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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河边骨.3

作者:闻笛 当前章节:148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方无相猛地想起方才女人的凄鸣声,浑身一凛,立刻辩道:“你就在我眼前,怎么会晚。”

元宝的眼神飘忽,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低声开口:“……我可能已经活不过七日了,我也是被赦免的死囚之一,我不值得你救,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和上次不同,这一次他连逃走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低着头,不敢正视方无相的眼睛。

方无相只沉默了片刻,便答道:“没关系,天底下没有解不开的毒,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元宝猛地抬起头,死灰一般的眼睛亮起来,将疑问的、征询的、孩童一般不加掩饰的渴求目光投向对方:“真……真的吗?”

方无相不禁一怔。

蛊虫在他的手里死去,女人也未能得救,此时此刻,元宝的眼神,竟像是救命稻草一般,抚慰着他的心。

他不顾身上的伤口阵阵作痛,将肩膀挪动,倾身凑到元宝面前,抬起另一只手,揽过对方的肩膀,用至为温柔的口吻道:“真的。”

元宝被他揽在怀中,却不敢做出半点反应,只是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低声道:“他们割我的皮肉,要放我的血,我昏过去了,但我真的没有说,我没有出卖别人……”

“我知道。”

“我不想死……方大哥,你的武功那么厉害,人也那么好,我跟着你一定不会死的,是吧……”

方无相平生第一次被人称作大哥,在两人小心翼翼贴合彼此的臂弯和肩膀之上,仿佛生出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将他们的命运牢牢地系在一起。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听了这番话,元宝终于卸下最后一丝力气,放任自己瘫进方无相的怀里。

方无相不顾肩上的伤,收紧臂弯,抱稳怀中的人。元宝的身体纤瘦而虚弱,却格外温热,填补着他方才用尖刀剜去,抛进深渊的一部分。

他的心里生出一些全然陌生的感触,好似冰原上的青苔,柔软而嫩绿的青芽微微搔着他的手掌心,他明知不该,却又难以自持,一颗心在罪念中浮浮沉沉,在痛苦的折磨中生出昂扬的快意。他在一片慌乱中费力思索,隐隐约约地想起主持方丈曾经提及过的东西。

他想,原来这就是凡心。

明镜不染纤尘,凡心却从淤泥中生出。

他的身子泡在淤泥里,心却像是浮在云端,只要这份温暖仍旧在他身旁,就算是无处可归,竟也无所谓了。

他的思索没能持续太久,因为怀中的人咳了一声,发出痛苦的低吟。

他低头去看,看到元宝身上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因为被泥浆泡脏,表面渗出深紫色的脓淤,没有办法清理,更没有办法包扎。他将手指贴上元宝的额头,被滚烫的温度吓到。他这才想起,元宝不仅受了伤,还生着病。

“很痛么?”他轻声问道。

元宝倚在他的肩窝里,微微动了动,瘦小的指节攀住他的小臂,道:“我好疼,好疼,头像是要裂了,身上像是有虫子在咬……”说着说着,竟不争气泄出了哭腔。

方无相抬起一只手,在元宝的背上轻轻拍抚:“你再忍一忍,我这就想办法帮你治伤……”

他举目四顾,然而,自己的包裹早已不知丢弃在何处,手边又没有能用的工具,附近更没有栖身的场所。

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空闲的手在腰间来回摸了摸,不意间触到一件陌生的器物,雕琢精巧,表面带着丝丝凉意。

*

*

那是一枚圆形的玉佩,表面浮有镂空雕饰,顶端系着三根镶金细线,繁缛的纹样透出几分俗气,倒是符合市井中人的喜好。

方无相并不懂得分鉴玉佩的品相和格调,在他眼里,这小小的器物是救命稻草,是绝处逢生的契机,在此刻的瀛洲孤岛上,简直比金银还要珍贵。

他在元宝的背后轻拍,嘴唇贴上对方耳畔,轻声道:“有办法了,我带你去东风堂,那里庭园宽阔,一定有地方供你栖身。”

元宝伏在方无相的肩头,本已哭得瘫软,听到东风堂三个字,肩背顿时一僵,摇头抗拒道:“我不去。”

“为何不去?”

“东风堂是什么地方,那是名门世家的贵人才能去的地方,我这种人哪里敢去招惹。你若是认识他们,不如自己去吧,不用带我,我不想牵连你一起受辱。”

他的声音比常人更细一些,贴着方无相的耳朵响起,也比常人的声音更清晰,含着某种独一无二的特质,异常鲜明生动。

方无相道:“你多虑了,我并不认识东风堂的贵人,但……”他将玉佩从腰间的口袋里取出,压进元宝的手心。同时将清光涯底救下杜鹃姑娘的一番遭遇简单述与他听。

元宝听罢,满脸尽是错愕:“你……你竟然将绳舟让给了别人?”

“是啊,”方无相点头,“希望她此刻已平安度过海峡,到达对岸。”

元宝盯着咫尺外那张平静的脸,隔了一会儿才道:“你知不知道,绳舟可是千载难逢的生机啊,多少人会为了它抢得头破血流,可你却……你真是……”

他心里的意思已经灌进喉咙,然而搜肠刮肚也寻不到合适的字眼来描述,方无相其人,简直无法用常理形容。

最终,他只能用吐出一串长吁短叹作为替代。

方无相也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答道:“其实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哪里算得好事?”

“因为……因为我心里其实是想回来找你的。”

说完这话,他自己也呆住了,胸口再一次被羞愧的念头箍紧,像是有人在上面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为了遮掩,他撑着背后的岩石站起身。

元宝仰头看着他,见他肩膀上的伤口被他的动作扯得变了形,边缘还在渗出血沫,不禁咬紧嘴唇,低声问道:“……你肩上的伤不要紧么?”

方无相往肩处瞥了一眼,像是全然没看见狰狞的伤势,只是轻描淡写道:“没事,简单的外伤罢了。”

话毕,他将短刃划烂的袖子用另一只手提住,用力一拉,将残破的布料整片扯下来,用嘴咬住一头,另一头牵在指间继续撕弄,直到扁平的袖子被撕成宽窄不均的布条。最后,他将布条贴在自己的肩根处,刚好覆住伤口,环着腋窝绕了几圈,在牙齿的帮助下封结,拉紧,稳稳地缠住。

做完这一切,他动了动伤臂,将目光投向元宝,道:“好了,不会再流血了。”

元宝看得目瞪口呆,直到方无相开口搭话,才回过神来,视线停在后者的肩膀上,喃喃道:“你真的很厉害,很坚强,我大约一辈子也学不来……”

方无相宽慰他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你不必向旁人学,”说着背过身,在他面前躬下腰,转头道,“来,你攀住我的肩膀,我背你走。”

元宝呆在原地没有动:“……我明明已经拖累了你,却还要做你的累赘,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方无相抿进嘴唇,认真思索,却也想不出什么漂亮话,只能简单答道:“你只要好好活着就好。”

元宝的眼中仍旧含着疑惑:“你就真的无所求吗?”

方无相皱起眉头,乌黑的眼底浮起一丝郁色:“佛曰,众生平等,众善奉行,可我踏入这江湖中,才发现处处都是强者的天下,处处都是弱肉强食,可我并不喜欢这样的世道,人外更有人,天外更有天,难道就非要争到世上只余一人吗?我希望这世上的人可以不用伤害旁人而活,坚强或懦弱,富有或贫穷,都能占据一席之地,不必自惭形秽。”

他第一次向旁人倾吐心声,这些话连他自己都不曾深入想过,只是从肺腑中自然而然地淌进喉咙,在说出口的刹那,才真正凝聚形貌。

他在一片晦暗中,窥见了如梦境一般跳耀着金光的天地,在那片渺远的人世间,鳞蝶和苍鹰一样翱翔长空,青苔与繁花一样团簇成锦,暖阳和煦,遍洒江南海北,广厦千万。

可他眼中的画面迅速淡去,旋即被石头上挣扎垂死的蛊虫所替代。

他的胸口又是一阵抽痛,不禁垂下视线,低声道,“但这或许是我的痴心妄想……”

他的话音未落,便觉肩上一沉,多了一双温暖的手臂和一阵沉稳的重量。

元宝吃力地挪动身体,将手臂越过他的肩膀,在他胸前环绕,嘴唇贴在他耳边道:“我想要活下去,我……我会尽力活下去……”

他的心弦剧烈颤动,像是有人为他拨开了一条云缝,让渺茫的金光漏下来,虽然只有一丝一缕,如萤火虫的微光一般孱弱,但在这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长夜里,却深深地抚慰着他的心魂。

伤处火辣辣的痛,忽地就消失不见了。

他的力气也即将耗尽,唯一能做的便是牢牢地抓稳元宝的手臂,将背上的生命扛住,负重前行。

那重量仿佛在对他承诺——心之所向,并非虚妄。

他又往残破的马车和荒冢处看了一眼,而后转身向回川河畔走去。

川流不息,上游的飞瀑水声阵阵,他刚走了几步,元宝便急急地贴在他耳畔道:“慢着,你打算往哪边走?”

方无相怔了一下,道:“我记得东风堂是往山上的方向。”

元宝道:“是往山上不假,但你别忘了,眼下还横着一条回川。”

“确实……前面有桥可以渡河么?”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元宝沉默了一回儿,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方无相轻笑道:“怎么会,我不是向你讨教过很多事么?”

元宝也怔住了,时间才过了不到一夜,两人初逢时的情形竟如前世梦境,飘渺难追。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桥在下游,要绕一些弯路,还好我走过一次,你为我引路吧。”

方无相点头道:“好。”

元宝伏在方无相的背上,抬起一只伤痕累累的手臂,苍白的指尖充当路标,在黑暗中伸得笔直。

方无相弓着腰,踏过泥泞的黄土和湿滑砂砾,脚步很慢,但很平稳。

在这无月的长夜尽头,两个人影叠在一起,跨过荒渺的大地。

不知走了多久,元宝低声道:“我总算有一件事能帮到你了。”

方无相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点点头。

“你不要笑话我。”元宝接着道,隔了一会儿又说,“不,你还是笑话我吧……”

方无相没有笑话他,也没有做声,只是慢慢地走着,任由背后滚烫的泪水滴在自己的肩膀上。

*

东风堂创立不足二十年,在江湖中便已拥有斐然的地位,它的地位绝非一朝一夕的偶然所致,而是堂主宋云归潜心经营的成果。

宋云归半只脚在武林,半只脚在生意场,游走官商两道,如鱼得水。东风堂在南北各地都设有分堂,但从不区分主次,每一间都挂着金字牌匾,上书响当当的三个大字。但凡有商贾出没之处,都躲不开这道熠熠生辉的灿光。

宋云归天性喜欢热闹,就连瀛洲岛这种僻静的地方,也要想尽办法占得地利。瀛洲岛上的闹市繁街集中在西侧杨柳坡,东风堂便盖在杨柳坡的尽头,沿着主街蜿蜒向上,一路远眺,眺见那间金碧辉煌的宅院,就是宋云归的产业。

岛上良田稀少,寸土寸金,街市上的房屋盖得比陆上更矮,更拥挤,唯有东风堂的宅门宽敞气派,门前甚至辟出一大块广场,供马车停留,好不气派。

今夜,广场上没有马车,偌大的两扇铜门对着一片空旷的黑暗,显得有些阴森,有些萧索。

大门边立着两个守卫,正满面倦容地等候换班,今日的街市一片乱象,唯有此处仍旧平静,间或有逃难者试图接近东风堂,但都被守卫厉声轰走。

方无相背着元宝迎上前去。

两人都沾了满身的血污,泥污,远远地便能闻到一股腥臭,就连鱼篓里的杂鱼也比他们更体面一些。

守卫之一率先捂住了鼻子,往臭味的源头看去,不禁吓了一跳:“这是打哪来的亡命徒,不是来索命的吧。”

另一个守卫嗤之以鼻:“他们赤手空拳,你有刀有剑,你还怕他们作甚。”说罢便提高音调,不耐烦地吼道:“哪来的死鬼,可别横尸在门口啊,怪晦气的。”

元宝听了那人恶言恶语,不禁瑟缩。方无相却当没听见似的,迎上前道:“且慢,我这里有交给宋堂主的信物。”

“什么信物?”守卫捂着鼻子,不耐烦地拎起来,顿时愣住了,“这是杜鹃姑娘给你的?”

方无相点头。

那人面带狐疑,将这落魄的青年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问道:“她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方无相道:“我因着机缘巧合,救下她一回,如今我的朋友走投无路,希望宋堂主也能够出手相救,行善积德。”

他这一番话说得太过直率,毫无遮掩和托词,倒令守卫呆住了。

这两个守卫在东风堂守了十几年的大门,见过各式三教九流操着各种借口来撬背后的铜门,可像眼前这般直接撞上来的,还是第一个。

他们虽没出过门,却也听说了瀛洲岛上发生的邪事,心里更觉蹊跷,其中一个凑到另一个耳畔,低声道:“我看我们还是禀报一声,万一这人说的是真话……”

另一个却摇头道:“不成不成,老爷日理万机,万一我们为了一个傻子叨扰到他,浪费了他的功夫,他一定会怪罪问责……”

方无相听着两人交头接耳的声音,实在不知如何插话,更不敢催促,只能站在原地候着,心里愈发焦急。

这时,元宝伏在他背上,抬起头道:“喂, 你们两个不会眼拙,看不出这信物真假吧?”

元宝又吹了一路冷风,身子已虚弱到了极点,仅靠一口气强行吊住话里的威风,方无相担忧他的伤势,刚要开口阻挠,却被他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嘴巴。

守卫听了他的话,顿时脸色一沉,道:“废话,我们当然看得出这是真的。”

元宝接着道:“既然看得出,就该知道这信物的分量,那杜鹃姑娘与我大哥生死相交,才把信物托付给我们,现在大哥要见你们家堂主,你们乖乖去禀报就是,别不识相,坏了大事。”

两个守卫被他唬住,都露出犹疑的神色,似乎在忖度他话中额虚实。元宝说完,心里也涌上一阵后怕,暗中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胸口牢牢地贴住方无相的背。

不知怎地,从对方的体温中,他似乎能够汲取到崭新的力气。

他提高声音道:“哼,万一你们堂主怪罪下来,可别赖我没提醒过。”

守卫终究是小角色,挨不住他一顿威胁,纷纷露出怯意,但脸色仍是阴沉,道:“实话告诉你,堂主此刻不在,我们也做不了主。”

方无相的嘴巴终于被松开,怔了一下,答道:“没关系,我们可以等。”

话音刚落,便听那铜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个温柔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怎么能让贵客候着,堂主不在,我来代为招待吧。”

两个守卫纷纷露出惊色,急匆匆回过身,低头行礼:“世子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人正是平南王世子南宫忧。

南宫忧与段长涯分开后,首先返回天极门复命,随后便动身前往铸剑庄和东风堂,将山下的消息告予与两家之主。他有当朝世子的一层身份在,成了沟通三大名门的首要人选。最后他来到东风堂时,天色已晚,雨势不减,他便承了宋云归的好意,留在堂中度夜。

东风堂是宋云归一手创立,在江湖中兴盛不过十数年,和段氏天极门、晏氏铸剑庄相比,没有深厚的家底,也没有庞大的家系,就连宋云归本人也未曾妻娶,南宫忧虽然与他非亲非故,但却有十几年的交情,不是亲族,胜似亲族,东风堂上下也对这位世子礼遇有加,当堂主不在的时候,全听世子吩咐。

眼下,世子既然亲自出门相迎,守卫自然不敢忤逆,纷纷避向两旁,为他让开一条路。

然而,他背后的侍从却阻止他道:“殿下,您可不能出去!”

侍从是个小姑娘,语气急吼吼的,无奈南宫忧的动作更快一步,前脚已经迈出了门槛,抬起头,刚好迎上满身血光的方无相,当即脸色一白,身子一歪,手扶在门框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方无相看到这位弱不禁风的世子突然受惊,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开口道:“抱歉,是我们冒犯了。”

南宫忧在侍从的搀扶下总算站稳了脚跟,重新转向方无相,道:“对不住,我幼时曾经见识过凶煞之景,从此烙下了这个毛病,一看到血就犯怵,让小兄弟见笑了。”

方无相忙拱手道:“哪里哪里。”

元宝见那两个守卫认了怂,心里的石头落地,脑袋一沉,重重地趴倒在方无相肩头。

南宫忧瞧在眼里,定睛去看元宝的模样,脸上露出惊讶的脸色:“你这位朋友是不是生了病?”

“是,”方无相忙着点头,“我的朋友急需救治,我迫不得已才来叨扰。”说罢将那玉佩递到侍从小姑娘的手里。

南宫忧看了一眼玉佩,微微皱眉,视线很快移回到方无相身上,问道:“这是一位叫杜鹃的姑娘交给你的?”

“正是。”方无相点头。

“杜鹃姑娘是不是怀了身孕?”

方无相再度点头。

“她现在身在何处?”

“已经乘着绳舟离岛了。”

“绳舟?”南宫忧挑起眉毛,“原来你还知道离岛的法子?”

方无相一怔,才发现除世子之外,侍从和守卫也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方才的话好似投进湖面的石头,顿时激起千层浪。他当即感到一阵悔意,后悔不该将绳舟的事说出口。

然而,元宝已经昏过去,再没人为他解围,他自知失言,只能慌忙解释道:“绳舟本是雀背坞船夫的所用物,藏在清光涯底的洞穴中,我也是偶然得知,情急之下借来一用。”

南宫忧的脸上露出玩味的神色,道:“这么大的风浪,当真有船可以渡过汪洋?”

方无相答道:“那舟上装了有一种特殊的绳钩,能勾住水底的石头,海峡中的风浪虽大,但水位并不太深,或许可以派上用场。”

“所以你就将它让给了杜鹃姑娘?”

“是,希望她能平安。”

南宫忧沉吟了少顷,点头道:“原来如此,我早知道宋先生知交广泛,露水情缘遍天下,我相信你说的不是假话。”

方无相如释重负,迫不及待地问道:“那能不能借给我们一个住处,最好还有一壶热水,我的朋友真的不能再等了。”

“那是自然,”南宫忧拱手行礼,而后转向身边的侍从,吩咐道:“先给两位安排一处客房,准备梳洗的热水,伤药,还有伺候的人手,对了,再去温上一些茶酒。”

方无相摆手道:“不必如此麻烦,有一间空屋就够了。”

然而,侍从已拉住他的胳膊,朗声道:“你跟我走吧。”

*

方无相得到了一处庇所,一间相当宽敞的院子。

他从前住在寺里,像这么大的房间,少说要挤上十数个和尚,室内的空间用竹帘分隔开,摆上木板床,管他鼾声此起彼伏,头一歪就睡了。如今世道衰颓,和尚的日子也过得吃紧,就连方丈也和他们一样住得朴素,吃得清贫,所以他从来没想过抱怨。

然而,眼前这间奢侈的院子,却是只为他们两个人准备的。

这间院子名叫“绿竹”,院底的围墙边果真种了一排绿竹,被一夜雨打湿后,竹叶落了满地,可竹杆仍旧傲然立着,不折不挠,持续透出沁甜芳香的味道,使人心神宁静。

在竹香的衬托之下,两人身上的味道愈显刺鼻。

寝房也是干净整齐的,和自己的一身血污格格不入,若是换作往常,方无相定然惭愧不敢近前,可元宝还有满身伤病亟待救治,贴在他后颈的脸颊上泛着异样的热度,使他全然顾不上礼数,大步流星地迈进房中。

房间一角正腾起阵阵热气,沐浴用的水桶已经灌满了热水,水桶外隔了一架屏风,屏风一旁候着一排年轻男子,看上去十五六岁年纪,是东风堂的学徒,见方无相进门,一齐迎上来:“我们奉世子殿下之命,来服侍二位。”

方无相将元宝从背后放下,小心翼翼地安顿在座椅上,而后转身摆手道:“不必劳烦了,我们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殿下有吩咐,方兄弟不必与我们客气,尽管差遣我们便是。”

“不必了,”方无相仍是摇头,“我这位朋友身子有些不便,总之,我来照料他就好。”

一干人面面相觑,正犯愁的功夫,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既然方兄弟都发话了,你们就先回去吧,记得走前端些茶酒来,点心也添一盘,甜咸各占一半,但不要荤腥。”

“不要荤腥?”

“真没眼力,没看出这位兄弟出身佛门吗?”

说话的便是方才南宫羽身边的侍从。

这姑娘名叫木雪,年纪轻轻,身形娇小,但眉目灵动,举手投足透着聪颖,她穿了一身干净的水蓝外衫,脚步如高山融雪一般轻盈,方无相碍着自己形容太过狼狈,不好意思近前,只能站在几步开外,拱手谢道:“多谢姑娘费心。”

木雪摆摆手道:“不必谢我,我也是奉命办事,你们不用照顾,我们正好乐得轻省,回去睡一会儿。眼看天就亮了,你们也好好歇着吧,明早我再来送餐饭。”

“不必了”方无相又是摆手,“待我安顿了朋友,还想出门追凶。”

木雪将他打量一番,挑着眉毛道:“你不要命了吗?我看你伤得比你朋友还重。刺你一剑的人恐怕内力不浅,留下这么深一条伤口,真吓人。”

她一面感慨,一面吐着舌头,她当然不知道是这伤口是方无相自己刺出的。

方无相露出苦笑,道:“我的伤势不打紧,那两个凶手专欺妇孺,手段残忍,得尽快将他们制伏。”

哪知木雪弯起眉眼,露出笑容,道:“放心吧,这么大的事,我们家殿下自会出面,轮不着你担心。你带来的线索大有裨益,殿下已经增派了巡查的人手,而且岛上的妇孺已经被送往晏家铸剑庄保护起来,不会再被那两人劫走了。”

方无相露出喜色:“如此便好。”

木雪莞尔笑道:“所以你们先行休憩,明日再作打算吧。”说完,丢给他一只檀木小匣,“这里面装的可是好东西,殿下好心赠予你们,你且拿去。”

“这是?”

“南疆的丹药,驱毒抑蛊,包治百病,给你朋友服下,保证他明天活蹦乱跳。”

*

绿竹院重归寂静,房门紧掩,房中只剩下两人。

元宝坐在屏风旁边的木椅上,弓着腰,垂着头,呼吸声深重粗糙,他听到方无相接近的脚步,才微微抬起眼帘,在热气的蒸腾下,眼神有些迷离,像是徘徊在半梦半醒之间。

方无相在他面前蹲下,迎上他的视线,不禁感到一瞬错愕,好像回到了前一夜破庙里的情形。

可是,此刻的心境却与彼时不同,平白生出许多不清不明的焦躁。

方无相清了清干渴的喉咙,低声道:“我已将旁人支开,现在只有我在,我得帮你把衣服脱去,才能够清理伤口,”停顿了片刻,又说,“要不然我还是闭上眼睛吧。”

没等他说完,元宝便攀住他的手臂,一面缓慢摇头,一面道:“没关系,我的命都是方大哥给的,还有什么不能给你看。”

方无相心中又是一悸,点头应下,手悬在空中,却始终下不定决心。

元宝像是察觉了对方的犹豫,道:“这次我自己来吧。”说着缓缓抬起胳膊,将腰间的束带解下,又将衣襟拉开,顺着手臂褪到背后,将上衫彻底褪去,露出消瘦的、伤痕累累的身体。

他的身体也与旁人相异,脖子和手腕细得好似女人,胸口干瘪得能看见肋骨。

他的动作很慢,牙齿无意识地咬着嘴唇,脸颊已被热气蒸得赤红一片,目光四处游走,躲避着咫尺外的视线。

要他脱掉这身衣服,把丑陋的身体袒露在方无相眼前,好似要剥掉他的一层皮,袒露出淋漓的鲜血。

但他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褪去上衣后,又将鞋子蹬掉,随后把亵裤也一并拉开。

方无相安静地看着,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既没有转身离去,也没有表露出任何评价,只是蹲在原地,等待元宝把自己脱干净。

元宝试图站起来,然而,手掌撑在椅子背上,却使不出力气,只是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带着脚尖也在一齐打战,像一条沾满泥浆的蚯蚓,在水洼里扭动挣扎,狼狈不堪。

方无相按住他的肩膀,道:“别乱动了。”

他的胸口起伏,还想说什么,然而,方无相已将一只胳膊垫在他的颈后,另一只绕过腿下,将他整个人托起来,抱进水盆中。

水里放了活血化瘀的草药,一阵阵刺灼着伤口,元宝不禁低声呜咽。

房间里太过安静,尽管呜咽声已压抑得极细微,但还是毫无保留地钻进方无相的耳朵。

方无相顿时绷紧了脸,道:“怎么,很疼么?”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臂递到对方眼前。

元宝在一片氤氲的水雾中睁开眼,刚好看到对方手臂上两排深深的牙印,是被自己咬出来的,他用力摇了摇头,而后侧过脸,将脸颊贴上去。

方无相不禁一怔,突如其来的肌肤相触,清晰的触感裹挟着蒸腾的水汽划过皮肤,像是一千根虫脚骚动着他的心尖。

元宝只停留了片刻,便恍然惊醒,向后退开,蜷起双腿,在水桶里缩成一团,而后小心翼翼地捧起水,洗濯身上的伤口,一面催促方无相道:“你不用管我了,快去洗伤吧。”

方无相这才点点头,站起身,脱掉自己身上溃不成样的青衫,而后将半片袖子从伤口的血痂上撕开,最后钻进另一只木桶。

*

用浸了草药的热水濯洗一番之后,方无相仿佛脱胎换骨,脱去了一身的疲乏。

世子的安排很是妥帖,在木桶旁边还放置了研磨好的创药,以及包裹伤口用的棉带。方无相常年在寺里过活,不仅要照顾自己,也时常要救治附近的百姓,所以处理外伤的经验很是丰富。他利用这些工具将肩上一番缠扎,就连疼痛也跟着一同消解,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他向来心宽,一旦伤势好转,便迫不及待地从水中抽身。穿上一旁备好的干净衣衫。连这衣衫都是极合体的,也是青色,只不过比自己的那件要更深一些,好似被雨水打过的竹竿似的。

他将头发简单束在背后,便来到元宝的水桶边,查看后者的状况。

元宝浑身被热水蒸得发红,在桶里缩成一团,好像是刚刚煮过的虾米。他的伤口已经没有大碍,只是神态仍旧昏昏沉沉,方无相凑过去摸他的额头,被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很显然,他还在发着烧。

方无相想起木雪赠予的丹药,迅速起身越过屏风,去桌上取来药匣,顺便端了半壶温酒,重新回到元宝身边,轻声道:“来,你服下这个。”

元宝微微撑开眼,没有询问,只是顺从地张开口,任由方无相将丹药小心翼翼地放在舌上。

丹药的清苦味使他不禁皱眉,不过,酒壶紧接着就递到了嘴边。

方无相拿着酒壶的手有些僵硬,他从未碰过荤腥,更不识酒酿,抬腕倾倒的时候,一股刺鼻的酒味弥漫开,被水里的热气一蒸,飘进他的鼻子里,使他感到一阵紧张。他本不该破戒的,但为了元宝,他已破了无数次戒,实在不差这一次。

酒是极上乘的佳酿,滚过元宝的喉咙,留下辛辣的烧灼感,清苦的丹药就这么被送进肚子。

方无相紧张兮兮地盯着元宝的脸。

元宝半阖着眼,深深地呼吸了几次,而后抬起头道:“方大哥,我觉得好热,方才那是什么……”

方无相道:“是世子赠予的南疆秘药,我也是头一次见。”说到此处,他心下一紧,顿时感到一阵悔意——将来路不明的东西交给高烧中的人吞服,实在是疏忽大意。

他当即倾身上前,把元宝湿淋淋的手从水中捞出来,急匆匆地寻找脉搏。

元宝的脉搏突突直跳,比寻常人要快出许多,想来是活血的药性起了作用,不过除此之外,他的脉相并无中毒的异状,方无相渐渐放下心来,只觉得这丹药并无危害,只是药劲凶猛,仿佛滔滔大水一般,在元宝的体内冲刷着,试图将积留的病垢涤去。

但元宝神情却又透着痛苦,像是全然没办法将大水疏导出来。方无相即刻明白,这是因为他从未学过武功,不懂得驱使内劲,经脉行进毫无章法,才使得药效无从施展。

想到此处,方无相便扶着元宝的肩膀让他坐直,而后在他耳畔叮嘱道:“接下来我为你催行经脉,你抵着我的手掌,稍稍用力,但不要慌张。”

元宝点点头,照着对方的吩咐做了,从头到尾没有一点迟疑,方无相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全然相信着对方的安排。

方无相闭目凝神,运气调息,将内劲沿着相抵的掌心输送到对方体内。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的额头上渐渐沁出一层汗,而元宝的眼睛也渐渐睁开,用模糊不清的声音道:“咦,我好像真的感觉好些了……”

方无相睁开眼,迫不及待地问道:“是什么感觉?”

元宝咬着嘴唇思索了一阵,道:“热是热,但不难受了,好像是浑身的痛都被蒸出去似的,奇怪……就连刚刚从天牢里出来,被逼服下丹药之后的憋闷,都在渐渐消失……”

方无相的眼睛亮起来:“这南疆秘丹能够治病驱毒,说不定真的能够除去你身上的毒。”

“真的……吗?”元宝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不是没有学过武功吗?你说的那种毒依靠冲盈内息而作用,大约在你身上种得本来就浅。我现在还不敢确信,待我们离开之后,即刻找个郎中为你瞧一瞧。”

方无相愈说语速愈快,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泽,他从小就不会遮掩心事,将一念一想都写在脸上,依着主持方丈的说法,在他还是个孩子,尚且不会讲话的时候,他吃没吃饱,挨没挨冻,一眼就能够看穿。

此刻的他,竟高兴得像是个真正的孩子。

就连元宝也被他的心绪感染,无意识中松开了僵硬的腿脚,在水中舒展身体,眨了眨眼,问道:“真的吗?我真的能够活下去吗?”

方无相突然倾身,越过水面,将他一把拥进怀里。

突如其来的动作掀翻了背后的椅子,椅背撞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元宝僵在方无相的臂弯里,隔了一会儿才微微挣动肩膀。方无相如梦初醒,向后撤开,脸上带着局促的神色。

元宝也低着头,道:“对不住,又将你的衣服弄湿了……”

“没事,”方无相立刻摇头,像是为了遮掩心虚,再次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住对方的胳膊,“我扶你出来吧。”

两人理好衣衫,回到房间里,各自喝下一些茶酒,元宝甚至拿起一块点心。方无相见状,催促他道:“你多吃一点,饿了整夜很难受吧。”

元宝将塞进嘴里,鼓着两腮,他的脸颊原就比一般人小,奋力咀嚼的模样活像是刚刚度过一冬的松鼠。

方无相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眉眼渐渐舒展,一直紧绷的神色也渐渐缓和下来。

元宝吞咽下一块点心,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问道:“你不饿吗?”

方无相怔了怔,道:“我看你吃得如此开心,都忘了饿。”

元宝先是睁大了眼睛,随后立刻移开视线,别过头去,他的眼眶又不争气地发烫,一股泪水顺着眼角流淌,淌过他瘦削的脸颊,落在干瘪的锁骨上。

方无相紧张道:“怎么了?”

“没事……”元宝只是摇头,“我真是没出息……我从小就被人瞧不起,从来没人正眼看过我,我只有两个愿望,第一是活着的时候有人为我撑伞挡雨,这个已经实现了,还有一个就是死的时候有一条草席裹尸,我……我……”

方无相起身在他旁边坐下,轻抚他的背:“别怕,你离死还远呢。”

元宝哽咽着点点头,像是打卡了话匣似的,用断断续续的声音道:“……阉人天生连女人都不如,只有你看得起我,捡了我的婆娘没几天就后悔了,她常说若是捡个女娃,至少还能给她赚钱。她怕我坏了她店里的生意,就切了我的祸根。就算那些女人是她的奴,至少也是人,而我就是她养的狗,连狗都不如……”

方无相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宽慰他,然而他却摇摇头,接着道,“方大哥,你听我说完……其实我也赚过钱,有客人专门喜欢和男人闹床,可是小倌太贵了,他们就来找我,他们都是世家子弟,都学过功夫,欺负我的办法比欺负女人要多得多,我本来由着他们,可是有一次,其中一个用绳子捆我,用鞭子打我,还用蜡烛烧我的身子……我被他折磨得要死了,终于……他把命根子塞进我嘴里的时候,被我一口咬断。他提刀要来杀我,我……我就跳起来,把他的头按进浴桶里,那天的水也很热,我不知道哪里使出那么大的力气……后来他淹死了,我就被投入天牢,本来是要砍头的……”

元宝的声音越来越小,待他终于说法,方无相才答道:“我明白了。”

元宝猛地抬起头,盯着对面的人,一字一句道:“我杀过人,我的手也不干净。”

方无相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道:“我明白,你是为了活命,那不一样……”

“那你的佛祖会宽恕我吗?”

“……我会宽恕你。”

方无相说这话的时候,十根指头紧紧地攥着拳,时而将关切的目光投向咫尺外的人,时而又抿进嘴唇,流露出极度痛苦的神情。

他宽恕了元宝的罪,他便也背上了一样的罪。

元宝怔怔地望着方无相,突然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整理死人的房间,为什么要将利刃插进自己的肩膀,他在懵懂中察觉,这人或许并没有看上去那般坚强。而自己,偏偏是自己,将这人拖入深深泥沼,从他的佛身上践踏而过,明知不该,却仍旧纠缠着他,不愿放开这一线的希望。

元宝不敢直视对方的神色,在慌乱中改口道:“这些话太晦气了,我们说些别的吧,等我们离开瀛洲岛,你的游历就该够了吧,你也可以回到寺院去吧?”

方无相怔了一下:“我还没有来得及想,不过理应够了。”

“那就太好了,”元宝的心下感到一阵轻松,“你在哪家寺院?告诉我名字,往后说不定我还能去拜访你。”

方无相答道:“太行山,蓝田寺。”

元宝面露惊色:“蓝田寺?不是在几日前刚刚烧毁的那座寺庙?”

方无相猛地一惊:“你说什么?!”

*

方无相突然站起身,带起一阵风,使元宝不禁打了个寒战。

元宝沉默不语,方无相却追问道:“烧毁是怎么回事?”

元宝本想编造谎言,但望着对方乌黑的眸子,却一句谎话也说不出,只能照实答道:“因着包庇了一个反贼,得罪了朝廷,被一道圣旨降令关门,寺里的和尚各奔东西,还俗的还俗,不还俗的改投旁门,只有几个老方丈不愿离去,就留在寺里点了一把火……”

方无相的五官因震惊而扭曲,元宝还从未看过他如此慌乱的模样,他沉默了片刻,接着问:“我……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元宝反问:“你是什么时候出门游历的?”

“半个月前。”

“……那刚好是皇上宣旨的时候。”

方无相往后退了半步,抬起一只手撑在额头上,五指不住地颤抖。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主持方丈突然让自己外出游历。

他终于忆起,临行前夜他在虚掩的门边所听到的话。

『……只要心中有佛,在哪儿不是修行,我们又何必将他留在身边。』

元宝瞧见方无相失了魂似的模样,也跟着慌了神,道:“其实我也不是亲眼所见,是听店里的客人讲的,或许是假的,或许是他们在危言耸听……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这回事……”

方无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回答,就算愚钝如他,也明白元宝不过是为了安慰他才这么说。

原来,人真的会因为不敢面对而刻意忘却一些记忆。

原来,他一直都活在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抬起头,望着远处,喃喃道:“原来主持方丈已经不在了,蓝田寺已经不在了……”

他的家园毁于一旦,他的师长殉于信仰,而他却一直被蒙在鼓里,甚至连同担命运的机会都不曾拥有。

若是能够留在寺里,若是能够殉身火场,于他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幸事。然而,现在他彻底成为一个无处可归的人。

不知何时,元宝已来到他眼前,将关切的视线投向他,问道:“你没有别的家人吗?”

他摇了摇头,道:“我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父亲急着去找医生,不甚跌落山崖而死,我打出生时便克死了自己的爹娘,天命不祥,村里没有人愿意接纳我,多亏主持方丈收留我,我才能活下来……”

方无相一面说,一面无意识地捏紧了拳头,嘴唇重重地抿着,眉头紧锁,神色之中满是痛苦与愧疚。元宝凝着他,只觉得他的模样异常陌生,好像是一个从未相识的人。

元宝在一片懵懂中隐约勾勒出这个人的一生,在别的孩童恣意嬉游的年岁里,他是如何独跪空门,背朝着寂寥的山色与湖光,与枯燥的经卷为伴,度过一个又一个清冷的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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