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隔音很好,清晨沈栖起床拉开窗帘便看见外面下了很大的雨,推开窗户之后雨声便大了起来,吵醒了睡梦中的周景棠。
酒店服务员送来了两把雨伞,还介绍了附近可以租车的地方。
周景棠和沈栖吃过早饭之后便按服务员给的地址去了租车公司,随便租了一辆代步的车,直接开到柳城客车站,跟着柳城开往溏沁镇的班车后面,不紧不慢地开往溏沁镇。
雨还是很大,沈栖在雨声里容易犯困,这会儿了却怎么也没有睡意,和周景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紧张吗?”周景棠问。
“有点,”沈栖说,“从到柳城就有点紧张了,回溏沁就更紧张了。”
“不用紧张,”周景棠说,“我在呢。”
沈栖看了一眼专心开车的周景棠,心里安心了很多,突然想到了其他,和他聊:“你去过溏沁吗?”
“去过,”周景棠说,“去找过你,没找到,柳城好多乡镇我都去过,那种你听都没有听过的山村我都去过,当年想着多走些地方,没准就找到你了。”
想到这里周景棠突然笑了,继续说:“所以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爱恨也是很奇怪的东西,费尽心思去找,找不到,转个身就遇见了。”
沈栖也笑:“听着好轻松啊,你是转个身就遇见的吗?你仔细想想你转身转了多少年。”
周景棠扬起嘴角,笑的时候偏过头看了沈栖一眼,两人都没忍住破功笑出了声。他说:“没事,最后是你就好了。”
沈栖笑过之后偏过头去看车窗外的风景,藏匿在大雨里并没有什么痕迹,沥青路绵延不绝仿佛没有尽头。他记忆里两旁的土地庄稼已经没有了,变成了写着标语的围墙,很陌生的样子。
沈栖慢慢的不紧张了。
来溏沁之前,他以为自己是回去故乡,可是一幕幕都是陌生的样子,他觉得自己是去一个没有去过的地方,那种紧张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溏沁镇这几年搞大生产,土地集中规划,统一种植杨桃树,从大牌坊下入街,两旁是住户,越过住户是无尽的杨桃树林。那是沈栖记忆里没有的东西。
那条穿过半个镇子的青河已经变了模样,原本两岸的杨柳树已经全部砍了,变成了石头砌的护栏。
车停在了青河边,下车的时候雨势越来越大,沈栖按着记忆里的路,带着周景棠回了沈清竹的老房子里。
那个老房子上了锁,沈栖没有钥匙,只好去敲了隔壁周婶家的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小孩,不认识沈栖,扯着嗓子叫奶奶。头发白了大半的周婶出来了,看到沈栖的那一刻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之后眼眶湿润了,过来拉住了沈栖的手:“孩子,孩子,你终于回来了,我就说,我就说你一定会回来的……”
沈栖记得这个从小便对他很好的婶婶,此刻心中也有些感触,缓了一会儿给她介绍:“婶婶,这是我的朋友,周景棠。”
周婶看了几眼,说道:“小伙子有点眼熟……”
周景棠笑了笑说:“前几年我来问过您是不是知道沈栖的消息。”
“哦,是有这回事,”周婶想起来了,又继续和沈栖说:“孩子啊,你好好的啊,这样你妈妈才能安心。”
沈栖怔了怔,久久说不出话来。
周婶原本想请两人去家里坐坐,但是沈栖想回家,她便只好把老房子的钥匙给了沈栖。
那个破败的木门时隔十年,终于再次被推开了。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没过了沈栖的脚,已经没有可以下脚的路了,而儿时记忆里的那棵桂花树,此刻已经枯死了。
沈栖走在前面,把杂草踩下去,牵着周景棠的手带着他进去,走到屋子里时,两人的鞋都已经湿了。
没有人住的房子没有生气了,透着些阴沉的感觉,触摸到任何地方都是一手的泥或者灰,走到了门口,沈栖已经没有想要进去的想法了。
他想过回来一定要好好四处看看,可是如今已然没有这个必要了。
沈栖和周景棠在屋檐下站了很久,直到雨停了下来。
雨后的院子湿漉漉的,杂草丛生,泥泞不堪,沈栖和周景棠门都没推,就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回头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色泽温柔。
沈清竹的墓地在镇子东边,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升起来的地方。沈栖把她安葬在这里的初衷,是希望从家门口看到阳光升起时便仿佛可以再见到她,那时候哪里知道自己会一走就是十多年。
雨后的溏沁镇仿佛被洗过一样,干净透亮,站在墓园的山腰上,可以俯瞰整个小镇。
周景棠和沈栖并肩走着,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聊着柳城里遇到的好玩的事情。
墓园里人挺多的,三三两两结伴同行,有孩童嬉戏打闹,被大人呵斥之后,虔诚地在自家先辈墓前磕头作揖。沈栖被逗笑了,拉了拉周景棠的袖子,示意他看过去。
笑过之后,他神色徒然凝固了下来,周景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沈清竹的墓碑出现了前面。
墓碑上黑色两色的照片里,那个温柔恬淡的女子一如当年,眉眼间都是温柔的颜色,怎么看都是一副心善的容貌。沈栖如今都还有些诧异,这样一个沈清竹,与人为善了一生,怎么唯独对自己心狠至此。
沈栖拉着周景棠的手,在墓碑前久久站立,很久之后,周景棠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沈栖说:“妈,我回来看您了,这些年,我……其实想念过您。”
他苦笑了一下,说:“您应该没有想过我吧,您在另外一个世界和您真正的女儿在一起了吧。我很可悲啊,即使如此,下辈子还是想做您的女儿。”
“不过,您更可悲吧。”
“您拖着最后一口气都要去见最后一面的那个人,在您走了之后,从来没有来看过您。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你处心积虑去伤害的人。”
“何苦呢?”
沈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始终是带着淡淡的笑意的,他握紧了周景棠的手,笑了笑说:“妈,这是周景棠,您还记得他吗?我们现在在一起了,您会祝福我们的吧?”
周景棠说:“沈姨你好,好久不见,我来看您了。”
沈栖原谅沈清竹了。
从那一口蒸糕开始,他便不再恨她了。
曾经他对沈清竹的感情很复杂,她是他孤独的成长中唯一的亲人,也是他后来怎么也无法释怀的存在,可是很多年前在灵山古寺的时候,他虔诚地跪在佛前,许下的第一个心愿便求她此生功德圆满,来生顺遂。
天色渐渐暗沉了下来,夜风沁人心脾。
回去的路上,沈栖问周景棠:“你怕不怕啊?墓地啊!”
“不怕,”周景棠说。
沈栖突然停住不走了,周景棠回头看他时,他笑着说:“你背我回去好不好?”
周景棠走到他面前蹲下,待后面的人如同树袋熊一样趴了上去之后稳稳地起身。他的背很硬,趴上去并没有舒适的感觉,也正是因为那份坚硬,所以让人有安全感。
周景棠掂了掂,说:“我发现你好像有肉了。”
“很重吗?”沈栖知道自己不胖,但是一个一米七几的青年再瘦也不会轻到哪里去。
“不重。”周景棠说,“你可以再多吃点。”
下山的路是很长的石阶,弯弯绕绕一直延到山脚下墓园的出口处,一路上都有暖黄色的路灯,明亮又温柔。
周景棠在山脚下把沈栖放下来的时候,气息依旧很稳,笑着说:“你高中那会儿为什么没有这种觉悟呢?”
“什么觉悟?”
“让我背你啊。”
沈栖仔细想一想,确实已经想不起来高中那会儿自己是怎么心态了,早知道最后他们会走到一起,那时候应该对他再好一点的。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周婶过来邀请他们去她家里过夜,但是沈栖和周景棠都拒绝了。他们开着车去镇子上的加油站加了油,连夜回了柳城的酒店。
回到酒店的第二天,周景棠便接到了莫天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男声很稳重,带着很重的柳城口音,比很多年前大方了许多,在电话里叫他老同学。
周景棠对莫天是有些印象的,高中时候班级里非常典型的老好人,存在感不强,却是所有人都不会讨厌的存在。
莫天是被好几个同学起哄着让他筹办一次同学聚会,他不会拒绝,便真的去一一联系了所有在柳城工作的老同学们。周景棠和沈栖来得巧了,被陈浩遇了个正着。
莫天说地点是柳城一家高档西餐厅,已经提前预订了海鲜大餐,时间是明天晚上八点,届时大概会有二十几个人。
周景棠答应了。
离聚会还有一天,周景棠不想用来在酒店睡觉,中午一些的时候便拉着沈栖出了门,计划在柳城四处逛逛。
他们第一站是去了柳城一中。那所百年老校已经扩建了,还和城郊的十九中并校,人数翻了一倍多,中午放学的时候十分拥挤,逆着人流走,寸步难行。
周景棠和沈栖在学校侧街的小吃店买了卤味,靠着门看学生们如同鲫鱼过江般涌了出来,惊奇得咋舌。
周景棠笑着说:“我发现他们校服比我们以前的好看。”
沈栖没看他,看着人群正感慨,闻言怼他:“我要是没记错你以前压根就没有穿过校服。”
“所以我很后悔。”
沈栖不解:“你后悔什么?”
周景棠说:“后悔曾经有那么多和你穿情侣装的机会,我都错过了。”
沈栖想笑:“那时候谁想这么多。”
周景棠和小吃店老板聊天,东南西北地瞎侃,哄得老板送了他好几只鸡爪,回头想递给沈栖时发现人不见了,等了好一会儿才见沈栖从店门口进来。
沈栖脸上带着笑,自顾自地从他外套兜里把他手机拿了出来,手上两个同款的手机壳,分别套了上去。
“好丑啊,”周景棠说。
沈栖把手机壳的后面晃了晃,说:“情侣款的。”
他的手机壳后面是海绵宝宝,配的文字是全世界我最爱你。周景棠的手机壳后面是派大星,配的文字是谢谢。
周景棠看了看,笑道:“谢谢。”
周景棠知道,沈栖在竭尽所能地弥补他们曾经的那些缺憾。
下午些的时候,周景棠和沈栖去了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
政区大院还是政区大院,旁边的小巷子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耸立的高楼,整个城区都已经没有了旧民房的影子了。沈栖其实挺遗憾的,他很想再见见当年那个带着闽南口音的房东太太,那个萍水相逢的温柔女人给了他很多温暖,他却始终没有报答。
周景棠和沈栖牵着手从柳城的街道上走过,这座城市变化万千,似乎什么都变了,却又时常可以看到很多年前旧事物的影子。
周景棠跑了好几家店,给沈栖买来了糯米老冰棍,价钱翻了一倍,包装却一点儿也没有变,吃进嘴里的时候仍然是当年那个味道。
冰凉香甜的味道从味蕾一直绵延到心里,是一种很治愈的感觉。沈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周景棠正看着自己笑得很温柔,那一刻他突然觉得,他已经和这个世界和解了。
沈栖突然让周景棠蹲下再背一次自己。
他故意使坏把冰棍放在他的脖子上,冷得他一哆嗦之后笑得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
他看着他后颈上的那棵树,眼神如同多年前跪在灵山寺的古佛前一般认真而虔诚,最终在那片皮肤上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
沈栖想,时光漂泊如海,游过一次之后已是半生,老天大概还是怜他,让周景棠在岸上向他伸出手,他抓着这份爱上了岸,从前种种都比不上此刻掌心里的温度。
柳城依旧是柳城,柳城不再是柳城。十余年之后,沈栖成为了柳城的旅客,这里不再是他的故乡,这里的一切不再面目可憎。
关于这里的一切,以后终将去他乡遗忘。
第60章 晚上,周景棠和沈栖到达了莫天所说的西餐厅的时候时间还早,比约的时间提前了二十多分钟。餐厅大厅没有什么人,服务员解释是有人包下了整间餐厅,提前清了场。
周景棠第一反应是哪个同学发了,居然比他当年还会炫富。
刚进门,莫天的电话便来了,没过几分钟,二楼楼梯口下来的青年便惊喜地叫了沈栖的名字。
“天啊,沈栖!”莫天大步走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沈栖一遍,然后抱了抱他,“沈栖,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来,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沈栖被莫天抱住的那一刻,下意识地想推开他,忍耐着不适感等到莫天松开手之后,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
周景棠把他拉到身后,跟莫天客套:“班长,好久不见了!”
莫天对沈栖的疏离有所察觉,他很想心无芥蒂地和沈栖说话,却发现还是做不到。他应该是当年少数没有欺负过沈栖的人,却也没有伸出援手。
莫天笑了笑说:“周景棠,好久不见,你们俩啊,都很遗憾,大家没能一起走到高考。”
“是挺遗憾的,”周景棠随口应道。
莫天对沈栖说:“沈栖,其实我们都没有想到你会来,他们有好几个人一直跟我说,希望再见到你,大家把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忘掉。”
沈栖仍然没有说话,周景棠皮笑肉不笑:“好几个人?哪些?一会儿见到了当面说吧。”
莫天说:“这次聚会是林东请客,这家餐厅是他名下的。”
莫天走在前面带路,向二楼的包房走去,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周景棠和沈栖说:“我们班很多人去其它城市发展了,出国的也有好几个,在柳城的同学今天都来了。当年高考,大家都考得不错,这些年发展也都可以,当然,最好的肯定是林东了,他家这几年搞餐饮,赚了不少钱。”
周景棠随便暼了一眼,淡淡地说:“装修不错。”
沈栖一直牵着周景棠的手,他心里并不紧张也不害怕,但是仿佛条件反射般的抵触却怎么也消除不了。
莫天推开包房的门的时候,周景棠回握住了沈栖的手,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接受所有人目光的洗礼。
在沈栖的眼中,眼前这些推杯换盏说说笑笑的男男女女,和记忆中教室里的那些少年少女们在一瞬间似乎重合了。
原本热闹的包房突然安静了下来。
“沈栖。”
“周景棠。”
所有人都挺惊讶的,虽然班长已经说了他们会来,但是所有人都以为只是说说而已。他们一直以为,这两个人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了。
离莫天最近的人是祝瑶,她背对着门,看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下意识地回头看去,第一眼看到的是莫天后面的周景棠。那是她十七岁那年喜欢的人,过了那么多年,似乎仍然会发光。
她多看了一会儿,直到旁边的女同学用胳膊推了她一下才回过神。在那一瞬间有些心酸和不甘,她后来结婚嫁给了父母安排的富二代,生了一双儿女,但是自从周景棠离开后,便再也没有心动过了。
周景棠旁边的人,仍然是沈栖。沈栖不再是当年那个漂亮清高的女孩,可是变成了男人的沈栖,依旧霸占着周景棠身边的位置。
祝瑶不甘地攥紧了拳。
“来来来,”陈浩连忙过来,给周景棠和沈栖让位置,“这边坐这边坐,大家都是老同学了,谁也不要拘束。”
周景棠和沈栖入座,陈浩便拿过菜单,问:“你们要点什么?”
周景棠说:“和大家一样就好了。”
周景棠旁边是陈浩,沈栖旁边是莫天,他们一直牵着手,把手机放在桌上的时候是反扣的,大大方方露出了情侣手机壳。
对面的祝瑶落座,调整了一下心态,问:“周景棠,你还记得我吗?”
周景棠看过去,想了一会儿没有想起来,直言道:“记不清了。”
旁边的男同志起哄开玩笑:“周景棠可能只记得好看的吧。”
祝瑶脸色不好看,看着沈栖说:“可能吧,要说好看,谁能有沈栖好看?也对,要是不好看,怎么能让门卫看上呢?”
沈栖拿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抬头看着祝瑶,打量般地看了好一会儿,淡淡说:“你确实不好看。”
餐桌上,所有人都各怀心思,所谓旧时同窗再相聚的喜悦之情并没有那么明显,有些人甚至是为了听沈栖和周景棠要出席,为了看好戏而来。
有好奇多事的女同学直接问了出来:“沈栖,你们现在是在一起了吗?”
“嗯,对,”周景棠说。
大家又是一阵面面相觑。
这是一次很尴尬的聚会,场面几度冷了下来,在周景棠亲口承认他和沈栖在一起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恶心。”
突然一个声音突兀地冒了出来。
沈栖扫了几眼也没有找到说话的人,下一秒,是拍桌而起的声音,一道清丽的身影站了起来。
沈栖终于看到了那个人。
他记得她,叫钱沁雅。
钱沁雅站了起来,说:“不想和同性恋一起吃饭,谁知道他们有没有病。”
周景棠笑了一下:“爱吃不吃。”
钱沁雅被噎了一下,更气了,把目光移到沈栖身上,说:“还真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啊,当年恶心,现在还是那么恶心。”
沈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年前的教室里。
他手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下一秒手背上传来了熟悉的温度,安抚似的握住了他。
沈栖恍然醒悟过来,这里是柳城某家西餐厅,并不是当年柳城一中的教室。
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周景棠。
沈栖看着钱沁雅,扬起嘴角笑了笑,有几分无辜的样子,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么容易恶心,是有毛病吗?”
“你!”
钱沁雅气不打一处来,正准备开口反击时,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了,她回头去看,发现进来的人是林东。
“呦,大家伙都来了呢,”林东招手把服务员叫了过来,说,“来,继续点继续点,别给我省钱。”
“呦,这不是周景棠周少吗?”林东走过去,把陈浩挤到一边,说,“周少如今在哪儿高就?”
周景棠说:“谈不上高就,做点小生意混口饭吃。”
林东啧啧几声之后便跳过这个话题,和旁边人寒暄了几句。他虽然在和别人说话,余光却一直放在周景棠身上。
林东一直记得高中那会儿,他热脸贴冷屁股,一直想进周景棠的圈子,却一直被排挤。他知道,周景棠和宁哲他们一直瞧不起他家是暴发户。一直到后来周景棠离开,他都没能在周景棠面前把面子捡起来。
听到莫天说这次同学聚会周景棠和沈栖要来时,林东第一反应是高兴,他想着一定要趁这次机会,在周景棠面前扬眉吐气,让他以后不再小看他。
周景棠给沈栖夹菜,丝毫不受影响,对面的钱沁雅被旁边的祝瑶劝住,气呼呼地坐了回来。
“呦,雅雅这是什么了?”林东问她。
钱沁雅冷笑,说:“你还是坐过来吧,坐那个位置,怕你惹上什么脏病。”
林东看了一眼周景棠和沈栖,哈哈一笑,,对钱沁雅说:“同班同学,你瞎说什么呢。”
钱沁雅瞪了他一眼,别开脸不说话了。
林东笑了笑,眼里尽是不怀好意,他看向沈栖,说:“沈栖还记得我吗?”
毕生难忘。
沈栖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却没有说出口,他想,这个人他不配。
沈栖没有说话,林东却继续说:“当年我爸和唐卫他爸应该赔了你不少钱吧?你腿现在没什么事情吧?你说当年何必呢,三楼啊,说跳就跳。不过也是因祸得福吧,听说后来你妈死了,要不是当时我们赔了那么多钱,怕你埋你妈的钱都没有吧。”
沈栖已经习惯了,当年比这个难听百倍的话他都听过,旁边的周景棠却铁青着脸,隐忍不发。
林东拍了拍周景棠的肩膀,问:“你们现在是一对吧?其实挺好的,现在同性恋也没有什么。对了沈栖,你当年不会就是为了勾引周景棠才装女生的吧?大家以后都是老同学,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你虽然摔了一条腿,但是我们也赔钱了。那钱,最起码够你妈入土为安了。”
林东继续问:“你们说是不是?”
周景棠拽下了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声音冷得让人心惊:“是你妈。”
“你!”
林东被他拽得太疼了,整个人偏了半个身体,正想反抗时,小腿又被周景棠结结实实地踢了一脚。
周景棠是用了狠劲儿的,他敢保证这一脚绝对会让林东下小半年都下不了床。他还觉得不解气,用鞋尖在踢过的位置碾了一下,从皮夹里翻出一张卡砸在林东的脸上。
周景棠笑了笑,盯着林东的眼睛有些发红,一字一顿地说:“这钱赔你的,剩的拿去葬你妈。”
众人大惊失色,不少胆子小的女同学尖叫了起来,起身的东西带翻了高脚杯,地面一片狼藉。
莫天和陈浩手疾眼快想过去拦一下周景棠,可是两个人都拉不住一个周景棠,只能眼睁睁看着林东又挨了第二脚。
“大家都是同学你们这是干什么呢?”莫天说。
周景棠回头怼他:“谁他妈跟你们是同学,老子今天来就是来打架的!你们欺负沈栖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是同学?”
“周景棠你别太过分!”林东忍着痛开口,“你以为我不知道,津城那边,你们周家的人早就退下来了,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周少?”
“退不退,弄死你这么一个暴发户,都没多大关系,”周景棠说。
这边势如水火不可开交,另一边,莫天只好小声叫沈栖过去劝劝周景棠。
沈栖被他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自己和周景棠的手机还放在桌上,连忙收起来,怕一会儿被误伤。
他和周景棠心里早就有了这么默契,他们从不欠任何人,这一次来同学聚会,什么心结什么恩怨,有仇报仇有怨抱怨,以后就坦然了。
祝瑶站了出来,说:“周景棠,我们大家都是同学一场,你何必做得那么难看。”
周景棠连眼神都没有分给她,说:“我知道,当年欺负沈栖,你们是人人有份,过去十多年了,今天再来追究,我知道没意思。我们今天坦坦荡荡地来,只是想告诉所有人,我们当年没错,现在也没错,是你们先挑事。挑事就要挨打,没学过?”
“欺负他?”钱沁雅冷哼,“我们会无缘无故欺负他吗?”
林东挣开周景棠的手,拖着受伤的腿站了起来,指着沈栖的鼻子骂道:“变态,同性恋,流氓,偷窥狂,那个词是冤枉他了?他妈一个大男人男不男女不女,下面带把儿还去女厕所,说他恶心说错了?”
周景棠被激怒,正准备再动手时,沈栖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衣角。
沈栖环视了周围所有人一眼,淡淡地问:“你们所有人都是这么想吗?”
有些人回避他的眼神,而钱沁雅直视他,反问:“难道不是吗?”
沈栖笑了笑,是真的如释重负般笑了下来。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愕的眼神里,他越过了周景棠,拽住了林东的衣领,把已经没有力气反抗的他拖了出去。
林东大惊:“你干嘛?你想干嘛?”
沈栖拽着他的衣领,从人群里把人拖了出去。
周景棠也有一丝疑惑,但是立刻跟了上去。
所有人都跟着出去了。
沈栖把林东拖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拉进了女卫生间。
里面的女客人被吓到了,失声尖叫着从隔间里出来,从人群里跑了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拥挤地站在了女洗手间的门口。
沈栖拽着林东的衣领,拖着他一个隔间一个隔间地推门,推完最后一个隔间之后,把人重重地丢在了地上。
他回头看着所有人,男人,女人,指着卫生间里的每一个隔间,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在此刻涌了出来,他的声音近乎颤抖:“看,这是女卫生间,洗手池在外面,每个隔间都有门,我沈栖即使千错万错,我也没有占过任何一个女性的便宜。”
“我有错,我认错,”他慢慢说了出来,“但是我不是变态,不是流氓,我承认我是同性恋,我喜欢周景棠。”
话说完的那一瞬间,沈栖有种卸掉一身重物的感觉。他此刻才反应过来,原来就是这些人的眼神,压了他十余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