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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周景棠今天很不爽。

作者:鼎儿 当前章节:99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具体原因是,昨天晚上和七中几个朋友打了一晚上的台球,打算今天补觉的,结果被宁哲这个不知死活的人拉来发廊了。

他一直没有什么精神,靠在沙发上抽烟,烟没有抽几口,多半是它自己燃没了的。

听到宁哲的声音,他原本是向宁哲看去,可是硬生生被旁边镜子里的女孩吸引了过去。

漂亮,是真的漂亮。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是那种干净的漂亮。

他多看了两眼,再看向宁哲时,发现对方正在挤眉弄眼,偷偷用手指了指旁边的姑娘,在镜子里用口型问他,漂亮吗?

“怎么剪都可以,你随便发挥。”

理发师发现这姑娘声音和一般姑娘都不太一样,并没有那种娇娇柔柔的感觉,清清亮亮的,很中性,更像一个乖巧的小男生。

理发师开始上手了,沈栖只能一直盯着前面的镜子,一看才发现后面沙发上的男生一直在看自己,视线一直没有移开。

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想躲也没处躲,索性也暗暗地打量起那个人来。

2000年的柳城经济发展并不好,人们生活水平也上不去。然后后面那个少年却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脚下踩了一双薄款皮靴子,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沈栖被他看得心里发慌。

周景棠生了一双狭长的眼睛,打量别人的时候毫不避讳,总是微微眯起的。那张脸虽然英俊,但是这么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实在不像什么好人。

宁哲看不下去了,直接开口:“够了够了,回魂了。”

周景棠又点了一支烟,边抽边盯着人家。

“妹妹,哪个学校的呀?”宁哲偏过头来搭讪。

沈栖半响才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话,在那一句妹妹里恶心了好半天。

但是他脸皮子薄,不好意思不回答,只好小声地说:“民育的。”

宁哲啧啧啧了几声,说:“那还挺远的。”

宁哲先弄好了发型,起身拍了几下,见周景棠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索性坐他旁边,和他一起盯人家姑娘剪头发。

于是他们俩一起见证了什么叫鬼手。

沈栖进店那会儿,长发及腰,柔顺飘逸,即使是扎起来的也显得温柔清秀。剪完之后,长发全攥理发师手里了,他的头发剪到了耳朵的位置,前面的刘海甚至短过了眉毛,整整一个樱桃小丸子的发型。

宁哲觉得自己都替人家心疼了,恨不得自己上手把长头发给人家接回去。

“谢谢,”沈栖接了钱,心里很高兴,也没有觉得头发有些不妥。

见沈栖要走了,周景棠踢了宁哲一脚。

宁哲心领神会:“妹妹,叫什么名?我们在民育也有不少朋友的,以后叫他们罩着你。”

沈栖走到了店门口,想了想,说:“沈木西,木头的木,东南西北的西。”

宁哲挺高兴的,“回头民育见昂!”

周景棠灭了烟头,看了一眼宁哲,“你妹妹挺多?”

“看出来了,”宁哲说,“你有兴趣,兄弟绝不打主意,放心放心。改天给你去民育打听。”

宁哲又继续说:“要不你干脆转学去民育得了,反正你姑姑不是让你留级吗?唉,可怜,景哥啊景哥,一想到你今年还得上高一,我都心疼。”

“滚,”周景棠丢了烟头,不想理这个丢人玩意,走在了前面。

柳城一中开学这天,天气刚好适宜,刚好下了一夜的雨,过滤了南方夏天的七分热。

沈栖来得很早,先报了名查了班级,然后去班级里等着统一发新书。

高一五班一共也五十三个人,男女比例平衡,少年少女们从刚认识就开始结队,各自占了一半教室。沈栖心里没有那么讲究,刚好坐在了中间后排的位置。

他个子在男生算矮的,在女生里又算高的,老老实实地坐在了倒数第二排。

第5节 课的时候开始发书了,班级里发书的人走来走去,他给新书写名字,突然看到轻敲自己课桌的手指。

他抬头,看到了周景棠。

“民育的?”周景棠要笑不笑,又暼了一眼他的新书,气笑了,“沈……木西?”

周景棠没管今天是不是开学第一天,一觉睡到了现在,他留级,慢慢搞清楚自己在哪个班,又悠闲地过来时,一进来就看到一个低着头的樱桃小丸子。

不是他眼尖,实在是这个小丸子太显眼,再加上昨天亲眼目睹了小丸子的打造,印象深刻。

小丸子是一个撒谎的小丸子,学校名字没一个真的。

沈栖第一次觉得世界真的太小了,他自知理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周景棠不屑撒谎,也很讨厌撒谎的人,却奇迹般地对眼前这个人生不出一丝讨厌的情绪。他笑了笑,伸出手指弹了弹他的脑门。

“这是惩罚。”

沈栖吃痛,揉着脑门不满地瞪他。

周景棠迈着大长腿直接坐在了他后面,把椅子往后拉了很多,腿直接搭在他椅子上。

只要沈栖动一动,很容易撞他鞋底上。

沈栖想回头找他理论,却被同桌陈瑜拉了拉胳膊。

陈瑜小声说:“别惹他,惹不起的。”

沈栖不明白,陈瑜又接着说:“留级的,上学期把一个男生脑袋开瓢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学校都不敢惹,是他姑姑说留级,学校才敢让他留级的。”

“可是……会碰到他鞋……”沈栖一点儿也不敢动,人家脚直接放到自己椅子上了。

“唉,运气不好,忍忍吧。”陈瑜说。

沈栖咬咬牙,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老师来开班会课的时候,走下来就暼到了周景棠的脚已经放到前面人的椅子上,她多看了一眼,却还是没有多说什么。以前当过周景棠班主任的同事告诉她,对于周景棠一行人,不作为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沈栖忍不住动了几次,后面的衣服应该已经脏了,心里有些敢怒不敢言,他认定了周景棠在针对自己。

其实他真误会了,周景棠手长脚长,把脚搭前桌椅子上这个习惯,初中就有了,只不过以前男孩子本来就不干净,蹬两脚没什么事。

等到沈栖起身了,他才发现自己在人家后面留了个脚印。

他突然笑了。

还挺好玩的。

第6章 中午放学的时候,沈栖僵直着背已经快两个小时了,他打定主意还是要和后面的人说道说道,起身回头才发现对方靠着椅背,用新课本遮住了脸,睡得那叫一个安逸。

周景棠在下课铃里醒来,拿下书便看到前面黑着脸一言不发的沈栖。

“呦,沈木西难不成是打算等我一起去吃午饭?”周景棠把斜挎包搭在肩上,笑兮兮地说,“走呗,哥哥请你。”

陈瑜拉了拉沈栖的袖子,示意他赶紧走。

“你能不能,不要把脚搭我椅子上,”沈栖很少这么直接表达自己的想法,梗着脖子,“你这样,我都不能好好听课了!”

周景棠盯着人,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人说句话能红掉整个脖颈,明明心里发慌,却故作无所畏惧的姿态。

“我考虑考虑。”

周景棠离开的时候路过沈栖,比划了一下他只到自己下巴的身高,朝他吹口哨,“小丸子还挺高。”

昨天沈栖觉得周景棠身边那个男生很讨厌,今天沈栖才知道,原来最讨厌的,还是周景棠。

柳城一中无论是走读生还是住校生都可以在学校食堂吃饭,优惠便宜,只不过大多数家境好好的学生都瞧不上食堂的饭菜。比如周景棠一行人。

一中斜街的饭馆里,宁哲听周景棠说完今天上午的奇遇之后笑得前仰后翻,勾着旁边林远的脖子差点笑岔气。

“神他妈的民育!”

周景棠有搭椅背的习惯,放了筷子就夹了支烟,搭在了旁边的空椅背上,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我都好奇了,”林远说,“究竟是多漂亮的仙女,才能入我们景哥的眼?”

宁哲哈哈一笑:“去打听啊,民育的,叫沈木西。”

周景棠顺手捡了桌上的烟盒砸宁哲,语气不算好:“笑屁笑?”

“不得了,”林远说,“我改天一定得见识见识。”

在兄弟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打趣里,周景棠竟生出了一种挺好玩的心理。一想到坐在自己前面的那颗圆圆的脑袋,他心里觉得好笑。

下午些的时候,老师临时选了班委,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搬来了军训服,男生女生按身高体重去领取。沈栖虽然很瘦,却还是因为一米七的身高,去领了女生里的最大码。

“班长明天把大家具体的身高体重统一交上来,我们要定做校服。”许老师又强调了一下,“一共两套,费用是一百,明天早上交,大家都没有问题吧?”

一中的学生大多数都是双职工家庭,条件一般都比较好,所以在校服,学习资料方面,都比其他学校来得贵一些。大部分人都是无所谓的,只是仍然存在部分条件跟不上的。

沈栖就属于跟不上的那部分。

他手里的钱一共只有一百五十块,如果交了一百,意味着剩下的五十块钱要维持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

大家都附和着说没有问题,他也没有开口,只是在心里默默计算如果节省着度过这个月。

一中放学的时候人潮汹涌,沈栖抱着军训服走在人群里,不远处的车道里飞快地驶过了几辆重型摩托车。

沈栖眼尖,认出了最前面的摩托车上的人是周景棠。

即使戴着头盔,他仍然认出了周景棠那件价值不菲又无比张扬的黑色夹克。十六岁的少年青春飞扬,一颦一笑都肆意盎然,那么与众不同,任谁都忽略不了。

从一中到沈栖租的房子,步行用了半个小时,不过得益于沈栖腿长人走得快,总是把周围人甩在后面。

房子在巷子里。那条深巷毗邻政府新建的政区大楼,当初原本也在规划范围内,但是因为有些老年人不愿搬走,拆迁办不下来,所以也就搁置在这群新建筑里。

政区大楼豪华无比,二十四栋大楼围成了一片结合政区和干部居民区的政区大院,而旁边这个最高楼房也只有五楼的小巷子,渺小得几乎不可见。

巷子的入口很窄,旁边政区大院的入口却很大,旁边设有保安亭,出入的人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进出的车辆随随便便都是普通人奋斗一辈子也卖不上的。

沈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便看到了停靠在保安亭前面的重型摩托车。

他心中了然,却没有什么波动,径直进了巷子。

沈栖租的房子从正门的楼梯口进去,四边的房间绵延向上形成了一个回字,房东太太一家住在三楼,一楼是用来放杂物的,而二楼租给了另一户人家和沈栖。

“栖栖,放学了,”房东太太站在三楼的扶手边,见着了沈栖,亲切地打招呼。

“阿姨好。”

房东太太说:“你那间屋子啊,东南角有些潮,下雨的时候更严重了,你注意些,别把书呀床呀放那里。”

房租便宜,房子自然会有些问题,这些在租的时候都已经说过了。沈栖点头,便上了二楼,穿过了走廊,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开了窗,正朝着政区大楼某户人家的阳台,隔着数十米的距离,他甚至可以看清阳台栏杆边种的藤萝。

小小的房间,摆了床和书桌,又摆了一张小桌子用来放厨具,东南角的小沙发是房东太太送的,说是上一个租客留下来的。

八月初,天色到了六七点仍然是大亮的,沈栖节约电费,便把书桌挪到了窗户前,借着和政区大楼之间空白的空间,阳光刚好斜斜地晃进来。

开学第一天没有作业,沈栖书桌上摆了一本《七侠五义》,悠闲地享受起了闲暇时光。

时间流逝得很快,天色暗了几分,他抬头活动的时候,正好看见了靠在对面阳台栏杆上的周景棠。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第7章 周景棠下午回家的时候,揣了一肚子的怨气。他原本已经和七中几个老朋友约了晚上电动城见,却还是自家老子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催回了家。

周家从政,是津城圈子里的,他老子是省级一把手,外公刚退下来,在津城和帝都都是说一不二的老司令,他妈挂名在省级的教育局。津城这几年大刀阔斧地整改,多少人借着这股子东风提人踩人的,他姑姑周兰便是这个时候从津城的教育局里提到了柳城的市局里,明降暗升。

周景棠在津城那会儿太浑,圈子里出了名的脾气暴躁,打架飙车是家常,局子进多了跟回家似的,有时还能和警察局局长唠上嗑。在初二那会儿飙车飙出道了,直接飞山脚下,抢救室里五个小时捡回来一条命之后,便被他老子打包给他姑姑带到柳城了。

柳城经济发展低迷,再会玩也没那个条件了,似乎是安生了不少,这一呆就是好几年。

周景棠回到政区大院的时候,周兰还没有回来,佣人也不见踪迹,他更烦了,觉得他爸就是闲的。

他回房间打了一会儿游戏,心里烦躁,打算到阳台透口气。

这一出来,就看到新同学。

新同学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很乖,即使一个人独处,背脊也是挺直的,安安静静的,偶尔翻页,那双手在夕阳里竟然生出了几分恬静的意味来。

政区大楼要比旁边这条老巷高一些,明明都是二楼,周景棠这边却要比沈栖那边高半米。他靠着栏杆居高临下,能看见他发顶的旋涡。

乖,是真的乖,看书姿势都不带变的。

周景棠突然在想,他要什么时候才会抬眼,才会看见他。

没曾想,这一看,他竟看了半个多小时。

看到沈栖抬眼了,那双美目里又是吃惊又是呆滞的,他觉得特别好玩,“沈木西,看书呢?”

沈栖很少和人打交道,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什么回应。

“看什么书呢?”周景棠问。

窗边的小姑娘像个小呆子,一不会说话,二不会笑,周景棠却觉得有意思极了,又喊:“沈木西,我们以后可是对面邻居了,你该不会还不知道我名字吧?”

他说:“我叫周景棠,景色的景,海棠的棠。”

对面的人仍然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周景棠又说:“来,跟着我念,周,景……”

他的“棠”字还没有念完,对面的沈栖关窗拉窗帘,动作一气呵成,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周景棠气笑了,这小姑娘把他当洪水猛兽了?关窗户的那个动作,快到他都没有看清楚。

窗帘一拉上,屋子里一下子就伸手不见五指了,沈栖摸黑到了床边把灯打开了。

他有些懵,是不是城里的人话都要多一点?在溏沁镇的时候,大家之间不是朋友就不会交流的。

老巷子清晨的时候光线很暗,沈栖穿着迷彩服边走边系腰带从巷子口出来的时候,好巧不巧遇上了刚骑上摩托车的周景棠。

周景棠笑着冲他扬下巴,“沈木西,要不要载你一程?”

“沈栖。”

沈栖重申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好的,木西,”周景棠又问,“要不要上来?”

沈栖叹气,随便他怎么叫了,他摇了摇头,自顾自走在前头。

他走了没几步,便看到从自己身旁飞驰而过的摩托车。周景棠是故意的,从他旁边过的时候还鸣了一声喇叭。

新生军训为期一周,由津柳交界处刚退伍的军人担任教官,样样都按部队的要求来,非常严格,没有病假条,连女孩子也不允许随意休息。

沈栖在女生里个子是最高的,被教官排到了男生的队伍里做首排标兵。

军训几天之后大家基本上混了个脸熟,赵子乾老早就想跟着周景棠混,便借休息的空档来和他搭话。

“那个,第一排个高的那个,漂亮吧?”赵子乾指着沈栖,“我们私底下都叫他冷美人,话太少了!”

周景棠看过去,只能看见沈栖被压在帽子下的蘑菇头,有气无力地看着电线杆,不说话。

“叫沈栖对吧,腿长,又白,”赵子乾笑了笑,“就是感觉骨架有点大,有时候一看还挺英气。”

周景棠没忍住笑了。

得了,还是一个壮壮的樱桃小丸子。

女生们休息的时候都喜欢成群结队地去厕所,只有沈栖永远都是一个人,而且是什么时候人少什么时候去。

沈栖总是一个人盘腿坐在草坪上,呆呆的也不知道眼睛在看哪儿。

“沈木西,”周景棠递给他一瓶水,“请你喝水。”

沈栖逆着刺眼的阳光顺着那只手看过去,看到周景棠那副懒洋洋又坏笑的样子,心里很没好感,水也不接,低下头不说话。

“请你喝水,没听见?”周景棠的语气不太好,他几次三番地给沈栖脸,却没有得到对方一个好脸色过,次数多了,少年的里子面子都挂不住。

“不用,谢谢。”

头都没抬。

周景棠觉得,他以后要是再主动搭理沈栖,他就是猪。

军训结束,学校开始回收军训的迷彩服,没有任何补贴,但是美其名曰是要送给贫困地区的学生。沈栖军训结束的第一天便把衣服洗干净了,然后用干净的纸袋装好交给生活委员陈浩。

“景哥,你的捐不捐?”

陈浩没敢指望这尊大佛会捐什么军训服,只不过是随口一问。

周景棠没好气地说:“脏的你们要不要?要我就捐,不要老子也没力气洗。”

陈浩老实说:“肯定不要。”

“那杵这儿干嘛?滚。”

陈浩无奈,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被沈栖叫住了。

“我洗。”沈栖说。陈浩没反应过来,问:“什么?”

“我说我洗,”沈栖回过头对周景棠说,“你下午给我吧,我洗干净之后交给他。”

柳城在全国的直辖市里属于经济条件较差的,而溏沁镇在柳城周边的乡镇里,同样属于落后的。沈栖是穷人家的孩子,初中那会儿买不起校服,也是那一届的毕业生捐的校服。

如果随手多洗一套衣服,可以那些贫苦的学生得到免费的军训服,他是愿意的,反正不过是举手之劳。

第8章 沈栖神色淡淡,顶着一头樱桃小丸子的发型也是一副不苟言笑的冷淡样子,表达了自己愿意洗衣服的想法,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时间有短暂的凝固。

最后在周景棠一阵低哑的笑声里被打破,他把凳子往后拉了一点方便搭腿,笑着问沈栖:“呦,沈木西这是打算给我洗衣服呢?怎么好意思啊?”

沈栖那一句“不好意思就自己洗”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周景棠已经从善如流地接了下一句:“既然木西坚持,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下午给你送你那儿去。”

陈浩听出话里的意思了,立刻问:“景哥怎么知道沈栖住哪儿?”

周景棠说:“邻居。”

陈浩睁大了眼睛。周景棠住在政区大楼是一中人尽皆知的事情,没想到沈栖居然也住在政区大楼。

那政区大楼岂是一般人能住的地方?他看沈栖吃穿用度都是便宜货,一点儿也不像住在政区大楼的人。许是干部家庭走亲民路线吧。

陈浩在心里已经默认了沈栖也是官二代的想法,决定以后看人下菜的时候多注意一点。

下午放学回家,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就看到了提着袋子站在巷子口的周景棠。

“圆了你想给我洗衣服的梦,”周景棠嘴巴上占了便宜,便把衣服递给了沈栖。

沈栖接了袋子便绕过他进了巷子。

周景棠伸出的手僵了一会儿才揣回兜里,转过身看着沈栖走进巷子深处。

明明只是一件小事,他却从心底生出了一种不满的情绪。

“很拽啊,沈木西。”

沈栖住在二楼,衣服需要拿到一楼的空地洗,那里安装了水龙头,也有排水口。

他拿出周景棠的军训服,浓烈的烟味扑鼻而来。可是洗着洗着,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男生是不是都是这样?

沈栖低头便审视着自己平坦的身体,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女生。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脱下身上那件灰色的蝴蝶领衬衫,然后告诉所有人自己真正的性别。可是仅仅是那么一瞬间。

妈妈说,她只有女儿,没有儿子。

周景棠的迷彩服被沈栖洗干净拧干水,挂在晾衣绳上十分服帖。

那天晚上,沈栖干了自己人生里第一件出格的事情。

他买了一包烟,是很便宜的那种,点了一支放在鼻尖轻嗅,还没有吸就被呛到了,咳了好一会儿。

是女孩。

是男孩。

沈栖犹豫了很久还是把烟头含进了嘴里,吸到口腔里就已经呛到眼泪都出来了。最后这种无意义的行为就这样结束,剩的烟连带着烟盒一起被丢进了垃圾桶里。

他又想起了沈清竹的话,她只要女儿,不要儿子。

所以,他长成了她喜欢的样子。

夏天天色炎热,周景棠的衣服到了第二天的中午便干了,沈栖装在袋子拿去交给了陈浩。

陈浩说:“你们这些有钱人真的是,挥金如土的大把,像你这么节省的,少了。”

“什么?”沈栖没有注意听。

陈浩摆摆手,说不重要。

柳城一中是市重点,向来是最看重成绩的。高一五班只是普通班,期中考试下来之后,算是对所有人的水平有了个大概了解。

第一名的男生是班长莫天,在年级里排前五十。沈栖努力了很久,勉强考到了前二十。

沈栖从小就不是天资聪颖的孩子,小学那会儿的成绩更是差得一塌糊涂,到了初中才稍微好一点。他不是天赋型的学生,每一分都是熬夜拼出来的。

他后面的那位,交了三门的白卷,班级倒数第一,年级倒数第二。为什么是第二呢?因为第一的那位弃考了所有科目。

学校宿舍到教学楼中间有片小树林,平日里是周景棠一行人的秘密天地,即使没有写上闲人勿入,大部分学生也不敢进去。

小团体是以周景棠,宁哲,林远为核心的,各自分散开来,又是很多个不良少年,总的规矩就是不学无术,逮谁欺负谁。

少年们总是有无限的精力,学习无趣,便都发泄在了拳头上,偶尔早恋,宣泄一下青春的荷尔蒙。

宁哲大咧咧地躺长椅上,笑着打趣:“呦,我们景哥第二呢?第一是哪个不长眼的孙子,景哥的宝座都敢抢。”

林远白了他一眼,正色道:“鄙人。”

兄弟留级也是一起走。

宁哲做了把嘴巴拉链拉上的动作,没安静几分钟又开口了,“景哥,改天约你们班木西小学妹出来玩呗。”

“沈栖,”周景棠纠正他,“下次叫错乱棍打死。”

宁哲比了一个OK,问:“那人家约得出来吗?”

“不知道,”周景棠说。

“试试呗。”

周景棠没有把约沈栖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他以为林远和宁哲就是随口一说,等到九月中的一个周末,林远和宁哲骑着新提的黑金摩托来政区大楼下等他时,他才意识到这两货是认真的。

周景棠从来没有谁和谁不是一个世界这样的观念,他天之骄子,众人从来都捧着哄着,看谁顺眼就和谁做朋友,从来不在乎其他。

而沈栖是个例外。

他又乖又纯,刻板又认真,这样的人应该永远坐在教室里看那些无聊又头疼的书,有一天遇见一个同样认真的人。

周景棠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差,就是下意识地觉得,沈栖不会和这样的自己做朋友。

“景哥,你是谁,周景棠好不好!”宁哲说,“谁会不喜欢周景棠啊?是沈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好不好,只有你看不起他,没有他拒绝你的道理。”

宁哲眼里,先有周景棠后有天,谁拒绝周景棠谁傻狗。

林远也说:“讲真,沈栖如果拿乔,那真的是不识抬举。”

周景棠被两人吵得脑仁疼,却又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他和沈栖,怎么看也该是他说了算。

思及此,周景棠径直回了自己房间,从阳台看过去,又是沈栖埋头做作业的样子。

跟在后面进来的宁哲和林远看见对面的沈栖都惊呆了,尤其宁哲惊呼了半天,晃着周景棠胳膊说:“景哥,这缘分,这近水楼台,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擦出点火花都不科学!”

周景棠没有想到林远和宁哲会跟进来,他心里滋生出一种细细麻麻不舒服的感觉。

对面的沈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衫,比平时多了一分明朗,他多看了一眼便觉得心魔顿起,不愿意让别人多瞧一眼。

“出去。”

宁哲没听明白,傻问:“什么?”

“我说,你们出去,”周景棠语气平淡,却欲盖弥彰似的,“随便进别人房间,没礼貌。”

宁哲正想说景哥又不是别人,就被林远扯着连衣帽逮了出去。

林远受不了宁哲这没眼力劲儿的样子,扶额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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