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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再次遇到沈栖会是怎样的情景?

作者:鼎儿 当前章节:136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这是多年前周景棠最爱想象的事情,他总是忍不住想,再遇见沈栖的时候,他一定要和当年一样帅,或者比当年帅,神气地站在沈栖的面前,对他说你看沈木西,老子依旧风华绝代。

后来,想得太多依旧无果,时光一点一点抹去曾经的痕迹,也消磨一个人无用的心力,他渐渐便不再想了。再到后来,他甚至觉得,也许再见他都是一件微乎其微的事情。

周景棠当年有多放荡不羁,后来就被命运束缚得有多惨。那个曾经人送外号疯狗的少年,终于还是被主人用绳子勒住了脖颈,送上了飞往异国他乡的飞机。

刚到澳洲的时候,周延武安排了人时时刻刻跟着他,大到去学校,小到上厕所,步步不离。那段时间那种被人监视的感觉差点逼疯了他,后来他没疯,因为他愣是把身边的保镖打进医院了。

那年周景棠十八岁,国外歧视华人很严重,明里暗里的亏他没少吃,再加上周延武的监视,那段时光真的是过得没有一丝阳光。

将近一整年的时间,周景棠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见沈栖,梦里的沈栖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温柔时而冷酷,上一秒对他笑得温柔,下一秒就冷着一张脸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最后他总是从梦里惊醒,在黑暗里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半梦半醒地对眼前虚无的空气许诺。

他说,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某一天在澳洲的某个深巷里,周景棠走进了一家华人开的纹身店。

他在后颈处纹了一棵树。

那个华人老板问他:“为什么要纹一棵树?”

他说:“因为树有枝。”

他说:“我喜欢一个人,我要让他有枝可栖。”

“我想给他一个家。”

最后纹身的事情还是传到了周延武那里,他打电话过来周景棠没有接。准确来说,从被送到澳洲之后,周景棠再也没有和周延武说过话了。

出国之后,他和国内所有人都失去了联系,手机号换成了澳洲当地的号码,朋友圈子里彻底清了个干净。或许这也是周延武要的吧,离国内那群狐朋狗友远点。

在澳洲的生活很艰难,周景棠忙着学业,他不再接受周延武的钱,每一分钱都是自己去做临时工赚的,课余时间便是满城市地兼职。后来他和白人朋友合伙做生意,那时潮鞋的市场还没有打开,他和白人朋友一起囤鞋,又推销给学院里的年轻人,小半年下来赚了不少。

去澳洲的第三年,周延武撤回了安排在他身边的人。也是这年,周景棠得以喘息之后买了回国的机票。

周景棠时隔两年回国,归心似箭,他下了津城的机场,却买了去往柳城的火车票。这一年柳城的机场刚开始修建还没有启用,火车的车程长了好几倍的时间。

在到达的柳城的时候,周延武安排人过来拦他,两辆车跟在出租车后面紧追不舍,周延武手眼通天,电话打到了司机师傅的手机上。

周延武在电话里对他说:“要么回澳洲,要么死柳城。”

周景棠觉得自己心口憋着一口气,从被迫离开沈栖的时候,他便觉得自己呼吸从未顺畅过。他咬牙切齿,对电话里的周延武说:“记住,你的儿子在今天死在柳城了。”

放下电话,他打开车门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车流里发出一声声急刹的声音,紧接是一排排车追尾的声音,无数车辆纷纷停了下来。

周景棠被送往医院的时候浑身是血,全身大面积的擦伤,严重的脑震荡,多处骨折。如果当时后方的车辆刹车不及时的话,后果还会更加严重。

周延武赶到柳城医院的时候气不可遏,把医生开的诊断书砸在了他的病床上,对他说:“没死是吧?没死就给老子回澳洲。”

周景棠伤得太重,迷迷糊糊的时候只是依稀记得他母亲穆雅斓趴在他病床边哭得泣不成声。

再醒来时,他人已经在澳洲了。

周延武把他安排在澳洲一家名不见经传的疗养院就再也没有管过他了,也没有再让人监视他了。前前后后做了近一年的复健,周景棠才康复,中间还不忘和白人朋友的生意,一边赚钱一边疗养。

那应该是他此时最艰难的时候了,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的疗养院里,和天斗,和周延武斗,和命运斗,咬着牙从病榻上站起来,不停地告诉自己,既然活下来了,那么这辈子爬了也要爬回沈栖身边。

后来,他出院之后又在澳洲发展了一年多,终于在2006年的时候回了国。

朋友问他:“留这里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呢?”

说这个话的时候,周景棠窝在沙发上看杂志,闻言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有一棵树。

他笑了笑,说:“归根吧。”

周景棠回国是在2006年的冬天,从机场出来,津城的冷风吹得他心烦意乱,他在酒店安置好了行李之后打车去了宁哲家的别墅。

这一年宁哲已经大四了,津城商学院金融专业,已经在家里的公司里实习了近两年,接到家里佣人电话的时候他和林远正在某家高级俱乐部里瞎玩,听到周景棠的名字以为自己在梦。

宁哲和林远已经很多年没有开那么快的车了,上一次这么飙车还是和周景棠一起,后来周景棠连人带车撞出护栏之后,他俩也安生了好多年。去找周景棠的路上他俩一言不发,脸色也冷到了极致。

那个四年前一声不响不知道死哪儿去的周景棠裹着大衣坐在宁家的客厅里,宁哲进门之后顺手拿起了玄关柜上的花瓶砸了过去,玫瑰和碎片都砸在了周景棠的脚边。

“你挺牛啊,四年了,怎么不直接死国外呢?”宁哲气得眼睛都红了,“你要出国和我们说一声是会死是不是?当年你要去柳城上高中,我和林远二话不说陪你去柳城,你要出国你告诉我们,你觉得我们会不陪你吗?”

“四年的时间你倒是给个电话啊!”

“国外月亮比较圆是不是?”

宁哲性子急,眼看着上来就要动手了,林远拉住他,坐在了周景棠对面,问他:“说吧,怎么回事?我们去你家问你的情况,你爸妈都不理我们。”

周景棠说:“我出国了,我爸亲自押上飞机的,谁都没来得及联系。”

“你爸怎么会……”

“他知道了我喜欢沈栖,接受不了我是个同性恋吧,”周景棠再谈起来已经很平静了。

周景棠神色淡淡,他的话于宁哲和林远来说却如同平地惊雷,他俩忽然面面相觑,久久说不出话来。

周景棠说:“我想找到沈栖,他和你们还有联系吗?”

林远过了好几秒才找回理智,难以置信地问他:“你……你……你不是讨厌沈栖吗?”

“我为什么讨厌沈栖?”周景棠听不明白。

林远有些纠结,说:“当年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沈栖是男生了,我打电话给你,你什么都没有说就把电话挂了……我以为你是接受不了,你讨厌他骗你……”

时间过了太久,周景棠已经想不起林远说的电话是怎么回事了,他回津城那段时间穆老爷子病重,那里顾得上什么电话……

“我不知道什么电话,”周景棠说,“我外公那时候去世了,我没注意到……”

林远和宁哲对视了一眼,心里顿时明白了些什么。

“沈栖是男生的事情,我比你们所有人都要早知道,”周景棠说,“我喜欢他,我一直都喜欢他的,我从来没有讨厌他。”

“你一直都知道……”宁哲不敢相信。

周景棠问:“你们知道沈栖现在在哪儿吗?”

林远和宁哲一下子都有些慌了,他们愣了半响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林远犹豫着,开口了:“我们当年……都误会了……”

“误会什么了?”

宁哲叹气:“我们都以为你恨死沈栖了。”

周景棠心里咯噔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然后呢……”

林远说:“你走之后,学校有个保安想占沈栖便宜,老师带着几个同学一起去救沈栖,却发现……发现沈栖是个男生。后来大家都讨厌沈栖,大家……大家都说他是变态流氓,装女生是为了……为了占其他女生的便宜……”

周景棠心里揪紧,哑着嗓问:“后来呢?”

林远说:“后来,全班同学联合起来欺负他,最过火的是……是……”

“是什么?”周景棠如同自虐般问了出来。

林远说不下来了,宁哲接了话,说:“这件事不止你们班,全校都知道,几个男生把沈栖关厕所里打,还……扒了他的衣服,当时那一楼好几个班的人都看见了。再后来,沈栖从厕所的窗户那里跳下来了。”

周景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站了起来,眼里尽是不敢相信。

“沈栖后来好像是骨折了,再后来就退学了,”林远说,“他退学之后和所有人都没有联系了。”

周景棠深呼吸了几口气,他觉得自己的胸口仿佛压了巨石,几乎喘不过气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红了一整双眼睛,目光如刀一般落在了林远和宁哲身上,一字一句地问:“你们呢?”

他说:“我走的时候让你们照顾他,你们就是这么照顾的?他被人欺负的时候,你们俩死了?”

“昂?你们俩是不是死了?”

宁哲起身辩解:“谁他妈知道你还喜欢他!”

话音刚落,宁哲脸上一痛,结结实实地挨了周景棠一拳,直接把他带到了地上。周景棠气红了眼,不管不顾地上去补了几脚。

宁哲被打蒙了,如果不是林远反应快过来拦着,他觉得周景棠是真的想打死他的。

“周景棠你他妈有病,你那个时候人人找不到,电话电话打不通,”林远拉架的时候气极了跟着往周景棠身上打,“沈栖是男的事情你早知道,你知道你不说,你不说我和宁哲哪知道你他妈什么意思?你自己他妈一堆小心思谁知道!”

“你们怎么能让他一个人?”

“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啊?”

“怎么能啊?”

周景棠说着说着眼泪终于跑了出来,他从小到大哭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是今天他真的崩溃了,他以为他回来就可以找到沈栖的,他以为的啊!

三个人在客厅打成了一团,顾不上谁对谁错,甚至也不管打的是谁了,他们心中都有气。打到最后精疲力尽地躺在一片狼藉的地板上,花瓶渣滓上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迹了。

周景棠回国的第一个夜晚是在津城的医院里度过的,隔壁躺着林远和宁哲,两个都伤得不比他轻。夜晚静下来之后,周景棠在宁哲的鬼哭狼嚎里无法入睡。

天亮之后,宁哲靠在护工身上,推着输液架出现在他的病房门口,一脸的鼻青脸肿,问他:“牛还是你周少牛,一走四年杳无音信,一回来就送兄弟们医院三日游。”

周景棠一夜未眠,整个人都没有什么力气,抬眼皮看他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别过脸闭目养神。

宁哲啐了他一口,又拖着残体走了。

三天后出院的时候,林远扒着他的车门问他:“是不是真的不要兄弟了?”

周景棠看着他,他对林远和宁哲是真的恨,可是他说不出不要,因为这是从小陪他长大的兄弟,他打人他们便递砖头,他飙车他们敢把命交给他。但是他无法原谅他们就这么冷眼旁观沈栖被人欺负。

周景棠上了车。

宁哲追了几步,在他的车后面大声地喊:“周景棠,你气一天一个月,或者一年都好。”

“别真不要兄弟了。”

周景棠不知道,宁哲和林远这些年来同样心中有愧,沈栖退学后他们去找过,他们想过道歉的。他们不该冷眼旁观,无关于沈栖是不是周景棠喜欢的人,而是沈栖曾经用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看着他们,说真好,你们是我的朋友。

他们想过弥补,可是时至今天,他们早已经无力回天了。

第45章 2006年年底的时候,周景棠开始创业,用在澳洲积攒的积蓄成立了恒一集团,一开始做承包建筑工程,稳定了些便开始接手老楼盘做房产开发。他没有靠过周延武,中途周老爷子出手帮过了他几次,但是他从来没有去求过周延武。

周景棠在国外的那四年,周家把他的消息瞒得很严,几乎除了家里人,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因为什么事情去的。可是后来周景棠回国了,发展了两年多公司有了起色,渐渐回到了津城上流社会的交际圈子里。他毫不避讳,有人问起,便以玩笑的口吻说出当年是喜欢男人被强送出国。

那一整年,津城整个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热度长年高居不下,人人尽知。传到周延武耳朵里的时候,他气得差点背过气,大病一场之后,身体也不如从前了,后来渐渐从高位上退了下来。

周延武一直觉得自己是块硬骨头,后来才发现自己儿子才是天生反骨,所有名声地位全撒了出去,放眼整个津城,谁还能比他豁得出去?

周景棠在津城的富二代圈子里从来都是最出格的那个,六七岁的时候敢在军区大院偷枪玩,十二三岁的时候人送外号疯狗,谁都敢咬,后来玩车,赌着一口气敢往断崖下撞。多年前消声沥迹了,再回来时孑然一身就敢出柜,丝毫不在意高门里的继承人的身份。

恒一渐渐稳定之后,周景棠把大量的工作留给副总,自己一个人走了很多地方,去找一个人。

他去了柳城,找遍了大街小巷,去了溏沁镇,翻山越岭。他甚至在柳城的街头贴起了寻人启事,被骗子骗进了巷子里,被一群人围殴,抢走了所有财物。

周景棠每个月都会去柳城,一年多的时间下来几乎翻遍了柳城的所有角落。

津城这边也传遍了,说周家那位爷是个死心眼,折腾了好些年还不死心。

曾经一个和周景棠结过仇的富二代听别人完完整整地讲了这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故事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当即点了一支烟,嗤笑道:“真是有意思,大津城这么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怎么还养出了一个周景棠这么一个情痴。”

周景棠最后一次去柳城是2009年的冬天,他到柳城的第三天夜里下了一整夜的大雪,那是柳城几十年难得一见的雪灾,几乎所有的交通都瘫痪了,他被困在酒店里,酒店里的供应也亮了红灯。

那时他听说了柳城某个深山小村里有个年轻白净的支教老师,旁人描述起来和沈栖有三分像。他听了之后不管不顾地租了车便要进村,去的时候城管大队的在公路上撒了盐,顺利进村之后又是白欢喜一场,准备离开时大雪又开始下了。

出村的路已经被围了,周景棠被困了一个多星期,手机连个信号都没有,全靠村长收留接济熬了一个多星期。

后来,是林远和宁哲来了,他俩重金顾了位行车多年的老师傅,带着交警大队的人用碎煤渣和盐铺了一路才进了村。找到周景棠之后,他俩也没有力气骂了,给他裹了件羽绒服,带他回去。

“不找了好不好?”宁哲说,“算我求你了,我们不找了,有缘,我们一定会再见到他的。”

周景棠很累,隔了很久才有了力气回他,他说:“啊,不找了。”

他怕他再找下去,也是枉费。

后来周景棠开始专心忙事业了,林远说,他应该挣很多很多钱,成为最好最优秀的周景棠,这样有一天再遇到沈栖,才能对他说,我现在可以保护你了。

周景棠站在镜子前,微微侧身,可以看见后颈上那棵树的一点点枝桠。

那是他答应要给沈栖的家。

时间是个特别不确定的东西,往前看的时候觉得前途渺茫,往后看的时候却觉得原来时光一晃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人潮汹涌里,那个少年走着走着便换了模样,身形挺拔,眼神也更加坚定,那件校服终究不能穿一辈子,他终于还是在经年时光里变成了他曾经最讨厌的西装革履的样子。

年少时他以为自己最自由,那些写字楼里的人都被装在壳子里。时隔多年他终于明白了,真正自由的人是最无畏的人,是可以为了某一个人所向披靡的人。

徐东程来病房探望的时候,周景棠正准备出院,但是来者是客,他便让助理出去办手续,他和徐东程聊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徐东程旁边的小姑娘眼睛特别亮,看着他的样子煜煜生辉,明明是不相关的两个人,他却没来由地觉得,这个小姑娘和沈栖有几分相像。

许是那小姑娘的眼神太过不知收敛,徐东程想把人支出去,他说:“晓晓,来都来了,去张医生病房看看。”

小姑娘嘟嚷着不满:“我哥在呢。”

“你也去,”徐东程说。

小姑娘走后,周景棠随口问:“这位是徐总的千金吗?”

徐东程说:“小姑娘不懂事,非要跟我一起来探望周总。”

说完,徐东程又试探一句:“这丫头,估计是春心萌动了。”

周景棠笑了笑,摊开手,故作遗憾地说:“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跟我是无缘了,真遗憾呢?”

徐东程不解:“这话怎么说呢?”

周景棠故作惊讶:“徐总不知道吗?我是个同性恋。我还以为,整个津城就没人不知道呢。”

徐东程惊讶不已,看周景棠这落落大方的样子,看来这事还真不是什么秘密。他差点就闹了笑话,居然想把晓晓介绍给他。

徐东程觉得挺遗憾的,他是真的很欣赏周景棠,不然徐晓晓还小,他还不会动这种心思。

话题又转回工作上的事情,没聊一会儿,助理办好出院手续回来了,徐东程主动提出送周景棠回家,三个人一起出了病房。

周景棠病愈不久,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应着徐东程的话茬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回应。

他忽然抬眼,视线扫过了走廊,一个身影映入眼帘。

他突然停了下来,目光如同定住了一般落在了前面的背影上。

徐东程跟着他停了下来,顺着他视线看了过去,突然喊了出来:“栖栖!”

“栖栖!”

那一刻周景棠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甚至不敢多想,怕多想了又是一场失望,这些年他实在是失望怕了。

徐东程上前几步,又喊了一声:“栖栖。”

前面的人回头了,但是徐东程挡在了前面,周景棠看不清他的脸。他仿佛被定在了原地,脚下生了根一般,视线已经无法移开了。

徐东程往旁边退了一步,视线豁然开朗,两个人的目光徒然撞在了一起,转瞬之间仿佛了过了很多年。

曾经的少年,有生之年,终究是相逢了。

“叫你怎么不应呢?你这孩子,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徐东程说,“恒一的周总,和你差不多大。”

沈栖的脸色霎那间变得苍白,若是瞧得仔细,能看见他的嘴唇微颤,长袖下的指节也在发抖。

周景棠先找回了理智,背在身后的手反复伸缩了几次,确保自己的手不会僵硬之后,他让自己以最好的微笑向沈栖伸出手,对他说:“栖栖,好久不见。”

栖栖,好久不见。

这六个字让沈栖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周景棠后背僵直,他在心里不停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幻想了无数种大方自然的谈话,可是终究抵不过心底的眷念。他从内心深处生出了渴望,他想抱抱沈栖。

他向前一步张开双臂,沈栖却如同白日见鬼一般惨白着脸往后退。

周景棠愣在原地,他斟酌着词汇,慢慢开口:“栖栖,我是周景棠啊。”

周景棠离开柳城的时候,沈栖曾经想,等他回来他一定重新给他做好吃的,再也不故意炒辣椒呛他了。可是他以为周景棠会在十七岁的青春里回来,而不是时间过了九年,物非人非了。

沈栖在听到那一句“栖栖”的时候,鼻子酸得不行,他一度差点失控,想落荒而逃。可是时间到底是过去了九年,他无论有多少崩溃,也可以念着这九年来的所有伤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扯着嘴角笑了起来,寒暄一般开了口:“周景棠……是柳城一中的对吧?好些年没见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他礼节性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微微笑了笑,说:“老同学,好久不见了。”

周景棠有些难以置信,沈栖这意思是……他一开始没认出他吗?沈栖的一句“老同学”,让他近乎以为年少时所有的陪伴都像是自己一个人的梦。

“你们认识吗?”徐东程挺吃惊的话,转念一想两人都在柳城上过高中。

沈栖主动解释:“高中时候的同学,好多年没有见了。”

他看向周景棠,笑了笑,问:“有九年没见了吧?快十年了吧?”

周景棠哑着嗓,说不出话。

徐东程笑着说:“那真是巧了,周总还不知道吧,沈栖就是我儿子,那些年是我疏忽了,让他在柳城吃了不少苦。”

“徐叔,我有点事,想先回家,”沈栖不敢去看周景棠的眼睛,他甚至没有勇气好好看看周景棠这些年的变化,他只想逃避。

徐东程说:“我一会儿也要回家,我们先送周总回去,一会儿再一起回家。”

沈栖想说不好,可是他一抬眼,看到周景棠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他一下子就说不出话了。

周景棠说:“既然是老同学,那么送我一程,大家叙叙旧,好吗?”

沈栖还是想拒绝,可是徐东程已经笑着应下了,他只好跟着他们一起下楼了。他不敢和他们并排走,他怕自己走成同手同脚。

上车的时候,徐东程主动上了副驾驶,把后座留了出来,笑着说:“你们年轻人坐后面吧。”

周景棠和沈栖对视了一眼,最后是周景棠先上了车,沈栖硬着头皮坐在了另一边。

他刻意地往车窗靠,一丝一毫也不敢挨着周景棠。

周景棠的目光从未从沈栖身上移开过。

沈栖突然开口:“当年,对不起了。”

周景棠愣了一下,他不明白沈栖在说什么。

沈栖双手合十,搭在膝盖上,双手太过用力,指节已经泛白了。他觉得曾经那些记忆又卷土重来了,他呼吸都不顺畅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笑着对周景棠说:“当年,是我让你丢人了。”

沈栖一直没有办法忘记,林远说,周景棠听到他是个男生之后就挂了电话,后来那个电话再也没有打通了。那时候他多骄傲啊,天之骄子,明明那么耀眼的人,因为他,后来别人再提起他的时候,总是绕不开错把鱼目当珍珠这件事情。

周景棠有些不解,问:“我没有……丢什么人啊。”

沈栖轻笑出声,说:“确实也是,过去了这么多年,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总之呢,也都过去了。”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周景棠说,“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能在你身边。对不起,我希望你可以原谅我。”

沈栖红了眼,别开脸揉了一下眼睛,又回头对周景棠笑着摇了摇头。

后面的氛围非常奇异,前座的徐东程竖起耳朵听了这么一些没头没尾的话,心里有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猜测。

周景棠是同性恋,沈栖在高中时期喜欢过一个男生,徐东程觉得自己越想就越接近真相了。他假装睡觉,默默地关注后面的一举一动。

但是后来车里安静了下来,一路上再没有说过话了。

第46章 周景棠买的房子在临近恒一的东城区中心,是寸土寸金的高档小区,从湿地公园那边过来,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黑色轿车在津城的繁华大道上驶过,隐没在如流水般的车流里。车上的两个人都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车外的行人不断后移,一如这九年的时光。

等红灯的时候,沈栖看见车窗外停下的自行车上的少年少女,后座上的人小心翼翼拉着前面人的衣角,笑起来的眼角弯弯的。那一刻画面仿佛和九年前柳城的街头融合了,少年转头时,沈栖看到了周景棠。

他突然很想叫叫他的名字,仿佛他只是跨过了围栏去对街买了他最喜欢的冰棍,这一转身就走了近十年。

周景棠突然开口问:“栖栖,你后来有回过柳城吗?”

“没有,”沈栖收回思绪,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说,“我后来一直在津城。”

周景棠苦笑了一下,用玩笑的口吻说:“那还真是不巧,我也一直在津城。明明津城也没有多大,怎么就一直没遇上呢?”

“你不是在国外吗?”沈栖没经过大脑思考便问了出来,问出口之后便后悔了。

周景棠说:“我回国好几年了。”

“哦,”沈栖说,“这样啊。”

沈栖说完又是很久的沉默,没过多久车也停了。

周景棠下了车,和徐东程客套了一会儿,走到沈栖的车窗前拿着手机要和他留个联系。

司机掉了头,沈栖一直看着后视镜里,周景棠似乎站了很久。

沈栖突然觉得这一幕很像多年前他目送周景棠离开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站了很久,直到车已经消失了仍然不愿意走开。

没有什么比一句好久不见更让人心酸了,明明是曾经想要永远在一起的人,如今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寒暄,多问一句都怕唐突冒昧。

“栖栖,周景棠……就是你高中那会儿喜欢的那个男生吗?”徐东程问。

沈栖说:“是。”

“他知道吗?”徐东程又问。

沈栖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他不知道。”

徐东程想了想,犹豫着开口:“可我看他,也不像是对你没有感情。”

“他不会再喜欢我了,”沈栖几乎是掐着手心说出这句话,随即自嘲地笑了笑,说,“他应该和一个很优秀很温柔的人在一起,至少,不该是我这样的。”

徐东程心疼极了,他的孩子曾经也是最最优秀温柔的人,只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来得太晚了。

“栖栖,你是最好的,”徐东程说。

沈栖卷起袖口,露出手腕上丑陋扭曲的伤疤,轻轻抚摸的时候,指腹都觉得恐怖。他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反问:“最好的吗?一个跳楼跳河自残的疯子,还是一个吃药瘦到皮包骨头发大把大把掉的神经病,又或者,是个不能生育的跛脚?”

“徐叔,这样的我,真的是最好的吗?”

徐东程痛苦不已:“不,不是这样的栖栖,你不是……”

“我就是啊,徐叔。”

“我都厌恶这样的自己,我一看到自己,我都觉得不明白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在这个世界上?”

“我如果是周景棠,我绝不会喜欢这样的沈栖。”

沈栖很累,他渐渐听不清徐东程后面说了些什么了,他靠着椅背,把眼睛紧紧地闭上了。

他反复地想,为什么还要遇到周景棠,为什么还要周景棠看到他这个样子。

他宁愿周景棠的记忆里他一直是那个简简单单的女孩子,他在想周景棠会不会也嫌他恶心,会不会也觉得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变态。

沈栖陷入了死胡同,他突然好后悔今天去医院,为什么要再遇到周景棠?为什么偏偏要遇到周景棠?

不,应该是他为什么还要活着?

沈栖突然失控一般把手机丢出车窗,他害怕,他害怕手机里有周景棠的电话。

车终于停在了徐家别墅门口,徐东程回头时看到沈栖惨白着一张脸神情扭曲,他又是哭又是笑,咬着自己的手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徐东程看到沈栖的手指已经渗出了血,他心里着急,连忙开了车门下车,去开沈栖的车门。

“栖栖,你怎么了?”

徐东程连忙把沈栖扶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吩咐司机:“打电话给张浩,让他马上过来。”

沈栖突然抓住了徐东程的胳膊,声泪俱下地问他:“徐叔,我妈她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她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啊?”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他们为什么不把我掐死在厕所里?”

“我害怕,我好害怕,他们为什么都在看我?他们为什么不帮帮我?我是个人啊!我是个活生生的人啊!他们为什么要扒光我的衣服把我丢在所有人面前啊?”

“徐叔,你看看我,”沈栖胡乱拿着徐东程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哭喊着问他,“你看看我,我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阮长苓和徐杨听到哭喊声便急急忙忙出来,出来之后看到的就是徐东程抱着又哭又闹的沈栖的画面。一家子的人一下子就乱了,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徐东程和徐杨一起把沈栖抱住,把他抱进了卧室。徐东程放下沈栖之后便问司机:“张浩来了没有?”

“张医生……还在医院……”

徐东程急慌了忘了这事,连忙说:“赶紧的,叫其他医生过来。”

“栖栖怎么了?”阮长苓急得眼泪直掉,“他这两年不都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又……”

徐东程忙着控制沈栖伤害自己,没顾得上回答阮长苓的问题。“爸,问你呢!”徐杨也急了,“我哥出门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也不知道,”徐东程说,“他就是遇到一个老同学……”

“不会是以前欺负我哥的人吧?”徐杨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一下子就怒了,随手拿了个棒球棍说,“那个王八蛋是谁,我去废了他!”

“废废废什么废!”徐东程吼他,“不是不是不是,要真是欺负栖栖的,我能就这么回来了。”

三个人都束手无措,床上的沈栖情绪已经崩溃了,哭着大喊大叫,语无伦次地说着些什么。

阮长苓过去握住了他的手,用手帕轻轻擦拭他手指上的鲜血,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心疼地说:“我可怜的孩子,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沈栖用力挣扎着,想挣脱徐东程的束缚,他看着阮长苓,哭着喊了出来:“我不是你的孩子,我不是……”

阮长苓一下子崩溃了,哭着昏倒在了徐杨的怀里。

徐家别墅乱成一锅粥,最后赶来的医生还是张浩,他和徐晓晓还有钟承霖在医院里接到徐家电话之后来不及多想,拔了留置针便赶过来了。

张浩试着安抚沈栖却没有用,无奈之下,他只好先暂时给沈栖打了镇静。

沈栖睡着了之后,张浩给他处理了手指上的伤口。沈栖咬得太用力了,食指的骨节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了。

“说吧,”张浩说,“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沈栖又失控的。”

徐东程坐在床尾,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以前白医生说过,栖栖高中时候喜欢过一个男同学,今天在医院遇到了。栖栖好像已经认不出人家了,随便说了几句话,一直都挺平静的,结果人走了他就成这样了……”

“爸,”徐晓晓叫了一声,“你别告诉我,那个男同学就是周景棠?”

徐东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周景棠是谁?”徐杨一头雾水,问。

徐东程说:“我一个生意上的合作对象,也是今天才知道他和栖栖是高中同学。”

徐晓晓扶额叹气。

“他真没欺负我哥?”徐杨觉得不科学,既然没欺负,那他哥怎么会一见了人就发疯了呢?

徐东程说:“看他们两个说话,应该是没欺负。”

张浩说:“沈栖这些年一直都很稳定,但是也不代表他的病就已经好了。等他醒来再看吧,如果情绪还不稳定,我建议还是继续药物治疗吧。”

“不可以,”徐晓晓说,“我哥以前没少吃药吧,除了一堆副作用根本就没用。后来他没吃药,不也好了吗?”

“看情况吧,再看看,”张浩说。

一直到很了半夜,张浩和钟承霖才离开沈栖的房间,在徐家客房里休息。

阮长苓在家庭医生的照料下也安静地睡了过去,徐晓晓在她的房间陪着她。徐东程和徐杨在沈栖的房间照顾沈栖。

沈栖在半夜的时候醒过一次,徐东程趴在他的床尾睡着了,徐杨抱着棒球棒靠在床头柜边打瞌睡。他看了一眼又重新合上,今天下午的所有记性便统统想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又发疯了。

药效还没有过,他全身瘫软,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很费劲儿,他只能无力地看着他们。

沈栖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失控了,他再见到周景棠,他惶恐,欣喜,自卑,悲伤,更多的情绪却是难堪。他这些年常常会梦到自己被所有人谩骂的画面,宁哲和林远冷眼旁观,他醒来之后会感到后怕,却又觉得幸好,幸好周景棠不在其中。

幸好他在周景棠那里,还保留着几分体面。

夜里更深露重,沈栖费力地把毯子给徐东程和徐杨盖上。

第一天醒来之后,阮长苓给他做好了早餐端到房间里来,张浩和钟承霖来看看他的情况。

沈栖说:“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

徐晓晓笑着往他跟前靠,小姑娘带着委屈地撒娇道:“没事,只要我哥哥好了,比什么都重要。”

那一刻沈栖心里很酸涩,他摸了摸徐晓晓的头,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栖栖,以后不可以伤害自己了,”钟承霖说,“以后不开心可以打弟弟妹妹玩,他们年轻耐打一点,实在不行我可以拿张浩给你打,反正他做了你这么多年医生,正事没干,工资倒拿了不少。”

张浩回头看他,一记重拳出击。

徐杨连忙说:“哥,我年轻力壮,真的。”

徐晓晓在他面前柔柔地抬起一张小脸,说:“如果哥对我这种可爱的小仙女下得了手,那我也可以。”

沈栖被他们逗笑了,急促又短暂地笑了一声,说:“我真的没事了,我昨天是个意外,你们不用这么担心。”

沈栖知道,大家表面上都笑着,其实每个人心里都布满忧愁,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上的温情,生怕触动他心里的某一根筋。

沈栖在家里休息了好几天,阮长苓故意把他房间的锁弄坏,防止他把门关死,一家人隔半个小时就换着人找着借口来看看他。

张浩和钟承霖也是每天都要过来,哪怕只是陪他坐一会儿。

阮长苓怕惨了,自从在医院天台第一次见到沈栖之后,她做梦都是沈栖拿着剪刀扎手腕动脉的样子,后来这些年里,只有沈栖不在她的跟前,她的心便一刻也不得安宁。她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去看一眼沈栖,确定他好好的之后,才能安然入睡。

她以前是个特别注意保养的女人,可是这些年日日夜夜担心沈栖的病情,思虑太过,整个人都老了很多。不到五十的人,两鬓已经有了很多的白头发。

她只求沈栖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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