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天生便背负着罪业,天生便从未享有过自由,天生便注定要为赎罪而活。
元宝的见识太浅,无法忖度这样的人生。他只是凭借本能地抬起胳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靠近对方的脸颊,轻声道:“方大哥,你身边至少还有我……”
指尖触碰脸颊的那一刻,方无相猛地睁开眼,眼神一如既往地澄澈,诚实,写满了彷徨和疑虑,竟像是个迷路的孩子。
元宝的手指又缩了回来:“我的意思是……你还可以去找别的寺院,我可以陪着你,直到你找到为止……”
连他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方无相仍沉浸在梦里,脸上的神色好似一把刀,切割着他的心。
他突然倾身上前,踮起脚尖,贴上对方嘴唇。
嘴唇相触的感觉比手指强烈百倍,方无相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直到元宝从他身边撤开,在他厚润的唇瓣留下一些晶莹的水汽。
一吻过后,元宝变得大胆许多,抬起两只手,捧住对方的脸颊,在颈侧和耳廓之间来回轻抚:“你不是要历练么,我可以帮你的,我懂得很多取悦男人的法子,你什么都不用想,不用烦恼……”
元宝一面说着,双手一面向下滑,划过锁骨,将衣襟轻轻拨开,又落在腰侧。他顺势屈膝,缓缓跪下身。
方无相试图后退,然而背后已是床柱,没有多余的空间给他后退,他只能摇头道:“不行。”
元宝没有理会,已在方无相面前跪定,抬起头自下而上地仰视着咫尺外的人,好像仰视着一尊神祗。
他从不懂得何为信仰,然而在这一刻,他的心底生出一些极虔诚、极高尚的东西,好似从泥浆深处寻到的珍珠,污垢之中闪耀着异常干净的光辉,涤荡着他的心神。
他的脸上浮起满足的微笑,道:“没关系的,是我自己乐意,你不用管我……”
他打算对方无相做的事,是他再熟悉不过、也是他唯一通晓透彻的事。
他跪在地上,像泥鳅似的,用膝盖向前挪了几步,隔着一层衣料,将脸颊贴在对方的大腿内侧,而后他抬起双手,拉扯对方的衣带,在衣襟松开后,伸手去触摸藏在更深处的器物……
他的手指已越过最后一层阻隔,贴上温热的肌肤。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描摹出那一处器官的形状。双眼微阖,将嘴唇凑过去……
“停下!”方无相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元宝倒吸了一口凉气,手腕被扯得生疼,他再次仰起头,在对方俯视的目光中看出几分苛责。
他突然感到一阵委屈,浑身上下的伤口又重新疼了起来,疼得撕心裂肺。
他不清楚为何方无相会这么对待自己,可他更不清楚自己想要怎样的对待。
方无相就像是一团火,时刻跳耀在他的眼前,令他心生向往,却又无法触碰。
他全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攥起五指,将头埋得更低。
方无相觉察到元宝的窘迫,立刻摇头道:“对不住,我不是故意伤你,但是我们不能……总之你早些休息吧。”说完他便从床柱旁抽身,迫不及待地将衣襟重新整好。
元宝怔怔地看着他:“等等,你要去哪儿?”
方无相毫不犹豫道:“我要去抓住那两个行凶者。”
元宝不禁打了个激灵,他再次想起那两个人狰狞诡异的面目,想起刀刃割在身上的那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仅仅是在记忆中回溯,他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想要瑟缩成一团。可是,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竟上前追了几步,抓住方无相的胳膊,道:“我与你一同去。”
“不行,”方无相立刻摇头,“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他的手被对方轻轻甩开了。
他站在原地,目送着方无相往房门边走去,推开门的刹那,一道金色闯入房间,是黎明破晓的朝晖,透过狭窄的缝隙挤进来,刺痛了元宝的眼睛。
他想,自己终于还是被光灼伤了。
*
黎明时分,银河仿佛坠落在海面上,粼粼的波光随着浪潮一同翻涌,激荡,浪尖处洒满朝阳,熠熠闪烁,几乎使人睁不开眼。
杜鹃也快要睁不开双眼了。
她坐在一叶孤舟里,与暴风雨搏斗了整整一夜,绳舟上的绳索已被她割断了大半,只剩下一根还拴在船头,虽然坚固,但却将船身拉扯得摇晃不止。
她只是个平凡的女子,虽生在铁匠家,却不能继承家业,连铁匠锤都没有拎过,更别说与暴风雨搏斗,小舟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时刻想要挣脱她的掌控,每前进一寸都要付出艰辛的努力,她的力量已被消耗得所剩无几。
这一夜的海浪很不寻常,她是在瀛洲岛上长大的,自幼便于大海为伴,听得懂潮水的呼吸,今夜的潮水声格外沉重,仿佛在暗中积蓄着力量,她知道这是钱塘江潮将近时的征兆,大潮将持续数日,将滔滔的江水注入海峡,倘若错过了这一晚,就算有绳舟的帮助,她也别想平安渡到对岸。
她的掌心已被绳索勒出血痕,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唯一支撑着她的信念来自于腹中的孩子,尽管那并不是一个光彩的孩子,她与宋云归仅有露水之缘,婚娶自然是没有的,就连她怀胎的事,对方也不曾知晓,她不敢同家人倾诉,只能独自等待,可是孩子的父亲却没有挺身保护她,像是全然忘记了她的存在。
尽管如此,她却无法对腹中的孩子生出憎恨。她仍忍不住要保护它,仍要为了它渡过最深重的劫难。
这一夜仿佛一场漫长的噩梦,她吊尽最后一口气,挣扎着寻找梦的出口。
终于,她听到了浪尖拍打滩涂的声音,清亮的响动将她的痛苦涤开,好似朝阳涤开茫茫白雾。透过朝阳下灼目的波光,她看到一艘船停靠在岸边,似乎有一个男人站在船头,向海对岸眺望。
她松开染血的绳索,坐直身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拼命摇晃手臂,高喊道:“救命,救命——”
她听见最后一根绳索崩断的声音,小舟剧烈摇晃,几乎要将她摇下海面,她只能牢牢地抓住舟身,口中发出绝望的哀鸣。
小舟在浪潮的推动下,飘摇着撞向岸边,终于砰地一声撞在大船的船身上。
一片天摇地动之中,她的身子被船头上的男人撑住了,那人身披锁甲,腰佩长剑,好似官兵打扮,但脸庞却是全然陌生的。眼下她顾不得许多,拼命地攀住那人的手臂,道:“求求你,救救我,还有我腹中的孩子——”
男人的手臂强健有力,横抱起她的身子,将她从残破的小舟上拯救出来。
她感到一阵轻盈的风拂过周身,她的浑身上下都已湿透,几乎要昏过去,但她想起离开瀛洲岛前那个青衫人的嘱托,于是从怀中掏出一沾满水的信笺,用哆哆嗦嗦的手递上去,“岛上,去岛上救人——”
男人垂下头,用一双深沉的眸子望着她,道:“好,我会的,你放心睡吧。”
男人的保证好似拂晓的钟声,将她从漫长的噩梦里唤醒。而她终于卸下浑身的力气,头一歪,在男人的臂弯中昏睡过去。
初生的太阳在她的眼睑上跳跃。
她已分不清哪儿是梦,哪儿是真。
男人凝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低语道:“真是个傻女人,拼命摇了一夜的船,却没有发现自己腹中的孩子早已变成一滩血。”
男人身后还候着两个随从,面带犹疑之色,恭恭敬敬地问道:“大人,我们该怎么处置她?”
男人淡淡道:“她见得太多,不能留。既然她已昏睡过去,就让她别再醒来了。”
两个随从齐声点头道:“明白。”
男人将怀中的女人递给对方,忽地想起什么,又叮嘱了一句:“用不见血光的法子来吧,别让她受太多苦,毕竟我们的主子是个温柔宽宏的好人啊。”
两人随从再次重复了同样的话。
男人露出微笑,像是在表达赞许,而后,他打开手上的信封,把皱皱巴巴的信笺从湿淋淋的外封中取出,草草展平,瞥了一眼。
纸上字迹已经模糊,几乎辨不出内容,只是字迹格外工整仔细,使男人挑起眉毛,露出几分玩味的神色。
——这信究竟是何人所写,这绳舟又是何人寻到。
他凝眉思索了片刻,很快便释开眉心,将信笺从中间撕开,重新揉作一团,抛进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脆弱的纸张很快便被撕成了泡沫,写在上面的字迹也从人世上消失不见。
——不论它由谁书写,也无法改变早已写好的结局。
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海面的金色的波光也因此褪去色泽,重新化作一片清冷的灰,就像是可怜的杜鹃渐渐变得冰凉的肌肤。
船头的男人最后一眼望向她的尸身,喃语道:“其实一直留在梦里,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
连夜的暴雨终于停歇,瀛洲岛好似一只疲惫的巨兽,在朝阳中睁开倦眼,孤身远顾。
远处的海浪依旧汹涌,八月是钱塘江潮倾泻的日子,偏偏海上又刮起猛烈的东南风,恶劣的天象两相叠加,使得海面上怒涛阵阵。海峡中没有一艘船通行,前一日还繁忙热闹的码头上,此刻只有一片死寂。
今日本是武林大会召开的第一日。
然而一夜过去,瀛洲岛上的死者已经超过二十人,几乎每一个都死于暗算,其中既有官,也有船夫,更不乏妇孺之辈惨遭剖腹弃尸。尽管天极门弟子已将死者的尸身收敛掩埋,恐怖的留言还是不胫而走。酒馆客栈纷纷关门掩户,百姓纷纷藏身家中,不敢露面。
至于前来赴会的江湖人,泱泱数百,无处可去,只能依照约定前往擂台。
擂台设在铸剑庄正门外,占据山巅上的一片空场,四周没有遮拦,视野开阔。
空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剑池,一柄长长的石剑倒悬在空中,高比百尺危楼,八面用铁链拴着,剑锋垂向地面。好似一座宝塔,但比塔更孤耸,更巍峨。铁链上挂着一层朱锈,将石剑的长身衬托得愈发厚重。
这就是“天下第一剑庄”的风采,石剑奠定了铸剑庄的基业,也象征着武林的繁盛,弥经数百年风霜雨雪,仍旧屹立不倒。
虽然石剑不倒,但此时此刻,铁链正发出哗啦啦的摩擦声,在山巅的风中摇荡不止。
这令人胆寒的声音灌进每个观者的耳朵里,将人心摇得一片涣散。
只有一个人神色笃定如旧,这人正站在擂台上,面对四方江湖人士,不躁也不馁。
这人便是今天的擂主,天极门掌门的爱子,段长涯。
不过他白衣飘飘的身影并未执剑,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飘飘的白纸,纸上勾画了两张大大的人影。
人影的面庞画得简单含糊,但身材却极突出,高矮悬殊好似一双父子。
段长涯面对众人,指着画像启口道:“这两人乃是昨夜残害妇孺的罪魁祸首,目前仍藏在暗中伺机作恶,倘若继续姑息,还会有无辜者受到牵连,因此,今日擂台的规矩也要改上一改。”
他说话时策动内力,声传千里,字字珠玑,高台上泱泱数百人都为他安静下来,都将目光投向他。
有人问道:“怎么个改法?”
“日落之前,谁能将两人的首级取来,呈予众人,谁便是今日擂台的胜者。”
又有人高声发问:“只要取到首级就算赢?不用与你比武了吗?”
段长涯点头道:“不用。”
众人哗然。
段长涯解释道:“如今瀛洲岛面临危机,岛上的无辜百姓只能仰仗诸位的保护。武林中人行事要讲侠义,除恶扬善比争抢风头更重要。只要能除掉这两个祸害,我愿将擂主的位置拱手相让。”
“什么人都算数吗?就算不是名门骄子,只要取得两人首级,你也承认?”
“没错,不问出身,只看战果。我段长涯绝不会食言。”
他所站的擂台就在剑池正下方,借了石剑的威严,显得肃穆而庄重。
他的身影也同样庄重,好似一面黑白分明的旗帜,飘在苍凉的天地间,兀自傲立着。
他背后的剑匣很长,古朴的黑木表面覆着蜿蜒的雕痕,看上去格外沉重。
他口中的话语却比剑匣更有分量。
他的话不多,但他无时无刻不在用自己笔直的腰杆宣誓——哪怕世道漆如泥沼,但江湖中仍有仁义不死不灭。
他将悬赏的告示贴在立柱上,而后缓步走下擂台。
人群一阵沸腾,竟将锁链摇晃的声音也盖了过去。
*
段长涯绕往擂台左侧。
左右两侧是给宾客设置的席位,从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能够清楚地看清打擂的情形,此刻高台上已聚集了一些人,正席上坐着铸剑庄庄主晏月华,东风堂堂主宋云归,以及平南世子南宫忧。陪侍在次席的都是各自的亲信,其中不乏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每一个都对莫邪剑虎视眈眈。今日是比武擂台的第一日,段长涯却语出惊人,擅自更改了规矩。人们的目光自然落在他的身上,各怀心思地打量着他。
一片沉默中,宋云归率先起身,拖着一只坡脚走到段长涯面前,握住他的手,道:“贤侄今日一言,大公无私,义薄云天,实在令我这老家伙刮目相看啊。”
段长涯拱手道:“宋先生言重了。”
两人之间的恭维与谦让,本来是世家之间稀松平常的对话,可落在晏月华的耳朵里,却别有一番意味。晏月华的性情与宋云归大相径庭,素来谨慎内敛,不苟言笑。铸剑庄坐落孤岛,离群索居,也有着几分避世的意思,奈何此番被卷入风波中,避而不得,他只能加倍谨慎,察言观色。就连眼神也比平时更锐利了几分,落在段长涯黑白分明的侧影上。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人群看到来人的脸,纷纷向两边退让,给骏马让出一条通路。
马背上的人容貌极出挑,发色浅淡,皮肤苍白,和段长涯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年纪要大得多,神色也沉敛得多,在身后十数名学徒的拥簇下,不怒而自威。
这人便是天极门掌门,段启昌。
南宫忧见状,也来到段长涯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你爹这来势汹汹的,待会儿肯定不会放过你,你要不要躲一躲?”
段长涯却摇摇头,道:“我问心无愧,何必要躲。”
南宫忧叹了口气:“唉,你们两个果真是父子不假,连脾气也都一个样。不论我怎么周旋,你们哪个都不领情。”
转眼间,段启昌已翻身下马,快步登上高台,他身后的学徒亦步亦趋地跟着,与他一同来到段长涯面前,刚要抱拳鞠躬,问候少主,便被他一个手势挡了回去。
他盯着段长涯的脸,沉声问道:“你在胡闹什么?”
段长涯迎上他的视线,不躲不闪,道:“父亲,我没有胡闹,这是我深思熟虑后做下的决定。以我一人之力不足以追凶伐恶,必须借助众力。”
“深思熟虑?你同我商议过了吗?”
“事发突然,人命关天,我尚来不及与父亲商议。”
“来不及商议就自作主张,你把长辈当做什么了?你以为武林规矩是你小时候的练字帖,可以随意涂写的吗?”
面对父亲的苛责,段长涯沉默片刻,反问道:“我以为武林唯一的规矩是仗剑除恶,匡扶侠义,难道我错了吗?”
“你……”段启昌被他气得哽住喉咙,隔了一会儿才说,“武林大会并不给你一个人办的,你这般肆意妄为,可曾考虑过旁人?”
段长涯欠身一让,将视线转向身后,提声道:“请教两位长辈,晚辈方才的做法是否妥当?”
他的目光扫过宋云归和晏月华。两人的神色不约而同地变了。
他们的脸上仿佛写着——好个大胆的年轻人,竟敢将问题抛到我们手中。
宋云归率先露出笑容,答道:“贤侄有心为善,是天大的好事,段兄何必要责备他。”
晏月华也开口道:“如今瀛洲岛祸乱丛生,人心岌岌可危,若是能以此举除去渣滓败类,重新换回武林团结清正,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段启昌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一声,转向自家爱子,道:“既然二位长辈都点了头,我也不便再说什么,但你可要想好,你已经打算把胜者的位置拱手相让了吗?”
段长涯挑眉道:“当然不会,我也要出手追凶。”
段启昌哼了一声:“就凭你一个人?追凶可不是操练,没你想的那般轻松。”
“当然不只我一个人,”段长涯答道,“还有我的朋友。”
段启昌大惊:“你竟有朋友?”
段长涯:“……”
*
此时此刻,柳红枫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当然不知道,段长涯正将他的名姓当众道出,引得世家子弟纷纷露出好奇的神色。他只记得自己正在扮演恶人,为了尽职尽责地出演,他就连打喷嚏也比平时更用力。
他赶着一驾华贵的马车。
玉盖垂帷,雕龙画凤,就连给马车夫歇脚的座椅都铺了一层雪白的棉衬,用金丝蚕布裹着,柔软而舒适。
柳红枫几乎陷在这张软垫里,背倚着厢身,双臂抱在胸前,两只脚高高抬起,架在车衡木上,脚后跟垫着凤尾雕饰,不住摇晃。
风声鹤立,将他的衣摆吹拂起,几乎和滇红色的车盖融为一体。
虽然马车是借来的,但他打心眼里觉得这车子和自己很是相称。
他对自己的模样很是满意,嘴里的柳叶哨时不时吹出一声响动。
除了风声,脚边还有哗哗的水声,是瀑布坠入深潭时所激起的冽响。他的马车停靠在瀑布上游,一处巨石遮蔽的山崖下方,泉水正是从此处的山根里涌出,顺着瀑布坠落,汹涌着汇入回川。
泉水叫做龙吟泉,巨石叫做龙头石。
龙头石弯曲的半穹顶,遮盖了半壁天空,马车就停在半月形的中央,仿佛巨龙的眼睛,煞是醒目,远远地便能一眼看到。
这正是柳红枫追求的成效。
段长涯的悬赏状一旦发出,势必会引来大规模的搜寻,为了争夺擂主之位,武林人一定会争先恐后地寻找两名行凶者,因此,两人绝不可能藏身市井,势必要避开人多的场所,往偏僻处来。而从昨夜两人犯案抛尸的地点来看,他们躲在附近的可能性最大。
柳红枫就在这里守株待兔。
从清晨到正午,他已等待了几个时辰,他远远地看到山下人头攒动,是武林人开始行动了。他估摸着到了实施下一步计划的时机,于是慢吞吞地放下双腿,和舒服的靠椅依依惜别,而后跳下车,转过身,一把掀开车盖。
华盖之下,柳千和金娥依偎着坐在一起,两人都被绳子捆着,动弹不得,口中塞了布团,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发出哼哼唧唧的呜咽声。
“我的小祖宗,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柳红枫大声道,“你们两个已经嚷嚷了整个早晨,是要把我的耳朵喊聋吗?若是再不停下,我只能把你们敲晕了。”
两人瞪大了眼睛,肩膀向后缩,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呜咽得更凶了。
柳红枫呸了一声,顺手从角落里掂起一根木棒,往金娥的后脑勺迎头砸去。
这时,柳千猛地跳起来,瘦小的身子像泥鳅似的扭动,扭脱了绳索的钳制。
他将口中的布团呕出,吐到一旁,而后一把抱住柳红枫的胳膊:“不许你伤我娘亲!”
说着,他埋下头,往柳红枫的腕上重重地咬下去。
“哎呦喂,”柳红枫匆忙招架,仍被咬出两条牙印:“反了你这小兔崽子,敢在我面前撒野,我看不如先把你扔进河里,免得你坏我的好事!”
说着,他一把拎起柳千的领子。
“放开我,你放开我!”柳千凭空踢打,将馒头似的拳头砸在柳红枫的身上。
柳红枫不为所动,提着柳千往水边走。
马车离潭水很近,柳红枫几步便来到潭边,口中发出狞笑:“小兔崽子,去跟龙王逞威风吧。”
说罢他松开手,在柳千的肩上用力一推。
柳千失了平衡,两条胳膊再空中胡乱画圈,背仰着跌入潭水,发出扑通一声,在水面上激起一片浪花,身影很快没入水底,看不见了。
柳红枫揉了揉手腕,低声咒骂道:“哼,我还收拾不了你吗。”
他回到车边,顺手把挂在车衡上的酒葫芦举下,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偏过头,向不远处的石头缝里抛了一个媚眼。
*
柳红枫当然不会真的对石头缝抛媚眼。
他真正的目标是藏在石头缝里的人。
方才他虽然瘫靠在座椅上,卸去了浑身的力气,但眼睛却依旧在转个不停,他已将附近的地势仔细观察一遍,山崖地势高耸,四周林木茂密,上方是龙头石,严严实实地罩去半片天空,背后是青潭水,和瀑布悬崖紧密相接,纵观八方,可以埋伏的地方实在不多,而他所看中的石缝,恰巧是最好的位置。
换言之,倘若他是段长涯,他势必会选择此处藏身。
可惜他是柳红枫,依照计划,他得留在明处扮演恶人。
转眼间,柳千激出的水花已经销声匿迹。日光抹过龙头石的边缘,好似利刃抹过一块磨刀石,被粗粝地打磨一番,变成一把尖刀,刺痛他的眼睛,使他全然看不见暗处的东西。
他虽看不到石缝背后的情形,但他相信段长涯是个遵守约定的人,一定会赴约而来,他并不太在乎眼睛里的景象,而是一厢情愿地笃信心中所想。在他的心里,段长涯一定能看见他,而且非得牢牢盯着他不可。
他可不会放过如此绝妙的机会。
柳千被他扔进水潭之后,金娥也做出剧烈的反应,在绳索的束缚下挣扎起身,做出飞扑向他的动作,无奈还没碰到他的手,身子便失了平衡,踉跄着跌向一旁。脸重重地磕在车门框上,刚好将布团磕出嘴外。
金娥重重地呸了一声,把凌乱的布团吐开,然后转向柳红枫,咬着牙关,一字一句道:“你这禽兽!你还我千儿——”
柳红枫摊开双手,道:“我不过扔了你一个娃娃,你肚子里不是还有一个新的吗?”
“你这披着人皮的鬼怪!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她愈是怒骂,愈是挣扎,便摔得愈是重,几度跌回地面,将华美的车厢撞得咣咣响。
柳红枫叹了一口气,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姐姐,你可不能自寻短见啊,我下半辈子的飞黄腾达还指望你呢。”
“你这个——”
没等金娥说完,柳红枫便抬起左臂,以手为刀,往她的后颈上击去。
金娥眼皮一翻,便瘫在柳红枫怀里不动了。
柳红枫摇了摇头,一只脚迈进车厢,将她横抱起来,放回绵软舒适的座椅上。
他一面做,一面在心中暗想——我可真是穷凶极恶,丧尽天良,猪油蒙心,禽兽不如。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对自己的演技生出几分钦佩,于是又偏过头,往石头缝里抛了一个媚眼。
若是石头长了眼睛,此刻一定被他恶心坏了。
可惜石头看不见他的凛然英姿,倒是石头背后的树丛里一阵窸窸窣窣,从黑暗中缓缓走出两个人来。
这两人高矮悬殊,并肩时活像是一对父子。
柳红枫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他迎上去,扬起嘴角,躬身拱手道:“我等了几个时辰,可算等到两位贵人了。”
这话倒不是逢场作戏,而是他发自内心的感慨,从日出到午后,他卖力地演了几个时辰,驾着马车辗转了一大圈,才总算等来了这个时刻。
对面的矮子眯起眼睛,用狐狸似的目光打量着他,口中发出全然不似小孩的粗粝嗓音:“我怎么不记得在哪儿见过你,更不记得与你有过约定。”
柳红枫依旧面色和煦:“实话实说,我这个人不仅耐性比别人好,脸皮也比别人厚,我是不请自来,特地想与二位贵人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
“生意就在这车里。”
他回身掀开厚实的车帘,露出金娥的半张脸,双眸紧闭,嘴唇微张,昏迷中露出痛苦的神色。
对面的高个子立刻睁大了眼睛,迫不及待地唤道:“娘亲,我的娘亲——”
“慢着,急什么,”他身边的人将他迈出一半的脚踹回去,随后转向柳红枫,慢条斯理道,“这生意委实不错,但我们兜里可没有银子。”
柳红枫摊手道:“与贵人做生意,岂能用金银俗物当筹码,二位放心,我一枚铜钱都不会收受。”
“那你想要什么?”
柳红枫抬手往高个子的方向指去。
“我想要他手里的霜华剑。”
*
听到霜华剑三个字,无讳的嘴角微微抽动,脸上露出些许意外之色。
柳红枫凝着他的脸,口中不紧不慢道:“霜华剑当年名誉天下,是为稀世少有的神兵利器,可惜随剑主一同归隐田园,被束之高阁,多年无人问津。我听说剑主的家中后来陡生变故,男女双双殉情而死,只留下一个未经人世的痴儿,裹带霜华剑逃了出来……”
他愈说愈慢,像是在等待对方的回应。
无讳冷笑了一声,道:“你猜得不错,这个痴儿就是不忌。”
柳红枫往那高个子脸上瞥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道:“神兵利器乃江湖纷争之源,你的朋友不问世事,也不需要这样一件俗物傍身,不如将他让给我,各取所需。”
“若是他不给呢?”
“那我只能退而求其次,请下二位的项上人头,陪我去擂台走一趟了。”
无讳眼神一凛:“你也想要我们的命?”
柳红枫耸肩道:“岂止是我,今日瀛洲岛上的人都在窥觑二位的性命,二位可是真正的贵人了。”
“是你从中捣鬼?”
“贵人言重了,我一介三教九流之辈,哪有号令群雄的本事,是段长涯少爷发了话,谁能将二位项上人头奉上,便将武林大会的擂主之位拱手相让,虽说这个位置远远比不上霜华剑稀贵,但我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柳红枫的语调甚是轻快,甚至透着几分委屈无辜。
无讳盯着他,缓缓问道:“你就这么有把握能赢?”
柳红枫迎上对方的视线,缓缓答道:“你不妨试一试。”
四目相接,少顷过后,无讳率先移开了目光,摊开双手道:“不试了不试了,成交。”
说着,他回身到不忌身边,从同伴的腰间抽出佩剑,向前一递:“喏,区区一柄剑而已,你拿去吧。”
柳红枫从未见过霜华剑的真容,聚精凝神打量对方手中的剑鞘,只觉得表面的雕饰繁缛,金丝纹路错综复杂,使人全然参不透个中名堂。
他上前几步,伸手去接。
接过剑柄的时刻,他感到沉甸甸的重量压进手心。
他心下一沉,即刻抽剑出鞘,然而,跃入眼帘的并非轻薄锋利、如霜似雪的神兵利器,只是一把普通的钢刃。
他猛地抬起头,只觉得眼前一阵冷风行过,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尖爪撕开空气,不偏不倚地吻向他持剑的手腕。
电光火石之间,他仿佛已看到血光四溅,断肢离身的情形。
*
神剑无形,厉在迅捷。
习武之人都明白,越是名兵利器,越与活物近似,每一件都有自己的性情,时而乖顺,时而桀骜,全凭御剑之人的悟性而动。
轻与快是霜华剑与生俱来的两种性情,驭使它的奥秘就根植在不忌的身体中,即便从未有人传授与他术法套路,但他却像天生会使用手脚一样,懂得如何将这柄剑化为己用。
他已认定柳红枫是自己的敌人。
他的剑随心而动,将锋芒转向柳红枫的手腕。
白皙的手腕看上去格外细瘦,骨节凸起,经络分明,盖在朱红色的袖口下,好似一节新鲜的莲根。
霜华剑连水流都能够斩断,更何况是树木根茎一般细瘦的血肉之躯。
不忌以为自己就要得手了,他甚至扬起嘴角,露出孩童般的笑容。
可他没有看到血光,只是等来了两声脆响。
第一声来自脚边,是假冒的霜华剑从柳红枫手中滑落,坠地时所撞出的声响。
第二声则来自头顶,不知从何人手中射出的箭簇,以锐不可当的气势贯入他和敌人之间。银斑从空中划过,好像一只锐利的眼突然张开。这眼绝非寻常,竟连无形的霜华剑也能勘破。
银斑不偏不倚地打在剑上,使利刃从柳红枫手上错开,斩了个空。
不忌露出惊慌的神色。
他虽然天生懂得驭使霜华剑,但也不过只是懂得如何用它出招杀人。迄今为止,但凡看过他出剑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能够从他身边活着离开。
正因为如此,当他第一次遭遇挫折,被羽箭轻易击破,他便彻底慌了神,转向无讳,问道:“大哥,怎么会这样?这是为什么?”
无讳没有开口,替他回答的是另一个冷清的声音:“绝世名剑又如何,既入江湖,岂能常胜无败。”
冷清的声音来自山崖的上方。
一个黑白分明的影子从龙头石上现身,纵身跃下,飘飞的衣袂遮去了半片天光。
柳红枫这一次真的瞪大了眼睛,露出不加掩饰的惊色——甚至比霜华剑切中手腕的前一刻还要惊讶。
他抬头远眺,只见龙头石上方的岩壁陡峭高耸,近乎垂直的表面上果真有一些凹凸不平的坑洼,果真能够藏下一个人。但岩壁四周全无遮拦,一眼便能纵览全貌,那人必须得像壁虎一样趴在凹出,一动也不动,才能骗过旁人的眼睛。
一言蔽之,那里实在是最糟糕的埋伏场所,偏偏却被段长涯选中了。
柳红枫再一次感到自己与段长涯的差异,两人思考与行动的方式实在差了十万八丈远。
可惜自己那几个花了心思的媚眼算是白抛了。
他摇头叹道:“哎,我欲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段长涯落在他面前,歪头露出困惑的神色:“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柳红枫:“我也没指望你能明白。”
段长涯:“……”
谁说江湖无常胜,若是比试不解风情的程度,段长涯绝对所向披靡,四海八方无人能敌。
柳红枫攒了满腔怨怼无处排解,只能把怒火发泄在无讳的身上:“你这个人怎地如此奸诈,说好了要与我做生意,却用假的霜华剑愚弄我,你的气量恐怕还没你的头顶高。”
无讳也怒道:“是你诈我在先,你的心思恐怕和你的脸一样油滑浮夸。”
柳红枫道:“我的君子之道只留给真正的君子,绝不会留给你们这些残害无辜的渣滓败类。”
无讳不再与他争执,只是偏过头,低声道:“不忌,我们走。”
“你们别想走!”
第三个声音喝止了他。
这声音与段长涯的口吻截然不同,中气十足,饱含愠怒的情绪,竟如河东狮吼一般响亮。
无讳和不忌转过头,看到一个青衫的年轻人正站在他们背后,摆出迎敌的架势,断去了他们来时的退路路。
竟是方无相。
柳红枫瞧见来人,喜出望外:“方兄弟,多亏你的线索,我们才能抓住这两个败类的尾巴!”
随着柳红枫的话,车盖被一只纤手撩开,是金娥的手,她竟已苏醒过来,并摆脱了满身的绳索,重获自由。她当然并不懂得武艺,之所以能够挣脱束缚,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捆住,更没有昏过去。
与此同时,清冽的水潭中冒出一串气泡,柳千的脑袋从浪花深处钻了出来,两只手熟练地划过水面,攀住水边的岩石,像猴子似的撑着石面翻身出水,又像狮犬一般抖了抖头上的水珠,快步汇入方无相身后的人群。
方无相身后跟着十几人,皆是东风堂的年轻学徒,他们昨晚没有服侍方无相洗澡,省下来的功夫用来睡了一个饱觉,此刻正精力充沛,跃跃欲试。
无讳和不忌已陷入众人的包围。
不忌彷徨四顾,最后将目光落在同伴身上:“大哥,大哥……我们怎么办啊?”
无讳却勾起嘴角,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冷笑:“怕什么,不过十几人罢了,随我一同杀出去。”
像是为了回应他的话似的,跟在方无相身后的年轻女子搭箭上弦,引弓朝天,将一支羽箭射向空中。
她便是东风堂的精英弟子木雪。
她年纪轻轻便能得到宋堂主重用,当然不能只靠一张伶俐的嘴皮。事实上,她自幼习武,身法要比话语伶俐得多,通晓诸多精湛技艺,弓箭术便是其中之一。
她射出的箭簇也非同寻常,其名“鸣镝”,材料并非精铁,而是更轻更脆的瓷片,四棱上雕出四只镂空的洞,划破长空时发出清亮悠长的哨鸣声,声音好似搭上了双翼,一直传出很远。
在鸣镝声的指引下,更多的人往龙吟泉的方向集聚而来。
无讳看了一眼远处市井间攒动的人头,咬了咬牙关,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只银镖,抬手一掷。
银镖划出一条诡异的行迹,瞄准的既不是身前的段长涯,也不是身后的方无相,而是身边驭车的骏马。
骏马颀长的脖颈被银镖射中,当即惊起前蹄,意欲奔走。它背后的车身也随之后倾,华盖下的帷帐剧烈摇摆。
金娥被晃得失了平衡,跌倒在地,双手牢牢地攀着厢门。下一刻,马车猛地向前冲撞,突如其来的速度几乎将她甩出车外。
她不禁惊叫出声。
“当心!”柳红枫飞身纵起,身形擦过疾走的骏马,落在车盖下方,将金娥拦腰抱住,借着马车的动势将她抱出车外,向后退开少许,两人一起落回到地面上,“金娥姑娘,你还好吧?”
金娥惊魂未定,攀着他的手臂点点头。
人虽已平安,马车却止不住向前猛冲,瞬间便将方无相背后的人群冲开。
方无相站在最近处,却无法对那可怜的牲畜下手,只能任由马车从身边擦过。
“不忌,快走!”无讳在同伴的背上重重一拍。
不忌如梦初醒,跟在马车背后,发足狂奔起来。
“休想逃!”段长涯高声喝道,当即振剑出鞘,一人一剑蓄势待发。
然而,身形不足三尺的无讳却稳稳地站在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
段长涯垂下视线,望着面前的矮人,脸上浮现出几分惊讶之色。
这人的身高只及常人一半,身形也不甚稳固,手中拿着一并陈旧无奇的匕首,摆出迎击的姿势,只可惜他从头到脚尽是破绽。就算比上一百次,他也没有一次能当段长涯的对手。
可他的眼底却没有半点迷茫,甚至连恐惧的苗头都不露一丝。
他是那么坦荡,那么大义凛然,与他相比,段长涯的神色反倒像是真正的恶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讳盯着段长涯的眼睛,开口道,“你若以为我冷酷无情,会将朋友置于不顾,那你就大错特错了,直到我死在你剑下之前,我都会护着他。”
段长涯没有与无讳多说废话,他并不在乎自己的举止像个恶人,因为善恶在他心中自有明辨,他无需征证,只管践行。
声未落,剑已起,不过花了转瞬间的功夫,便已逼近无讳的面门。
这便是段长涯引以为傲的快剑。
他的剑只能是快的,因为这剑影便是他的心影,剑迹便是他的心迹,他要挥剑斩尽天下之恶,便一定要有天下最快的速度。他为自己择了一条艰辛的路,在这条路上,他须得永远锋芒毕露,永远不倦不怠,不折不挠,只要天底下的恶行一日不灭,他的剑便永远不能停歇。
任何武林精英做了他的对手,都要为他留出几分敬畏,更何况是一身半吊子三脚猫功夫的无讳。
无讳的速度慢得好似蜗牛,他的动作繁缛,透着一股急迫之意,但匕首却毫无准头,屡屡刺空,他根本不曾潜心修武,徒有外势,并无内劲,招式虚渺好似穿堂风。
三招之内,他的脸上便多了一条长长的疤痕。
疤痕从额头起,顺着鼻梁割过下颚,鲜血涌出,好似阴沟里的泥浆,使他原就脏皱的脸变得更加丑陋。
段长涯侧刃抽臂,剑锋如惊雷一般擦过,挑中无讳的手腕。
无讳手里的匕首铿然落地,血花在空中甩出一道鲜红的痕迹。
方才那一招,段长涯已挑断了他的手筋,此刻别说是持刀,就连一条虫子他也捏不动。
可他却依旧没有倒下,没有让开,依旧用已经无法握紧的拳头胡乱挥舞,活像是垂死挣扎的跳蚤。
他的一举一动没有一个逃得过段长涯的眼睛。
但他身上有一种东西,那种扎根在更深处的愤恁和哀怨,以及两者长久纠缠所生出的决绝执念,段长涯不论如何也看不透。
无讳已被锥心刺骨的痛觉淹没,痛得几乎无法思考,可是在一片绝境之中,他的心底竟生出欣然的快意。
他去过比眼前更加深重的地狱,那一次他遭受背弃,众叛亲离,这一次他却心怀挚情,为护人而割舍。同样的疼痛在不同的情境下,竟会带来决然相反的感受。
他不奢求有人懂,世人永远也不会懂得他。他深知自己的恶处,他的心魄早已变得漆黑,死后注定要堕入地狱继续忍受罪业焚熬。然而,并非所有的挚情都源于善,就像并非所有的花木都喜爱阳光,有些种子只在阴暗处生根,在淤泥里抽芽,在污垢中绽放。习惯欣赏美的眼睛,永远也看不到它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