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泉畔有两条路,一条通向山下的街市,另一条通向山上的宅邸。
在段长涯追着柳红枫的背影,走向其中一条的时候,方无相也带着东风堂众踏上另一条。
柳红枫走得很悠闲,方无相的步伐却很快,回川水声不止,落在方无相的耳中,变成一段段无言的催促声。
他须得快点赶回元宝身边,看看元宝的状况。距离两人不欢而散已有半日的功夫,元宝跪在他面前的情形仍然萦绕在脑海,时而如梦境一般遥远,叫人难以置信,时而又如日光一般明晰,叫人无法摆脱。
不安的情绪积累堆叠,好似虫蚁一般躁动不止,啃噬着他的心神。
他走得太快,一时间竟忽略了周遭的脚步声,直到木雪在他耳畔抱怨:“方兄弟,你的脚程未免太快了,看不出你的性子这么急,实在不像是诵经念佛的寺院弟子啊。”
方无相猛然惊觉,当即刹住脚步,低头道:“对不住。”
“没事儿,”木雪冲他摆摆手:“还好我练了十几年轻功,还不至于被你甩下。你是急着想要找你那朋友,我猜的对不对?”
方无相一怔,随即点头道:“嗯。”
他诚实的态度博得木雪一笑,后者又问道:“既然这么担心他,为什么不带着他一道出来?”
方无相道:“他不通武艺,我怕他遭受危险,还是留在东风堂中更安全。”说到此处,他又是一怔,问道,“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了吧?”
木雪盯着他,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才道:“我实在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大善人,说实话,昨晚眼看你把浑身的家当都施舍给落难百姓,还以为只是摆摆样子,现在看来是我太浅薄了,你的心简直比白纸还白。”
方无相却露出一抹苦笑,道:“哪里,我不过是胆小怕事,不敢看人受苦罢了。”
木雪道:“你不用谦虚,世人若都像你一样‘胆小怕事’,天下早就太平了。可惜总有些恶人油盐不进,你对他行善也没用,只能一了百了地解决。”说着比了个手刀,学着段长涯砍头时的样子。
瞧见她的动作,方无相不禁咬紧嘴唇。
善种善缘,孽结孽根,而佛渡众生,一视同仁。若是放在昨日,他一定会出言相辩,但此刻他心如乱麻,竟全然想不出辩解的话,只能低下头道:“或许如此吧。”
木雪见他神情凝重,忙摆手道:“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随口说说,你不用把我的话太放在心上……不如讲讲你的事吧,你和你那朋友是老相识?”
“没有,我们昨日才认识。”
“我就说嘛,你们两个完全不一样,怎么看也不像是一路人。”
方无相面露诧色,转过头望着对方,道:“我与元宝虽相识不久,但已是朋友。”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木雪耸肩,“其实我也没交过朋友,我的话你不用往心里去。我觉得你愿意和谁交朋友都没关系,只是堂主有些在意你那位元宝小弟的身份。”
“堂主?”方无相面露诧色。他前往东风堂只为暂时借宿,连宋云归宋堂主的面都没有见过,他实在不明白对方为何会在意元宝的身份。
他刚想追问,却听见耳畔一阵冽鸣,回川水声骤然变得更响,原是河道行至狭窄处,水势湍急的结果。
河道极狭处横跨着一条悬桥。
“我们快到啦,”木雪抬手一指,道,“只要过了这座桥,你就能见到你的朋友了。”
方无相不禁露出喜色。
两人方才的步速太快,已将其余东风堂弟子甩开一段距离,木雪回过头,往背后高喊道:“喂,你们是懒驴推磨嘛,走得那么慢,连我一个女子都比不上,也不嫌丢人。”
跟在她身后东风堂弟子约莫十几人,年纪有大有小,不过清一色都是男人,听了她的话,个个都眯起眼睛,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嫌厌之色。
这般不善的神色,方无相并不是第一次看到。
他与东风堂携手追凶,在瀛洲岛上奔走整夜,已渐渐察觉木雪与同门的关系并不寻常。东风堂是江湖中的后起之秀,堂主宋云归性情直爽,在为手下排行时,只认本事,不论资历。木雪因着武艺精湛,心思机敏,力压一干同门,在东风堂众弟子中牢牢占据首席,深得宋云归重用。然而,她的位置似乎并不稳固,同门虽然听从她的号令而动,却并不与她亲络,反倒常常用这般嫌憎的冷眼看她。
他们的憎恶与木雪容貌并无关系,木雪二十出头,正是女人最貌美的年纪,脸庞生得秀美清丽,裹在水蓝紧裙中的身形凹凸有致,只消站在原地,便是一片旖旎之景。可惜她的女子身份并未给她带来优待和礼遇,反倒使她处处异于常人,一举一动备显突兀。男人们非但没有怜香惜玉,反倒像是看着仇敌一样看着她。
江湖中女子习武者甚少,像她这般凭借一己之力爬上高位的更属罕见。一旦到了高位,在男人眼中她便已不是女人,而是个不伦不类的怪胎。哪怕她从不梳妆打扮,刻意将自己扮得粗糙朴素,与男人无异,却仍旧无法扭转旁人的印象。
方无相虽在江湖中游历不久,却已渐渐察觉这世间是容不下异类的,倘若异类是可怜虫倒还好,还能博得人们几滴眼泪,但若异类比常人更强,鹤立于鸡群,却不懂得收敛锋芒,屈就示弱,反而处处崭露头角,难免会成为多数人厌恶的对象。
木雪站在原地,头兀自扬着,眼中流露出几分茫然。
她并非看不懂同门的憎恶,只是不知如何应对。她就像是回川之水,只顾着奔流入海,却无暇滤去两岸卷入的泥沙。
在她的催促下,东风堂众不情愿地加快了脚步,终于赶上来,成群步入桥口。这时,却听见铁索吊起的桥面发出一阵吱呀呀的摇动声,是对面也有人踏了上来。
悬桥的路面本就狭窄,而对面竟还赶着一架马车,把整片桥面塞得满满当当,刚好挡住了东风堂众的去路。
狭路相逢。
方无相率先露出惊色,因为对面的马车正是前一夜他在雀背坞见过的,是初一的夫人所乘坐的车。
而赶着马车的人,正是初家的两个兄弟。
*
初家两兄弟只身踏上悬桥,旁侧并无同伴簇拥。然而,马车的阵仗浩大,车轮碾过桥面上的木板,发出喀啦喀啦的碾动声,竟盖过了东风堂十余人的脚步。
车轮的声音也钻进方无相的耳朵,将前一晚的记忆再度唤起,于眼前重现。
前一夜,她掀开厚重的车帘,迈着虚弱的步子走到自己的面前,乖顺地低下头,为重伤的初一求情。
这一次,她却带着婆娑的泪眼抬起头,一字一句地问道:“为什么对我见死不救?”
方无相打了个寒战,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沿承了蓝田寺无相功,是火中埋葬的古寺唯一的传人,这十根指头攥起来,便能够使出惊天动地的拳掌,却因着他片刻的软弱迟疑,放过了最后一线救人的良机。
伊人已葬身荒山,与未出生的婴孩一道变作狰狞的尸骨。这双手的主人却不曾受到责备,反倒处处得人相助,甚至得人爱慕……
木雪见他神色仓皇,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方无相抬起头,道:“我们还是暂且退开,让对方先过吧。”
木雪挑起眉毛:“你不是急着与朋友团聚吗?他们只有两个人,干嘛不让他们让一让。”
方无相皱起眉头,道:“我认识对面的两个人,我对他们有所亏欠。”
木雪也将视线投远,往对面一看,当即睁大了眼睛,感慨道“我当是什么人,原来是初家的两条孬种啊,眼睛上的伤也不遮一遮,还是一如既往地丑陋。”
“你认识他们?”方无相诧道。
“当然认得,”木雪答道,“这两人不是什么好货色,手下集结了一群乌合之众,常常来找东风堂的麻烦。你怎会亏欠他们,我看你是被他们给赖上了吧?”
方无相一怔,随即忆起元宝同自己说过的话。初家兄弟的家业没落,正是拜东风堂所赐。他们将宋云归视作天大的仇敌,对其怀恨已久。而自己偏偏和他的关门弟子结伴而行,新怨加上旧恨,他实在不敢想象对方会做出何种反应。
他对木雪解释道:“初一的夫人昨晚也被两名凶手残害,当时我也在场,却没能及时出手救人。”
木雪先是一惊,很快沉下脸道:“人死得是可怜,但他自己的老婆自己不救,反倒将责任推给你,算哪门子道理?”
方无相摇摇头,又道:“是因为前一夜我的朋友与他起了争执,我失手将他打出内伤,他才不能救人的。”
木雪抬头一指,道:“我看是你想多了,你瞧,他们在给你让路呢。”
方无相面露诧色,将视线投向对岸,果真看到初一和初八勒住缰绳,率引马匹一步一步地后退,一直撤到悬桥入口处,站向一旁,把桥面让出来。
木雪耸耸肩,道:“既然路已经空出来,你不妨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不必理会路边的鸡鸣狗吠声。”
路虽有了,方无相却没有感到宽慰,心里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桥面有十数丈宽,水雾弥漫,使他看不清对面的情形,更瞧不出两兄弟的神态,他只是看到初一狰狞的伤眼对着自己,新伤盖着旧伤,好像新仇旧恨叠卷在一起,越过奔流不息的回川水,一直刺进他的心里。
不知怎地,他打了个寒战。
但木雪已迈上悬桥,背影张扬,脚步笃实。东风堂弟子紧随其后,将玩味的视线投向对面。方无相听到他们之中传出阵阵议论声,皆是不加掩饰的鄙夷之言。
他无可奈何,也只能赶了几步,走在木雪的旁侧。
桥对岸,初八已按捺不住眼中的怒火,道:“大哥,那方无相竟和东风堂勾结在一起,原来他们根本就是一丘之貉,摆明了要来欺凌弱小。”
初一却将兄弟紧紧拉住,道:“别管他,让他们走。”
“但……”
“听我的话,孰轻孰重,你该拎得清楚吧。”
转眼间,东风堂的队伍已越过回川,从马车畔路过。
有人故意提高声音道:“今个真是好日子,连疯狗都不挡道了。”
方无相一惊,眼看初八脸上浮起怒容,眼里都燃烧着火焰,忙迎上前去,开口道:“初八兄弟,昨夜害死夫人的凶犯已伏法受死,你可以放心了。”
初八怔了一下,但很快便板起脸,道:“他们死得倒是痛快,我的嫂子和侄儿却再也回不来了。”
方无相的脸上闪过一瞬的惊惶,当即低下了头。
他这一夜奔波,不辞辛劳,磊落大方,慷慨和善,给木雪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后者瞧见他低头认罪的样子,心下说不出的憋闷,眼底浮起怒意,往他身前一站,道:“方兄弟如今是我们东风堂的贵客,奉劝你们别来找他们的麻烦。你们两个是什么货色,我可比他清楚得多。”
“呸,”初八往木雪脚边啐了一口,“你又算什么货色,不好好伺候你们堂主,还想勾引他不成,他可是个没剃头的和尚。”
“你说什么?!”
木雪手底的峨眉刺已亮出锋芒。
初八手中的短剑亦已滑出剑鞘。
四目相接,两人各自沉默着。
短暂的沉默抽干了最后一丝和睦的空气,双方之间好像悬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紧紧地绷着,只要稍加触碰,便会演变成一声巨响,难以平安收场。
这根线并不是在一日之间拉紧的,它正是武林风云变幻的缩影,名门世家的崛起势如破竹,摧枯拉朽,背后又有多少被大势埋葬的失败者,在不远处隐约浮现的金阁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血泪与冤屈,江湖中少有弄潮儿,却多得是随波逐流的凡夫俗子。他们被后浪推至荒滩,在干涸的枯泽中苟延残喘,日复一日,忘却了荣誉和道义,只记得憎恶与怨恨。
方无相感到胆寒,江湖中还藏着多少这样的恶,是他所不熟悉的。
他张开双臂,拦在木雪的面前,道:“请不必为我争执。”
他虽张着手,拳头却是攥紧的,五指的指节已泛起苍白的颜色。
初八看到他的拳头,踟蹰片刻,终是将剑撤了回去。
木雪也收了架势,低声道:“若不是堂主命我听你的吩咐,我早就剁了这两条疯狗的舌头。”
方无相深吸了一口气,却并没有感到轻松。
他再次暼向路旁的两人,比起初八的怒容,初一的模样更令他不寒而栗。
初一的内伤像是比之前更重了,脸颊一片惨白,嘴唇却是深紫色的,好像一条狭长的伤口。眼窝深陷,眼沟里泛着不自然的黑色,眼仁之中布满血丝,既憔悴,又阴郁。
方无相不敢再看,只是垂下视线,侧身从马车旁经过。
从车盖上方垂下的金帐在他眼前摇晃,车身似乎也在晃动,随着飘摇的铁索和湍急的水面一道,使他分不清究竟是水在晃,桥在晃,车在晃,还是自己的心在晃。
他怔了一下,只觉得那厚重的帷帐背后似乎藏着一道目光,牢牢地锁在他的身上,用无言的沉默拷问他的心魄。
他鬼使神差地问道:“这车里面是什么?”
初一张开深紫色的嘴唇,道:“是你亏欠我们的孽债。”
方无相又是一惊,他想,那其中盛的大约是夫人的遗物一类,亦或者是埋在土里的尸身,血染的尸体和畸形的胎儿浮现在眼前,使他无暇细思,只是加快脚步走过去。
初一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渐渐扬起,他按捺不住脸上的兴奋,像拆开宝匣一样,将车身掀开一角。
车里装的并不是遗物,更不是尸身。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条光撕裂黑暗,照在那人的身上。
那人瘦小得好似阴沟里的老鼠,被绳子捆着,浑身上下又添了许多新伤。嘴巴被布条牢牢塞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一双灰色的眼里暴露在强光下,瞳孔收缩,露出惊惧的神色。
这般生动的眼神使初一甘之如饴,嘴角扬得更高,病恹恹的脸上浮起笑容。
*
跨过回川,弥漫在视野中的水雾悉数散尽,东风堂的屋瓦骤然跃入眼底,近在咫尺之外。
眼看归程就要结束,方无相却依旧不言不语,只是绷着脸,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木雪一路走在他身旁,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生出几分焦躁,偏过头对他说:“那姓初的一家根本不是什么善茬,你可怜他们做甚,你将冻僵的蛇捂暖了,就不怕被蛇反咬一口吗?”
方无相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木雪皱眉,嘟囔道:“自己的心思,自己怎么会不知道。”
方无相没有反驳,只是垂下头,抿紧嘴唇,眉心的褶皱里夹满了苦涩。木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实在说不出什么苛责的话,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并不喜欢这人的迂腐,在她看来,将善意施舍给初家兄弟,好比将钱袋施舍给骗子,不仅愚蠢,而且无用。
她不再开口,却听见身后有人议论方无相的作为,言语间透着轻蔑。使她忽地想起过去的情形,曾几何时,她也曾听到同门在背后议论自己。他们说,绝没有男人愿意与她寻欢作乐,还说她为了填补欲壑,暗地里一定与宋堂主有染,她一定极尽谄媚,行尽下流勾当,才换来今日的地位。他们将不存在的故事编造得绘声绘色,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却偏偏叫她无意中听了去。从那之后,她便放弃了与同门交好的意图。
八面玲珑的人大抵是相似的,异类却各有各的怪处。
此时此刻,议论方无相的闲言碎语再次钻进她的耳朵,好像一根根尖锐的针,刺入曾经的伤口。原来那些她自以为愈合的伤口,竟然依旧会感觉到痛。
方无相的软弱使她迁怒,她在不觉间提高了声音,道:“好么,那我告诉你,姓初的装作对亡妻情深义重的样子,其实都是糊弄人,他带来瀛洲岛的女人,已是他的第三任妻子。”
方无相一怔,问道:“莫非他的前两任妻子也过世了吗?”
木雪冷笑道:“说你是个傻子还真不假,两个人都活得好好的,第一任抛弃了他,第二任则被他抛弃。”
方无相追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木雪道:“这还猜不到么。他的结发妻在他风光时与他完婚,是个小巧乖顺的女人,待他落魄后成了他的出气筒,三天两头挨打,终于忍不住离家出走,再没回来。之后他马上娶了个青楼女妓,仗着花钱赎身的恩情肆意玩弄她,全然没把她当人看,甚至靠着吹嘘玩弄女人的话题赢得一群乌合之众的簇拥,可惜那人早年喝了太多流胎的草药,生不了孩子,最后又被他送回青楼去,此后他一心想要生儿,才娶了现在的妻子,图的哪是情爱,不过是图个面子罢了。”
方无相露出十足惊讶的神色,沉默良久才道:“既然如此,为何他的妻子还要留在他身边?”
木雪摇摇头,道:“谁让世上的女人大都是没骨气的,就算有骨气,也未必有本事把骨气留到最后一刻。”
话一出口她便感到一阵悔意——毕竟人已惨死,这般品头论足的行径,与她的同门又有什么分别。
人对一件物事憎恨得越深,便愈是容易受它摆布,变成它的样子。照在心底的阴霾不知不觉便成为黑洞,拖住她的脚步。
可惜覆水难收,说出口的话也是如此,她只能将头扬得更高,摆出轻慢的神色,心中却已做好被方无相厌嫌的准备。
但方无相只是点点头,道:“多谢你告诉我。”
这般平静谦和的姿态,反倒令她愈发焦躁,按捺不住迁怒的冲动,连口吻也变得生硬:“你先别管别人的事,我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若不是被那两个扫兴的货色拦路,本来早就该说的。”
方无相露出诧色:“什么消息?”
木雪道:“宋先生想要见你。”
“你是说堂主?”方无相大惊,“他为何要见我?莫非是因为我昨夜突然叨扰,冒犯了规矩?我很快就带着元宝离开。”
“不是这回事儿,”木雪摆摆手,“很快你就知道了。”
两人说着便已来到东风堂前,日光下的两扇朱门显得更加厚重,金匾也更加明亮。木雪快步上前,做出开门的动作,手尚未触到门环,便听到吱呀一声,两扇门竟向对面敞开,一个人影从院中走出,迈过门槛。
常人的足音有两重,这人的足音却有三重,第三重是手杖叩击青石所发出的,比鞋底踏出的声响更加清脆,也更加洪亮,常常未见其人,先闻其声。“Y”“X”D”“J”。
在东风堂里,用三只脚走路的人只有一个,便是堂主宋云归。
宋云归走路的脚步虽多了一重,却并无任何不谐,手杖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代替坡脚撑起他的身体,丝毫没有影响他的仪态。
江湖中的坡脚残疾有众多,但拥有这般从容姿态的却不多见,四海八方,唯有眼前一个。
这样一个人,即便没有显赫的身份作衬,也是极出挑的。
传闻中第一次见到宋云归的人,都会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方无相也不能免俗,他被来人的从容所慑,呆然地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宋云归早已习惯受人瞩目,并未表示出任何惊讶,只是来到木雪面前,道:“我听说你已完成使命,协助天极门将昨夜的行凶者铲除。”
木雪在宋云归面前站定,立刻躬身抱拳,用清亮的声音答道:“是。”
宋云归露出笑容,柔声道:“辛苦了。”
简单的三个字,像是灯火一样点亮了木雪的双眼。每每这时候,她便觉得一切辛劳都值得,而一切非议都变得不堪一击。她将身后嫉妒的视线踩在脚下,将肩背挺得更直,道:“这次的功劳被天极门占去,但明日的擂台,我一定会将荣誉赢回。”
宋云归微微颔首,道:“你不必太过勉强,只要竭力而行便可。”
木雪却道:“属下愿为东风堂夺得莫邪剑。”
宋云归在她肩上轻拍,道:“好,东风堂的名声便系在你的身上了。”
木雪的脸颊不禁泛起一阵绯红,但她很快便压下心中躁意,道:“那么我先去练武了,先生与方兄弟慢聊。”
“好。”
宋云归目送爱徒离去,才徐徐转向方无相,将手杖夹在腋下,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方兄弟,随我进来吧。”
*
大门正对着一间敞阔厅殿,作迎客之用,楼外雕梁画栋,飞檐映日,大殿正中摆着一面屏风,足有一人多高,上绘白鹤临川亮翅的图景,题字曰“东风图”。
屏风两侧,候侍的下人恭敬而立,见堂主归来,旋即将备好的茶具端上桌面。宋云归引着方无相坐入客席,随后挽起袖子,亲自斟了一杯茶,推到对方面前。
“听说你是蓝田寺俗家弟子,我是个粗鄙的生意人,家中只有一点粗茶,与寺中清风山泉无法可比,不知是否合你的口味。”
方无相第一次坐进如此奢华的厅殿,却并没有半点喝茶的心思,只是出于礼貌轻抿了一口,随即将昂贵的杯盏放在一旁,抬起头道:“敢问堂主有何指教?”
宋云归面含笑意:“指教怎么敢当,我从旁人口中听到你的事迹,听说你是蓝田无相功的传人,今日得见,果真如传闻一般清俊挺拔,一表人才。”
方无相的喉咙里还留着苦茶的涩意,摇摇头道:“晚辈未得方丈亲授,武功也不过是杂学而已,不敢妄称传人。”
宋云归在他对面落座,道:“蓝田寺的我听说了,主持方丈坚持大公大义,以身殉道,委实令人钦佩。想必大师已涅槃成佛,你也不必太过神伤。”
方无相点点头,道:“多谢堂主开解。”
宋云归又问道:“不知你往后有何打算?”
方无相垂低视线,面露黯色:“在下本想在蓝田寺出家,奈何家园已毁,暂且没有别的打算。”
“既然如此,我便不拐弯抹角了,方兄弟,不知你是否有意加入东风堂?”
方无相一怔,将视线投向对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宋云归道:“我想你也知道,东风堂虽有名门之谓,但家业尚浅,不能与天极门、铸剑庄相提并论,所以我一直四处求募贤良。你年纪轻轻却有大慈大悲,不该被埋没于市井之间,你若留在我门下,一身才学抱负便有处施展,于你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方无相道:“但我不曾师从于前辈,与诸位弟子亦不相识。”
宋云归冲他摆摆手:“只要抱负相同,出身相异又有什么要紧。不瞒你说,这次武林大会旨在提拔青年才俊,东风堂需派出两名弟子守擂,眼下虽有木雪一人挑梁,但另一个人选却始终不理想,倘若你点头,我便破格将你提拔为擂主,在武林大会上一展身手,与群雄竞逐莫邪剑的归属。”
方无相虽涉世尚浅,但也知道擂主之位有多么宝贵,他全然不曾料到宋云归竟对自己如此看重,只能拱手让道,“多谢堂主厚爱,但我并不愿与人相争,也无意抢夺莫邪剑。”
宋云归并不气馁,只是耐心地问道:“为什么?”
“我不希望这江湖中弱肉强食,成王败寇,争到只剩一人。”
“敢问方兄弟的抱负何在?”
方无相深吸了一口气,主持方丈的音容在他的心间闪过,留下一丝尖锐的痛楚。他抬起头,答道:“修习佛法,兼济天下,普度众生。”
“说得好,”宋云归先是点头,但很快便敛去笑意,道,“可惜天下之大,众生芸芸,若只兼顾眼前的善举,即便生出三头六臂,也终有力所不能及之处,我想方兄弟也有所体会吧。”
方无相想起昨晚一夜奔走,追寻凶手足迹,所见之处皆是地狱的图景,沉默了片刻,答道:“的确如此。”
宋云归接着道:“慈悲与权力并不相悖,只有身居高位,才能谋得天下事。试想你若夺得莫邪剑,扬名立万,这瀛洲岛上再有祸乱滋生,你只要振剑一呼,便有百应,集结众力,方能够挽回大势,就像天极门段长涯公子那般。”
方无相一怔,喃喃道:“像段兄弟一样?”
宋云归点头:“不错,若论武功,你未必逊于他。他能做到的事,你一样能做得到。”
方无相面露迟疑,显然是被对方的话打动,思虑片刻,道:“感谢堂主相邀,但我的朋友重伤未愈,我想要先见一见他,再作打算。”
“当然可以,不过关于你那位朋友的事,我有一言相劝,可能你不愿听……”
“堂主请讲。”
“你那位朋友在江湖中的名声并不好,身后留下劣迹斑斑,难免成为你的污点。”
说到此处,宋云归皱起眉头,蜷起手指,言语间流露出颇多顾虑。
倒是方无相立刻争辩道:“元宝过去为生活所迫,不得已才做出许多违心事,如今他诚心悔过,不再作恶,我应当帮助他。”
宋云归道:“助人为乐自是应当,但若与他深交,恐怕对你的前途有所不利。”
方无相道:“堂主要我争夺权位,是为更好地行善,可是我却要为了权位,做出抛弃朋友的恶行么?”
宋云归迎上他的视线,注视着一双乌黑澄澈的眼睛,叹了一声,道:“方兄弟,江湖之大,你终究救不了所有人,就算是菩萨也有渡不去的孽障。所以佛世不仅有大日如来,亦有不动明王,以怒相震慑诡恶,以利剑斩除邪魔。”
方无相仍是摇头:“元宝他不是邪魔,逼迫他的世道才是,我决不能够抛下他。”
他的口吻强硬,听上去颇为粗鲁,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隐隐心惊——自己的性情究竟从何时发生剧变,变成现在的样子。亦或者说现在的样子才是真正的自己。
宋云归凝着他,见他神色坚决,毫无妥协之意,才改口道:“也好,你还是先与朋友见个面,再做打算不迟。”
方无相倏地站起身,躬下腰道:“昨夜突然造访,多有叨扰,待元宝伤愈,我便带他离开。”
“唉,你真是个倔脾气”宋云归也站起来,将拐杖撑在臂下,伸手在他肩上轻拍,“你是东风堂的客人,不必同我客气,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走吧,我先送你去寝处。”
方无相在堂主陪同下来到绿竹院,他迫不及待地迈入院子,四下张望。
院中空无一人,只有被风打落的竹叶铺了满地,还带着昨夜大雨留下的湿气,踩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将院子衬托得愈发幽深,愈发静谧,竟令人心中生出几分畏惧。
方无相大步穿过院子,来到寝房外,房间的窗口紧闭着,从晦暗的门缝中看不清房内的情形,他以手叩门,朗声道:“元宝,我回来了。”
对面无人应答。
方无相的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放弃了礼数,双手将房门推开,迈入黑暗中。在适应了周遭的光线过后,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
房间里亦是空空入也,根本没有一个人影。
——元宝去哪儿了?
他猛地回过头,刚好对上宋云归的脸。
宋云归也和他一样惊讶,一样茫然。
他浑身的热量都被抽干,背后一阵发冷。
*
因着一个客人下落不明,东风堂陷入一片混乱。仆佣与学徒均接到堂主号令,停下手上的活计,协助方无相寻人。
院子里鸡飞狗跳,人们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偌大的名门世家,竟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乞丐大动干戈,自然引来诸多质疑。间或有抱怨声传进宋云归的耳朵,但后者并未理会,只是命令所有人竭力寻找,满足客人的一切要求,就连堂主的寝殿也为方无相敞开,任由其出入。
尽管如此,仍旧没有人找到元宝的影子。
元宝失踪是正午前夕的事,后厨的长工有证言道,午时将近,厨房专门为客人备了饭食,送到翠竹院,却发现院中无人,只能将美食珍馐端了回来。
午时都在外为追凶而奔走,院内人手不多,有仆佣声称看到了往门外走,但不知去向何处,出于礼数也未过问。
方无相追着仆佣询问一番,终于问不出更多的消息,像失了魂似的愣在原地。直到宋云归对他说:“看来你的朋友是自行离去的。”
“为什么?”方无相不解,“他还带着一身的伤,独自一人能去哪里?”
宋云归叹了一声,道:“我想他是不愿连累你,才独自离去的。”
方无相倒吸了一口凉气。
宋云归接着道:“他与你本来是陌路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收受你的慷慨馈赠。正因为他有心为善,所以才不愿继续做你的负担,影响你的前途。”
方无相睁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他摇了摇头,用僵硬的声音道:“万一他被人劫走,遭遇不测……”
宋云归咳了一声,道:“东风堂守备森严,可不是贼人说闯就闯的。”
方无相一惊:“我并无此意,是我失言了。”
宋云归并未责怪他,只是在他肩上轻拍。
他的肩背猛地绷直,好似受惊的野兽一般敏感。
“聚散本是人之常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不由旁人的心思左右。你涉世尚浅,未曾尝过别离之苦,所以才会钻牛角尖,其实好聚好散未尝不是一件幸事,你若是执意找他,才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啊。”
“我……”方无相几度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陷入沉默。
宋云归没有再逼问他,只是悄声离去,将他独自留在翠竹园,并吩咐下人备好了茶饭,放在他的桌上。
方无相闻到点心的香气,才想起自己一路奔波,许久没有进食,可他的腹中却无半点饥饿之感。反倒像是刚刚遭受重击,泛起阵阵钝痛。
盘中点心的制式,正巧包含元宝昨夜吃过的种类,方无相从前习惯于寺中的朴素斋饭,对食物并不上心,但不知为何,他竟清楚记得昨夜元宝挑出的那一种,层叠的面皮分作四瓣张开,中间裹着沁甜的馅料,好似绽开的莲花,元宝一面奋力咀嚼,一面露出全然满足的笑容,嘴角沾上亮晶晶的糖霜,当时的画面好似海市蜃楼一般,在他的面前重演,生动鲜明,纤毫毕现。
他也抬手捏起一块莲花酥,放进口中。
味同嚼蜡。
干燥而紧实的甜味塞满他的齿缝,甚至令他作呕。
原来舌头、耳朵、嘴巴,都会随着心境而生出骤变,从云霄坠入泥沼。原来他长久自律的身体,在内心的激荡面前,竟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他捂着胸口,强压下喉咙深处阵阵呕吐的冲动,将点心吐出,扔到一旁,转而踱往床畔。
房间里处处都是元宝的影子,好像来自过去的幽灵,用一双看不见的手扼住他的脖颈。
他站在床柱前方,想起当时后背抵在冰凉木柱上的触感,想起元宝在他的面前跪下,将手指贴在他的腿间,隔着衣料抚弄时,传来的充满罪恶的温暖。
窗户紧闭着,日光透过门缝倾入室内,形成一条狭长的光带,从地板一直蔓延到墙面、穹顶,好似刀刃一样笔直,锋利,明亮,将他的心房劈作两半。一半冷如冰霜,一半燥如火海。
他站在光明照不到的黑暗深处,在一片晦色中,他仿佛看到元宝的双眸。元宝的瞳仁是灰色的,被他狭小的脸庞衬托得更加不起眼,使人联想到老鼠,蛇,青蛙,和一切躲藏在黑暗中的滑腻的东西。但那个时候,元宝的眸子不再灰暗,反倒在黑暗中泛起热烈的神采。
迟到的火焰在冰冷的房间里蔓延,忽地点燃他的思念。
方丈要他入世,初一要他救人,段长涯要他避险,木雪要他勿施滥善,宋云归要他争夺权位。
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好似墙壁一样挤压着他,他面壁苦修,借来三分佛性,而他的佛却独自步入火海,将他抛在冰冷的人间。这里无人知解他,只有元宝将他奉作神祗一般,承受他的关切,笃信他的话语,渴求他的拯救。
他们的命运早在冥冥之中便已系在一起,难解难分。
昨夜的情形不断在眼前重现,他在半梦半醒中拨开衣襟,将手指探进更深的地方,试图找回那燃烧一般火热的触感。
违背道行的罪恶感如烈火一般折磨着他,可他的心在痛楚之中竟生出几分快意,若是时间倒流回昨夜,他一定会做出不同的抉择。
他的余光瞥见元宝的旧衫,灰褐色的、剪裁宽松的衣衫摊放在椅子一角,沾满血污和泥浆,泛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看起来无比肮脏。可他像着了魔似的,将染血的衣服拿起,捂在脸上,堵住鼻孔和嘴巴,重重地嗅着。
刺鼻的味道钻进鼻子,好似一记拳头敲在脸上,将他从一片茫然中敲醒。
——一定要将元宝寻回。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将手边的桌椅碰得摇晃,盛放点心的瓷盘从桌上跌落,昂贵精致的食物散落满地,泼上滚烫的茶水。他视若无睹,只是向外走,脚底踩过尖锐的渣滓,却像是全然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脚步是那么急迫,那么仓皇,足音落在耳朵里,仿佛来自于陌生人。
路过他身边的人被他的架势吓到,没有一个敢出声阻拦。
他的名字叫做无相。
诸相非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曾经透明如水的心境如今被浑浊的渴求填满。在他并未察觉时候,魔障已悄然滋生。
*
清光涯边,海潮拍打滩岸,后浪紧随前浪,汹涌不息。
这潮水涌动了千万年,仿佛要将嶙峋的礁石抹平似的,而礁石却依旧屹立在海边,浑身裹满白沫和水苔,好像一个个沧桑衰老的人影。
元宝首先听到潮声,而后才看清远处的天光。天色已渐渐黯淡,海平线上浮起一片绛红色,是黄昏临近的征兆。
他的脚底正是昨夜与方无相一同到访过的山洞,高耸的山崖遮蔽了视线,阵阵风声灌入洞口,仿佛哀泣一般凄切。
他的手脚被捆缚太久,已失去知觉,变得一片麻木,即便初八将他身上的绳索解开,他也只能瘫软地跪在地上,用力抬头张望,好似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但他的肩膀很快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臂抓住,是初八从背后将他捞起,牢牢地禁锢着他的双手。
初一的刀则抵住了他的脖子。
他竭力凝向对面的人。初一的脸色铁青,眼圈发黑,仅存的眼珠里布满血丝,看起来伤得愈发深重了,元宝忽地有一种感觉,倘若这人得不到医治,或许就离死不远了。而站在死亡面前的人,往往是最可怖的。
元宝牙齿打颤,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你不记得了?”初一用低哑的声音反问道,“昨晚你刚刚来过这里,你以为我会不知道?”
元宝面露惊色,睁大眼睛望着对方。
初一被他的神情进一步激怒,将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字一句道:“你知道离开瀛洲岛的法子吧?”
元宝连连摇头:“不,不,我怎么会知道。”
初一发出闷哼:“你不仅知道,而且还把宋云归的女人成功送了出去。”
元宝大骇:“是谁……是谁告诉你们的?”
话没说完,他便感到下颚剧烈一痛,初一手中的利刃巧妙地避开脉络,在他的脸颊侧面划出一条狭口。
“你真的不打算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
“我剩的时间不多,你若老实交代,让我们兄弟两个平安离开,我就放你一条生路。你若再说一句谎话,我绝对会让你追悔莫及。”
元宝用更激烈的方式摇着头,道:“不是我不想帮你,我真的没有办法啊……”
“看来你是疼得还不够。”初一冷笑道,忽然抬手掰开他的嘴,将锋利的锐器探进他的口中。
元宝的双手被初八反剪着,无法挣脱,眼看嘴唇已被利刃抹破,沁出血珠,他只能拼命向后缩脖子,晃动脑袋:“你干什么,住手——啊!”
初一拎住他的头发,使他动弹不得,另一只手用剑尖抵住他的牙缝,瞄准上唇盖住的红肉,深深地扎了进去。
元宝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浓郁的血腥味在他口中漫开,血水中还包裹着被初一生生撬下的牙齿。钻心刺骨的痛楚几乎使他昏过去。
但他还能听到初一的声音:“你知道么,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不是筋骨皮肉,而是脸,身上的伤口早晚能愈合,但若脸上的器官被毁,便再也长不回来了。”
元宝满嘴是血,说不出一句话,就连呻吟声也被冰冷的石壁挡了回来。
初一将刀刃上的血抹干,道:“你的牙齿并不多,眼睛耳朵也只有一双,下一句话你最好想清楚再讲。”
沾了冷水的粗布塞进元宝的嘴巴。布料瞬间便被血染得通红,冰冷的液体沁入伤口,暂时缓和了痛楚。也使他从半昏中醒来,艰难地抬起头。
初一将粗布拔出,在他的脸颊上重重一扇,迫使他啐出一口血水,连带着牙齿的碎片一起吐到地上。
沙哑而冷酷的声音再度响起:“说吧。”
“绳……绳舟。”元宝用虚弱的语气答道。
“那是什么?”
“是……是雀背坞的船夫留下的……写在账本上……但绳舟只有一条,昨夜已经驶走了,再也没有了……我也没有办法……”
初一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但他很快沉下脸,道:“你还敢说谎?”
元宝道:“我说的是真话——”
“你是什么货色我还不清楚?你会把仅有一次的机会拱手让给别人?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一次不、不是的……”
初一全然不理会元宝的辩解,只是利刃抬得更高,对准后者的眉峰,问道:“你想留着左眼,还是右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