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棠打招呼的时候靠着自己的坐骑小摩托,嬉笑着看着从巷子口出来的沈栖。
少年站在晨曦里,目光灼灼。
沈栖多看了一眼,想起了昨天晚上那段不合时宜也不甚认真的告白,心里竟有了些异样的触动,红晕顺着脖颈爬上了脸庞。
“上来,我载你,”周景棠自信地加了一句,“我可是津城有名的神车手。”
究竟有多有名呢大概除了他和一群狐朋狗友就没有人知道了。
沈栖从他身边走过去,完全没有要上他车的意思。
“来啊,沈木西,”周景棠又喊了一句,见沈木西还是不肯,便追问,“不上来也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沈栖被他缠得没有办法了,只好说:“你车好丑。”
周景棠被沈栖打磨得已经快没有脾气了,装作恶狠狠的样子对他说:“你再说一遍。”
“太招摇了,”沈栖换个说法,“我不想像个猴子一样被人看。”
“敢情我以前的风姿在你眼里是个猴子。”
周景棠叹气,放人。
沈栖老老实实地去上学,老老实实地听课,放学也老老实实地回家。他已经快将周景棠和他的小摩托忘掉的时候,周景棠又换了一个坐骑出现在他面前。
柳城那会儿风靡一时的单排自行车,几乎是随处可见的,可是津城来的大少爷周景棠从来就看不上,想着加起来还没有他的重型摩托的一个车轮值钱。
可是有一天,他喜欢的人嫌他车丑。
沈栖第一眼没认出来是周景棠。
巷子口的少年白衣黑裤,站在白色自行车的旁边,明明是随处可见的光景,却让沈栖有片刻的失神。
“沈木西,这一次你再不上老子的车,老子就揍哭你,”周景棠一开口就暴露了本性,“哭两小时的那种。”
周景棠想,樱桃小丸子能上天沈栖看着他,眼睛里总是平淡且温和的,他抓着自己书包的肩带,叉开腿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说:“走吧。”
周景棠觉得自己额头的筋在跳动,冲他吼了一声:“给我横着坐,腿并好了。”
沈栖脸上爆红,调整了一下坐姿。
“什么傻玩意儿。”周景棠嘴角不自觉上扬,嘴里碎碎叨叨的,迈开腿上了自行车,平稳地向前。
柳城的清风总是宜人的,吹起了少年的额前的发,周景棠这个时候就在想,如果沈栖没有在他后面,而是站在他前面,会不会被他的帅样迷倒。
周景棠越想越觉得沈栖已经拜倒在他牛仔裤下了,正沾沾自喜的时候,一个走神连车带人摔在草坪上。
他跳车快,啥事没有,后面的沈栖膝盖青了一大块,脚腕扭伤了,被扶起来的时候疼得脸色都变了。
周景棠又是自责又是心疼,看着沈栖怎么做怎么说都不是。
“津城什么来着”沈栖开口,“神车手”两个人一下子没忍住都笑了出来。
周景棠盯着沈栖,他似乎发现了樱桃小丸子的另外一面,不是冷冰冰的,不是目中无人的,明明自己疼得要死却开着拙劣的玩笑,让别人少些心理负担。他发现樱桃小丸子是一个很善良,柔软得一塌糊涂的的姑娘。
沈栖脚扭伤了,周景棠负百分之两百的责任,决定以后担负接送沈栖上下学的任务,这一送,就是两个多月。
后一个月,沈栖已经明确叫他打哪儿来回哪儿去了,但是他仍然死缠烂打地护送了一个月。
柳城一中的吃瓜群众更加迷茫了,只能感叹大少爷真是喜怒无常,前一段时间不爽沈栖的消息满天飞,没过多久就见他当起了护花使者。
少年心事可谓是反复无常。
六月底,学期即将结束了,高一学年进入了倒计时,学生堆里讨论得热火朝天的焦点便是下个学期,也是高二的文理分科。
林远作为陪兄弟留级的一把好手明确表示了自己高二学理,明示暗示兄弟学理得不到回应之后,索性直接问他:“你到底学啥?”
学啥?周景棠默默想了一下沈栖的成绩,数学好得逆天,可是化学好像又跟不上,他一时之间吃不准沈栖到底学文还是学理。
“得了,你已经不是我兄弟了,”林远说,“我没你这种重色轻友的兄弟。”
“好的,再见。”
周景棠连个眼神都没有赏给他,趁着大课间时间长赶紧回到了教室里,眼巴巴地坐到了沈栖的前面,问他:“木西,你学文还是学理。”
“学理,”沈栖说。
周景棠说:“好巧啊,我也是。本来吧,我想学文来着,但是林远,你知道吧林远?隔壁班丑丑的那个,我兄弟,他为了我留级的,我想着,就陪他学理了。”
“哦,”沈栖应了一声。
周景棠还说:“你不知道,这兄弟吧,有今生没来世,不就是学理嘛,能让他一个人吗?不可能。”
隔壁教室里,林远打了一个喷嚏,手下没注意,画花了笔记本。这是周景棠送他的,他想按电视里的套路,周景棠大概是不在了吧。
嗯,真好,那祸害不在了。
期末考试来临的时候柳城正迈入酷暑,学生们都等着考完试就回家好好休息。若干个考场,每个学生都奋笔疾书,因为这一次考试会作为下个学期文理再分班的依据。
周景棠是个例外,他姑姑周兰在教育界的关系非常好使,除了高考给他泄个题之类的,分个班什么的,简直不要太容易。
考完试的第二天,沈栖提前交了下一年的房租,便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回家。
刚出巷子口,周景棠推着他那辆自行车站在那里,示意送他去车站。
沈栖已经不会再和周景棠客套了,轻车熟路地上了后座,一只手抓紧自己背包的带子,另一只手轻轻扯着周景棠后面的衣服。
进站的时候,周景棠看着沈栖走进去,他突然有些难过了,会有一个半月,整整五十天的时间见不得沈栖了。
沈栖每次回家都很开心,下了车回家的步伐都会快一些。沈清竹会在青河边上等着他,见了他便会笑意吟吟。
沈栖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隔得很远就看到沈清竹了,一个假期不见,她更瘦了,站在河堤上,瘦得仿佛可以被风吹走。
“栖栖,回家了。”
沈清竹一开口就是一阵咳嗽,她用手去掩,咳完才发现掌心里全是鲜血。
沈栖吓得大惊失色,她却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说:“没事,老毛病了。”
沈栖想要陪她去医院,求过她,哄过她,又生气过,最终都没有成功。他缠得狠了,沈清竹便生气道:“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你是妈还是我是妈?”
沈栖心里焦灼,却又无计可施。
沈清竹仍然每天都会卖蒸糕,沈栖叫她休息,她便笑着说,要给她的栖栖存学费。
她总是在院子里的那棵白杨树下忙碌,院子里常常弥漫着蒸糕香甜的气味,连带着盛夏的热气都被消减了三分。
卖完了蒸糕,难得的闲暇时间,沈清竹总是喜欢躺在院子角落里的摇椅上,手里是沈栖外婆留下的竹扇,总是一坐就是一整天。
偶然有一天,沈清竹拉着沈栖的手,似是在闲聊,语气平淡而随意:“栖栖,有一天妈妈不在了,把妈妈葬在外公外婆的旁边。”
她笑了,说:“妈妈也是有爸爸妈妈的,妈妈活着时候不敢去见他们,死了总归得去赔罪。”
“栖栖,你有在听妈妈说话吗?”
第16章 八月底,临近开学的时间了,沈清竹在此时彻底病倒,沈栖发现的时候,她昏倒在了柳树下不省人事。
沈栖吓得方寸大乱,在邻居周婶的帮助下把沈清竹送到了镇上的医院。
镇上的医院里,沈清竹还没有住进去,医生就强烈要求转院,建议尽快转去柳城第一人民医院。
沈清竹在昏倒后的第二天便转去了柳树第一人民医院,做了一系列检查之后送到了病房里。
“沈清竹家属在吗?”
沈栖连忙把眼泪擦干净跑过来,医生见他一个小孩忙里忙外,叹了一口气,说:“肺癌,晚期,日子不多了。”
沈栖不受控制地哭了出来,不敢去接医生手里的检查结果。
医生说:“病人应该早就知道了,这个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这得长年累月才能垮成这个样子。”
沈栖觉得自己的世界一下子就塌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病房的,看着病床上虚弱不堪的沈清竹,他又想起医生的话。
妈妈她,早就知道自己的病了。
可是她从来没有打算告诉他,如今也是瞒不下去了,才以这样的方式让他知道。
沈栖趴在她的病床边哭了很久。
“栖栖,别哭,”沈清竹说,“妈妈知道,妈妈好不了,生老病死,人生常态,你得学会接受别人的离开。”
沈栖心里生疼,他不过十六岁,还没有那么豁达,能接受唯一的亲人的离开。
医院那边已经给不出任何的治疗方案了,肺癌到了晚期,所有的药物支持,都不过是缓解肺部癌变带来的巨痛罢了。
沈清竹住院的第二个星期,柳城一中开学了,沈栖原本怎么也不愿离开沈清竹,但是沈清竹说:“栖栖,你的路还很长,你得自己走。”
“你要看得远一点。”
沈栖拗不过她,只好老老实实地去报道。
他学理,分在了理科一班,是全年级理科最好的班级。他进了教室才看到坐在教室最后面的周景棠和林远。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唯一的位置是周景棠的前面,旁边是一个很普通的女生,叫祝瑶。
沈栖坐下了,周景棠心里非常满意,不枉费他特意给他留的位置。只是他也看出来了,沈栖心情低沉,似乎是遇到什么大事。
放学的时候,周景棠连忙推自己的自行车追上了沈栖,说:“沈木西,顺路,一起呗。”
沈栖脸色有些发白,说:“不顺路,我近期都不住那里。”
“那你住哪儿?”周景棠心里紧张,竟有些害怕沈栖搬去别的地方。
“医院,我妈妈生病了,”沈栖说,“你走吧,不用管我。”
沈栖的脸色实在是不好看,周景棠看得出来,他妈妈一定不会是一般的小问题。沈栖那么难过,他突然觉得,自己宁愿沈栖搬家了。
他不愿意,见沈栖那么难过。
沈栖正要走,周景棠突然开口:“沈木西,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找我吧。你知道的,我……我没有什么能力,但是投了个好胎,托关系找好医生,或者需要钱的话,我都可以帮得上忙。”
眼前的少年眼睛纯澈,那份真挚直达心底,沈栖怕惨了那种无枝可依的感觉,有一个人愿意给他帮助,无论结果如何,都让他发自内心觉得感激。
“谢谢,”他叫了他的名字,“周景棠。”
沈栖最终是一个人去了医院,他用不上周景棠的帮助。晚期的癌症已经没有找好医生的必要了,医院没有治疗方案,自然也用不了多少钱。
他无计可施,只能看着沈清竹的生命在那张病床上一点一滴地流逝掉。
柳城一中高二就需要上晚自习了,沈栖找老师说明了情况,老师允许了他有时间便上,没有时间便可以不去,自由安排。
这一天,他没有上晚自习,陪沈清竹在病房里聊天,沈清竹突然提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栖栖,我突然好想再见见你爸爸。”
沈栖对父亲这个概念陌生到可怕,可人到底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他知道自己有父亲,而且父母之间应该有些纠葛。
“我想要再见见他,”沈清竹说,“有一句话,我死之前,一定要跟他说。”
沈栖不知道沈清竹想说什么,他也没有问。
九月份的时候,医院便提议沈清竹出院了,医院床位紧张,她已经没有治疗的必要了,在有药物支持的情况下,最多还可以坚持半年。
沈清竹出了院,沈栖却不许她一个人回溏沁镇了,他一定要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的。
最后沈清竹和他一起住在老巷子里,和房东太太说明了情况,房东太太表示沈栖上学的时间,她和她先生一定会注意照顾沈清竹的。
沈栖心中感动,默默记下了这个莫大的恩情,若日后有条件,他一定会报答。
沈清竹住了下来,拉了一个帘子把原本就不大的房间隔成了两半。
她偶尔会看到对面阳台上的少年,少年目光灼灼,常常看过来,被她见着了又狼狈地躲开。
她难得的笑了出来,觉得少年情意还是真有意思,连那双眼睛都显得好玩又有趣。
几天之后,对面的少年在一个周末敲了门。
沈栖去开的门,看到周景棠两只手提满了补品和保健品,有些茫然。
周景棠绕开他把东西放下,发挥自己哄人的本事,说:“阿姨,你好,我是沈栖的同学,也是邻居,这么久了才过去拜访,真是不好意思。这些都是些补品,对身体好,您别嫌弃。”
沈清竹半躺着,薄毯盖着腿,笑得温柔如水,说:“见过你好几次了,叫什么名字?”
“周景棠,”周景棠拉了一张椅子坐到床边,一副陪她聊天的样子,“景色的景,海棠的棠。”
“景棠,真好听。”
周景棠有些不好意思,“栖栖的名字也很好听,木西为栖,多乖。”
“我们栖栖没有什么朋友,”沈清竹说,“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人来找他玩的,好孩子,你以后呀,多来找他玩。”
“嗯,好。”
沈栖看着周景棠又乖又有礼貌地一直在陪沈清竹聊天,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
周景棠那狗脾气这么好说话吗?
被鬼附身了?
沈清竹看来还挺喜欢周景棠的,很久没有说那么多话了,笑着对沈栖说:“出去买点菜,今天晚上留小棠吃饭。”
已经喊小棠了,还买菜。
沈栖正要应好,周景棠连忙说:“阿姨,我和栖栖一起去吧,我有自行车快一点。”
沈清竹笑着说:“好,你们早点回来。”
沈栖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沈清竹笑了,连带着看周景棠也顺眼了不少。
周景棠的自行车还真就停在巷子口,两个人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看到了另一个人。
周兰发现周景棠没有在家,摩托车被锁车库里,自行车停巷子口,她就一时纳闷人去哪儿了,结果正想着就看到周景棠和人家小姑娘过来了。
她大哥叫她管着周景棠不要打架飙车,似乎没有说要管他早恋。
周兰笑着走过去,盯着人沈栖,问周景棠:“呦,两位小朋友上哪儿玩呢?”
“你才小朋友,”周景棠丝毫不给面子地怼她,给沈栖介绍,“这是我姑姑。”
“姑姑好,”沈栖礼貌地打招呼。
周兰一看笑得更灿烂了,连忙说:“你好你好,小姑娘住巷子里?”
沈栖点头,“对,就住在周景棠阳台对面。”
周兰看着周景棠,说:“我就说你小子怎么转性了,一回家就往房间里跑,敢情原因在这儿,呸,丢人玩意。”
周兰笑着对沈栖说:“我有个朋友卖遮光窗帘的,要不要给你带一个,遮严实了,别便宜这狗东西。”
沈栖没忍住笑了出来。
周景棠真生气了,拉着沈栖走了,还回过头拿眼睛横周兰。
沈栖认识周景棠这么久了,第一次看到周景棠吃瘪的样子,觉得生动有意思。
周景棠拉着沈栖往菜市场里逛了一圈,啥也不懂,见什么顺眼买什么,死活不让沈栖掏钱。
和沈栖提着菜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他突然有种现世安稳的感觉。
第17章 那顿饭吃得异常艰辛,房间小,炒菜的时候呛得不得了,沈清竹受不了去房东太太家休息,周景棠和沈栖呛得怀疑人生。
周景棠扒着门,呛得受不了,又觉得自己不能丢下沈栖,泪流满面地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没遇到合适的辣椒。”
沈栖总算了炒好了,端着酸辣土豆丝的时候还在想,这一次这么呛,百分之两百怪周景棠这个白痴选的小米椒。
一顿饭吃得难得的和谐,连胃口一直不好的沈清竹都吃了一碗。
沈栖心情难得的轻松,因此沈清竹叫他送周景棠出去的时候,他陪他走到了巷子口。
周景棠站住,对他说:“你回去吧,我看你回去再回家。”
“为什么?”沈栖不解问。
周景棠说:“因为我转身的背影太帅气,怕你被帅到。”
“说人话。”
“因为我不想你看我走开的背影,”周景棠笑着说,“以前我爸妈忙,老是丢下我就走了,我知道,看别人离开,心里空落落,所以呢,我就不让你看我离开的背影了。”
沈栖突然发现周景棠其实骨子里是一个很细致的男生。
“走吧走吧,”周景棠推着他走向巷子里,说,“我等你走进去了再走。”
沈栖拗不过他,只好老老实实走进巷子里,他知道背后会有一个人一直看着他,开始的时候有些紧张,后来慢慢平淡,最后竟觉得心安。
十月中旬的,学校组织了与国庆主题相关的一次座谈会,请了上面的领导来讲话,场地定在大操场,严格要求服装统一。
那一个星期以来天气都是闷热的,座谈会的前一天晚上破天荒地下了一场大雨,到了座谈会当天,竟罕见地出现了一个晴天。
气温一下子高达三十五度,学校要求统一穿夏装,是一件白色的t桖。在此之前,学校从从只要求校服,对夏装还是冬装外套从来没有明确指示。
座谈会是在下午,同学们在操场集合的时候都穿了夏装,就连周景棠也在班主任不厌其烦的劝说下换了衣服。
沈栖来的时候队列已经排好了,一个班级为一排,她个子高,自觉排在女生的队尾,以为把头埋好了就没有人注意自己,却还是被班主任拎了出来。
他穿的是外套,即使颜色差不多,但还是看得出来。班主任有些生气了,她说了好几次必须穿夏装,她觉得沈栖是在挑战自己的权威。
“不换是不是,”她说,“请你妈妈来亲自和我说,你到底有什么天大的理由。”
沈栖低着头,咬着牙脱掉了外套。
所有人的目光似有似无地飘过来,他有些僵硬地站到了女生最后的位置。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皮肤很白,白得晃眼,身材清瘦,套着宽大的校服只是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沈栖下意识地抱着自己的胳膊,座谈会开始了,他什么也听不进去,思绪开始神游了。
“沈栖。”
沈栖听到后面有人叫自己,回过头又发现没有人说话,只是男生队伍中间有两三个男生隐隐憋着笑,他不明白什么意思。
“沈栖沈栖。”
沈栖这次确定自己真的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了,他再次回过头,被朝自己走过来的周景棠吓了一跳。
周景棠丢给他一件外套,是浅灰色的牛仔外套,那是他带来没穿的。
沈栖还没有明白什么意思,却见周景棠转身一拳就把后面的男生带到了地上,他甩了一下拳头,把旁边另一个男生也打倒了。
沈栖发现这两个人好像就是自己第一次回头时憋笑的两个男生。
周景棠当众打人很快引来了老师,连同台上的讲话也被打断了。他又凶又狠,老师过来拉了还给了那两个男生一人一脚。
“周景棠,你真以为学校你家开的!”班主任气得要死,这一次她一定会被学校批评的。
“你家开的,”周景棠说。
班主任气都喘不顺了,想发作又发现场合不对,气呼呼地把周景棠和那两个男生叫去了办公室。
座谈会继续进行,沈栖抱着周景棠的外套,他意识到,周景棠打人,似乎跟自己有关。
下午五点了,座谈会结束了,最后一节课也被耽误了,所以直接放学。沈栖听别人谈论,周景棠打人的惩罚已经定下来了,写检讨,记大过。
他刚出学校门,果不其然周景棠连人带车还是等在那里,他把他衣服还给他,问:“怎么回事?”
周景棠不以为意,把衣服搭肩上,推着自行车走,说:“他们嘴碎。”
“说我吗?”沈栖猜到跟自己有关。
周景棠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他们说我什么?”沈栖问。
“你不用知道,”周景棠说,“反正我已经替你收拾过他们了。他们以后不敢了。”
沈栖看着他,认真地说:“可是我想知道。”
周景棠最怕沈栖盯着自己目不转睛地看了,不自然地别开脸,想想还是很生气:“他们一直盯着你看,说你没……没那啥,身材太差了,给你起外号。”
其实真实的情况要更加恶劣,这个年纪的男生嘴里大多数都是不干不净的,说起那些带颜色的话也是一套一套的,他们眼神猥琐语气下流,对别人的身体指指点点。
“什么外号?”沈栖问。
周景棠磨牙,说:“太平公主。”
“什么?”沈栖不明白。
“他们说,太平公主!”周景棠说出来还是觉得好生气,为了让沈栖听明白,还着重说了那个平字。
沈栖还是有些听不明白,周景棠别有深意地用眼神给他示意了一下,问他:“懂了吗?”
他懂了,这样的话还真是没有营养又没有意义,除了恶心别人以外。
“所以,你就帮我打了他们吗?”沈栖说。
“谁帮你打了?”周景棠说,“那是因为他们丑陋的后脑勺挡着我眼睛了。”
“他们俩还没我高,”沈栖意思是不可能会挡着周景棠的眼睛。
“你管我,沈木西,”周景棠说,“他们挡着我看前面人的鞋了,不行吗?”
“……”行行行。
周景棠脸上发烫,别扭地冲他喊:“还骑不骑车!上来!”
前面的少年背脊挺立,白色t桖下隐约可见腰线的轮廓,沈栖坐在后座上,鬼迷心窍地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周景棠明显僵住了。
“坐稳了,走了。”他的声音还些不自然。
沈栖嘴角有隐隐的笑意。
他想,人有千百种感情,其中有克制的,有放肆的,有不顾一切的,也有画地为牢的。但是喜欢一个人最初的开始,都是源自不由自主的靠近。
那个人在那里,只是想要靠近而已。
第18章 柳城一中的晚自习时间比其他学校晚了一个半小时,别的学校九点钟下课,柳城一中十年半下课。
临近下晚自习的时候,前面的祝瑶在背语文课文,大声背了出来,扰得沈栖都不能好好做题了。
周景棠看不下去,戳了戳祝瑶,让她把课本拿来,说:“你再背下去我都会了,来,我给你划一下,你找找规律再背。”
祝瑶心里小鹿乱撞,满眼的星星,连忙说:“是吗?谢谢周老师。”
周景棠划了之后就丢给她。
沈栖没有回头,却突然在想,周景棠其实很聪明,只是心思没有用在学习上。
和周景棠说上话之后,祝瑶也不再背书了,也是借着这个机会和周景棠找话说。她脖子上挂了一个小型的照相机,她拿着给周景棠介绍:“这个彩色照相机是我爸爸从国外给我带回来的,新款,国内都没有的,你喜不喜欢,喜欢我借你玩?”
祝瑶脖子上经常挂这个相机,从来只给关系好的同学拍拍照,洗出来了再给别人,从来不给人碰她的宝贝相机的。
林远在一旁默默观察,确定周景棠命犯小桃花。
祝瑶一脸期待,结果周景棠是个不解风情的,全程只关心沈栖能不能在下课前把作业做完。
下了课,周景棠大喜:“走了沈木西。”
沈栖跟着周景棠走,脑子里还在琢磨题,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女孩看向自己时愤恨的目光。
晚上回去的时候,沈清竹还没有睡,坐在窗前不知道在看什么,连沈栖回来了都没有发觉。
“栖栖,回来了。”
沈清竹越发清瘦了,如今腰身瘦得如同枯枝。她肉眼可见地虚弱下去了,性子却越来越温柔,笑起来恬恬淡淡。
沈栖后来没有再听她提起那个男人了,但是他知道,沈清竹还在想那个人。
沈清竹说:“栖栖,我还是想见见他。”
沈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什么都不说了。
沈清竹仍然只是笑着,又改了口:“我的栖栖,越来越出落得漂亮了。”
“维生素还在吃吗?”她突然问。
沈栖说:“偶尔。”
她又是一阵沉默。
沈栖觉得这样的生活十分压抑,像是笼罩在一片灰色的天空之下,山雨欲来,却又迟迟不来。
转眼到了十一月份,柳城满城都开始落叶了,铺成了一条枯叶的路。
周景棠在校门口逮到沈栖的时候,就顺手把自己的脖子上的围巾系到了他的脖子上,故意勒了一下他,恶狠狠地说:“敢解下来打断狗腿。”
沈栖觉得他皮厚实了,三百六十五度地给他松了松。
“你敢揪我!”周景棠气呼呼地说,“你忘记我是这条街的大哥了吗?”
沈栖反方向再揪了一次,笑着问他:“大哥,怎么了?”
“没怎么,下次轻一点。”周景棠说,“那一点一滴都是肉。”
沈栖被他逗笑了,那些郁结在心里的情绪挥散了不少。他以前从来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会和一个人这么靠近,无论是爱情的友情的。
周末的时候,周婶来看望沈清竹,陪沈清竹去医院做检查,沈栖被她留在屋子里做大扫除。下午的时候沈清竹来电话来说,要和周婶一起回溏沁镇拿些东西。
难得的一个人独处,沈栖也不管天气有多冷,只想烧点热水洗个澡。
他想到了什么就去做,烧水的时候就把窗帘拉上,又关上了窗户。
少年的身体单薄,是少见的冷白皮,用热毛巾擦过之后泛起了浅浅的红色。沈栖从来就没有勇气直视自己的身体,一直以来,都刻意在回避。
热水渐渐冷却了,屋子里的水雾也渐渐消散。
沈栖正准备穿上衣服,突然被一个细微的声响吓得浑身僵硬,他猛然抬头,便听到了敲门声。
“栖栖,你妈妈打电话来说,让你明天记得把衣服洗了,过两天降温了就不好洗了。”是房东太太的声音。
沈栖渐渐放松下来,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房东太太又随便说了两句之后便离开了。
沈栖这才平复下来,穿上了衣服,开了门,把水倒掉。他站在门口和房东太太寒暄,全然不知道,房间的窗户后面,周景棠一个没有站稳,直接从围墙上摔了下来。
脚上传来钻心的疼,周景棠疼得呲牙咧嘴,可是他此时却顾不上疼了,连滚带爬地离开这个地方。
他看到了什么?
周景棠觉得今天如果不是自己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到政区大楼门口的时候,保安见他连路都走不了,好心地扶他上了二楼。他坐在门口也不开门进去,重重地甩了自己一巴掌。
好疼。
脚疼,脸也疼。
那他不是在做梦?不可能,都出现幻觉怎么可能不是梦呢?
周景棠今天在巷子口遇见了沈清竹,沈清竹和他闲聊了两句,说要回老家,可能明天才回来。他心里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打定主意一定要带沈栖出去玩。
他突发奇想,想再翻一次窗户给沈栖一个惊喜。
结果惊喜变成了惊吓,被吓的不是沈栖,是他自己。
周景棠在围墙上站起来之后,头刚刚超过沈栖的窗户,他需要踩一下墙上的坑才能爬进去。但是今天,他才探出来一个脑袋,正想开窗户跟沈栖打个招呼,开了一条缝隙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沈栖在洗澡。
他心中大喜,想着能多暼一眼是一眼,结果这一看差点心脏病都吓出来。
沈栖是男的,如果他没瞎,精神状态也正常的话。
周景棠手抖了一下,窗户拉动发出的声响惊动了沈栖,如果不是房东太太正好过来敲门的话,今天他和沈栖可能彼此都想拿头撞墙。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想拿头撞墙。
周兰下班回来的时候被吓了一大跳,她第一反应是遇到什么抢劫犯蹲门之类,走进一看发现是自家傻侄子。
傻侄子一脸的生无可恋,站起来的时候靠着门都站不稳,她连忙问:“被人打了?谁打了你跟姑姑说,姑姑带你找场子去。”
周景棠抱着周兰,想哭哭不出来,想笑也笑不出来,任由周兰开门之后把他拖进去。
“怎么了?祖宗,你说句话行不行?”周兰急了,“你脚怎么回事?真被打了?”
周景棠沉默着不说话,周兰以为他默认了,又气又急:“出息了你?从小怎么教你的?谁打你,小事卸胳膊,大事开瓢。你倒好,一瘸一拐地回来。”
“姑姑,我……”周景棠犹豫着问,“咱们家有没有什么精神病史,幻视,错觉之类的?”
周兰看着他,问:“你认真的?”
周景棠点了点头。
周兰噌一下子站了起来,把皮包整个倒出来才翻到自己的洛基亚,她手忙脚乱地拨通了周景棠他爸的电话,“哥……出事了……大事,小棠好像出现问题了……”
那边:“他不出问题我才奇怪。”
“不不不,不一样,”周兰说,“以前他出问题倒霉的是别人,现在的问题是……你儿子好像……疯了。”
周景棠听不下去了,他觉得,大概,也许,可能,应该,是疯了吧。
第19章 客厅里,周兰还在讲电话,周景棠一脸生无可恋地瘫在沙发上,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沸腾,他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外面下起了毛毛细雨,客厅落地窗的玻璃上泛起了霜花,他目光涣散地暼了很久,倏忽一下子站了起来,对周兰说:“我去宁哲家。”
周兰目光诧异地看着他。
周景棠心乱如麻,从矮几上抓了自己的外套,伞也不拿的夺门而出。
他套上了帽子,一瘸一拐地从大门出来的时候,保安大叔认他了,问:“上哪儿去呀?都这样了回家休息吧。”
“朋友家。”
周景棠觉得自己得找人分散一下注意力,他呆在家里老是容易想到对面住着沈栖。一想到沈栖,他脑仁就一抽一抽的疼。
宁哲开门看到周景棠的时候都惊呆了,他父母常年不在家,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人来,突然有人敲门,他还以为是收电费的。
“你……撞鬼了?”
周景棠推开他进了屋,也不管自己衣服湿不湿,有些脱力地瘫在了沙发上。他没撞鬼,但是还不如撞鬼了。
宁哲丢了一支烟给他,“真有事?”
“……”周景棠张了张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找个人倾诉,却没有办法说出来。他不知道沈栖为什么男扮女装,但是如果说出来了,跟把沈栖扒光了丢大街上没有区别。
“你说,兄弟给你分析分析。”宁哲说。
周景棠沉默了很久,自顾自地去卫生间找毛巾擦头发,擦完了随意地搭在肩上,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
“你老子来柳城削你了?”宁哲说,“没道理呀,你最近可老实了,打人都知道拖没人的地方打了。”
“你……”周景棠叹气,“算了,洗洗睡吧。”
宁哲可好奇了,周景棠这反常的样子他从来没有见过,几年前被打包来柳城的时候他都没这样。
“不会是沈栖又不搭理你了吧?”
周景棠停住脚步,顿了一秒,又继续抬步。
宁哲觉得自己接近真相了。
淋了一场毛毛雨的后果就是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头重脚轻嗓子眼生疼。周景棠觉得自己真的是见了鬼了,他多少年没有感冒了,居然因为淋了一场毛毛雨就感冒了。
归根结底,他觉得就怪沈栖给他的惊吓太大了,吓得免疫系统都出现了问题。
周一上学的时候,沈栖在巷子口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周景棠,一直到快要迟到了,他遇见了正要去上班的周兰。
“小棠啊,他昨天去宁哲家了,一晚上没回来呢。”周兰说,“小姑娘别等了,他也不知道死哪个旮旯里了。”
“谢谢姑姑。”沈栖说,“姑姑再见。”
周兰看着小姑娘背着书包走远了,觉得这小姑娘真是又乖又有礼貌,没想到自家这傻侄子虽然喜欢用拳头思考问题,但是挑姑娘的眼光还可以。
天气骤然降温,沈栖被冷风吹得手脚冰凉,到了学校的时候,前脚进了教室,后脚就上课了。
周景棠没来上课,后面只有林远一个人。
一早上的课上得人很疲倦,沈栖不知道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细细想想也就是少了后面那个总是盯后脑勺的周景棠而已。
中午放学的时候,沈栖站在高三必经的楼梯口,等到了宁哲之后问他:“周景棠怎么了?”
宁哲纳闷了,看样子沈栖没有不理他,那自己兄弟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感冒了,”宁哲说。
沈栖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了。
宁哲中午放学是在学校门口吃的午饭,接着上了下午的课,一直到晚上十点半下了晚自习才回家,一开门发现灯都没有打开。
“我去,景哥你别告诉我你一天都没有起床,”宁哲开灯之后自己早上走之前给他准备的早餐都还没有动过,一进卧室果然看到周景棠把自己裹被子里。
宁哲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幸好没有发烧。”
周景棠开口:“给我倒杯水。”
宁哲去客厅给他接了一杯水,放在床旁桌上,说:“今天沈栖问我你怎么没去上课。”
周景棠听到沈栖的名字,脑子一下子清明了不少,那种踩在云端上的感觉消散了不少,似乎是不轻不重地击中心里某个位置。
“你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呗,”宁哲说,“我就说你感冒了。”
“然后呢?”周景棠问。
“没然后了,”宁哲笑了,“你还指望他心疼心疼你不成?”
周景棠叹气,“出去做饭,我今天还没吃。”
宁哲认命地出去给人做饭了,在厨房里捣鼓了一会儿弄出来一碗面条。
周景棠扒拉完面条又缩回了床上。
白天睡太多,晚上思绪便越来越清明了。周景棠用手枕着头,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点一点地理清他和沈栖之间的点点滴滴。
他喜欢沈栖,说不上缘由,甚至说不上喜欢他什么,等慢慢回过神时,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是,他喜欢他而已。
但是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沈栖的身体,那是和他一模一样的构造。
他确定以及肯定,沈栖是男孩子。
周景棠有那么一瞬间居然想哭,尤其是旁边传来宁哲响彻天际的呼噜声时,他简直怀疑自己的人生了,明明前一天还是又乖又软的少女,突然发现是和宁哲这种袜子可以立住的生物是同一性别。
周景棠接受不了。
他在凌晨来临之际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从今以后不要再喜欢沈栖了。他喜欢女孩子,他不是同性恋。
周景棠暗暗告诉自己,就这样吧。
早上宁哲被闹钟叫醒,偏过头一看旁边的周景棠还没有合眼,他大概猜到了周景棠这是一夜未眠。
早餐随意地吃了一些,宁哲家的司机送他们去学校,把车停在了学校对面让他们下车。
“呦,早上好呀。”
周景棠听到先下车的宁哲在和别人打招呼,从另一边下车之后才发现那个人就是沈栖。
突然间四目相对。
周景棠后背僵直,没敢多看一秒就闪躲着移开了视线,然后扯着宁哲的挎包,语气不耐烦地说:“走了,要上课了。”
宁哲被他扯了一下差点摔倒,一看手表发现还早得很,说:“你睡傻了吧,还早得很,再说了蒙谁呢,你会怕迟到?”
宁哲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对沈栖说:“有机会一起玩呀。”
沈栖走在后面,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周景棠会突然之间把他当洪水猛兽似的。前面的周景棠走得特别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楼梯口了。
沈栖进教室的时候,周景棠已经在座位上了,他趴在桌上,沈栖只能看到他的头顶。
沈栖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从书包里翻出保温杯,转过身轻轻戳了一下周景棠的胳膊。
周景棠没有反应,他又耐着性子再戳了一下,这一次周景棠抬起头了,目光冰冷又不耐烦地看着他。
“有事?”周景棠问。
“给你,”沈栖趁他直起身子的瞬间把保温杯放在他面前,一下子有一种他抱一个保温杯在怀里的感觉。
周景棠板着脸,他想自己再冷酷一点,沈栖就会自己走开了。
结果沈栖手疾眼快把保温杯打开了,热气一下涌了出来,熏得周景棠下巴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