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红枫的两颊已泛起红晕,嘴唇上沾着未咽下的酒浆,闪闪发亮,将他的唇色衬托得更加红润。
便是从这样的唇里,不加掩饰地吐出‘喜欢’两个字眼,落进段长涯的耳朵,与平日里那些轻言浮语似有些不同,但又难以分辨究竟哪里不同,就像是远处海面上的波涛,被厚厚的雾霭盖着,不见其形,只能从声音中窥出几分端倪。
而柳红枫尚未满足,伸出舌尖在唇上舔了舔,把那些晶莹的光悉数吞进口中,因着酒浆在舌齿间漫开,他的声音也变得湿润而含糊:“真想将你留下来,一直留在身边,伸手可及之处。”
他一面说着,一面真的伸出手,五指自空中虚虚地晃过,并没有抓住对方,只是兀自垂下来,落在杯盏上,轻轻握住,手指贴着金盏侧面来回摩挲,苍白的指节弓起又伸直,如此往复,好似一个饥渴难耐的邀约。
段长涯的心中忽地生出一阵冲动,想要握住这只手,堵住这一双闪着微光的嘴唇。
大约是被对面氤氲婆娑的湿眼熏染出了酒意,竟生出了不知所以的妄念。
段长涯咳了一声,道:“柳红枫,你喝醉了。”
“难得休憩,与佳人为伴,醉一场又有何妨。”柳红枫一面说,一面将杯子举起,悬在空中,用湿濡的声音唤道,“长涯——”
酒品实在差极。
段长涯摇摇头,顺势抬起手边的杯子,带着几分敷衍的意思,慢吞吞地举起来,与对方的杯盏相碰。
这本是漫不经心的一碰,然而,叮咚声却意外清亮剔透,回荡在段长涯的耳畔久久不散。
像是尘封的心弦被撩动的声音,像是一片枫叶打着转,落在死水上发出的声音。
尘弦从睡梦中苏醒,死水重获新生。
段长涯把杯子举到唇边,仰起头,将那些来不及回味的心绪吞入喉咙,一饮而尽。
他刚刚放下杯盏,柳红枫的手又端了起来。
“好酒,好酒,我的喉咙已经等不及了,小涯涯,再给我斟一杯。”
“菜还没有烧好,不如再陪我一饮。”
“好事成双,好酒成三,这杯我先干为敬。”
……
五次三番,段长涯终于忍无可忍,倾身上前,一把按住柳红枫的手:“这酒性子甚烈,你还是慢点喝吧。”
“是啊,”柳红枫晃着脑袋道,“这酒的后劲儿好足,我已经头晕脑胀了,你难道没有事?”
段长涯摇头:“并无特别的感觉。”
“怎么会?”
“大约与我修习内功有关。”
柳红枫正襟危坐,伸出一根手指在段长涯眼前晃动:“你的酒量这么大,却喝不醉,实在是铺张浪费、暴殄天物啊。”
段长涯看着他绵软无力的手指,道:“酒是用来品的,不是用来醉的。”
“难道你就不想醉一回试试吗?”
“好端端的为何非醉不可?”
“因为……”柳红枫停顿了片刻,道,“现世不尽如人意,唯有醉入梦乡,才会快乐。”
“唯有醒着留在现世,才能够成事。”
“你这个人怎么如此死板,好生无趣啊。”柳红枫自顾自地喝了一杯,又道,“小涯涯,你变成了三个,绕着我转,好有趣~”
“到底是有趣还是无趣。”段长涯叹气。
柳红枫的杯盏又见了底,而酒壶被段长涯刻意推远。他几乎趴在桌上,胳膊越过半张桌子,去拿远处的酒壶,指尖勉强碰到壶柄,却不意间打了个滑,眼看酒壶倾倒,慌忙躲避,却将屁股滑出了椅子,身形眼看就要倾倒。
“当心!”段长涯当即起身,一只手扶住酒壶,另一只手揽过他的肩膀。
柳红枫身子一歪,脑袋撞在段长涯的胸前,两只魔爪攀住对方的肩膀,仰起脸,勾起嘴角道:“你靠起来真舒服,我能再靠一会儿吗?”
他的双眼迷离,就连笑容都是绵软的,脸颊好像化成一块面团。
粉红色的面团。
“不能,”段长涯残忍地将他推出怀抱,拉过他的胳膊在颈后绕了一圈,道,“我扶你去休息。”
柳红枫被对方强行扯出椅子,踉跄着站起身,脑袋一歪,顺势伏在对方的肩上,合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
段长涯的味道灌入鼻子,时而像是槿花,时而又化作苍松,他在半醉半醒中已无从分辨,只觉得那味道仿佛长出了刺,使他眷恋着,却又深深地刺痛他的心,在看不见的地方留下鲜血淋漓。
他唯有燃烧,唯有红得像火,才能将血的颜色消弭于无形。
*
柳千蹲在炉灶旁,拿着一把蒲扇往灶台中送风。他的脚底像是生了根,任由烟尘扑面,熏得两眼泛起泪花,却仍旧不肯挪动半步,仍旧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金娥的一举一动。
快乐可以盖过很多情绪,只要呆在金娥身边,快乐便一直充盈着他的心。
金娥正在灶台前,对付那一块来之不易的红肉。
张大厨离开的时候,几乎把所有的材料都带走了,金娥只能从角落里翻出一袋面粉,将肉切成条,裹着面粉,放进油里炸。
干炸里脊,这道菜昨日张大厨也做过,然而,同一道菜落在不同的人手里,味道却有天渊之别。
柳千已经闻到锅中的香味,视线也变得愈发直接,愈发迫切,简直比油锅里沸腾的油泡还要火热。
金娥觉察到他的视线,从油锅里夹出一块里脊,放在嘴边吹凉了,弯下腰递到他面前:“来。”
柳千把嘴巴张成一个圆,将刚出锅的里脊一口吞下,借着热气快速咀嚼,两腮嚼得鼓鼓囊囊,用模糊不清的声音道:“好香啊。”
“是吗,”金娥望着他,眉眼舒展,嘴边绽开一抹淡淡的笑容,浮在疲倦的脸上,好似暮色中池塘里的睡莲一样好看“你喜欢就好,可惜食材太少,不然还可以多烧几道菜,给你慢慢品尝。”
柳千将口中的肉咽下,抬起袖子在嘴上抹了抹,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没想到你还懂得烧饭的手艺,我以为……”他顿了片刻才说下去,“我以为你们只要待客就好了,不必亲自下厨。”
金娥只是微微笑道:“现在是不用了,但在沦为娼妓之前,我也有自己的人生。”
柳千不禁睁大了眼睛:“从前你是做什么的?”
金娥望着锅中沸腾的油烟,一面拨动筷子,一面答道:“说来你可能不信,从前我的爹娘是生意人,在东都洛阳开了一间小店,雇了七八个伙计,共住一间宅院,日子过得还算富足。”
“生意?”柳千一怔,“那后来生意怎么样了?”
金娥摇了摇头,轻叹道:“生意早就没了。”
“为什么?”
“因为我爹。”
“他生病了吗?”
金娥的目光低垂,倦眼中流露出几分黯然:“他生的不是病,但却比病还要可怕百倍,那时候洛阳城开了一间赌馆,他染上了赌瘾。”
“赌?”柳千眨眨眼,“我知道,那个禽兽从来不让我跟赌鬼讲话。”
“枫公子是对的,”金娥接着道,“赌鬼都是真正的鬼,我爹染上赌瘾之后,也像被恶鬼附体了似的,变得又暴躁,又易怒,任谁劝也不听,他在赌馆欠了一身的债,终于把家中的伙计辞退,把店铺和宅院变卖,尽管如此,也还是抵不上他的赌债。最后他被人绑到债主家门口,活活打断了腿,那时候正是冬天,洛阳城的冬天很冷,雪很大,他没能挨过那一晚,第二天冻死在街头。”
“那你的娘亲呢?”
“娘亲回到旧院里悬梁上吊,也一同去了。”
柳千震惊不已,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就剩下你一个人了吗?”
金娥摇摇头,道:“那时候家中除了爹娘,还有我新婚一年的夫婿,不过他是绑了我爹的主谋。”
“什么?”柳千当即攥紧了拳头森森森,“他为什么要出卖你爹,他未免也太黑心了!”
金娥的神色依旧平静,分出一只手搭在柳千的肩上轻拍,道:“其实不怪他黑心,他也是想要救我的,因着绑了我爹关系,他得了债主的青睐,在赌馆里为自己谋得一个位置,他本来是要带我一起走的,可是我没有答应他,我知道开设赌馆的老板与放债的债主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害得洛阳城许多人染上赌瘾,倾家荡产,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跟害死自己爹娘的人在一起,所以我独自离开了洛阳。”
柳千攥着拳头,低声道:“你做得对,若是换做我,我也会走。”
金娥将视线转向他,道:“可惜你是男孩子,我却是个女子,江湖上容不得一个孤身的弱女子。我本以为自己能够谋到一条生路,后来才发现处处都是绝路,最后,我还是择了如今的路。你一定觉得我很没出息吧。”
没等她说完,柳千已绕到她的背后,伸出双臂将她抱住。
柳千终归只是个小鬼,个头矮小,头顶不过到金娥的胸口,胳膊也比成年人更短,抱得很是吃力。
但他还是竭力地勾起双手,将头轻轻贴上对方的背,道:“金娥姐,你现在也很好。”
金娥手上一滞,一股油烟呛入眼睛,呛得她流出眼泪来。
她用袖子悄悄抹了一把泪,默默感受背后的温度,直到柳千松开手,才依依不舍地转回头,在柳千面前蹲下,道:“不要叫我姐姐。怪难为情的。”说罢抬起食指,沿着柳千的鼻梁轻轻刮了一下。
柳千一面缩脖子,一面扬起嘴角,面带笑容蹲回灶台边,继续扇火。
金娥的语气也恢复了先前的温柔平静,问道:“你呢?你是怎么认识枫公子的?”
说到这个话题,柳千的脸上立刻浮起自豪的神色:“他一直在临安城里追查血衣帮的行踪,我给他提供过消息。”
“血衣帮……”金娥低头忖度:“我听说他一直跟血衣帮颇有过节,暗中救过许多姐妹,在花街柳巷中扬名也是因为这个。”
柳千嘟起嘴道:“可惜他是个小气鬼,不肯告诉我几句实话,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追查血衣帮。”
金娥微微笑道:“他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保护你,怕你遇到危险。”
柳千道:“小气就是小气,他既救过我的命,我也不怕为他冒险,我又不是背弃信义的人!”
“你当然不是,”金娥在他头顶揉了揉,道,“这里脊已经炸好了,不如我们去端给他,先填饱他的肚子。”
“好啊。”
在柳千的注视下,金娥将里脊肉盛出油锅,又塞了一块到柳千的嘴里,余下的用盘子盛放。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厨,刚好看到段长涯搀扶着柳红枫,脚步一深一浅,缓步迈下台阶。
金娥面露诧色:“二位这是怎么了?”
段长涯抬起头道:“他醉了,我扶他去休息。”
金娥一怔,脸上浮起一抹笑意,道:“若是不嫌,沿着走廊左手第三间,挂着红帐子的房间便是我的,二位随意使用便可,无需顾虑。”
段长涯点点头,道:“多谢。”
刚走出几步,便听到柳千的声音:“你要和他一起睡吗?”
段长涯摇头:“不是。”
柳千道:“可他总说想跟你一起睡觉,最好是在挂着红帐子的房间里。”
段长涯仍然摇头:“我只是……”
柳千打断他道:“你放心,非礼勿视的道理我明白,我绝不会偷看的。你动作快一点,里脊肉我们给你留一些。”
段长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