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纷纷停了下来,目光或明目张胆或小心翼翼地投了过来,那一刻周景棠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快要停止了,他僵直着脊背,侧脸上突然落下了很轻的一个吻。
他已然无法判断那些目光里是恶心反感的多还是善意祝福的多,等到双手下意识地环住沈栖的背时,他突然释怀下来,那个敢在人群里亲自己的沈栖,爱得不会比自己少。
沈栖庄重而认真地说:“我爱你。”
周景棠眼圈有些发红,那种被所爱之人珍之重之的感觉包围着他,他红着眼笑出了声,对他说:“巧了,我也是。”
人群里突然有人吹口哨,有不少人鼓掌,起哄喊着在一起在一起。但是也有尖锐的声音在人声嘈杂里十分明显,说着恶心之类的话。
周景棠拉着沈栖的手离开了人群,将周围一切都隔绝开来。
和沈栖的感情稳定之后,周景棠一直计划着想让沈栖和宁哲林远他们见一面,既然当年的事情已然无法挽回,他也知道这是回避不了的。
闲暇的午后,周景棠和沈栖在徐家别墅的院子里逗徐杨养的哈士奇,两人一狗玩得很是欢乐。
前几天宁哲和林远提了好几次想见一见沈栖,他一直在找合适的机会跟沈栖提一下。
沈栖看着二哈跑来跑去笑得很开心,周景棠斟酌着提了一句:“宁哲也养了一只二哈,比这只还傻呢。”
沈栖笑了笑,随口道:“是么。”
周景棠去牵狗绳,蹲下身揉了揉狗头,笑着对沈栖说:“又傻又凶,上次把宁哲买的真皮沙发给咬了,被宁哲用拖鞋打了屁股。”
他顿了一下,看着沈栖:“你还记得宁哲和林远长什么样子吗?”
沈栖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发现年少时的记忆里竟然已经没有几张清晰的脸了。他笑着摇了摇头,说:“不记得了,他们现在都在津城吗?”
“都在津城,”周景棠说,“他们两家都是津城的大家族,我们三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时候我是最皮的,带着他俩干坏事,一起闯祸,一起打架,后来我和别人赌气飙车,差点把命飙没了,我爸把我送去柳城,他们俩也一起去了。”
沈栖说:“还挺义气的。”
周景棠一只手拉着狗绳,另一只手握住了沈栖的手,单膝半蹲在他的面前,说:“栖栖,当年是他俩不好,我都知道,我后来替你打他们了,可惨了,没留一块好肉的那种……我不求你原谅他们,但是他们是我的朋友,我们改天见一见好不好?我们可以再打他们一顿。”
沈栖笑了笑,说:“谈不上原谅,我已经不恨他们了……”
周景棠有些惊喜,但是沈栖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笑不出来了。
沈栖说:“比起那些不重要的人的欺负,朋友的漠视其实才更让人难过。我刚开始那几年甚至还常常梦到宁哲和林远,梦到我被人欺负,抬头看过去,谁都看不清楚,但是人群里的宁哲和林远一直都在,我看不清他们,却知道,就是他们。我恨过,恨他们的冷漠,即使只是一个陌生人,也不应该……就这么看着。”
“我妈刚去世那会儿,我恨我妈,恨那些侮辱我的人,也恨那些冷眼旁观的人,我每天晚上都做梦,他们所有人像放电影一样,在我梦里一个一个地出现又消失,每次我都喘不过气来。”
沈栖把衬衫的袖子往上卷了一点,触目惊心的旧伤疤咋现眼前,让周景棠一下子愣住了。
沈栖却是笑了,说:“这是在柳城的医院里伤的,我那时候迷迷糊糊,回神的时候就这样了,这大概就是我最恨的时候了,不仅仅是对宁哲和林远。我后来抑郁症挺严重的,要死不活的,没劲儿,没力气,恨人都没力气,慢慢的,就什么都算了。再遇见你,我真的很开心,我觉得自己好像重新有力气了,但是力气很宝贵,我想用来爱你,不想用来恨人。”
周景棠轻轻用拇指指腹摩挲着那道旧伤疤,他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场景,可是时至今日他却能感觉到那份疼。
沈栖说:“我原谅宁哲和林远了,真的,但是我们不会是朋友了。”
“他们永远都是你的朋友,但不会是我的。”
周景棠点了点头,温声说:“好。”
最后沈栖还是见到了宁哲和林远,在宁哲的生日聚会那天。
宁哲生日在三月下旬,订了津城最大的会所,一个大包厢里有津城大大小小有名的公子哥们,唱歌,打牌,喝酒,聊天,玩得不亦乐乎。
周景棠提了一句,沈栖便应下了,他知道他不会再和他们再成为朋友,但他也知道,他不能拒绝走进周景棠的世界。
沈栖和周景棠到的时候聚会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周景棠在包房门口对沈栖说:“不喜欢的话就谁都不理。”
沈栖点了点头。
周景棠推开了包房的门,沈栖站在他身后一眼看过去,很多张陌生的面孔,他一时之间有些紧张,扫了一眼,发现自己已经认不出宁哲和林远了。
有圈子里的富二代主动跟周景棠打招呼,一时之间焦点便集中在了这边。
宁哲和林远走了过来,跟沈栖打招呼:“沈栖,好久不见了。”
宁哲是东道主,特地迎了过来,看到沈栖时第一反应居然是紧张,他缓和了一下,才笑着问沈栖:“民育高中的沈木西,你还记得我吗?”
沈栖想起了那次初见,扬起了一抹真心的笑容,对他礼貌客气地说:“一时之间没有认出来,不过,老同学,祝你生日快乐。”
年少时无法释怀的,很多年后,在时光的劝解下选择了和解,其实究其原因,哪里是什么原谅,不过是,算了,作罢。做不成朋友,一句老同学,已然是岁月宽容,过往不究。
周景棠一直拉着沈栖的手,他的性向在圈子里已然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知道,只是没有见过他身边出现过什么人,如今多了个沈栖,众人吃惊之余又觉得意料之中。
沈栖挨着周景棠坐,周景棠被旁边的人拉着劝酒,没顾得上他,只是一直在桌下拉着他的手。沈栖的另一边是宁哲,两个人一直都没有说话。
林远坐在宁哲的另一边,往后靠一点,越过宁哲便可以看见沈栖的侧脸。
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干净瘦弱的青年,和记忆里那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孩其实已经对不上人了,时光过了太久,刚开始那几年他几乎已经快要忘了这么一个人了,直到周景棠回国,他才惊觉原来他对这个人有所亏欠。
周景棠拉着沈栖的手给别人介绍:“沈栖,徐业的徐总的长子,我的……男朋友。”
沈栖总是觉得,男朋友三个字从周景棠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滚烫得让他心头发烫。
众人心中还是惊讶,津城这个圈子里的人一个比一个会玩,背地里肮脏龌蹉的事情一大堆,但是所有人几乎都是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光鲜和体面。只有一个周景棠是个异类,很多年前便把名声扫地了,如今牵着沈栖的手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竟让人无话可说。
生日聚会自然少不了蛋糕,宁哲嫌弃老土,关着包房的门愣是不让服务员送进来,最后还是周景棠去开了门,接了蛋糕转身直接糊在了他的脸上。
“老子就知道你周景棠不做人!”
宁哲抹了一手的蛋糕准备反击,周景棠拉着沈栖打算溜之大吉,还没有摸到门,林远便走了过来。
“要走了吗?”林远说,“我想了想,这么多年了,我还欠沈栖一句话。”
他微微弯腰,低着头说:“对不起。”
宁哲怔了怔,很久之后小声跟了一句:“对不起。”
沈栖心里早有预料,只是疏离地笑了笑,平静地说:“没关系。”
没关系是十年后的沈栖说的,十年后的沈栖已经没关系了,但是十年前的沈栖永远不会没关系,他永远也不会觉得没关系。
沈栖和周景棠从包房出来已经是半夜了,周景棠喝了酒叫了代驾,两人坐在后座。
前面的代驾师傅透过后视镜看到醉得微醺的周景棠靠在沈栖的肩上,一直握着沈栖的手,他心中了然,和沈栖的视线撞在了一起,他突然开口:“这条路,不好走吧?”
沈栖愣了愣。
师傅说:“我的弟弟也是,年轻时候非要喜欢一个男同学,人家不是这条路上的,后来结了婚,生了两个女儿,他就这么一路看着,蹉跎了自己二十几年的时光。”
代驾师傅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缓了一阵子继续说:“前年,他没熬下去,胃癌走了,这么一辈子都是一个人,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你们呀,比较幸运,是两个人,”师傅说,“两个人有个伴,一起走,路就不会那么难走了。”
沈栖看了一眼睡着了的周景棠,笑了笑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