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木讷又空洞的眼神,让苏嘉乐觉得,他的眼睛里,似乎什么都容不下了。
苏嘉乐连忙说:“你好,我叫苏嘉乐,是我不小心撞到了您,医生说您手臂骨折是这次车祸造成的,我会负责的。”
他说完,病床上的人连眼珠子都不曾转动过。
苏嘉乐上前了一步,那张灰白的脸在脑海里搜寻了很久,他突然想起来,这个人他是见过的。
很久之前,某一次搜查中学生管制刀具的行动中,他是见过这个人的。
苏嘉乐惊奇地出声:“你是宁合中学的老师对吧?我们见过的,很久了,我是警察,去那边搜查过管制刀具,你记得我吗?”
那人置若罔闻。
苏嘉乐问:“你是姓肖对吧?肖老师,真是……不太巧啊,让你受了伤。”
肖年嘉偏过头看他的动作有些迟钝,有些虚弱无力地问他:“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苏嘉乐连忙说:“医生已经给你处理过手臂了,但是你……身体严重营养不足,还得住两天院,你放心,我会承担你的所有的费用,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我也会尽量地负责的。”
肖年嘉又沉默了。
苏嘉乐犹豫着开口:“你身体不好,平时还是多吃点东西吧,吃清淡点也好。”
面对一屋子的宁静,苏嘉乐有些踌躇,他犹豫着又开了口:“肖老师,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好不好?”
“不用了,”肖年嘉说,“我今天晚上挂些营养液,明天早上出院。”
“可是你身体……”
苏嘉乐还没有说完,病房的门便被推开了,来人是蒋植,还穿着警服,明显是办公务的时候跑过来的。
蒋植看了病床上的人几眼,一拍脑袋,说:“肖年嘉!是叫肖年嘉对吧,宁合中学的老师对吧,见过的见过的,你看这……真是不巧,居然以这种方式再见面。”
蒋植说:“真是太抱歉了,你放心,我侄子一定会负责到底的,大家以后没准还能成为朋友呢。”
肖年嘉此刻有些精疲力尽,他甚至没有力气去看这个说话的人长什么样子,他只是费劲地移开脸,闭上了眼睛。
苏嘉乐见状把还想继续说的蒋植拉了出来,关上了病房的门之后才说:“舅舅,你没发现人家根本不想说话吗?”
蒋植立刻冷脸骂他:“那你觉得你舅舅想不想说话?老子今天审了一天的人,一句话也不想说了,但是有什么办法,你牛,二十分钟的车程你能撞个人,人家要是狮子大开口,你赔不死你。”
苏嘉乐低头挨训,听到这一句才抬起头小声地反驳:“肖老师一看就不是这种人。”
蒋植被噎了一下,他也觉得肖年嘉不是这种人,不过他还是抬手打了苏嘉乐的脑袋一下,说:“当警察的,不能以貌取人。”
苏嘉乐站在门口,轻脚轻手地开门看了一下,看到肖年嘉闭着眼睛平静地躺着,明明是很静谧的画面,却让他觉得有一丝破败。
他想,原来一个人真的会周身散发着能感染人的绝望气息,仿佛你仅仅只是站在他的面前,你便知道,这个人不快乐。
番外之归途(四)
医院的夜里并不安静,走廊里常常有推车来回的声音,不算大,但是对于神经衰弱的人来说,像是用一根细细的绳来回从他的脖颈处勒过。
肖年嘉一直睁着眼,一直到窗外天色朦胧地亮了起来。
后半夜的时候,他又开始被幻觉折磨了。他看到了天花板上映出了一张张脸,曾经爱过的少年,幼时把他抱在膝上的外婆,小学时候的同桌,七岁那年搬走没再见过面的玩伴……他们一个个都对着他笑,笑着向他招手,转身之后变成一片黑洞。
那个天花板骤然显得漆黑无比,黑色里渗透出了血色,他看到了红色的鲜血滴落下来,脸上一片湿润。
他想大喊大叫,想叫一个人的名字,想哭出来,一开嗓却没有自己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个破败的铜锣。
这场刑罚仿佛没有尽头,他亦不能求救,这样的折磨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像是无人区里的一条路,他一路上连自己的感受都不算真切。
天亮了,护士过来巡房的时候才发现病房里的青年脸色更白了,嘴唇没有一点儿血色,给他输液时才发现,手腕上是深深浅浅血肉淋漓的痕迹,是生生用指甲掐出来的。
护士心中了然,在医疗行业工作的人见过太多,她知道这个人的病大概是在心里,给他简单处理之后便报告给了值班的医生。
苏嘉乐早上过来的时候,值班医生便找他说这个问题,他听到肖年嘉疑似有心理疾病时有些吃惊,转念想想,那个青年确实太过死气沉沉。
苏嘉乐和医生护士一起进入病房才发现,原本应该躺在病床上的青年早已不见踪影。
苏嘉乐突然想到,昨天肖年嘉说过,他今天早上要出院的。
护士调了监控录像,画面里的人穿着昨天入院时的衣服,走得很慢,不动声色地离开了医院。
苏嘉乐没办法,只好找到医院昨天预留的电话,给他打了过去。
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那边便说:“补办一下出院手续吧,我人已经没事了,不需要你赔偿。”
按理说苏嘉乐应该高兴,原来以为会很难处理的一件事就这么解决了,可是他此刻只有深深的担忧。他觉得肖年嘉不是那种会照顾好自己的人。
苏嘉乐从医院出来之后去了警局,局里那边最近有一个大型的活动,几个市的公安系统一起搞了个警犬比赛,到了津城这边遭到了各个分局的各种推脱,最终他们局里没能推掉,必须得派一人一犬去帝都那边参赛。蒋植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他。
苏嘉乐带着警名一匹狼的狗狗自驾去了帝都,临行前给蒋植留了话,让他有事没事就去宁合新村那边看看肖年嘉的情况。
晚上下班的时候,蒋植上了车习惯性地先抽支烟,孤家寡人一个不忙着回家,想到苏嘉乐的嘱托之后驱车去了宁合新村。
市里去城郊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蒋植到了宁合中学的时候,校园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他站在教师公寓楼下给肖年嘉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肖老师,出来吃饭,”他自报家门,“我,蒋植,给个面子下来吧,你不下来我就上去了。”
那边似乎有什么桌椅倒地的声响,然后便是电流的滋滋声,蒋植以为是手机出了什么故障,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继续问:“来不来?”
那边突然传来肖年嘉的声音:“来。”
大约过了两分钟左右,肖年嘉下了楼,他今天穿着黑色的薄款毛衣,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唯一令人遗憾就是胳膊还是吊着的。
蒋植自来熟,把人带到了校门口的小吃摊。
他记得苏嘉乐的嘱托,给自己点了烤串和啤酒,给肖年嘉点了皮蛋瘦肉粥。
面对面坐下来之后,他发现肖年嘉真的太瘦了,脸上身上没有一丁点儿的肉,似乎整个人都只剩下皮包骨了。即使面对面,仍然可以看出他无法挺止的脊背,像一个佝偻的老人。
肖年嘉拿着汤勺却没有往嘴里送,只是静静地看着粥。
蒋植说:“不喜欢皮蛋瘦肉粥我们可以换一碗……其他的粥。”
肖年嘉摇摇头,往嘴里送了一口,几乎没有嚼,平静地噎了下去。
下一秒,他突然起身跑到路边的垃圾桶旁边,扶着电线杆吐了起来。胃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吐的了,是带着血丝的胃酸。
“怎么回这样?”蒋植连忙过来给他拍背,担忧地问。
肖年嘉重新坐了回去,平静地说:“胃不好。”
蒋植一时之间有些无措,第一次产生这种拿一个人没有办法的感觉。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接下来还该不该劝肖年嘉吃东西。
不知不觉两个人竟然坐了很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蒋植从只言片语里了解到了肖年嘉一些基本的情况,单身,独居,政史老师,最大的特点便是沉默寡言和死气沉沉。
可不知怎的,蒋植却难得地觉得,肖年嘉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那种难以看透也难以琢磨的人,你站在他的面前,直视他的眼睛时只能看到一片空白,激起了人的好奇心,不由得想,这个人,真实的样子,该是什么样的。
一顿饭吃到十一点过,基本上都是蒋植在吃,又贪杯喝了两瓶啤酒。而肖年嘉只是静静地坐着,到了后面艰难地吃了小半碗的粥。
蒋植不方便开车了,来回打车也不划算,他索性在学校外面找了家公寓,开了间房过夜。
肖年嘉等他办好入住,此时已经是夜里的十二点了,宁合中学是有门禁的,他叹了叹气,只好也定了一间房。
那一夜似乎不太宁静,晚春过后已近初夏,半夜里偶尔会有蝉鸣的声音,伴着狗叫声,热闹了一整夜。
蒋植醒来时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开门时正对上住在对面的肖年嘉,他一笑:“肖老师,看,我们连生物钟都是搭的。”
肖年嘉点头示意,没有多说,两人之间竟有一种莫名的默契,一起去退了房。
从公寓出来,是通往宁合中学唯一的那条路,蒋植和肖年嘉刚出来,便看到前面警车的车尾巴。
蒋植太熟悉了,那就是他队里的警车。他没有来得及多想,便和肖年嘉一起加快脚步去往校园。
人群聚集在教学楼后侧方的教师公寓楼下,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警戒线围了整栋楼。
蒋植见状便知道不会是小事,他顾不上肖年嘉,大步跑了过去,手底下的警员一看到他就立马跑了过来,说:“队长,你怎么在这儿?你在这儿真是太好了!”
“怎么回事?”蒋植问。
警员说:“早上五点半的时候接到的报警,学校的清洁工在顶楼的水箱里发现了尸体,死者,男,五十三岁,身份已经确定了,叫何寅胜,是学校前两天才聘请的体能老师,专门培训体育特长生的。”
蒋植边听他说话边向前走,跨过了警戒线之后向楼上走。
警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说:“本来是顶楼发现的尸体,但是我担心那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就直接把楼都围了,这样就不怕破坏现场了。死者因为初到这个学校,谁都不认识,社会关系的摸查会从他以前的生活展开。死亡时间法医要回去看了才能给。”
蒋植偏头看了小警员一眼,对方脸上只差写着快夸夸我了,他笑了出来,说:“嗯,不错,有我的风范。”
小警员被肯定之后激动地笑了出来,还想再多说点什么时,两人已经到了顶楼了。
教师公寓的楼并不高,只有五楼,但是因为是老楼,所以供水系统经常出问题,因此学校在顶楼弄了一个很大的水箱以备不时之需。
蒋植站在水箱下面,发现水箱比自己还高很多,但是转一个圈,旁边是有石阶的,可以直接走上去,任何人都具备把一个人推下去的能力。
蒋植顺着楼梯走上去,从上往下看之后,脑子里之前一直默认的死亡原因为溺死的想法便被推翻了,水箱里的水位很高,却被染成了深红色,站在上面,血腥味扑鼻而来。
能把这么多的水染成这个颜色,基本上一个人身体里的每一滴血都必须参与才能做到。
死亡原因是失血过多。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蒋植一看是肖年嘉。
对方语气平静,对这么大的案子也没有任何的好奇,只是平静地对他说:“你忙你的工作吧,我还有课。”
蒋植还没有来得及说好,对方便已经挂了电话。
在顶楼巡视了一圈之后,蒋植站在护栏前向下看,隔了很远的距离,他认出了肖年嘉的背影。
与人群背道而行。
现场勘查了一遍之后,校方派来跟踪这个案子的教导主任便过来询问情况了。
教导主任表示,何寅胜是外聘的,宁合中学的成绩一直上不去,学校以艺术建校,大力培养艺术生特长生,体育特长生便是重中之重。今年为了这批学生能以特长考上市里的好高中,学校便外聘了好几个老师,何寅胜就是其中之一。
何寅胜当过很多年的兵,在来宁合中学之前,在十五中当体育老师,带出过几个国家二级长跑运动员,也算得上是有成绩的,因此才被高薪挖了过来。谁曾想,他来到新学校不过三天,便死得这么惨。
教导主任说完这些便激动地说:“警察同志,一定要抓住凶手啊,给死者一个交代,也给这些同学们安心。”
蒋植应了一声,说:“好,职责所在。”
从宁合新村回去的车上,苏嘉乐来了电话问肖年嘉的情况,蒋植便随口跟他聊了一下宁合中学的案子。
电话那头的苏嘉乐很生气,说:“看嘛,有大案子,你们在查大案子,我却在遛狗!哼!”
“没事,这个案子没那么容易,你没准回来还能看到结案。”蒋植安慰他。
苏嘉乐气呼呼地把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