说:“看人不能看外表,得看人品,得看能力,好看能当饭吃吗?等毕业工作了,大把的优质青年等着呢。”
“鬼信,”徐晓晓冲她爹扮鬼脸,“等毕业工作了,哪有优质青年,都是爸你们这种中年老男人,地中海,啤酒肚,我才不要!”
徐晓晓说完还要人附和,问沈栖:“哥你说是不是?”
沈栖还没来得及说话,徐东程就反驳她:“是不是?不是!现在啊,长江后浪推前浪,优秀能干的年轻人多得是!比如今天和我吃饭的这个,人家年纪轻轻,还没到三十,管理这么一家大公司,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你爸我到了人家面前都得说好话,一点倚老卖老的资格都没有!”
徐晓晓故作惊讶:“这么厉害呢?”
徐东程说:“人家就是厉害啊。”
“那长得一定不好看,”徐晓晓说。
徐东程笑了,说:“那你还真说错了,人家长得很英俊,也就差你哥差一点点。”
“差我哥一点?”徐晓晓明显不信,“能只差一点吗?我哥欸,我哥全天下最帅好不好!”
徐东程发现跟自己女儿说话太累了,但是徐晓晓已经激起了他一颗老父亲不服输的心,他突然想到周景棠的资料他车里也有一份,于是他说:“栖栖,你在你前面那里拿那个资料给我一下。”
被提名的沈栖清醒了一点,按徐东程的指示在司机师傅的前面储物的地方拿了资料,没多看一眼便递给后面的徐东程。
徐东程拿了资料,指着照片对徐晓晓说:“你自己看看,我有没有骗你。”
徐晓晓原本没有抱什么兴趣的,但是看到照片之后还是忍不住双眼发亮,接到手里仔细地打量,激动地说:“爸,他简直长在我审美上了,帅啊,还好有气质,爸,爸爸,我的爸爸,你看看我,看看你闺女,能介绍介绍吗?”
徐东程对周景棠印象是真的好,觉得他确实也勉勉强强能配得上自己的女儿,年纪稍微大些会照顾人。但是他嘴上还是说:“我考虑考虑。”
“爸你好好考虑,我等你。”
沈栖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后面的徐晓晓又开始了她话唠的一天,喋喋不休地说:“实不相瞒,我从见到他照片的第一眼,我已经想好我们以后订婚的礼服和结婚的场地了,对了,还有我们孩子的名字,爸你看啊,他姓周,我姓徐,我们以后的儿子叫周旭,女儿可以叫周絮……啊,完美!”
沈栖受不了了,他把脸移向窗外,企图把距离再拉远两公分。
但是徐晓晓明显不放过他,问他:“哥,你对你以后侄儿侄女的名字就没有什么意见吗?”
沈栖头疼,叹气:“没有。”
徐东程先受不了了,直接板着脸说:“徐晓晓你话再多我就把你丢出去了。”
回到家的徐晓晓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吃晚饭的时候还咬着筷子时不时笑出声来。
徐杨毛骨悚然,问:“哥,我姐今天吃错药了?”
沈栖无奈,表示自己不知道。
第二天,沈栖在柳城里核对了一早上的财务,中午些的时候才伸着懒腰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
沈栖的办公室在三楼,餐厅内部是回字型的构造,他站在楼梯口,可以看到对面楼下的景象。
二楼台球桌那里有好几个客人,似乎是在挑战一杆进洞,前面的少年似乎是失败了,同行的朋友正在开他的玩笑。
沈栖看了一会儿,从楼梯间上来的服务员见状便多说了一句:“昨天跟徐先生一起来的那位客人才是个高手,一杆进洞,动作还干净利落。”
沈栖笑了笑以示回应,并没有说话。
服务员忙着自己的事情,走开的时候又随口提了一句:“我以前也没觉得台球怎么样,昨天看了之后觉得原来打台球这么帅啊。”
沈栖想到了另一个打台球很帅的人。
徐东程那天和周景棠套足了近乎,也算是徐业和恒一搭上了桥。月底的时候,恒一那边给津城所有上得了台面的建材公司都发了邀请,将以多家公司同时给出条件竞争的方式,选择湿地度假村的合作对象。
徐东程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毫不意外,他还没有天真地以为几次寒暄就能从恒一手里接到这么一大单生意。但是至少他能让周景棠对徐业有一个印象。
月中众建材公司齐聚恒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式开始,所有人都使尽了浑身解数,大家各凭本事。最后竞争下来,徐业拔得头筹。
在恒一大楼,周景棠向徐东程伸出手,说:“合作愉快,徐总。”
“徐业不会让你失望的,周总,”徐东程说。
和恒一把合作谈下来之后的徐东程心情大好,一连几天都是春光满面的。
湿地度假村的开发是个慢工程,耗时三五年都是常有的事情,对于恒一和徐业来说,都是长期合作。这个项目是徐东程亲自负责的,没少和恒一那边接触,一来二去和周景棠也熟悉了,算是生意场上的一个熟人了。
时间一晃到了十月份,徐东程在应酬的时候偶然得知周景棠在酒会上喝酒喝出胃出血的事情。他记在心里,徐业和恒一合作了,他自然得找机会和周景棠把关系拉近一点。
回去之后,徐东程吩咐助理买了些营养品,准备去医院看望周景棠。他突然想到了徐晓晓这些日子还嚷嚷着让他介绍她和周景棠认识,于是他打电话叫徐晓晓过来,准备带徐晓晓一起过去。
徐东程有言在先:“去了你就装是我助理,不许犯花痴,我丢不起那个人。”
徐晓晓再三保证:“放心放心,我知道,我是助理!”
徐东程和徐晓晓去了医院,在医院门口正遇上了沈栖和钟承霖。
钟承霖解释:“张浩,割阑尾炎住院,我和栖栖来看看他死没死。徐叔和晓晓是……”
徐东程说:“一个生意上的朋友住院,来表示一下。”
四个人一起进了医院,也是同一个楼层的住院部,只是沈栖和钟承霖往左走,徐东程带着徐晓晓往右走。
沈栖和钟承霖进去的时候,张浩正在逗输液的小护士玩,小护士故意给他戳了一针之后走了。
张浩尴尬地笑了笑,说:“这小姑娘就是记仇,一点儿也不可爱。”
完了他又补了一句:“还是我们栖栖可爱。”
沈栖已经习惯这样的张浩了,也不恼他,安安静静地给他削了个苹果。
“你还心理医生呢?”钟承霖说,“早晚死你那张嘴上,怎么没把给你手术的医生得罪呢?让她给你割阑尾的时候顺手割点其他的。”
张浩和钟承霖就是死党加损友,沈栖就安安静静地坐着也找不到话说。
没一会儿徐晓晓就过来了,一进门那张笑脸就放大了,激动地比划:“我爸诚不欺我,是真帅,可惜他嫌我丢人就我支出来了,不然我一定多看两眼养养眼。”
钟承霖笑她,说:“你平时在家看你哥还没有养眼养够?”
徐晓晓说:“那不一样,周景棠是我理想型。”
“嘶——”沈栖一愣神,手上的水果刀猛然向前多划了一厘米,食指的指腹便被割开一刀口子,鲜血冒了出来,尖锐的痛意让他清醒了几分。
“怎么这么不小心,”钟承霖手疾眼快拿了纱布给他包扎,碰到沈栖的手之后才发现他在发抖。
“怎么了?栖栖?”钟承霖问他。
沈栖有些茫然地把水果刀和苹果都放回果盘里,头有些僵硬地抬起来,看着徐晓晓问:“你刚刚说……谁?”
徐晓晓被沈栖这个反应惊到了,她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说:“周……周景棠。”
沈栖难以置信:“徐叔说的那个人,是周景棠?”
徐晓晓点头:“对啊哥,你不知道吗?爸爸没少提他啊,就是周景棠,恒一的负责人。你认识吗?”
你认识吗?
认识吗?
沈栖不敢说认识,因为天下同名的人太多了,他不知道徐晓晓说的这个周景棠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周景棠。一时之间,他害怕是,却又隐隐害怕不是。
“熟人吗栖栖?”钟承霖问。
沈栖有些无措,明明只是听到一个名字,他竟不知道自己该站着还是坐着,手又该放在哪里。他有些慌乱地起身出去,脑子里如同一团乱麻。
沈栖在脑子里不停地默念着这个名字,周景棠,拆开分解,又合在一起完整地念了一遍,他想要开口念出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沈栖茫然地走在走廊里。
“栖栖!”
“栖栖!”
是徐东程的声音。
沈栖应声茫然地回头,看到了徐东程的脸。
徐东程说:“叫你怎么不应呢?你这孩子,来我给你引荐一下。”
徐东程往旁边让开了一点,视线豁然开朗,沈栖抬眼看见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恒一的周总,和你差不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