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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河边骨.5

作者:闻笛 当前章节:105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美有千般雕琢,万般修饰,如雾中花,水中月。丑却是单纯直接的,不掺杂半点虚假。

他向背后草草投去一暼,无奈眼帘被鲜血模糊,已看不清不忌的影子。

下一刻,他的膝上一痛,双腿霎时间失了力气,原地跪了下去。

段长涯纵剑一抹,将他的两条腿筋一齐挑断。他像是被折断翅膀,斩断脚爪的乌鸦,坠入深深牢底,再也无路可逃。

——正与那些被他逼上绝路的无辜女人一样。

天地如囹圄,善者也好,恶者也罢,都不过是这苍茫人世间的囚徒,不论出走多远,都永远难以摆脱宿命的禁锢。

*

不忌一样没能逃开。

他被人拦住了去路,眼睁睁地看着马车扬长而去,跌跌撞撞地钻入不远处的树丛。而他甚至没看清拦路人的动作,肩膀便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击,踉跄着退回包围圈内。

是那个青衫的人,昨晚曾在回川河畔打过照面,昨晚此人像傻瓜一样呆滞,此刻却突然变得异常强悍,他的手里甚至没有兵刃,单凭一双拳掌,竟能使出媲美刀剑的力量。

不忌高喊着冲上前去,挥舞霜华剑,往对方那双恼人的手掌上斩去,可他的剑屡屡扑空,好似笨拙的猫犬追逐灵活的飞鸟,就连影子也追不上。倒是胸口又挨了重重一掌,当场便呕出一口鲜血。

他看不穿对手的身法,更参不透对手的心境,只是感到怒火中烧,原始而单纯的愤怒好似一团烈焰,灼烧着他的心脾,他喝道:“你算老几!你凭什么打我!我要告诉娘亲说你欺负我!”

不忌就像个骄纵而任性的孩子,瞪圆了双目,狠狠凝着方无相的眼睛。目光相触的刹那,方无相竟瑟缩肩膀,将递出一半的劲力生生压了回去。

他竟不敢再度出手。

只因为对面的视线太过无辜,太像一个受伤的孩子,使他的拳头迷失了方向。即便他的心中一清二楚,面前这个愚昧糊涂的人并不是真的孩童,而是杀害无数妇孺的元凶。他心知肚明,可身体却先于头脑缴械投降,他不知自己何时变得如此软弱,如此不堪一击,汹涌的涩意在胸口积聚,使他的喉咙深处泛起一阵腥苦。

孩童似的心神与野兽相近,虽无城府,却异常敏锐。不忌捕捉到方无相瑟缩的刹那,喜上眉梢,当即乘胜追击,将霜华剑刺向前来。

方无相猛然惊醒,撤身后退,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他眼睁睁地看着不忌高大的身影压向自己,近乎透明的刀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变幻莫测的光,直取他的下喉。冰冷的寒意贴上肌肤,像毒舌的信子一样令人胆寒。

身边一抹芳影闪过,恰到好处地拦在他的面前。

来人手中持着两根细而长的芒刺,一横一竖,交错成十字的形状,恰巧将霜华剑的剑锋抵在字心。双芒一抹,便将利剑挑了回去。

一个清朗的声音道:“方兄弟,你怎么发起呆来。”

方无相定睛一看,出手的正是昨夜为自己安排住处的木雪,他答道:“对不住。”

“没关系,”木雪一面在他身前站定,一面冲背后摆手,“堂主要我好好辅佐你,如今是我表现的机会了,这厮残害我同胞,看我怎么收拾他。”

不忌看清来者是个女人,张开了嘴巴,脸上浮现出几分痴色,怔怔地望着对方,问道:“……娘亲?”

木雪露出怒容:“鬼才当要你娘亲,看不出本姑娘还青春年少吗?”

她将一双峨眉刺转了半圈,稳稳地握在手里,锋芒对准前方,冷铁泛着清冽的光,与她水蓝色的衣袖交相辉映。

方才她将这双兵器藏在袖底,不曾彰露,她也藏身在男子扎堆的人群里,毫不起眼。但此时此刻,她的神采奕然,咄咄逼人,在场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敢小觑她的本事。

柳红枫也在一旁看着,一面将金娥护住,一面低声道:“看来用不着我出手了。”

金娥攀着他的胳膊,问道:“你能看出她有胜算?”

柳红枫点头:“这位姑娘绝非等闲之辈,单凭方才救人那一招,便已胜过在场的九成人,东风堂虽为武林后起之秀,却是藏龙卧虎啊。”

他半是自言自语地感慨着,脸上露出兴致盎然的神色。

金娥又问道:“那你们两个谁更厉害?”

柳红枫一怔,微微笑道:“我倒也想问问答案。”

两人的话音一落,只听一声锐响钻入耳朵,是利刃撕破血肉的声音。

转眼间,木雪手中的芒刺已经洞穿了不忌的前胸。

*

山崖上的路只有一条,名为穷途末路。

不忌低下头,望向自己的前胸。原本坚实挺拔的躯壳被穿出一个大洞,灼血正从其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将伤痕累累的衣衫染得津湿,许是这血势来得太过凶猛,甚至将痛楚远远挤在后面,在痛觉姗姗来迟之前,不忌的脸上仍带着木然的神色,目光彷徨游走,仿佛尚且置身梦境,不清楚周遭发生了什么。

他的梦太长了,一睡便是二十载,家园破落,亲族凋零,而他却从未曾真正融入这人世,出生时如此,入狱时亦然,直到此时此刻,依旧在梦的边缘彷徨。

他吐出一捧血沫,缓缓抬起头,用嘶哑的声音唤道:“……娘亲……你在哪儿?”

木雪触上他的视线,当即皱起眉头,撤回沾血的芒刺,用力一甩,在地上甩出一条断断续续的长线。

她像是厌极了这猩红的血,恨不得将它们甩得远远的。末了,她将燃烧的怒火泼向对面的不忌,冷冷道:“若不是嫌你的血太脏,我就该刺穿你的肚皮,让你也尝尝开膛破肚的滋味!”

“我的……?”不忌的手指颤抖,慢慢落在腹间,垂下头道,“我不行的,我的肚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个废物……”

他的口吻如此黯然,他的悲伤没有半点虚假。

木雪也怔住了,她自幼拜入东风堂,在森严的规矩中勤勉度日,从未与疯子打过交道,面对这人的狂言与痴态,一时竟有些无措。但她很快觉察到身后愈发聚集的视线,方才被她的鸣镝所召来的江湖人已纷沓而至,越过龙吟飞瀑,登上这片狭窄的山崖,只为见证两颗人头的归属。

她胸中涌起一股热意,促使她挺直肩背,横眉冷指:“少跟我装疯卖傻,这世上恶有恶报,是你多行不义,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众目睽睽之下,我绝不会饶过你的!”

她实在不必再宣告一次,因为她的对手早已无力反抗,踉跄了几步,高挑的身子向左侧一歪,狠狠地摔倒在地上,

段长涯刚好撤剑。

他连撤剑都是极从容的,任凭血光四溅,却没有一滴沾上他的白衣。

他侧目低暼,确认倒在地上的侏儒已被他挑断手脚筋络,全无逃脱之力,这才将长剑撤回身畔,踱步去往另一处战场。

在更靠近水边的地方,木雪的脚边倒着另一个凶犯,而方无相站在木雪身侧,拳头紧紧地攥着,眉目拧成一团,整个人像是一条拉满的弓,以极紧张的姿势绷着。

段长涯停在他身边,问道:“你来自古寺蓝田?”

这开门见山的问法好似一块石头砸在弓弦上,激起一通激烈的嗡鸣。方无相也被嗡鸣声冲得昏了头,脸上依次闪过惊讶与茫然,隔了一会儿才出声:“是的……你怎么知道,莫非你曾去过?”

段长涯摇摇头,答道:“我不曾到访,但你所使的是蓝田寺无相功。”

方无相猛地一惊,睁大了眼睛,将牢牢绞紧的手指短暂松开,举到眼前凝视着,仿佛凝着一双陌生人的手。

他虽苦修十年,但从未出过寺门,两耳不闻窗外事,竟连自己所修功法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的视线缓缓抬起,从自己的手挪向对方的脸,缓缓问道:“莫非无相功很有名吗?”

段长涯道:“赫赫有名,如今蓝田寺已毁,没想到世上还有无相功的传人。”

一个“毁”字落进耳朵,将方无相的心绪撞得七零八落。他的喉结滚动,却没有吐出字句,只是呆呆地望着对面的人。

毁,是消灭得彻彻底底,像一把火焚尽原上枯草,再无挽回的办法。主持方丈将无相功传授予他,将同样的名字留予他,而后离他而去,将他一个人留在这荒寂的俗世上。

段长涯的目光带着疑惑,淡淡问道:“你不曾杀过人吧?”

方无相又是一惊:“你怎么知道?”

段长涯道:“你的掌法精湛,一招一式无可挑剔,远胜过你的对手,但你出手前却犹豫不决。想必是看到他神色一片痴傻,于心不忍。”

“我……”

方无相难以辩驳,因为段长涯的话每个字都是事实,每个字都戳中他的痛处。

他天生便背着罪,所以害怕再背上更多的罪,他天生便是残缺的,可却在今日才迟迟发觉。他像是被剖开了心腹,望着埋在自己肤下的败絮和糟粕,慌乱无所适从。

他咬着牙关道:“……方才我理应出手,是我疏忽了。”

段长涯望着他,沉默了片刻,道:“仁慈是善德,只是不宜为恶所染,往后你还是避开纷争为好。”

方无相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过头,望向匍匐在地上的凶犯。

不忌终于迟来地感到痛楚,可连发泄痛楚的方式都与旁人不同,他抓挠着胸口,像是要从伤处掘出什么似的,五根手指已血迹斑斑,仍旧不肯停下。

他口中喃喃道:“娘亲……求求你不要再打我了,我一定乖乖的,决不会离开你……我不想……不想变成爹那样……”

他的衣衫在挣扎中从身上滑脱,露出一部分肩背和手臂,他的身上布满的伤疤,都是鞭条抽打的结果,陈年累月,新旧相叠,旧伤已经褪成灰褐色,新伤溃糜腐烂,久久不愈。

就连木雪也不禁皱眉:“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奸杀生母,谋害妇孺,却偏偏可怜可悲,像个无助的孩子。

方无相怔怔地望着这人,好似望着一个难解的谜团,他想,世间之事是否常常如此倒错,如此混沌。他曾以为万般苦难皆为魔考,是他通往佛座前的物障。可现在连他的佛都已焚于火,已不复存在,他所见证的苦难还有什么意义。

或许人间万般苦难,在亘久的天地日月面前,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瀛洲孤岛上,前所未有的悲怆化作苍风,穿透他的胸膛。

他不是唯一一个措手不及的人。

这两个凶犯不仅模样怪诞,举止也极其异常,即便两人都失去了抵抗之力,一时间竟也无人近前取其性命。有的是出于恻隐,于心不忍,有的则只是想要多看一眼热闹。

瀑布水声依旧,幽僻的龙吟泉成了成了岛上最受瞩目的地方。

不忌侧倒在地上,七尺之身蜷缩成胎儿似的形状,面颊渐渐褪去血色,力量渐渐流逝,可他仍在呼唤着自己的娘亲。

他像是根本忘了,娘亲是如何鞭笞他又亲吻他,如何目含清泪地引诱他与自己交合。

他像是根本忘了,娘亲早已被他杀死,连带着腹中那个乱伦而来的生命,一同死在霜华剑下。

那一天是他第一次剖开妇人的身体,身体中的胎儿已初具人形,有着完整的手脚和浑浊的眼睛,他忽然想到,这个不成形的东西竟是他的亲生骨肉,却与他枕过同一处胚床,他做了一场噩梦,梦见它长大成人,成为世上的另一个自己,而自己被它扼住脖子,饱受折磨,奄奄一息。

世上不需要两个一样的人,所以,他非得杀了这个孩子不可。可当他拗断胎儿的腿脚,扼住胎儿的脖子,他又一次看到了梦中的情形。

原来他一直都活在梦里,他甚至分不清死去的究竟是胎儿,还是自己。

他像是根本忘了,他的娘亲再也不会听到他的呼唤。

但另一个人听到了。

被他称作大哥的人,他在世上仅存的亲人,正挣扎着爬往他的身边。

*

侏儒贴着地面爬行,活像一只蠕动的虫,矮小的身躯轧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红线,是沾在石头上的血。

这虫已折断腿脚,遍体鳞伤,脸颊贴着地面,沾满泥土,在众目睽睽之下扭动腰腹,靠着仅存的力气一寸一寸向前挪。

在旁人看来,他的模样实在卑微到了极致,既可怜又可憎。

唯有与他一样堕入尘土,紧贴地面的一双眼,才能看清他脸上的神色。

他向蜷缩在水畔的身影爬去,脸上竟浮起几分喜色。原来是因为他所寻的目标也看到了他,撑开爬满血丝的眼,微微抬起头,唤道:“大哥——”

两个含糊的字眼,一声虚弱的呼唤,对他而言竟是无可比拟的慰藉。

他的嘴角勾起,勾出一抹笑容。

他终于爬到不忌身边,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条手臂的距离,但这段距离却使他再难逾越,他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视线也渐渐变暗,他知道自己不剩多少时间可活。

他张开口,啐了一口,将裹着泥浆和血的碎牙吐出口外,随后用低哑的声音道:“不忌啊……是大哥不好,大哥骗了你,你的娘亲已经下了九泉,你在人间当然找不到她……”

“九泉……?”不忌艰难地睁开眼,在一片朦胧暧昧的记忆中,他仿佛窥见了父亲埋葬在河畔老树下的尸骨,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就和我爹一样吗……”

“是啊,就和你爹一样。”无讳答道。

不忌沉默了片刻,就在无讳以为他再不会开口的时候,他又问道:“那我也去往九泉,是不是就能找到她了?”

无讳先是一怔,随后点头道:“你可真聪明,没错,她一定在等着你去找她呢。”

不忌先是张开嘴,随后又咬住了下唇:“可是我怕她……再打我……再逼我将衣服脱光,做难受的事……”

无讳道:“你放心,她已和你爹团聚,得偿所愿,就不会再打你了。”

“真的吗?”

“真的,到了那儿你就真的自由了。”

不忌望着不远处的人,布满血丝的眼底竟渐渐浮起一片光彩,他扯起嘴角,舒展眉眼,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好似刚刚品尝过沁甜糖果的孩子。

若不是他的脸已埋进泥浆,他此时的样子,一定会使人忆起霜华剑主曾经的风华。

他伸出颤抖的手臂,缓缓地拿起掉在身边的霜华剑,用两只手托住剑柄,将剑锋调转,指着自己的脖颈,向喉咙处落下。

这柄剑是他最后的希冀,他想借助它去往爹娘身边,然而他实在太过虚弱,剑尖只是擦中喉结,便向旁侧偏开,他的手指一抖,轻若无物的薄剑便从他的掌心滑脱,磕在石头上。

越是轻薄的东西便越是易碎,这是人世间最简单的道理。霜华剑失去剑鞘的保护,剑刃与坚石相撞,发出一连串细小的破碎声,将他最后的希冀葬送。

他呆住了,一只手按在石头上,拼命地摸索,却只能摸到不成形的碎片。无数尖锐的棱角砥磨着他,将他的掌心割得鲜血淋漓。

无讳见状,用绵软得手肘缓缓撑着身子,转起头,目光在背后寻找,终于找到那飘扬的白色衣袂。

他用所能吐出的最响亮的声音道:“姓段的,我已使不出力气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最后帮他一次吧。”

段长涯垂下视线,凝着匍匐在地上的侏儒,沉默了片刻,迈开脚步,来到高个子的身边,随后再度举起手里的剑。

日光越过堆叠积聚的层云,越过隆拱如桥的山石,越过看不见的风,看得见的水,越过影影绰绰的活人和嘤嘤啼啼的冤鬼,越过生,越过死,一直落在他手中的剑上,为锋利的冷铁镀上一层璀璨的光华。

天极之剑,只诛有罪之人。

无讳眯起眼睛,望着那夺目一闪填满视野,下一刻,不忌的头颅便离开了身体,没有呻吟,没有哀鸣,仿佛没有经受任何痛苦。

降临于世却从未曾入世、疏离而短暂的、沾满鲜血的生命,就此走到了尽头。

段长涯转向无讳,问道:“你如愿了?”

无讳将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开,卸下浑身力气,重新匍回地上,道:“是啊,你快些动手吧,我已迫不及待想去九泉陪他。”

段长涯转过身,来到无讳身边,垂目凝着他,见他的神色一片陶醉,实在不像是在说谎。

“动手啊。”无讳见对方迟迟没有提剑,催促道。

段长涯仍站在原地,问道:“你又是为了什么理由而作恶?”

无讳冷冷道:“笑话,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段长涯尚未作答,一旁的木雪抢先开口,愤愤不平道:“你这厮好生狡猾,死到临头还想占便宜不成。”

无讳这一次真的笑出了声:“我狡猾?是你们太蠢了吧。”

“你——你不怕我折磨你?”

“我连死都不怕,还怕区区折磨?”

他的话果真不假,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一个没有多少时辰可活的人,旁人又能耐他何。

他像是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陶醉于这场无需舞刀弄剑的胜利,就连精神也比方才抖擞了许多,饶是重伤在身,脸上却浮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木雪被他气得直跺脚。

段长涯也皱起了眉头。

这时,第三个声音响起:“巧了,你不告诉他,正好把机会让给我,我已经半天没和他说过话,心里痒得很。”

段长涯偏过头,唤出来者的名姓:“柳红枫?”

“是我,”柳红枫立刻用响亮的声音答应,“我来告诉你他是谁,他是瀛洲岛上的死囚之一,不过在被投入天牢之前,他并不算武林中人,而是为东风堂采铁开矿的石工。”

“石工?”

“你仔细看,他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褐红色的灰,只有铁锈才会泛出那样的颜色,只有日久经年地发掘,锈灰才会钻得那么深。我听说采铁用的矿井常常掘地百尺,有些地方太过狭窄,常人是进不去的,工头们都喜欢雇佣像他这样的侏儒,因为只有侏儒才能钻得更深。”柳红枫说完,将视线转向无讳,问道,“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无讳翻了翻眼皮,道:“算你有见识。”

柳红枫并未理会他的话,只是不紧不慢道:“我还听说南疆的矿山常常地震,不久前有过一次坍塌,将整车的金银埋在井底,工头雇了一个侏儒去取,可惜那矿井位于地势陡峭处,是座立井,易进难出,那人虽完成了任务,却无法返还,后来他花了三天三夜,奇迹般地掘开一条窄道,才得以死里逃生。”

无讳的神色起了变化,原本傲慢得意的脸上渐渐失去笑容,眼睛迷成两条线,眼中像是覆了一层阴霾。

柳红枫接着道:“这人逃生后,非但没有与家人团聚,反倒提着一柄烧得彤红的铁铲,将工头和一家人的脑袋全都砸开了花,带着满身血和脑浆被绑到官府,将县令吓得从堂椅上跌下来,这桩命案轰动一时。所有石工都知道了他的名字,说他是大勇无讳之人……你还真是给自己取了个好名号啊。”

无讳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是他们骗我下去的,我下去之后才知道,竖井底下根本就没有出口。我扒着墙,听见我的兄弟姐妹聚集在外面,把我搬出去的金银与工头瓜分干净,你知道那矿坑里有多热,多闷吗,简直就像是阴曹地府。我连阴曹地府都去过,还在乎杀几个人吗?”

说到此处,他低声冷笑,不知是在嘲笑被他砸烂脑壳的人,还是在嘲笑他自己。

柳红枫也轻笑了一声,道:“我已看出来了,除了自己之外,你谁也不在乎。”

无讳被这轻慢的口吻惹恼了:“我的兄弟姐妹嫌我是累赘,早就想要我死。我变成鬼去索他们的命,难道不该吗?”

*

谦卑之人或许会彼此欣赏,生出惺惺相惜之情,但轻慢之人一定会互相厌恶,恨不得踩烂对方的脸。

柳红枫已清楚地感到无讳对自己的厌恶。

好在他的脸皮足够厚,就算对方真的将脚踩上来,他多半也不会放在心上。他接着问:“你的兄弟姐妹或许该死,但瀛洲岛上未出世的孩子也该死吗?”

无讳没有做声。

柳红枫又伸出手,指向一旁身首异处的尸体:“他不过是个可怜的痴儿,难道他也该死吗?”

无讳已懒得再抬头争辩,只是平躺在地上,翻着眼皮道:“你怪我教唆他?你以为是我害了他?”

“看来你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是又如何?像我们这样的人,行善也好,作恶也罢,就像蚂蚁爬上爬下,根本微不足道,我只是不想让他死得太孤单。”

柳红枫勾起嘴角道:“你从没死过,怎么知道自己不会死得很孤单?”

无讳怔了一下,但很快冷笑出声:“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吓我,你想让我后悔?门都没有,我偏不后悔。”

他期待着柳红枫的怒言反击,可后者只是将袖口抖了抖,脸上带着索然无味的倦意,道:“无妨,你大可以执迷不悔,只是莫要忘了,等你们两个到了九泉之下,不仅他会与父母团聚,你也要与你的兄弟姐妹团聚了。”

无讳沉默良久,终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咒骂:“……呸,连死都躲不开这晦气。”

他阖上双眼,卸下浑身力气,狂妄不可一世的脸上终于流露出几分怅惘。

柳红枫将袖口展平,旋即侧目望向身边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长涯,你可满意了?”

段长涯愣了一下。

柳红枫解释道:“你若还有没问清楚的,还有想问的,尽管告诉我,我有的是办法让这厮开口交代。”

段长涯保持着呆愣的神色,微微皱起眉头,眼中的茫然一闪而过,很快被另一种极为克制的情绪所取代。

——嫌弃。

柳红枫凝着对方看了一会儿,将双手一合,道:“看来是满意了,不枉我一番唇舌。”

很显然,段长涯已经满意得说不出话来。他用行动代替语言,再次提起剑,让日光盈满锋芒,如飞瀑流泻一般,刚好倾注在侏儒的上方。

光掠过眼睑,使柳红枫感到一瞬的错愕。

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就要死了,可他的心底却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怜悯哀丧。

众生皆苦,无人不冤,他终究还是说了太多废话,他多说一句,这人的苦难便多袒露几分,他的舌头掘地三尺,掘开的却也是自己脚下的土。

然而,在他迟疑的时候,段长涯的剑已经动了。

长剑一起一落,干脆地斩断了侏儒的脖子。

这是今日里段长涯斩落的第二颗人头,顺着地势滚到坑洼处,碰巧和第一颗人头撞上。它们终于如愿跨过了最后一段距离。紧紧地贴在一起。

仅靠头颅分辨,全然辨不出它们高矮不均,聪愚有别,它们只是两具相似的尸骨,血泊汇作一片,渗入泥土,在变冷前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那实在是一副奇妙的景象。

柳红枫怔怔地望着,忍不住想,它们作恶无数,究竟会不会死得很孤单。

可惜它们永远也不会给他答案。

龙吟泉边,一时间无人作声,除了哗哗的水声之外,只有段长涯振剑弹铗的声音。

弹铗之声,清亮好似弦音,长剑上的血污被击成无数细小的碎末,纷纷扬扬地振落,好似大风拂林,落红遍野。

他的话不多,但剑声远胜过他的嗓音。

他举目环顾,用视线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瞩目。

他的左手边站着柳红枫、和被其护在身后的柳千与金娥。他的右手边站着方无相、木雪,以及追随二者而来的东风堂弟子,更远处则是被鸣镝声引来的江湖人,其中不乏来自五湖四海的陌生面孔。

段长涯用目光扫过每一个,而后开口道:“昨夜凶犯两人已于此处伏法,杀害太守与船夫的真凶,我也会查得水落石出。任何怙恶不悛、与武林为敌者,天极门决不姑息。”

他将剑尖轻轻点在水面上,让最后一抹残留的血顺着凛锋淌进泉水,而后他扬腕提剑,水花像是恋上了长剑的风华,随之一同漾起,在空中划出一条缠绵悱恻的弧,晶莹明澈,好似日轮的倒影。

随着收剑入匣的铮鸣声,段长涯前方的人群一阵耸动,隐藏在其中的天极门弟子从四面八方涌出,向他身边聚拢。他们为了追凶藏匿于人群,渗进每个角落,奔走整晚,此刻终于得以亮明身份,聚集到少主剑下。

这便是武林第一大名门的力量,势如潮水,聚则骇浪滔天,散则无孔不入。任凭你憧憬也好,憎恶也罢,只要你尚在江湖一日,便永远绕不开,躲不过。

段长涯在一片簇拥中转向身旁的友人,拱手道:“今日承蒙各位相助,天极门才得以惩治恶徒,依照承诺,武林大会擂主之席,理应归于各位所有。”

他的神色一片真诚,全然不像是在做戏。

方无相却率先摇头道:“我不是为了武林大会而来,更不打算争夺擂主的位置。”

木雪第二个开口:“我也不打算争,”见段长涯面露疑色,便撇了撇嘴,道,“你该不会忘了明日的擂主由我担当吧,好容易有个扬名立万的机会,我已迫不及待想要登台了。”

段长涯见两人神色坚决,便将视线投向柳红枫。

没等柳红枫作答,柳千抢先开口道:“这种好事你不用让给他,这个禽兽根本就没出力,不过扮了一次恶人而已,除了把我扔进水里,根本什么功劳都没有。”

柳千的身上还湿漉漉的,从头到脚滴着清凉的龙吟泉水。得亏他天生有一副好水性,才没有被冲下飞瀑。他只与柳红枫约好一同演戏唬人,但并未商议个中细节,被扔下潭水时心中全无准备,攒了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

柳红枫挑着眉毛,望向挡在自己前方的小鬼,慢悠悠道:“原来把你扔进水里也算是功劳,你的斤两倒还挺足,老实说,是不是最近太贪嘴,把自己吃重了?”

“呸,”柳千当即扭过脖子,狠狠睁他一眼:“你还有脸说,自从认识你这穷鬼,我一共才开过几次荤,吃过几顿肉,五根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嗯?”柳红枫一面扭过头,一面揉弄自己的五根手指,“哎呦呦,都是为了举你,害得我手腕好疼啊。”

柳千不再理他,转向段长涯道:“你若想感谢我,不如请我吃顿肉吧。”

“吃肉?”段长涯愣住了。

“对,你们天极门那般气派风光,厨子的手艺一定不错吧,最好还有几坛陈年美酒佳酿,好让我驱驱寒,暖暖身子。”

柳千陶醉地昂着头,摆出一副大人作态,小小的脑瓜里尽是不切实际的想象。徒留下段长涯面带困惑,傻站在原地不做声。

请客吃饭——如此司空见惯的人情世故,到了他的眼里,却比御剑弹铗还要困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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