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总是裹着厚厚的衣服,但手背和脖颈处,还是难免袒露出深红色的淤痕。每每有人过问,杨小姐便含糊其辞,说小孩子生性顽皮,在山间玩耍时被树杈划破。后来男孩儿更大了一些,杨小姐便再也不带他一同出门了。
官府得了线索,扩大搜寻的范围,终于在荒郊坟场里找到这个孩子,浑身沾满了血,竟在用双手挖刨陌生人的坟冢。他虽生得人高马大,却是个傻子,心智和八岁孩童无异,在衙役的逼问下,他对奸弑生母的罪行供认不讳。
“我想回到娘亲的肚子里,这样娘亲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还会对我很好很好,不会再打我,骂我。”
他一定受了很深的伤害,深刻到连长大的法子都遗忘了,变成一个十足的疯子。彼时,姑苏杨夫人早已辞世,现任家主闭门不见,世上再无人能够管束他,官府只能将他投入天牢,草草地判了死刑。
提刑官粗心大意,竟由他把霜华剑随身藏着,带入天牢中。
霜华剑太薄,太轻,竟逃过了若干狱卒的眼,这简直就像是他的身世,虽然凄切悲凉,却终究太渺小,太卑微,落在这苍茫熙攘的世间,大多数人是瞧不见的。
只有无讳将他视作至宝。
在无讳的眼中,他独一无二,至高无上,他身上陈年的伤痕,就像图腾一样细腻庄严。他口中含糊的话语,每一句都是灼灼真知。那些衣冠楚楚的正人君子,绝无法看到他眼中的光景,绝无法领会他心中的激荡。
冥冥之中或有天命。两个见过地狱的人,在天牢中遇到彼此。
无讳不知道他的名姓,便慷慨地将手足之名赠予他,对他许下郑重的承诺。
“若是我们能活着出去,大哥便带你去找你的娘亲。”
就连无讳自己也没有想到,这句随口道出的狂妄言语竟会成为现实。
天子特赦,贵人助兴,除去他们身上的枷锁,将他们渡往这座东海仙岛。
不忌不忌,百无禁忌。
如今的瀛洲岛上,再也没有人能够阻碍他们的脚步。
*
最后一根雨丝断线的时候,不忌手上的活儿也接近尾声。
杀人容易,剖腹却没那么轻松,肚子里的脏器藏得很深,想要准确地找到其中一个,委实要花点功夫。
不忌低低埋着头,额上渗出一层细汗。无讳看在眼里,心里生出怜惜之意,柔声道:“你慢一点,不必着急,时间还多着呢。”
不忌仰起头,答了一声:“好。”
他天生有一张纯真的面颊,使他的神情异于常人,常人做了恶事,难免感到心虚,心中细微的变化会展露在脸上,使面相变得更加凶煞沉郁,就连不讳自己也无法免俗,但无忌却不同,他的神色中没有丝毫愧意,眼神依旧澄明剔透,好似山尖的初雪,不染纤尘。
人世间实在找不出第二个如此纯净的生灵。
想到此处,无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对身边的人道:“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大哥一定会帮着你。”
“谢谢大哥,”不忌说罢再度埋下头。狭长的伤口里血泊汩汩,在凉夜里还带着新鲜的热气,裹着异常浓郁的腥味,就连无讳也不禁皱起眉头,移开视线。只有不忌仍专注着,将细薄的剑刃伸进内脏深处,好似搜寻宝物一样,搜寻着那一处容纳胚胎的小小器官。
一声轻微的细响过后,不忌慌张地抬起头:“糟了,这个……这个,该怎么办……”
无讳转头去看,只见细刃划破了女人的肠子,肠子从伤口流出来,淌到地上,像一条粗糙陈旧的井绳,又像是瘫软乏力的蛇。
无讳叹了一声,道:“如今雨停了,清洗起来可有的麻烦。”
不忌立刻低下头:“对不起,是我太粗心了……”
“没事,”无讳立刻对他微笑,“有大哥帮你,不怕麻烦。”
“大哥,你对我真好。”
“那是自然。”无讳答道,几乎要陶醉在对方的赞美中。
龙吟泉畔,瀑布仍旧激荡不止,对世间的喜怒哀乐视若无睹,清冽的水声中含着凉薄冷淡的意味,拒人千里之外。
四下也确实没有一个人影。
无讳指挥不忌,将死去的女人抬出马车,扔进山涧中。
她像一片孤叶似的飘下山崖,坠入白花花的浪涛深处,落水的响动与瀑布全然无法可比,几乎是寂静无声的,只激起一片微弱的水花,很快被后浪吞没,彻底消失在天地间,仿佛不曾存在。
无讳又打来一桶泉水,将车舆和辕木上的血迹冲刷干净。
玫红色的车盖和帷帐是天然的掩护,任凭血迹落在上面,依旧干净如初。
不忌坐在车里,从帷帐边缘露出半边身子,像孩子似的晃悠着双腿,目光眺向夜空尽头的鱼肚白,口中喃语道:“天快亮了。”
“是啊,”无讳附和道,“咱们离死更近了一步。”
“死?死是什么?”
“死就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永远也醒不过来。”
不忌露出困惑的神色:“醒不过来?那天亮了怎么办?”
无讳耸了耸低矮的肩膀,道:“天永远也不会亮了。”
不忌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缩了缩脖子,双手搭在腿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无讳望着他,问:“你害怕吗?”
不忌抬起头,微微点了点:“怕……不过只要能找到娘亲,我就不怕了。”
“哦?”无讳挑眉道,“找到娘亲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不忌朗声道:“打算跟她一起死。”
无讳一怔,定睛凝向对面的人。不忌的眼睛依旧澄澈,仿佛连生死都能望穿。粘稠沉郁的噩梦落在他的眸子深处,便像一团软泥似的融化,汇入这一汪通透的泉水中。
永远凉薄,永远清净,永远不为人间的喜怒哀乐所困。
无讳的心也被融化了,他听见自己说:“好啊,你要带上大哥一起。”
“当然了!”
不忌点头的时刻,无讳记忆中青面獠牙的身影便彻底烟消云散。
莫邪剑就留给别人去抢吧,他不需要活得太久,蜉蝣朝生暮死,不也一样恣意洒脱。
天际的光在微微鼓动,好似一个亟待破壳的生命。
不忌的两肩塌下去,眉头皱起,自言自语道:“可是娘亲究竟在哪儿呢……”
“不必心急,”无讳将手搭上他的肩膀,“越是重要的东西,越是要慢慢找。”
今夜他们已经杀了几个人,六个?七个?连无讳自己也数不清,但瀛洲岛上的女人并不多,有身孕的更是少之又少。无讳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下一个目标,来宽慰手足兄弟的心。
这时,他瞥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从黎明前模糊的夜色中渐渐浮现。
这人正贴着回川河岸,往龙吟泉的方向走来,但他似乎对前方的目标不甚在意,走得很慢,每迈一步便要晃一晃,脸上的神色浑浑噩噩,像是丢了魂儿。
无讳眯起眼睛:“这个人看着很是面熟。”
不忌怔了一下,随即拍手道:“我认得他,我在天牢里见过他,他听说自己要被砍头,吓得尿了裤子,是个孬种。”
无讳露出了然的神色,他记起这人名叫元宝,又瘦又小,脸蛋生得像个女人,刚进天牢的时候挨了一顿胖揍,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是个十足的孬种。
“他到这里来做什么?”无讳纳闷道。
不忌的脸色一沉:“我不管,反正他要是敢碍我的事,我就割了他的喉咙。”
唯有目标遭到威胁的时候,不忌才会攥紧拳头,脸上浮现出凶狠的神情,无讳看到他眼中的愠意,只觉得心花怒放,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圈,像是吃到了美味的糖果。
要杀元宝,简直比杀一个女人还要简单。
但无讳的心中突然浮起一个念头,他压住身边人的胳膊,道:“慢着,他非但不是来妨碍你的,反倒是来帮你的。”
“帮我?怎么帮?”
“老鼠在阴沟里钻,常常能看到更多的秘密,我们不妨问问他,或许他见过你的娘亲,或许会带我们去找她。”
“真的?”不忌的眼睛一亮,转怒为喜,“他真的会帮我吗?”
无讳勾起嘴角道:“他当然非得帮你不可。”
*
黎明时分,方无相仍在街上游荡。
他仍旧没有找到元宝的下落,伞早已不知道丢在何处,他的魂也跟着一起丢了。他不断告诉自己,瀛洲岛并不大,想要找一个人并不是那么困难,时间只过了仅仅一晚,元宝聪明机敏,一定能够保护自己。然而,他心中的弦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紧紧地绷着,只消一阵微风拂过,便会嗡嗡作响,蜂鸣不止。
半生修道,十年苦读,万卷经文,在这个凉薄的冷夜里,竟派不上一点用场。
瀛洲岛的街道并不平静,间或有武人急匆匆地经过,看打扮是天极门和东风堂的弟子,没有人注意到方无相落拓的身影。
杨柳坡已被方无相绕了一遍,确认元宝并不在市井中,他便离开人群,往偏僻处走去。
一条回川横在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举目环顾,四野苍茫,他实在不知该往哪儿走。
这时,他瞧见一队人聚集在河畔的凉亭中,像是在商议着什么。他面露喜色,当即走上前去,道:“请问各位有没有看到我的朋友,个头很矮,身上有伤……”
亭中人回过头,当即露出惊色:“怎么是你?”
方无相也惊道:“怎么是你们?”
这群人才刚刚与他会过面,领头的正是初一和初八两兄弟。
方无相才刚刚与他们交过手,怔了一会儿才道:“我在找元宝,我和他走散了……”
没等他说完,初八不耐烦地道:“我们也在找人,没工夫帮你。”
方无相追问道:“你们在找什么人?”
初八瞪了他一眼:“你眼瞎不成?当然是找大哥的夫人。”
方无相往初八身后望去,果然没有瞧见那位初夫人,只看到初一面色铁青,他问道:“莫非你们也和她走散了?”
“走失?”初八的口吻更加尖利,“她是被人掳走了!”
“掳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将她安置在一家农户,不过与她分开片刻,便有恶人将留守的几个兄弟杀死,将她掳走了。”
方无相大惊失色:“夫人不是还怀着身孕么?”
“是啊!”初八的眼睛就快要烧起来,“所以我们没空帮你找那混小子,识相就快滚吧。”
初八的话音刚落,身后的随从便扯住他的袖子,凑到他耳畔低声道:“……八爷,方才我们躲进农户的时候,那元宝正好从前门经过,和我打了个照面,后来因为口袋里没钱,被房主人被轰走了。”
初八的脸色一沉:“掳走嫂子的该不会就是他吧!!”
*
初八的脾气躁,嗓门也亮,一声怒喝,将满亭人的目光都引到自己身上。
他自己则狠狠地盯着方无相。
方无相睁大了眼睛,争辩道:“不会的,元宝他并非恶徒,不会乘人之危,再说……他身上还带着伤,哪里来的力气掳人?”
初八抿着嘴唇,将牙齿咬得咯咯响,但终是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方无相所述的确不假,元宝是个孬种,最多干点偷鸡摸狗的勾当,断然没有胆量掳走一个大活人,更没本事杀了他的兄弟,这一点他心里也清楚。
凶手恐怕另有其人,手段比元宝要凶狠得多,今夜几名相继遇害的女子,恐怕都和这人脱不开干系。倘若大嫂真的落在这人手里,情况就更是凶多吉少。
他越想便越是慌张,凝重的神色写在脸上。方无相却并不识相,在一旁追问道:“夫人被掳走是多久前的事?”
初八身后的随从见他不语,便替他答道:“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照理说应该没跑远才是,可我们已将附近找了个遍,却没找到夫人的踪迹。”
方无相恍然大悟,道:“马车!夫人一定是被马车掳走的!”
“马车?”
“有人告诉我,行凶者乘着一辆马车,车盖是红色……”
没等他说完,初八眼神一凛,上前捉住他的领子,质问道:“谁告诉你的?”
方无相愣住了,他心急口快,哪里料到会被对方质问,而初八的语气不善,透着十足的愤恁,他心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个警觉的念头,绝不能够将绳舟的事透露出来,更不能将杜鹃逃走的消息坦然相告。
他天性纯朴,全然不懂得如何编造谎言,只能含糊地答道:“我……我不能说,况且我也不认识她,只是偶然遇到……”
“不认识她,她却将如此重大的消息透露给你?”
“我说的是实话,”方无相急的脸色通红,“你相信我,我帮你们一起找人。”
初八还要再骂,却被另一个人从背后按住了肩膀。他在盛怒中猛地转回头,咒骂的话还没说出口,嘴巴却迅速闭上,放低双肩,垂目唤了一声:“大哥。”
初一越过初八身畔,来到方无相面前。
方无相也凝神着他。
初一的脸色像是炉灰一样铁青,凌乱的头发和胡茬来不及打理,眸子深陷在眼窝里,眼圈发黑,眼底好似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嘴唇不再红润,而是透着异样的苍白,看上去像是刚刚生了一场重病,还没有痊愈。
但方无相心知肚明,初一并没有生病,而是受了内伤,伤比病要麻烦得多,就算神医妙手回春,也未必能够使他痊愈。
他的内伤是被自己的掌法打出的。
想到此处,方无相便不敢直视他的脸。那一掌打中的仿佛不是初一,而是方无相自己。
移开目光的时候,他便暗下决心,若是初一要报复他,将气撒在他的身上,他也绝不还手,任由对方打骂。
唯有如此,他才能够找回心中的平静。
出乎他的预料,初一并未对他出手。只是瞪他片刻,便转回身,对初八道:“武艺高强有什么了不起,人家不愿透露消息,我们便我们自己找,不必求他这个虚情假意的泥菩萨。”
方无相像是被他的话刺中了喉咙,不受控制地开口道:“我……我真的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帮你寻人!”
初一停下脚步,侧目打量着不远处的人,直到方无相再次对他点头,他才问道:“你当真愿意帮忙?”
“当真。”方无相四下望了望,道:“此地有回川相隔,行凶者若是驾车前来,便没办法渡河,只能往上游或下游去,不如我们分头来找,我往上游,你们往下游,若是找到了线索,就……”
没说他完,初一便取出一物交予他,道:“我这里有一双雌雄蛊,你拿去一只,若是我们当中一方有线索,就将手中的蛊盒打碎,另一方便会知道。”
方无相低头一看,只见手心多了一只琉璃烧制的四方盒,只有巴掌大,盒中盛着湛蓝的水,一只通体透明的金色小虫浸在水里,六条细脚交替踩踏,两鳃一张一合地翕动。
这就是雌雄蛊,先祖生于高山的融雪中,后来被蛊师找到了培育的法子,渐渐流入江湖中,用作传讯的工具。
雪山常年日光灼目,故而生在其中的虫蚁大都是瞎子,这种蛊虫也不例外,雌体与雄体之间互相看不见,依靠交换独一无二的讯号辨识彼此,在一定距离内,只要其中一只死去,讯号消失,另一只便会做出强烈的反应。
方无相看着两只晶莹剔透的生灵浮在琉璃盒中,心下隐隐作痛。
出家人从不杀生,他在寺里呆了二十年,连宰牛宰羊的场面都没见过,夏日里就算被蚊虫叮咬得终夜难眠,也舍不得拍打其中一只。眼下让他去结束蛊虫的性命,他只觉得残忍,手悬在空中迟迟不动。
“可还有不妥?”初一说着,用目光不住地催促他。
他只能合拢五指,将琉璃盒收在掌心,点头了一句:“好。”
他只觉得手里生命重若千钧,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佛曰,六道众生,生而平等,一花一木,皆为法身。
然而,佛却将虫命和人命同时放在他手心,迫使他选。
他实在没的选。
定下路线,双方便分头出发。方无相只有一个人,他的脚程极快,是在寺中常年锻炼腿脚的成果,其他人就算想跟也跟不上他。
从西坡行至北坡,道路变得曲折起伏,他一边走,一边四下搜寻,沿着河水溯流而上,只觉得耳畔的水声愈发响亮,距离龙吟泉的方向也愈发近了。
回川夹在涧底,两岸是一片嶙峋的滩涂,大约百尺开外是一片密林,葱郁的树冠层层相叠,好似一堵漆黑的墙。
在墙影之间,隐约露出一抹红色的影子。
方无相当即停下脚步,会心凝神,果真在树影深处瞧见一辆红色的马车,像是竭力将自己藏匿起来。帷帐半边颜色比另一半更深,显然方才贴着河畔行驶过一段距离,才沾上了飞溅的水花。
从车里传出模糊的语声,像是有两个男人在低声交谈,其中还夹杂着细微的、女人的悲鸣声。
方无相不再犹豫,取出雌雄蛊,低头看了一眼,松开五指,让琉璃盒坠向脚边的石头。
琉璃材质细腻纤薄,一经碰撞便破碎,盛在盒子里的水淌到外面。
岛上刚下了整夜的雨,地上处处是水洼,盒中的水渗入石缝,淌进附近的水洼,很快便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只漂亮孱弱的蛊虫,孤零零地趴在石头上。
石头质地粗粝,坑洼不平,更加衬托出蛊虫的纤细与孱弱,六只细脚剧烈挣动,半透明的外壳左右晃了晃,表面的光泽渐渐褪去,由晶莹剔透的金色褪成一种黯淡的灰白,终于不再动弹。
远处的瀑布水声依旧冷冽,一个生命消逝,静默无声,连半点涟漪都没有激起。方无相怔怔地望着,只觉得心里的疼痛也随着虫脚的挣扎一并停滞,有那么一瞬,他感到自己的一部分跟随蛊虫一同死去了。
死去的一部分不再剔透,变得苍白而冰冷。
他转过头,往下游茫茫的黑暗中望了一眼,援兵还没有赶到,他咬紧牙关,下定决心,打算单刀赴会。
这时,蛊虫的小虫突然又动了动,在垂死的边缘挣扎着翻了个身,苍白的甲壳骨碌着滚下石头,又滚出一段距离,撞上一件东西,才彻底停下来。
蛊虫所撞之物好像一块圆卵石,但颜色要更深,表面有着斑驳细腻的雕纹,却被雨后的泥浆掩盖,非得定睛凝神才能辨认清楚。
方无相定睛一看,不由得怔在原地,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变冷,凝固在僵硬的躯壳中。
那竟是他的佛珠。
*
佛珠与他朝夕相伴,离开寺院、出门游历以来时时带在身边,几乎化作他血肉的一部分,他记得上面每一条纹路,粗的细的,深的浅的,天底下绝找不出第二件一模一样的东西,可以骗过他的眼睛。
眼下,他的一部分却崩断了线,一粒一粒掉在泥泞的地面上,散落得到处都是,仔细看去,佛珠四周的地面上还沾着淅淅沥沥的血迹。
不知怎地,他只看了一眼,便已认出那是谁的血。
他的耳畔嗡的一声,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循着血迹而走,密林边矗立着一块凸起的山石,血迹一直延至在山石背后。
山石有半人高,元宝就坐在阴影里,背倚着冰凉的石头,半身都是血,头垂在胸前,两腿蹬动,似乎想要站起身,却又无力地倒回地上。
在方无相的眼中,他挣扎的模样竟与死去的蛊虫重叠在一起。
“元宝!”方无相快步上前,在他面前蹲下,声音里带着颤意,“你没事吧。”
元宝的肩膀一颤,微微抬起头,露出惊色:“你……你怎么回来了?”
方无相道:“我来找你,还有……”
没等他说完,元宝便哆哆嗦嗦地抬起胳膊,往密林的深处指,用沙哑的声音道:“快,快去救……救人……”
他的话音刚落,一声凄长的悲鸣从林中传来,划破了凝滞的夜色。
沉睡在林中的乌鸦猛地惊醒,成群结队地扑向高空,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划出一道漆黑的疤痕。
方无相很快意识到,那是属于女人的声音,属于一个垂死挣扎的,痛苦而无力的女人。
方无相实在无法想象,一个人在多么绝望的情形中,才会发出如此凄厉的声音。
林中的车影晃动,与他不过只隔了一间院子的距离。
他愕然地等待着,然而,凄鸣声落下后再也没有响起第二次,取而代之的是飞鸟振翅的响动。好似一支支羽箭,撕穿他的耳膜,径直刺进他的心口。
若不是方才的迟疑,他此刻应当置身密林中。
倘若他早到一步,或许能够阻止这声悲鸣,救下这个女人。
鲜红的帷帐在黑暗里抖动,某些更加鲜红的东西泼洒在上面,很快便消失不见,好像是从琉璃盒中淌入石缝的水。
“还是晚了一步……”他听见元宝的低语声。
什么晚了一步?
他呆然地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懵懂的神色,脑海里一片空白。
琉璃盒里的蛊虫已经死亡,漂亮而孱弱的尸体陈列在石头上,等待被日光晒成焦炭,或被车辙碾成灰烬。
回川河畔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初一和初八,身影从黑暗中浮现而出,以极快的速度撞入方无相的眼帘。
方无相却还怔在原地,一动不动,宛若置身梦境,不远处的初家兄弟仿佛变成两条游龙鸿影,与他隔开两个遥远的世界。
直到肩膀被人抓在手里摇晃,方无相才听见对面模模糊糊的声音:“……人在哪儿?”
方无相仍没能回答,倒是他背后的元宝微微抬起手,艰难地往树林的方向指去。
初一循着元宝所指的方向,看到藏匿在密林深处的马车,脸上登时青筋暴起,整个人仿佛燃烧着往林中冲去。
初八紧跟在他的其后,在与方无相擦肩而过的时候,向他投来一瞥。
一闪而过的眼神中,写满了震惊与怨怒。
很快,树林里便传出利刃出鞘的铮鸣。是初一和初八的雌雄双剑,初一持长剑高高跃起,向着厚重华美的车盖劈斩。
一声轰响过后,马儿扬蹄,甩开缰绳,往密林深处狂奔逃窜。被它留在原地的车身一歪,轮子劈倒,车厢半截陷入沼中,溅起一片淤泥。
摇动的帷帐背后闪出一高一矮两个人影,高的极高,矮得极矮,悬殊好似一对和睦父子。
但他们的举动与和睦相去甚远,矮个子出招极凶狠,借着身形畸小的优势,或锁喉,或击膝,招招致命,全然不像是孩童的做派。而高个子则拿着一柄极轻薄的细剑,不见锋芒,只见粼光,动如鬼魅,难测难防。
只消一眼便能看出,这两人绝不是绝不是普通的父子,而是一双极其难应付的对手。
初一纵剑猛攻,深入林间与两人缠斗,方无相望着他的身形在刀光剑影中穿梭,不过须臾的功夫,便已拆出数十个来回。
幽晦的密林中银花飞舞,战局比黑暗更迷离,方无相甚至没能看清,只见高个子手里的薄刃划过层叠的枝桠,将挂满雨水的绿叶从枝头勾下。
成百上千的叶片在同一时刻慷慨赴死,婆娑纷飞,在林中降下一场大雨,雨水与地上翻腾的泥浆搅在一起,短暂地遮住了他的视线。
大雨过后,一高一矮两个背影已遁入密林。
林中的鸦雀早已腾空,留下一片了无生气的死寂,黑暗密不透风,好似无底的洞口,要将世间的一切光明吸卷其中,搅得支离破碎,溃不成形。
初一的左手捂在面颊上,缓缓抬起头。
在他的残眼之上,又覆盖了一条新的疤痕,又长又深,将原就畸形的肉瘤重新剖开,更显狞陋。而残眼中流出的火焰——熊熊燃烧的愤怒——皆从另一只眸子里喷薄而出。
与他目光相触的时刻,方无相终于从长梦中惊醒,像是从深不见底的潭里爬出,浑身还挂着冷冽刺骨的水。
初八就在初一不远处,手中的佩剑已被削成两截,他扔了断剑,快步走到马车旁。
马车已在方才的恶战中支离破碎,马儿早就受惊逃奔,车辕被斩断,车轮翻倒在一旁,车盖被劈成两半。此刻它不再是一辆马车,只是一口红色的箱子罢了。
初八将箱门打开,扯掉碍事的帷帐,一片血泊跃入眼帘,被血泊淹没的座椅上露出一个人影。
一具尸体。
尸体腹部被剖开,因着方才一阵动荡,脏器流淌得到处都是,将车内涂染得一片鲜红,还有一个不成形的东西瘫倒在角落里,四肢扭曲,好似坏掉的木偶一般。
若非亲眼所见,方无相绝不会相信,这团狰狞不堪的异物,原本竟是一个未诞生的婴孩。
帷帐只掀开一刻,便被初八重新盖了回去。
然而,这一幕已经深深钉进方无相的脑海,就像一根冷硬尖锐的锥子,在他的世界里凿出一条豁口,将他过往二十年的人生悉数砸碎,好像砸碎盛放蛊虫的琉璃盒一样轻松。
一经破损的东西,绝无可能再修复如初。
方无相站在满地的碎片中,神情呆然。
元宝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言不发地倚在岩石上。
初一缓缓弯下腰,重新捡起脚边的剑。而后,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元宝的方向走来。
他站在元宝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剑提起,剑尖指着元宝的鼻子。
他的眼神比剑更锋利,更冰冷。
*
元宝还瘫坐在泥泞的地面上,半边身子都浸在血里,动弹不得,只能艰难地抬起视线。
方无相回过头,他忽然察觉元宝的身影有些陌生,元宝比他记忆中更加瘦小,颓然坐在地上,脖子低低地垂着,露出后颈处清晰的骨节,凌乱的发丝顺着骨节两侧披到肩上,几乎被血染红了半边,双手摊放在膝前,指尖微弯,露出发白的关节。
不知怎地,那十根苍白的手指微微翕动的模样竟与蛊虫的脚重叠在一起,使方无相感到一阵心惊,竟没有勇气仔细去瞧元宝的身上的伤口。
就在这时,元宝缓缓抬起头,撑开眼皮,透过凌乱的鬓发看向四周。
初一的剑尖已逼近他的鼻尖,他的神情一僵,眼里闪过明显的惧意,双腿蹬动,身体不住地靠向背后的岩石,好像身后还有路可退似的。在发现自己的努力不过是徒劳后,他晃了晃脑袋,飘忽的眼神最终落在方无相的脸上。
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张大,而后便牢牢地锁在方无相身上不动了。
那是在绝望中索求帮助的眼神。
方无相迎上元宝的视线,便像是被一张网牢牢套住,片刻前他沉湎在梦里,尚可视若无睹,现在他醒来了,他再也不找不到借口继续逃避下去。
他几乎是本能地张开手臂,挡在元宝面前。
初一冷冷地望着他,沉声道:“让开。”
他摇头:“元宝已受了伤,你不能再伤他了。”
“受伤?”初一冷笑道,“你自己看,他身上的伤就是证据。”
方无相强迫自己转回头,凝神细观元宝身上的伤口。
伤口集中在上臂附近,狭长但并不深,虽然流了很多血,但大都是皮外伤,没有看上去那般严重。蹊跷的是伤痕边缘极为齐整,微微外卷,只有快而薄的凶刃才能割得出。
逃走的高个子手里,正巧拿着这样一柄薄刃。
初一冷冷道:“是他出卖了我们,你该不会看不出吧?”
元宝道:“我没有说,我真的没有说……”
“我的妻儿死了,你却还活得好好的,你要我如何相信你!”
初一的声音不大,却饱含怨怒,在压抑中摇震,好像是从地底腾起的岩火,尚未喷薄而出,便悉数涌进方无相的耳朵,使后者的眼前一阵发白,耳畔嗡嗡直响。
五雷轰顶不过如此。
双方僵持的功夫,陆续有人赶到,是方才亭中的同伴,他们的脚程慢,错过了方才的一场恶战,瞧见初家兄弟铁青的脸色,谁也不敢作声,只是沉默地围在旁边。看着自家头领震怒的脸。
初一在震怒中沉默着,一旁的初八替他质询道:“我们只与你打过照面,单凭那两个人,怎么能够找到我们的藏身之所?”
元宝连连摇头:“……他们……他们是拷问我,但我没说,我真的没有告诉他们……”
“只有你看到我们最后的去向,而你一直与他们一起。”
“后来我就昏过去了,是他们自己找到的……你,你就算是索命,也该找他们来索啊!”
听了元宝的控诉,初一突地上前一步,提声道:“废话!我当然要找他们,但第一个先找你!”
话毕,他再度举起了剑,咄咄剑光已逼至元宝眼底。
元宝蹬着腿向后退,但背后已无处可退,他的目光在慌张中四处游走,猛地撞上方无相的脸,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央求道:“方大哥,真的不是我,我虽然是个废物,但也不会存心害人的……”
方无相迎上他的视线,看到那双乱发背后无助的眼,只觉得胸口发闷,心下剧烈抽痛,像是被钝刀子割过似的难受。
他杀死了蛊虫,却没能挽救女人和胎儿。他听到她们的垂死挣扎,却因着一念间的懦弱和迟疑,放任她们在痛苦中死去。
这三条命,成了他的孽障,他的罪业。
他挪了一步,挡在初一面前,一字一句道:“元宝并没有告密,你不该找他寻仇。”
初一嘴角抽动,冷冷道:“你才认识这厮几个时辰,你凭什么信他?”
方无相怔了一下,随即道:“不凭什么,但我愿意信他。”
“你就不怕错信,将自己带进火坑里?”
“若是错信了,也是我自己的错,错不在他,我无怨悔。”
方无相的语气忽地变得坚决而笃定,与方才踟蹰的口吻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当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的心底竟也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与畅快。
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变,直到改变的时刻突然降临在他的人生中。
一个幸运的人一辈子都遇不到这种时刻,但若是遇到了,便要将自己的一部分从生命中割舍,扔进万丈深渊,连一丁点影子都不会留下。
这种割舍,远比丢弃一条胳膊一条腿来得更加痛苦,影响更加深远。
方无相在这一刻忽地顿悟,为何泥塑的菩萨在被江水冲垮的时刻,脸上仍旧带着笑容。
笑容照进他的心里,竟使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初一盯着方无相的脸,仿佛盯着一个全然陌生的面孔,他看不出这人深深的心思,只看到这张脸上突地闪过释然的神色,将他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衬得更加猛烈。
可是,经脉中灼烧的火焰却在提醒着他,自己曾被这人轻轻松松地打出内伤,曾是这人的手下败将。
他的脸上几乎已变了形,用尖锐的声音道:“是啊,你是武艺高强,你是大公无私,可你为何方才却不出手,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死?”
方无相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做声,方才那一刻的犹豫,他的确错过了救人的机会。一念成谶,他实在无话可辨。
初一眯起独眼瞪着他:“我看你根本就不想救人,你只不过是想看我们兄弟俩在你面前出尽洋相,让我们这双手下败将败得更丑一些。”
方无相几乎要被初一眼底的恨意点燃,在此之前,他不曾被人如此记恨过,更不曾受过如此露骨的恶视,但他迎上对方的视线,无畏无惧,稳稳地站着,将元宝护在背后。
身后是他唯一还能保护的人。
初一见他不语,接着道:“在你高贵的眼里,我们这些渣滓并不值得一救。但我也不傻,我再不会让你看笑话了,”说着将长剑一振,指着元宝的鼻尖,“这厮害了我的妻儿,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今日除非你一掌打死我,否则我一定要取他的狗命。”
“且慢,”方无相按住他的手,“元宝不过只是想要活命,但我却抢占了他活命的门路,使他走投无路……”
初一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然而方无相紧接着说道:“总之你若是要索命,就索我的吧。”
初一将怒目转向他,持剑的手颤抖不止。初八见状,也拔出短剑,道:“我们兄弟不是那么好欺的!”
方无相被目光刺伤的次数已足够多,不知从哪儿涌出一股意气,他忽地发力,五指擎住初八的手腕,激出一股内劲,卸去对方的力气,顺势将短剑抢到自己的手中。
“你干什么?!”初八惊呼道,脸上闪过惧色。
然而,初八还没来得及躲闪,方无相便将短剑调转了半圈,倒握剑柄,将锐利的锋芒指向自己。
周遭一干人没有一个料到他的举动,纷纷露出惊色。
就连初一也在愤怒中睁大了眼睛。
方无相的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曾对元宝说,要渡去世人的罪业。
现在,那剔骨剜肉、动魂撼魄的兵刃,就握在他的手中。
他将手臂高高地抬起,而后重重地落下。
一片死寂中,只有被他护在身后的元宝发出一声惊呼:“住手——”
话音未落,短剑已经插进他自己的肩膀。
*
利刃撕裂皮肉,发出的声音清晰而钝重。
因着常年修习掌法的缘故,他的肩背比常人更宽厚一些,但筋肉紧实,孔武却不失灵巧。看上去虽不张扬,却极沉稳,没有任何人能够轻易地使他受伤。
除却他自己。
他虽伤了自己,神情却仍与方才无异,只是微微抿进嘴唇,皱眉忍耐了片刻,便将痛苦从眉眼间驱逐出去,只留下一片磊落坦荡。仿佛那一柄利刃洞穿的不是他的血肉之躯,而是萦绕在世间的污垢与魔障。
他的脚底颤了颤,随即抬起头,朗声道:“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愿意替元宝偿命。”
就连初一也敛去了咄咄逼人的傲态,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漫长到近乎折磨的沉默过后,初一终于收剑入鞘。
方无相松了口气,将没入肩头的短剑拔出,裹带着温血,扔回初八手里。
初八愣了一下,本能地接过,目光扫了一眼剑上的血,再度望向方无相。
方无相的肩头涌出汩汩鲜血,血流如注,将他的半边青衫染得一片鲜红。
这般痴傻固执的人,世上恐怕根本找不出第二个。
初一凝着他良久,终于合上眼,转身对着弟弟道:“罢了,我们走吧。”
初八亦步亦趋地跟上去,仿佛尚未从震惊中醒来,神情如同梦游一般。
方无相目送着初家兄弟的背影离去,在众人的簇拥下深入林中,将死者的尸身从残破的马车上抱出来,用帷帐裹住。
在两兄弟的指挥下,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在地上挖出一条狭长的坑洞,刚好足够将尸身置入其中。
雨后泥土潮湿而松散,易挖掘也易掩埋,转眼间,陈尸的坑洞处便被填平,盖上一层厚厚的腐叶,变得与方才别无二致,好像这一座崭新的坟冢从来不曾存在过似的——尽管方才她们曾发出那般惨绝人寰的哀鸣与控诉。
人世广袤,天地亘久,再大的痛苦也停留不过一时片刻,便消逝在荒废的坟冢深处,从此无人问津。
长夜将尽。
初家兄弟掩埋了死者,便往林子更深处走去,身影很快被密林淹没,再也看不见。
方无相没有再追上去。
他已没有力气再追,他的牙齿在战栗。方才那一刺,他用上了十二分的力气,将自己视作劲敌,没有半点犹疑,更没留半点情面。此时此刻,伤口痛得撕心裂肺,不断地吸食他的气力。
可他的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救下了元宝,避免了一场屠戮,解开了一盘本来无解的死局,他甚至感到庆幸和窃喜,原来真的到了无路可择的时候,人才会看到那一条从未有过足迹的路。
他踉跄地踱了几步,踱到元宝栖身的岩石边,贴着元宝肩膀坐下来。
一壮一瘦的两个人并排坐着。
一悲一喜的两张脸四目相交。
方无相的脸上带着几分欣慰,偏过头对元宝道:“我现在同你一样了。”
他们本来出身迥异,模样也相去甚远,可现在他们的伤势却是一样的狼狈,半边身子都是血,脸色白得不像话。
世上有另一个人与自己同舟同命,不知怎地,这件事竟像是天大的奖赏,抚慰着方无相的心神。
元宝的脸上却带着怯意,哆哆嗦嗦道:“你……你为什么回来了?”
他的神色使方无相心中一悸,本能地想要抚慰他,却不知从何入手,手臂在空中悬了一会儿,最后轻轻地落在他的脸颊边,两根手指拂过侧颚,动作小心翼翼,像羽毛一般轻柔。
“我不走了。我不会丢下你走的,我答应过要保护你。”
元宝听到对方的话,先是一怔,很快便摇起头,向后瑟缩。
方无相不知他为何胆怯,关切道:“怎么了?”
元宝道:“你不该回来的……初一说的没错,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方无相眨了眨眼,道:“这又不难,只要你告诉我,我就了解你了。”
元宝迎上他的视线,很快又躲开:“事到如今,你再了解我也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