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段长涯这次运气不错——一个人若是生来得天独厚,顺风顺水,就连时运都会更加偏爱他,常常站在他这一边。
比如这一次,当他不知如何回应的时候,便有人出面拯救他于水火。
这人是天极门掌门段启昌座下首席弟子,常昭。
常昭面带笑容,代替他开口道:“各位都是少主的患难之友,这次帮了大忙,我们自当敬备薄酒,代少主款待各位。”
方无相又是第一个摆手:“多谢好意,但我还急着去见我的朋友,这就要告辞了。”
木雪向方无相瞥了一眼,跟着道:“堂主有令,我须得陪着他,不便走开,段少爷的酒下次我再去吃啦。”
常昭怔了一下,道:“当真遗憾,看来只能下次再敬谢二位了。”说罢将视线转向柳红枫。
柳红枫的目光也一直跟在常昭的身上。
昨夜他与此人在命案事发处匆匆见过一面,可惜当时夜色晦暗,周遭一片乱象,他实在没能看清对方的脸。眼下这人主动送上门来,他自然不会放过,借着明晃晃的日光,在对方身上细细打量。
常昭穿着一套素贵的浅衫,背负长剑,身形高挑,从远处看活像是年长一些的段长涯。只可惜他的神色与后者相去甚远。段长涯向来不苟言笑,常昭的脸上却时时挂着笑容,眼睛眯成两条月牙似的细缝,眼角带着疏浅不易察觉的褶皱,乍看很是亲切。但若看久了,便会看出他笑容鲜少变化,透着几分刻意,像一张谦逊礼貌的面具似的贴在脸上。
柳红枫兀自遐思的时候,常昭已开口问道:“不知三位是否愿意赏光。”
他的目光扫过柳千和金娥,最后落在柳红枫身上,等待后者的答案。
柳红枫也勾起嘴角,一面笑,一面道:“常兄不必把小鬼的话放在心上,我与金娥都是市井俗人,登不上大雅之堂,我看还是算了吧。”
常昭道:“哪里的话,英雄不问出身,各位既是少主的朋友,便是天极门的贵客。”
他的脸上仍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柳红枫用余光暼向周遭,只见常昭旁侧的天极门也在看着自己,可惜这些人没有常昭那般含蓄,将狐疑与厌弃的写在眼睛里。
柳红枫对这样的冷眼太过熟悉,他自幼便流离街头,因着出身低微,从未获得拜入名门正派的机会,一身武艺全靠四处偷师学来。偷师乃是武林大忌,比偷窃钱财更恶劣一筹,这些年他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吃过的横眉冷指、尖嘲锐讽,实在比吃过的饭还要多。
他对世家子弟的德行太过了解,这些人从骨子里瞧不起三教九流,在共同的仇敌面前,双方尚且可以协力共战,一旦仇敌消失,双方的关系便又重新回到原点。
不只他看得出,他身边的金娥也看得出。
金娥附和他道:“小女子目光短浅,第一次见识江湖场面,诚惶诚恐,怎么敢再额外叨扰各位。况且我一介女流之辈,不比各位侠士英明擅武,眼下已耗光了力气,只想吆吆歇一歇,若是各位有意抬爱,不如改日再来莺歌楼里一聚。”
她感到投向自己的目光纷纷生出变化,有一些变得尖锐冷漠,仿佛看到了洪水猛兽,另一些则变得兴致盎然,仿佛要用眼神扒了她的衣服。
柳千捏着拳头,咬着牙缝,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挪动脚步,靠近柳红枫的身边。
这是个无言的讯号,代表他愿意为了义气而抛弃一顿肉。如此令人感动的挚情,柳红枫无以为报,只能伸出手臂将他揽到身侧,把五指搭在他的头顶,将他的头发揉得更乱。
常昭等到三人一致站定,才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强人所难了,各位奔波了整晚,还请务必好好休憩。”
柳红枫拱手一让:“再会。”
话毕,他将视线转向段长涯,迎上对方尚未回过神的呆滞目光,毫无征兆地挤了挤眼睛。
他的眼角偏低,挤弄的时候在两鬓牵起几条细纹,堆积又舒展,灵动之中透着妩媚。
这是他闲来与娼妓偷师的绝活,青出于蓝胜于蓝,就连女人见了也要愧上几分。
他的媚眼越过人群,越过诸多冷眼蔑视,准确无误地抛在了目标上。
他对自己的成果很是满意。
他转过身,拂袖扬长而去,将常昭与一干人甩在身后。那些不怀好意的尖锐视线像箭簇似的,呼啸着追上他的背影,却在沾上他的脊梁之前纷纷中途铩羽。
他见过许多冷眼,并不意味着他会将冷眼放在心上。
他的脊梁挺得笔直,像是有盾牌锁甲的保护,全无畏惧。
保护他的并非盾牌锁甲,而是曾经遭受的苦难。苦难好似猛兽,要么将一个人彻底摧毁,要么反被人降服,磨去利爪,拔去獠牙,化作忠实的护卫,伏首陪侍左右。
他是降服苦难的胜利者,因而行在这世间,身姿才格外耀眼。哪怕他为了乔装恶徒,换上一身漆黑的粗麻衫,仍掩不住他身上的火。
段长涯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火。
他的视线一直追着柳红枫的背影,一时间竟看得出了神,直到常昭唤他第三声,他才恍然惊醒,回头问道:“何事?”
常昭松了口气,他的年纪比段长涯稍长,却仍以主仆之礼待之,躬身道:“少主,闲杂人既已离去,便尽快随我回去复命吧。”
段长涯却摇头道:“你先回去吧。”
常昭面露诧色:“你不随我们一起回去吗?”
“不随。”
“可是老爷还在等着你的消息。”
“你就告诉他不必等了。”
常昭大为惊讶,他早年拜入天极门,一直跟随段启昌,已和与这位少主打了许多年的交道。在他的印象里,段长涯除了习武之外,两耳不闻窗外事,平日里惜字如金,连话都不多说一句,更不会挑起争执冲突。这人卯着一门心思倾注在剑上,纯粹得好似一张白纸。
所以,他实在料不到段长涯竟会在此刻自作主张,忤逆掌门的意思。
常昭忘了一件事——正因为白纸足够白,足够纯粹,写在上面的字才格外乌黑,格外明晰,格外苍劲有力。
段长涯忤逆时的模样就像是白纸黑字,比常人更加雷厉风行,转眼间便已经动身,向着三人的背影追去。
他的脚步和他的剑一样,快得令人措手不及,只留下一句响亮的命令,贯入常昭的耳朵:
“告诉他,我去请我的朋友吃肉。”
*
段长涯的脚程很快,比起精疲力尽的金娥和浑身湿漉漉的柳千,他的速度实在要快出许多。三个人尚未走出多远,甚至尚未甩开人群的喧嚣,段长涯的影子便顺着崎岖的山路悄然冒出头来。
段长涯的个头很高,影子落在地上也拖得很长。但长长的影子仍旧是端正的,就连被风拂起的鬓发也飘得甚是规整。这人仿佛生来便带着一股引力,将周遭的空气压得稳稳当当。
金娥第一个回过头,露出十足惊讶的神色:“段少爷,你怎么来了?”
段长涯用波澜不惊的声音道:“你们有恩于我,我理应回报。”
“好啊,”柳千抢过话茬,“你是来请我们吃肉的吗。我要吃红烧肉、粉蒸肉、白切肉、珍珠肉圆……”
柳千一边说,一边仰头看着他,大而圆的眼睛里尽是热烈的目光,活像是看到了一桌满汉全席。
段长涯微微皱眉,道:“……我竭力满足。”
话音刚落,柳千的后脑勺便被狠狠拍了一巴掌:“死小鬼,你就不怕把自己吃成个肉圆。”
“要你管!”柳千暴跳,无奈自己身材瘦小,够不着这个讨厌鬼的后脑勺。
讨厌鬼转向来人,立刻扬起嘴角,笑得一脸春光:“长涯,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柳千在一旁嘟囔:“说得好像你知道他会追上来似的……”
“我当然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一定舍不得我啊。”柳红枫说着又挤了挤眼睛,“是吧,长涯。”
这次他的媚眼再没有阻碍了。
只是段长涯的脚步突然慢下来。
“现在后悔也晚了,”柳红枫立刻去扯对方的胳膊,高高兴兴地挽进臂弯里,“来了就是我的人,来了就别想走。”
柳千又忍不住想吐了。
他故意走慢了一些,绕开这光天化日强抢民男的禽兽,回到金娥的身边,一面将脸颊贴上软乎乎的裙摆,一面往对方臂弯里钻。他在马车里演练过许多次,扮儿子已扮得轻车熟路,不费吹灰之力。
柳红枫用余光向身后暼,确认柳千与自己隔开一段距离,才将段长涯从魔爪中放出,眯起眼睛道:“其实我有话想要问你。”
段长涯道:“但问无妨。”
柳红枫敛去玩笑的神色,问道:“倘若那个侏儒的身世足够可怜,你会放他一马?”
“不会,”段长涯只是摇头:“他的身世虽然悲惨,但犯下的罪行无可饶恕,不论他说什么,都非杀不可。”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非得要问?”
“为了让他这样的人不再出现在江湖中。”
柳红枫一怔:“可是东风堂今日的财富与地位,全是靠着矿工的血汗累积而成,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像他一样的人还有千千万,你又能做什么?”
段长涯道:“能做的总有很多。”
“譬如?”柳红枫刨根究底地追问。
段长涯思索了片刻,道:“譬如工头欺骗他下井,是因为他的命抵不上那一车金银,倘若有规矩惩戒谋财害命之举,工头便不敢如此放肆。他的家人与工头沆瀣一气,同样是因为贪图钱财,但若百姓不赤贫,不清苦,也不至于为贪财而啃噬亲生骨肉。”
柳红枫道:“不守规矩,是因为官商勾结,一手遮天。赤贫清苦,是因为朝廷昏庸,盘削天下百姓,公饱私囊。人间自古便有诸多不平事,当今世道更长夜漫漫,岂是你一己之力能够照亮的。”
段长涯并未反驳,只是淡淡道:“若是我不能,便没有人能了。”
“因为你是天极门的继承人?”
“因为我背上这柄剑。”
他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宣誓,倒像是在阐述理所当然的事实。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妄语,从他口中吐出,竟没有半点不谐之音。
柳红枫凝着他锋利的眉眼,道:“我早知道你与那些腐朽的世家子弟不同,这次武林大会简直像是你的主张。”
段长涯点头道:“的确是我的主张。”
“当真?”柳红枫惊讶不已。
段长涯接着道:“当今的武林规矩皆由名门把持,而名门子弟多出于官宦商贾之家,如此循环往复,犹如一潭死水浮浮沉沉,譬如我天极门家业数百年,时至今日,已显露出青黄不接的疲态。”
“你还真是直言不讳。”
“事实如此,遮掩也无用。我希望借莫邪剑觅主的良机,遴选良才,募入麾下,与我一同涤清世道,重振武林。”
“你的计划不错,可你就不怕哪位良才拔得头筹,将莫邪剑纳入囊中,藉此喧宾夺主,另立门户,动摇天极门的地位?”
“不会,因为拔得头筹的一定是我。”
柳红枫哑然,隔了一会儿才说:“难怪你如此大方地将擂主席位拱手相让,原来你早有信心再夺回来。”
段长涯点头:“若论剑术,当今武林还没有人能胜过我。”
“你就凭这句话说服了你的父亲?”
“我不擅长申辩,好在有世子殿下为我游说。才促成三大名门世家联手兴办这次武林大会,我绝不会允许别有用心之人破坏它。”
柳红枫凝着段长涯良久,才道:“你背上的剑是不是很沉,很重?”
段长涯迎上对方的目光,眼神一凛,反问道:“你要不要试试?”
“不要,”柳红枫立刻摇头,“你的剑上所负太多,我只是看着你的样子便觉得身心俱疲,把天下抗在肩上,好像肩膀就要塌下来。”
“所以你才不佩剑吗?”
“对,所以我不佩剑,也不会为天下兴亡武林衰胜瞎操心。”
柳红枫的口吻忽地透出几分黯然。
一个定如磐石,一个渺若浮云,他们之间的距离,竟像是天与地的距离一样遥远,一样难以企及。
段长涯又问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何出手助我追凶?”
柳红枫莞尔一笑:“帮你追凶当然是为了追你啊,奇怪,难道我强调的次数还不够多吗?那我再说一遍。”
段长涯:“……”
柳红枫又往身边靠了几步,凑得离目标更近,几乎贴着对方的肩膀:“长涯,我被你的理想深深折服,甚至比前一天还要爱你几分,不只爱慕你的脸,更爱慕你的胸襟与才情,无时不刻不被你深深倾倒,这可怎么办才好?”
段长涯不动声色地躲向一旁:“……你自己看着办。”
柳红枫又贴上去:“你慢点走,好让我仔细欣赏你的身影。”
被穷追不舍的人叹了一声,道:“你不必对我演戏。我虽没有什么朋友,但你若助善行侠,便是我段长涯的朋友。雁序”
柳红枫怔了一下,只觉得胸口一阵凉飕飕的风穿过,这人的目光竟如冷铁,将他的心思映得明彻通透。
他扯起嘴角,含情脉脉地望着对方:“我对你说的话可不是演戏,句句都真心实意。我现在就可以证明给你看,段美人——”
“……不必了。”
“小涯涯~”
“……”
段长涯不再与他说话,只是脚下走得更快了。
*
不论夜里多么阴森,白昼的回川河畔仍是一副壮美之景。风声猎猎,水声滔滔,龙吟飞瀑从山巅倾入谷底,宛如银河从九天倾落。
耳闻为声,目遇成色,天地从不曾体会悲喜,亦不懂怜悯人间的兴亡盛衰、起落浮沉。
柳千在这样的天地间走着。
他望着前方两个背影愈发远去,只觉得心中愈发慌张,脚下却愈发吃力,不由得咬紧了嘴唇。
走在他身边的金娥觉察到他的紧张,偏过头问:“怎么了?”
柳千抱怨道:“这两个家伙越走越快,也不想想后面还有你我跟着,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金娥柔声道:“没关系,我不累,倒是你饿坏了吧,再坚持一会儿,我们快些走,便能早些吃到肉。”
柳千怔了一下,撇嘴道:“……我只是说说而已,并不是真的贪嘴,也不会把自己吃成肉球。”
金娥露出笑意,道:“你还在长身体,就算贪嘴也是天经地义,不必感到羞愧。”
柳千的脸颊不争气地涨红了,他急忙低下头,试图掩饰脸上的慌张。
他平日与柳红枫厮混,柳红枫虽然待他不薄,但一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从来不会说这般温情款款的话来安慰他。
金娥却不一样。
昨夜莺歌楼中,金娥的脸上挂着厚厚一层胭脂粉黛,眼角眉梢媚色尽露,举手投足风情万种,可惜小孩子家读不出,看不透,只觉得她刻板又疏远。倒是此时此刻,她沾了一脸的尘灰,胭脂的色泽褪去,显露出原本的容貌,未经勾画的眉眼浅淡舒展,好似微风拂过的树梢,使柳千心弦漾动,常常忍不住偷瞄她的模样。
金娥并不恼,任由他看个够,她的身上带着淡淡的、自然的香气,使柳千倍感陶醉,心中滋生出难以名状的眷恋。
柳千看了一会儿,闻了一会儿,脸颊愈是发烫,终于忍不住问:“……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金娥露出诧色,但很快舒展眉眼,答道:“你既然叫我一声娘亲,我自然应当好好疼爱你了。”
柳千道:“那只是逢场作戏,又不是真的,况且你还那么年轻……”
金娥轻笑道:“多谢你的夸赞,但我并不年轻了。若论年纪,当你的娘亲也未尝不可。”
柳千的眼珠转了转,抬手往前方一指,理直气壮道:“年纪有什么用,你看那厮年纪也不小了,还不是一样没个正经。”
金娥这次笑出了声,笑声比路旁的回川水声还要清冽,还要剔透。
她说:“枫公子有诸多不易,常常口是心非,但心里是很挂念你的。小千,你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陪着他。”
“我当然知道,”柳千嘟起两腮,“若不是惦记这家伙还有几分良心,谁要跟着他四处受罪。”
金娥眉目含笑,点点头,将一只手搭在柳千的肩膀上。
柳千只觉得鼻子一阵发酸,脸颊又不争气地发起烫来,一双纤手是那么柔软,掌心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暖,使他不由得想要靠得更近,想要扑到她的臂弯间,牢牢地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怀里。
他从未见过生母的模样,也从未想过寻找,花街柳巷的风月背后,被淹死掐死的婴孩数不胜数,他能活下来已是天大的运气,他从未奢求更多。不想一场戏过去,几声娘亲叫出口,却将他的心弦全拨乱了。
世间的缘分,常常来得如此突然,如此不讲道理。
柳千把头低埋向胸前,藉此藏起红透的脸颊。金娥偏过头看他,不意间看到他的颈上挂着一件闪亮的饰物。
是一块圆形的碧玉,泛着古朴厚润的翠色,被他胡乱埋进衣襟里,坠在两条锁骨之间,非得仔细瞧才能瞧清楚轮廓。
“好漂亮的玉佩啊。”她夸赞道。
“哦,你说这个?”柳千两眼放光,立刻将玉佩从脖子里扯出来,用双手摘下,“这是我从小戴着的护身符,你要看吗?”
没等金娥拒绝,他便双手将玉佩奉上,好似献宝一样迫不及待,满面期许地等着对方的回应。
金娥顺势接过,举到眼底细细端详,玉佩呈对蝶的形状,镂空的两双蝶翅尖部相接,刚好围成一个圆。蝶翅上花纹繁缛,只是雕得不均,左边的蝴蝶大些,右边的蝴蝶小些,左边的蝶翅盖过半个圈,虽不影响完整,但终归是无法忽视的瑕疵。
这样一块有瑕疵的玉,注定卖不出好价钱。
柳千并不懂,只是用殷勤口吻炫耀道:“好看吧,我知道这玉肯定价值连城,不过我要自己留着,不卖给别人。”
金娥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望着手中的玉佩,睁大了眼睛,久久不语。柳千看在眼里,不知从哪根筋又被掰弯了一截,不假思索道:“虽然不卖,但你要是喜欢,我就送给你!”
金娥终于将目光转向他,问道:“这玉上怎么有一条伤痕?”
在她的拇指摩挲过的地方,一条突兀的划痕刚好掠过左侧大蝶的翅膀。
“我也不知道,反正一直是这样的。柳红枫跟我说,这道伤痕是大蝶为了保护小蝶才留下的,是吉利的征兆。”
柳千自顾自地说完,发现金娥仍是一脸惊讶,心下不禁咯噔一声:“该不是那个禽兽骗我的吧,看我去找他算账——!”
“不是的,”金娥急忙按住柳千的肩膀:“枫公子说得没有错,这的确是吉利的征兆。”
“哦,”柳千这才停下脚步,退回到金娥身边,低着头用余光偷瞄对方:“那……我把它送给你吧。”
金娥的神色已恢复了平日的模样,摇了摇头,柔声道:“不用,你好生戴着,让它保佑你平安长大。”
说着金娥弯曲膝盖,在他面前蹲下身,一面揽过他的肩膀,一面将玉佩挂回他的脖子。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是生怕伤到面前的孩子。
玉佩已落回到柳千的锁骨之间,可金娥的手还垂在他的颈侧,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小千……”
“嗯?”
“往后你也会成为一个英俊的大人,就像枫公子一样。”
柳千一怔,立刻摇头道:“不不不,我才不像他一样,我……我喜欢漂亮姐姐。至少也要像段少爷,不过,段少爷被他缠上,怕是也晚节难保了……”
金娥听他一通胡言乱语,终于轻笑出声:“你还是小孩子年纪,不要胡乱学大人说话。”
“我没有胡乱说,”柳千争辩道,“青楼里的什么都听得到,我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懂得。”
金娥脸上的神色一僵,手像被针刺似的缩了回来。
柳千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摆手道:“我是说……青楼里经常有恶人出没,往后若是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我去收拾他。”见金娥仍是不语,又手忙脚乱地补充道,“……虽然现在我还得靠那个禽兽帮忙,不过等我长大了,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等武林大会结束,你就跟我们走好不好……”
金娥望着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若是一切平安,再做计议不迟。”
“嗯。”柳千点点头,不再作声。
他在心中暗暗忖度,自己方才的话大约是说得太多了,才害得金娥沉默不语。他用余光暼向前方,看到柳红枫节节追赶,而段长涯节节躲避的情形,当即认定了一个道理——话太多会惹人厌。
他不想惹得金娥讨厌,索性咬住嘴唇,不再开口。
两人并肩走着,金娥的手再一次搭在他的肩上。而他再一次低下了头。
两人的姿态与方才全无差别。
但他所不知道的是,金娥投向他的目光已变了,在他埋头苦思的时候,望向他的眸子里满溢着深深的怅惘,好似无底潭水,在不声不响中将他淹没。
*
从小到大,段长涯的口袋里从未缺过银子,肚子里也从未亏过油水。行走江湖,用银子换肉吃,对他而言实在是比呼吸还简单的事。
然而,镇上的景象却令他看傻了眼。
昨日还熙攘喧嚣的街市此刻竟一片安静,没有一家店铺开着门。间或有人经过,也都贴着墙根,低头掩面,步履匆匆,好像脚下的地面变成了烧红的铁皮,多停留半刻就会将鞋底点燃似的。
段长涯几度试图上前搭话,都以无果告终,哪怕他衣冠雍容金贵,看起来就是上等主顾的模样,竟也没有一个店家开门招呼他。
只有一条野狗从他身边路过。
岛上地势倾斜,野狗顺着他的脚边往高处爬,一直爬到石阶尽头,才缓缓转过头,朝他瞥了一眼。
野狗的嘴里叼着半截没啃完的肉骨头,眼神颇为高傲。
柳红枫眯起眼睛,凝着野狗不可一世的身影,喃语道:“是我的错觉吗?它方才是不是用鼻子嗤了一声。”
柳千也仰着头,声音里几乎带了哭腔:“就连狗嘴里都有骨头,我们嘴里却能淡出鸟来。”
野狗叼着骨头走远了,将四个目瞪口呆的人抛在身后。
段长涯摸了摸口袋里叮当作响的银子,举目远眺,试图寻找一家开门的店铺。穿过街市的风吹在他的脸上,好似吹过一片平静的水面,在眉心处留下几条起伏不平的皱纹。
他在一间酒馆门外停下,深吸一口气,将指节抵在门扉上,响亮地叩了三声。
他在这一叩中倾注内劲,凝于指尖,叩出的声音铿锵有力,就算站在十仗开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可是,咫尺相隔的牌楼里竟没有传出半声回应。
他又叩了三声,随后又是三声,老旧的门扉微微颤抖,将屋檐上的茅草抖落几根,悬在檐下的灯笼也随之左摇右摆,可屋子里仍旧无人应门。
柳千站在他身边,问道:“会不会里面真的没人啊?”
“不会,”柳红枫却摇头,摸着下巴道,“昨晚刚下过一场大雨,你看这门前的青石板上还有一层湿泥,湿泥的表面还烙着脚印。”
柳千仍不死心,追问道:“所以呢?”
柳红枫耐心解释道:“脚印的方向只有进,没有出。除非院子里的人插翅飞出去,否则一定有人在里面。除非里面的人都是聋子,否则一定听见了叩门的声音。”
“哦。”柳千不情愿地应了一声,又将求助的视线转向段长涯。
段长涯摇摇头,道:“店家不愿开门,我也无可奈何。”
柳红枫挑起眉毛看着他:“原来世上还有段公子无可奈何的事。”
段长涯道:“当然有,你还站在我身边就是例证。”
柳红枫将嘴巴张成一个圆,像看着怪物一样看向对方,隔了一会儿才说:“我的好长涯,你这般抬举我,看来我是非得死心塌地留在身边不可了。”
段长涯叹了一声,道:“你非得死心塌地我也拿你没辙,可惜你留在我身边,只能和我一起饿肚子。”
“区区饿肚子算什么,”柳红枫摆出一副大义凛然之态,“我愿与你同甘共苦,相濡以沫,永结同心,白首不离……小涯涯,你看到我的一片真心了吗?”嶼;汐;獨;家。
段长涯:“我只看到那条野狗又折了回来,口中还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柳红枫:“……”
柳千见两人眉来眼去,唧唧我我,气不打一处来,一个健步窜到两人之间,没好气道:“你们两个愿意挨饿我不管,但不能让金娥姐也跟着吃亏吧,快想想办法。”
柳红枫一脸无辜:“办法也不是没有,你看这门扉老旧,锁销更是形同虚设,要不然你一脚将它踹开,里面的人一定哆嗦着应门,哭啼着给你烧肉。”
柳千把眼一横:“那怎么能行,我是好人,怎能为了吃肉就欺负这店家,你出的是什么馊主意。”
柳红枫摊手道:“你看,你要当好人,就要比当恶人承受更多的烦恼,不怪我的主意馊,人间的规矩就是如此。”
柳千瞪了他一眼,又蹭回到金娥身边,嘟着两腮道:“就算如此,我也不能当恶人。”
金娥将手搭在他的头顶揉了揉,而后转向其余两人,道:“枫公子不必为我担心,我还有力气,我们再换一家试试看吧。”
柳红枫立刻换上乖巧的神情,道:“好,就听姐姐的。”
段长涯也点了点头,拔腿就要走。
“嗳,慢着,”柳红枫想起对方的斑斑劣迹,急忙拦在他前方,道,“还是由我来带路吧。”
四人结伴,再度迈开脚步。
坡上的野狗已啃完了骨头,索然无味地看着他们奔波劳碌的身影。
瀛洲岛从前是个荒岛,岛上常年湿雾缭绕,杳无人烟,陆上的人便以仙州的名号称呼它。后来,有人发现岛上的清泉水适合锻铁铸剑,便在岛上垦荒开地,安家落户。这些人便是晏氏的先祖,也是武林第一铸剑庄的创立者。后来,陆续有人追随晏氏的脚步迁入岛上,或躲避战乱,或寻求生意,或拜师入门,依靠这些开荒者,瀛洲岛才渐渐演变成今日的模样。
码头,街市,高塔,牌楼,无不是百年经营积淀的成果,可惜只要一个晚上。便又回到从前冷清萧索的样子。
四人几乎将杨柳坡走了个来回,吃了无数次闭门羹,终于一无所获,折返回原来的地方。
野狗早就走了,留下一滩骨头渣,仿佛在嘲笑四人的辘辘饥肠。
段长涯将视线投向山上,似乎在思考别的办法。倘若他折返天极门,满门弟子总不至于让少主挨饿,但他的朋友可就不一定能受到礼遇了。
他望着柳红枫的侧影,心中兀自忖度分寸,不知怎地,他发觉自己全然不愿看到这人遭到冷眼,低头受辱的样子。在他的心里,似乎柳红枫便该如一团火似的跳耀着,身影过处,将陈旧腐朽之物一并烧却成灰,而火光借势烧得更加明艳,更加热烈。
炽热而不羁,似乎才是这人该有的样子。
他正犹豫的时候,柴院的方向传来吱呀一声,柴门未动,倒是旁边的窗户露出一条缝。
从缝隙中伸出一个小脑袋,将一双满是好奇的目光投向他。
*
目光的主人是个男孩,藏在窗缝对面,半张脸埋进阴影里。
他看上去和柳千差不多年纪,但肤色要更黑一些,两颊上尽是深深浅浅的雀斑,将他的稚气衬托得更加明显。
段长涯迎上他的视线,欲开口搭话,却见他急忙摆了摆手,将食指抵在嘴唇上,做出噤声的手势,而后扭回头去,往屋里瞥了一眼。确认背后无人,才将视线转回段长涯身上。
他费力睁大眼睛,一面打量段长涯的模样,一面压低声音问道:“你是大侠吗?”
段长涯面露诧色:怔了片刻,刚要开口吐出“不敢当”三个字,便被另一只手狠狠地掐住肩膀。
是柳红枫,后者一面把他的话掐回嗓子里,一面凑到他身边,眉开眼笑道:“是啊是啊,算你找对人了,他就是顶天立地的段大侠。”
小孩将视线转向柳红枫,眯起眼睛,露出狐疑的神色:“真的吗?”
“真的,不信你仔细瞧瞧他的模样,五官清正,皓齿红唇,眉飞入鬓,简直是大侠中的样板。他若不是大侠,天底下便没有人敢如此自称了。”
柳红枫说起话来底气十足,毫不心虚。终归是因为牛皮没吹在自己身上,而脸皮又不用对方出力。
小孩果真被他唬住,目光重新转向段长涯,口吻却恭敬了许多,小心翼翼道:“大侠,你是来我家吃酒的吗?”
段长涯点点头,道:“是。”
柳红枫从旁补充:“段大侠昨晚连夜追凶,又累又饿,只想找个歇脚的地方,喝几口酒,吃几块肉,大侠口袋里有的是银子,绝不会亏欠酒钱菜钱,你看能不能开个门。”
“钱倒不打紧,”没等他说完,小孩便摆起手来,“只是我爹说了,外面有坏人横行,会掳走我的姐姐,所以不让我开门。”
柳红枫往段长涯身上一指:“你放心,坏人已经被他砍下了脑袋,不会有人再掳走你姐姐了。”
“真的吗?”
“真的。”
小孩儿又回身看了一眼,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等我一会儿啊。”
半晌过后,他便又回到窗边,手里多了一只篮子,顺着窗缝递出来:“大侠,给你拿着。”
段长涯满脸狐疑,上前接过,将篮子上的布盖掀开一看,里面竟是一瓶醇香的烧酒,一块肥厚的红肉。
小孩儿把手掌抵在嘴边,悄声道:“这是我从后厨偷来的,别让我爹听见。”
段长涯拱手道:“多谢。”从口袋里取了碎银,隔着窗户递过去。
窗户对面的小孩儿却摆手道:“我不收你的银子,倒是你往后教我武功好不好,我想学剑,想和你一样当大侠。”
他越说越有兴致,脑袋俨然要挤出窗缝。
段长涯怔了一下,道:“学剑并非一朝一夕的功夫。”
对方露出失望的神色,伸到一半的脑袋缩了回去:“我学不来吗?”
柳红枫向身边瞥了一眼,代替段长涯答道:“学是学得来,不过你要将自己喂得饱些,长得更高些,更强壮些,往后才能拜师入门啊。”
“我知道了!”小孩儿点头应过,顿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我爹还在外面,你们若是遇上他,别说酒肉是我给的。”
“放心,”柳红枫抬起手臂,在段长涯背上重重一拍,拍出响亮的声音,“大侠怎么会出卖朋友呢。”
朋友两个字让小孩儿两眼发光,一直到合拢窗缝的时候,脸上还洋溢着喜气。
柳红枫目送未来的大侠消失在窗户对面,才开口道:“长涯的面子就是大,就连十岁小鬼都为之倾倒,实在叫我好生嫉妒啊。”
柳千却已迫不及待地凑到段长涯身边,捏着下巴端详篮子里的东西:“你们先别急着高兴,这酒是凉的,肉是生的,要怎么才能吃进肚子?”
柳红枫道:“这还不简单,架点火,烤一烤……”话没说完,柳千便用嫌弃的眼神制止了他。
一直沉默不语的金娥开口道:“不如各位随我回莺歌楼吧,院子里有灶台,我可以简单烧一些饭食。”
柳红枫面露诧色:“没看出姐姐还懂得烧饭?”
金娥道:“很久前学过,手艺不精,不过总比架火烤出的好一些。”
柳红枫笑逐颜开:“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莺歌楼里无莺歌,亦无宾客,倒是给了柳红枫可乘之机。后者毫不客气地登上楼顶的敞台,占据了平日里最昂贵的位置,沐着穿堂风极目远眺。
楼虽只有两层,但借着地势之高,视野开阔无阻,甚至能看到远处的回川和更远处的海面。
岛上虽已放晴,海面却依旧雾霭腾腾,水汽弥漫,不见涛影,只闻涛声。
柳红枫将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歪着头,托着下巴道:“这浪可真大啊。”
段长涯正襟危坐在他身旁,道“季风过海与钱塘江汛期重叠,近日里海上波浪汹涌,恐怕一直无法通船。”
柳红枫道:“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尽管瀛洲岛上发生诸多祸乱,临安府衙却还不知不晓。”
段长涯点头道:“通航受阻,航船被毁,眼下只有靠我们协力,才能护住岛上的百姓,使萧索的街市恢复繁盛。”
柳红枫叹了一声,道:“谈何容易,昨夜的惨案耸人听闻,杀死雀背坞船夫的罪魁祸首也未落网,我若是这岛上的住民,此刻怕是蒙在被子里不敢出来了。”
段长涯道:“雀背坞的命案我会追查到底,一定会给死者一个交代。”
柳红枫偏着头凝着他的侧脸,突然抬起手,将手指伸到他的眉心。
段长涯只觉眉间一温,对方的手指肚便贴了上来,用柔和的力道向两侧开抚,将他眉心的褶皱展平。
柳红枫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终于对自己的成果感到满意,撤回手指道:“还是这样好看些。你每次皱眉头,都像是老了十岁。”
段长涯眨了眨眼,目光投向对面,刚好凝上一张明晃晃的笑脸。
柳红枫已换上一身干净衣衫,是惯常的红色,但制式更朴素,更稀松平常,两片对襟在胸口交叠,头发在颈后系了一个低低的髻,有几缕越过肩膀,钻入衣襟。
他的衣屡是如此简单,可他身上那份不羁的气质却未曾消退半分。段长涯这才隐约察觉,原来他的气质并非来自衣屡,而是来自低垂的眉稍,浅淡的唇眸,来自深深心魄浮于表面的一丝端倪。他的肩膀自然地垂着,透出几分疲态,但即便是疲态也是张扬的,好像是火光映在了水里,被波涛揉碎后的样子。
柳红枫见对方盯着自己沉默不语,便挑起眉毛,问道:“怎么,被我的年轻美貌折服了?要不要我教给你永葆青春的秘诀?首先是要多笑一笑……”
段长涯摇了摇头。
柳红枫耸耸肩膀,稍微坐直肩背,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端到唇边浅抿,是方才篮子里的酒,他垂眼尝了尝,道:“其次还要多饮好酒,这酒就不错,回甘醇香,至少有十年封坛的功夫。”说着给对方也斟了一杯,推到眼底,“你也尝尝?”
段长涯道:“你若喜欢便多饮一些,我并不嗜酒。”
柳红枫将酒杯放下,倾身上前,凑到他的眼底,歪过头自下而上地打量他:“天底下究竟有没有你嗜的东西,除了剑以外。”
*
段长涯露出几分诧异的神色,淡淡道:“我不太记得了。”
柳红枫不禁嘟起嘴:“想一想嘛,你总不会生下来就是一块冷冰冰硬邦邦的石头吧,让我摸摸看。”说着便伸出手,作势去捏对方的胳膊。
段长涯自知甩不开他,只是摇头道:“不会,我生来和你一样也是一团骨肉,而且身体并不好。”
“哦?”柳红枫停下不安分的五指,问道“还有这回事?”
段长涯道:“十岁之前我身体虚弱,不禁风浪,大多数时日都在深院中度过……我想起来了,从前我喜欢院子里的槿花。”
“槿花?”柳红枫像孩子一般睁大了眼睛,将双手交叉摆在桌上,作乖巧状,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段长涯并不擅长讲述,垂下视线,似乎在忖度措辞,沉默了少顷才道:“一种朝开暮谢的花,花期短至仅有一日,但花瓣团簇层叠,颜色亮丽,前朝白傅有诗云,‘松树千年终是朽,槿花一日自为荣’。”
“哦?好个性情热烈的花,只可惜我无缘得见。”
“是南疆的花种,幼时家中也仅有几株,旁人都照料不来,只有母亲懂得它的脾气。可惜母亲过世之后,那花也凋萎了,我从此再没有见过。”
在他说话的时候,柳红枫的目光一直望着他,仔仔细细地观察他的唇齿开阖,眉眼翕动,面颊的轮廓被牵出细微的变化,这人的心性是如此内敛,即便用上十二分的注意力,也不一定能够捕捉到他心绪起伏的一刹那。
他口中的母亲,平南王的爱女,已染病过世多年。
所以他从烂漫的槿花变作沉郁的苍松,叫人全然看不出曾经孱弱却热烈的模样。
物是人非,海上月明月落,江潮年复一年,涛声绵亘千载,波浪刷去岸上的一切痕迹,独留下干净而纯粹的白滩,便是这个人的心魄。
柳红枫忽地不说话了,聒噪的嘴巴安静下来,浅淡的眸子凝着对面的人。
——为什么,偏偏是你……
身后腾起阵阵烟火气,与远处湿冷的潮气不同,既干燥又浓郁,还裹挟着一股肉脂遇油后烹出的香腻,顺着台阶爬上阁楼。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乒乓的撞动声,是金娥在厨房翻弄锅铲时发出的,还夹杂着柳千洪亮尖细的说话声。
呛起的油烟扑进鼻子,柳红枫不禁打了个喷嚏。
段长涯的思绪被对方的喷嚏声打断,他拢了拢衣袖,道:“难得休憩,何必再谈这些琐事,还是节省心力吧。”
“长涯,我好喜欢你。”
这突如其来、没头没脑的一句,令段长涯生出一瞬的错愕,不由得抬起头,望向柳红枫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