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拼命蹬动双脚,将砂砾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然而,他只不过在原地徒劳地活动,初八在背后牢牢禁锢着他,用手捂住他呻吟的嘴巴。
初一的刀刃嵌入眉骨,缓缓向下滑,触及脆弱的眼皮,元宝从来没有体会过如此尖锐的疼痛,他的眼球被挤压着,好像是浮在水中的气泡,一寸一寸地变形,濒临破裂的边缘。时间仿佛停滞,漫长的折磨让他哭出声来,眼泪鼻涕流淌了满脸,肩膀抖得像是瑟瑟秋风里的残叶。
可是,他的畏惧却使初一脸上的笑容更加狰狞。
他的视线被泪水和血水模糊,初一的脸庞近在咫尺,脸上还挂着那条狰狞的伤疤,仿佛一张血盆大口,下一刻便会撕开他的皮肉,嚼烂他的骨头。
有一种人天生依靠吞噬别人的不幸而快活。这样的人在世间并不少,倘若有剑在手,他们早晚会化成野兽。
野兽落口,元宝几乎失去了知觉,头几乎垂落到胸口,眼窝之中血流如瀑。
但初一扯着他的头发,迫使他再度扬起脸:“你看看你的德行,连裤子尿都湿了,还不愿意说真话吗?”
元宝艰难地张开嘴唇:“……我……我不想死,若是有法子,我一定早就告诉你了……”
他的神色因为恐惧而濒临疯癫,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因为被撬去牙齿,他的脸颊塌陷,左右不均,看起来像是畸形的怪胎。
初一放开他,脸上终于露出惧色。
初八也凑到他身边,低声道:“大哥,该不会是那厮骗了我们。”
初一没有作答,眼看希冀落空,他仿佛被提前昭告了死亡的来临,变得面如死灰。初八瞧见大哥的模样,也跟着慌了神,忙乱中将元宝提起来,在脸上重重一掴,厉声问道:“你还是不说吗?”
这一掴与方才的折磨相比,实在算不上疼,但却是压在元宝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元宝低下头道:“……你不如杀了我吧。”
他从来不是勇敢的斗士,只不过是泥潭里苟且偷生的蝼蚁罢了。
初八抬起胳膊,摆出要动手的架势,初一却拦住他,再度开口道:“我不杀你,杀你未免太便宜了你。今天你若是不说实话,我就告诉所有人,雀背坞的船夫是你们杀的。”
“我……我哪有那个本事杀人……”
“你没有,方无相却有。”
听到这个名字,元宝猛地抬起头。
初一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冷笑一声,道:“昨晚他与你偷偷潜入雀背坞,杀死船夫,偷出绳舟的秘密,我们试图阻止他,却被他打成重伤。”
“你空口无凭……”
“谁说我无凭,昨夜我被打伤的时候,不仅有你我在场,还有那个人。”
初一抬手指向远处,在海湾对面。荒芜的码头上,竟有一个徘徊不散的人影。
元宝认出了那个人影,是昨夜里哭丧的酒鬼。酒鬼是雀背坞船夫的朋友,一直徘徊在友人的葬身之处,不愿离去,像是拼命在寻找什么。
初一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小小的、圆形的器物。
竟是方无相的佛珠。
在元宝瞠目结舌的时候,他松开手,让佛珠滚落到地上,随后道:“你想一想,这佛珠上为什么沾了血?为什么会落在这里?那酒鬼一直在找杀死凶手,若是我将真相告诉他,你说他会怎么做?”
元宝只觉得心中一沉,整个人仿佛坠入冰窟。
昨晚他不该叫方无相去雀背坞里躲雨,更不该叫方无相翻弄船夫的遗物。
再早一步,他不该被方无相救助,并一意孤行地前往码头。
或许,他根本就不该遇见这个人。
他卯足全身的力气,猛地挣脱初八的钳制,扬起脖子往初一手中的剑尖上撞去。
然而,初一却迅速敛了剑锋,一面扼住他的后颈将他按倒在地,将他的脸踩进砂砾中。
元宝趴伏在地上,吞入满口泥沙,听到头顶传来冷冷的语声。
“你现在想死个痛快,怕是宇YU溪XI。太迟了吧。”
*
黄昏更近了一些,残阳如血,愈是接近海平线,便沉落得愈快,像是被人间的力量吸引着,迫不及待地下坠,剧烈落入海中,将海面染得一片赤红。
斜阳也将清光涯底的人影拖得很长,映照在对面的石壁上,变得成倍高大,好像巨人一般舞动着手脚。远处的酒鬼已注意到人影的异样,频频投来瞩目的视线。
初八来到初一身边,问道:“大哥,我们该怎么办?”
初一回敬以瞪视,道:“当然要让这厮说出实话!”
初八的眉头凝成一团:“瞧他这幅样子,恐怕……”
“他还没说实话!”初一高声道,一面打断初八的质询,一面在元宝身前弯下腰。
元宝费力地撑起眼皮,自下而上地打量他的模样,他的脸色铁青,目光却极炽热,透着难以言喻的疯狂。
他瞒着其余同伴,偷偷将元宝带往清光涯底,为的便是悄声离岛,自保平安。他将身家性命都押注在眼前的俘虏身上,从未想过别的出路。
元宝的沉默使他怒火中烧,他像是要将牙齿咬碎似的,用干涸的嗓子一字一句道“你若不说实话,我就让方无相身败名裂,永远为人唾弃,死无葬身之地。”
元宝却没有开口,他一向懂得察言观色,他明白这人已变成歇斯底里的疯子,不论自己如何辩解,对方都绝不会相信。
他挣扎着抬起头,拼命睁开仅存的眼睛,视线越过初家兄弟的肩膀,往更远处看去。头顶的清光涯很高,高得可以俯瞰整片滩岸,而滩岸上的人,也一定能够看清崖上的情形。
在浑身虚弱,奄奄一息的时候,他的耳朵反而变得更加敏锐。除了潮水之外,他还听到连绵不止的交谈声,是许多人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交织在一起。白昼将尽,一定还有人在码头徘徊,徒劳地寻找离开的办法。
愚蠢而仓皇的人们啊,孤岛早已化作囹圄,他们中的每一个都将被滚滚浊浪吞没,在令人窒息的囚笼中厮杀至最后一刻。
元宝以手掌支撑地面,掌心抵着砂砾,用了足以割破皮肉的力道,撑起伤痕累累的身体。
“你不是想离岛么,我告诉你……我指给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这个举动榨干浑身最后一丝力量,在初一的注视下,他竟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忽地加快了步伐,开始奔跑。
身后传来两个人的怒喝:“站住!休想跑——!”
他当然不会站住,他竭尽全力地奔跑,奔跑,一只鞋在慌乱中丢失,赤脚踩着粗粝的沙石,不顾足底伤痕累累,疼痛钻心刺骨,只是拼命地往地势高处跑去。
脚踩过的地方沾着粘稠的血,连成一条路,一条由他的生命所铺就的路。
他终于登上清光涯。
厉风从海面刮来,像无数只爪牙轮番撕扯他的脸。他迎着风,向着人群高喊道:“你们不用找了,雀背坞的船夫是我杀的——”
风裹着他的声音,呼啸着奔向远方。
他的五脏六腑被他的喉咙撕扯着,像是要裂成几块似的。他的视线渐渐黯淡,只能看到酒鬼转过身,大步向自己的方向走来。
但下一刻,他的视线便被两个蛮横的身影遮蔽,初家兄弟如饿虎一般扑向他,将他摁倒在地。
他没有躲闪,他知道躲闪也是徒劳,他躲不开,只能用性命作筹码,破釜沉舟地与魔鬼相抗,他将浑身仅存的气力灌入喉咙,不顾一切地高喊道:“我元宝是个戴罪的死囚,已经没有几日可活,我要让这瀛洲岛化作地狱,要所有的人都跟我陪葬。”
他竟使出了比平时强悍百倍的气势,声音洪亮犹如狮吼。
两只脚轮番落在他的背上,他听到胸口传来闷响,大约是肋骨断裂的响动。
他像一团烂泥似的瘫在地上,闭着双眼,听到周遭的人世渐渐远去的声音。
生死关头,浮现在他的眼前的并非神佛,而是一个青衫的人影,眼眸乌黑,脸上挂着局促的笑意,肩膀沐在倾盆暴雨中,不顾半边袖筒湿透,将一把红色的伞撑过他的头顶,
初一望着脚下的烂泥,心中竟感到害怕。
他恨不得元宝立刻死在他的面前,却又害怕这人真的死去,将他的希望一同葬送。
他忽然蹲下来,扶起元宝奄奄一息的身体,将他的脑袋垫在臂上,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你不能死,快睁开眼睛,看着我——”
元宝尚未回应他的呼唤,他便感到头顶一道锐利的银光闪过。
他凭借直觉迅速闪开,躲过瞄准后脑的致命一击,这才看清了银光的来处。
竟是一根鱼叉。
这是船夫捕鱼用的铁叉,海鱼强壮有力,鱼叉也又粗又长,夕阳照在明晃晃的叉戟上,像是涂满了鲜血一般。
鱼叉拿在酒鬼的手里。
酒鬼的模样已不再像是酒鬼,倒像是复仇的恶鬼,死去的船夫仿佛从坟墓中爬出,附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脸和脖子都是赤红色的,青筋暴起,眼睛也不再浑浊,氤氲的酒气被燃烧的夕阳蒸尽,一双怒目圆瞪,眼珠像是要裂开似的。
初一全然瞧不出酒鬼是醉是醒,但却能清晰地感到他的愤怒。
酒鬼的语调因为愤怒而变得异常低沉,厉声道:“让开。”
初一非但没有让开,反倒拔剑出鞘,他的弟弟也效仿他的举动,两人挡在复仇的恶鬼面前,将元宝拦在身后。
“你不能杀他。”
“为何不能?”
“船夫不是他杀的,他在说谎。”
酒鬼的眼睛眯起来,目光扫过初一的脸:“难道是你杀的?”
“当然不是!”
初一的话音刚落,便感到脚下一沉,元宝竟从地上爬起来,蠕动着爬到他的身边,带着满身泥沉,张开手臂,抱住了他的腿。
“当初我们同生共死,如今你却翻脸不认账了吗?你心里可还有我这个患难兄弟,有本事你就躲开,别再护着我,干脆让他杀了我吧。”
酒鬼仰天大笑,笑够了才道:“别急,你们一个也跑不了,老天爷将你们这些魔鬼关在岛上,便是要你们偿命!”
酒鬼手中的叉戟高高扬起。
一人多高的鱼叉在他手里,竟如游龙一般灵活,时而作枪,时而作棍,横挑纵刺,抖出猎猎疾风,出手皆是杀招。若非亲眼看见,你永远想不到一个烂醉如泥的颓废酒鬼,竟有如此精湛的身家功夫。
并不是每个人都乐意在江湖的浊流中淌游,在酒鬼变成酒鬼之前,他所乐意做的不过是和自己的朋友推杯换盏,喝下几壶酒,捕上几条鱼,在夕阳下纵情放歌,醉倒在清光涯上,沐着第二日的朝阳睁开眼睛。为了这样的日子,他才放弃功名利禄,前来宁静的瀛洲岛上安家。
他也的确有过这样的日子,无忧无虑,忘却四季更迭,岁月流逝,直到昨夜暴雨倾盆,魔鬼将他的朋友横刀夺走。
他岂能不恨。
恨是世上最凶猛的力量,他将这力量灌入故友的鱼叉,瞄准魔鬼的喉咙。初八被他刺伤肩膀,不得已闪向一旁,初一扔纵剑与他纠缠,但内伤犹在,武功不济,渐渐落得下风。只见一道银光如虹,与剑影交错,初一撤步闪过正面的锋芒,却被接踵而至的一记横棍正中背心。当即向前扑倒,吐出一口鲜血。
酒鬼仰天大笑:“苍天有眼,助我斩除奸恶,为亡友报仇雪恨——!”
*
苍天是否有眼仍未可知,但人却是有眼的,而且绝不会错过这样一场激烈的争斗。
酒鬼的气势实在太过凶猛,人们虽围至附近,却不敢近前,只是站在远处隔岸观火。
清光涯的地势呈坡路下行,初一的视线往低处扫去,看得格外清楚。他在陌生人的眼眸中看到鄙夷,看到厌恶,现在,酒鬼成了正义的化身,而他则是奸恶的魔鬼,最好立刻死去,葬身鱼腹,从人世中消失。
但这些针毡般的视线非但没有伤害他,反倒使他更加亢奋,更加想要活下去。
他抹去嘴边的血,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在他对面,酒鬼也露出些许疲态。挥动那么沉重的兵刃,任谁都难免疲惫,酒鬼将鱼叉支撑在地上,大口呼吸着。
在酒鬼身后,他瞥见一片熟悉的人影,都是他从前的同僚,来自三教九流之地,因着对东风堂的仇恨结成帮派,自称西州会。
倘若此刻,西州会的人拔出刀剑一哄而上,一定能够洞穿酒鬼的背心,斩下酒鬼的脑袋。
可是,这些人却停在数丈开外,眼看他与初八被酒鬼打成重伤,却无一出手相助。
从前许多张涂了蜜糖似的、吹捧奉承他的嘴巴,如今纷纷陷入沉默。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蔑笑。
本来,他便已打算同这群乌合之众分道扬镳,从他带着弟弟与众人分开,私下劫持元宝之后,他便没想过与西州会再度会和。他要活下去,就算其余人殒命于瀛洲岛,也与他别无干系。
但此时此刻,其余人安然无恙,濒临殒命的人却是他们自己。
因果相报,岂非早由天意注定。
曾几何时,他也奉信天意,束已为善,然而却落得家业衰破,妻离子散。现在他实在恨极了天意,世上比他大奸大恶之人数不胜数,为何他们都能安然无恙,甚至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既然苍天无眼,何须忌惮因缘果报。
他转向身旁的弟弟,低声道:“别理这疯狗,伺机随我走。”
初八的个头比他更高更大,却全无主见,像个痴傻的孩子一般望着他,问道:“走?去哪儿?”
他咬牙道:“难道你想死在这儿?”
初八直摇头。
“那便随我走。”
他一面打量四周的状况,一面积蓄力量,却发现腿部异常沉重,难以抬起,好似绑了一块石头似的。
他低下头,脚边没有石头,倒是有一滩比石头更顽固的烂泥。烂泥之中伸出两条手臂,拼命抱着他的大腿。
他怒道“滚开!”
元宝非但没有滚开,反倒抱得更牢,他的两腮肿胀,牙齿不全,血沫横飞,看上去格外可憎。他便用这双烂泥似的嘴巴央求道:“我不想死在这儿,大哥,别抛弃我——”
初一低着头,说不出话,初八代替兄长怒斥道:“你不要再放狗屁了,我大哥几时变成了你大哥。”
元宝仍是不放手,声音里带了哭腔:“大哥,当初明明说过要一起享受荣华富贵,现在你却要抛下我吗?不行,就算死我也要同你死在一起。”
初一卯足力气拔出脚跟,转而踢向他的胸口:“住口!你这个疯子!!”
元宝像布袋似的翻过身,仰面朝天瘫倒在地,他的脸颊上布满淤青,口中发出家畜似的粗重呻吟声,唯有一双灰色的眼睛满溢着光彩,眼中竟含着胜利的喜悦。
这世上的兵器并不只有刀剑枪戟。
初一像盯着怪物一样盯着元宝,他从来不曾想过,一个卑微下贱的阉人,竟能使出如此巨大的力量。他仿佛听到对方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就算我做了鬼,也要将你一起扯进地狱,跟我一起下火海,进油锅,永世不得超生。”
他已分不清这是真正的声音,还是臆想出的幻觉。
在他的眼里,元宝仿佛破茧而出,变成地狱中的野兽,从深深泥潭中探出头,用细瘦的手臂牢牢缠住他的脚,将他拖进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甚至忘了,野兽正是由他亲手释放出来的。
酒鬼在一旁看着他们争吵,敞怀大笑道:“好啊,你们狗咬狗,给我省点力气。”
初一没有留意酒鬼的话,周遭的窃窃私语声,初八呼唤他的声音,他统统都听不见了。他终于不堪忍受这漫长的折磨,扬起手中的剑。
他要将野兽杀死,让这双炯然的双目永远地阖上,让这双狰狞的手臂永远回到泥沼中,让这面含笑意的嘴唇永远也无法再张开,说出诅咒一般恶毒的谎言。
他非得这么做,否则,他便会先一步陷入疯狂。
“你去死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要杀死这个人,简直比捏死一条虫还要容易。
然而,他连这一件简单的事都失算了。
他的剑才刚刚提起,便已消失不见。
所谓消失并非化作无形,只是从剑镡处断成了两截,风里好像伸出一条看不见的锋芒,在这锋芒之下,他的剑竟变得像豆腐一样松软,竟被轻易地切断,留下平整光滑的断面。
剑柄还在他的手中,剑镡之下的部分却因冲击而飞向远处,在空中划出一条长弧,终于坠下山崖,斜插在嶙峋的礁石之间。
一切都发生在顷刻间,他根本没有看清是谁动了手,手法如何。
在他身边,初八的脸已经发白。而他的情况也没有好出多少,握在残剑上的手不住地颤抖。
他当然应当感到害怕,那阵看不见的疾风倘若再高一些,再近一些,此刻坠入压底的就不只是他的剑,还有他的半条胳膊与手腕。
凌风破海之力,蓄之于无形,发之于无声。
这样的功夫他曾经领教过一次,几乎连命都赔进去,他决然不想再领教下一次。
他缓缓转过头,果真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
青衫如松,而松身却因着狂风大动不止。
“你们不许动他!”
那人拨开沸扬的人群,站在骚动的最前方,甚至连酒鬼都没能阻拦汹汹的来势。
“你们谁都不许伤他!”那人又说了一遍,用更洪亮的声音,和更激烈的口吻。
那人的喉咙随着吼声颤抖,同样颤抖的还有足下的清光涯,这般骇人的掌法掀起一阵罡风,不仅割断了初一手里的剑,甚至连初一背后的山崖都要炸开,被削下一个尖去。
人群之中有声音道:“这……莫非是蓝田寺无相功?”
*
方无相的目光短暂地扫过众人,众人的视线也集中在他的身上。
他的呼吸短促,口中还在喘着粗气。
他全身的衣衫都是崭新的,是东风堂特意为他准备的饯礼,可崭新的鞋子上却沾满了泥土,半干半湿的泥浆从鞋帮一直爬上小腿,连带青色的衣袂也沾上许多泥点,斑斑驳驳,看上去甚是粗鄙。
他的鞋子也是崭新的,可是皮革钉制的鞋底却被磨薄了整整一层,尖端的缝线已被撑开,微微地露出一条缝。
一个人只有走过许多路,翻越过许多山岭,浑身才会沾上这么多泥土。他一定走得很快很急,才会在几个时辰里将崭新的鞋底磨破。
此时此刻,若是脱下方无相的鞋子,一定能看到他的脚底磨出许多水泡。
可是,方无相却浑然不觉,仿佛变成了一个不知疼痛的泥人。
他的目光只是简单扫过人群,便迫不及待地落在元宝身上。
元宝也将视线投向他。
但元宝的肩背仍旧紧绷着,神色中看不到任何获救的欣喜,反而变得极慌乱。方才面对初一时如鬼如神的气魄全然散尽,只余下满脸慌张。
他忍耐着满身伤痛,用笨拙的动作试图撑起身体。他的口齿已不甚清晰,但还是开口道:“方大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来找你。”
“别找我,我不用你管,你快走,快走——”
方无相当然没有走,他只是看着元宝被重伤所折磨的样子,任何一个人都不该承受如此深重的痛苦,更何况是他手心中的至宝,他甚至没有眨一眨眼睛,他的目光中透着决绝的信念,仿佛要将这幅画面永久烙入脑海似的。
而后,他缓缓抬起头,将视线转向初一。
他的视线骤然变了,像是一块温暖的炭火被丢进冰水里,他深陷的眼窝被怒目撑开,眉峰不住抖动,牵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一起抽动,然而他一直沉默着,在沉默之中一点点积蓄着怒火,任何人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都难免会心惊胆寒。
他的愤怒实在压抑了太久。
初一拦在方无相和元宝之间,半柄断剑还握在手里,作为方才遭受侮辱的证明,他将断剑扔在一旁,再度抬起头,而方无相已经站在他的面前,像疾风怒涛一般,提起他的领子。
方无相的力气大得惊人,他几乎被拎离地面,脚底发虚,不能自控地贴近对方。
“方大哥,他要嫁祸给你,你别管我,快走吧——”元宝还在不住地吐出劝诫的话,可微弱的声音却被一把怒火烧光,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方无相将初一扯到面前,牢牢盯着,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为什么要伤他?”
初一没有回答,只是勾动嘴角,从喉咙深处泄出轻蔑的哼声,像是在笑。
螳螂捕蝉,响蛇吞鼠,弱肉强食,这般天经地义,不需要理由的事情,只有傻子才非得追究缘由。
咫尺之外,映在他眼里的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竟将鞋子跑烂,将衣服跑脏,将自己置于万丈深渊的旁边,只为了寻找一个一无所长的弃子。
他傲慢的态度更加激怒了方无相,后者咬着牙关,强压下怒火,问道:“你难道看不出元宝已遍体鳞伤,被你逼迫得走投无路,他究竟亏欠你什么,使你要如此冷酷地待他?”
初一道:“死人当然是冷酷的,你难道不知道拜你的无相功所赐,我很快就要死了。偏偏你们两个还要与我的仇人勾结,存心与我作对。”
“我从未答应加入东风堂!”方无相道,语调中透着慌乱和急迫。
初一听在耳中,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接着道:“你知道么,元宝就是被你害惨的,若不是你去当东风堂的走狗,他怎么会变成我的仇人?你以为自己施给别人一点恩惠,就真的能当菩萨吗?可惜啊,当初你若是不救他,他也不至于死在这儿。”
初一的体况已虚弱到了极致,就连声音也小得惊人,被猛烈的海风吹散,周遭的人谁也没有听清,只有近在咫尺的方无相听得一清二楚。
方无相立刻打断对方的话,道:“只要我在,就决不会让你再伤他!”
初一轻笑出声,道:“太晚了,他已身负重伤,脏腑都不知裂了几块,就算是真的菩萨出手,恐怕也救不活他了。他不会陪你了,他会陪我一起死。”
“你休想!”方无相厉声喝道,情急之中,抬掌向初一击去。
他一出手,便是撼天动地的掌法,经年累月积淀的内功一朝喷薄而出,掌下的罡风烈如千军万马,以摧枯拉朽之势践踏敌人的胸膛。
初一踉跄退了几步,跪在地上,嘴角淌下两行浊血。他在脸上抹了一把,缓缓抬起头,道:“方无相,你仔细看一看,此刻的你与我,哪个更像是杀人凶手?”
方无相一惊,回身环顾,不知何时,周遭的人群纷纷向他投来畏惧的目光。这些人大都是混迹江湖的三教九流,当然知道蓝田寺主持方丈是触犯王法的罪人,而清光涯上所站的正是罪人的徒弟,沿承了罪人的功法,出手便能夺命。
方无相从未被人如此看待过。他徬徨失措,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初生的婴孩,克死了亲生爹娘,孤零零地蜷缩在襁褓中,无辜而无助地承受着众人的窃窃私语。
他当然不曾拥有婴孩的记忆,可他却无数次在梦中到访昔日的屋宅,看到被鲜血染红的襁褓,过去像是留在他心里的伤疤,永远不会随着时间而愈合,为洗去孽障,他终日跪在佛前,而佛以慈悲之目视之,如甘泉一般冲刷着他干净剔透的心魂。
愈是干净的东西,便愈易沾染俗尘,雪白的纸只要沾上一丝墨迹,旁人也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初八来到酒鬼面前,抓住酒鬼的领子,语调激动不已:“你看啊,昨夜他就是这般将我的大哥打成重伤的。”
酒鬼终于露出几分困惑:“当真是他杀了我的朋友吗?”
“是他!除了他还会有谁!他们两人都被东风堂收买了,什么狗屁名门世家,借着武林大会的名义,打算将我们这些浪人困在岛上,让我们自相残杀,我大哥为了查明真相,不得已才拷问他的同伴,可现在他却要杀我们兄弟灭口。”
初八的谎言说得太过真实,连自己都要相信了。
方无相对上酒鬼怒气腾腾的视线,隐约想起昨夜的情形,不过是一日之前,他还将手搭在这人的肩膀上,试图安慰对方。
他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人,却步步深陷,成为众矢之的。
他想,自己终究不通佛性,只是一尊自以为是的泥塑,他的身子太脆弱,抵挡不住江湖的浊流,他非但不能救人,反倒难保自身。
夕阳下的海面波涛汹涌,密集的浪尖上,粼光连绵闪烁,竟如同跳跃的火苗一般灼目。方无相站在清光涯上,仿佛站在巨浪的中心,人世间一刻也不曾息止的、憎恶与仇恨的漩涡,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淹没。
“方大哥……”
他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
浊流之中,还有一个人鱼西犊家,正用虔诚的声音呼唤着他。
*
方无相终于回过神,仿佛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似的,脸上尚且带着恐惧的余韵,但眸子却已不再浑浊,视线也不再彷徨。
他找了很久,走了很远的路,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得偿所愿,他的面前已没有任何阻碍,初一的剑再也伤不到他,他只要跨上前去,便能够将他所寻找的人拥入怀中。
他在元宝面前蹲下,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我这就带你走——”
元宝却不住地摇头,颤抖着躲开他的怀抱,伤痕累累的手拼命推开他的胳膊:“你别管我了,他们打算陷害你,你快离开这里——”
方无相短暂一怔,很快便再度伸出手,然而元宝再一次推开他:“你没听见我的话吗,我不用你救!”
方无相像是被看不见的尖针刺了喉咙,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但他再度抬起头,道:“元宝,对不住,昨晚我不该待你无礼。你别生我的气,同我一起走,往后我决不会再怠慢你。”
元宝摇了摇头,颤抖的手拼命抬起,扳住方无相的脸颊,强迫对方望向自己:“方大哥,太晚了,你看看我的样子,我瞎了一只眼,骨头也断了好几根,更何况我身上还有剧毒,我就快死了。”
一个人该有多么绝望,才会亲口宣告自己的死期。
元宝浑身的力气都用尽了,双手缓缓滑落,肩膀也瘫软下去,然而,坠到半途的手,却被方无相的五指牢牢地扣住,重新抬了起来,悬在两人之间。
“我不会让你死的,”方无相捧着对方的手承诺道,“我会为你治伤,为你解毒,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
元宝的唇边浮起苦涩的笑:“我留在你身边也是累赘,只会害你,我不能连累你。”
“我需要你,你从来都不是累赘。”
方无相的回答令元宝露出错愕的神色,若非浑身的伤痛还在折磨着他,若非被对方捧住的指尖还传来徐徐热度,他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做梦,还滞留在一场长长的美梦里,迟迟不愿醒来。
元宝凝着咫尺外的脸庞,在濒死时分看到的幻象,如今真的出现在触手可及之处,用乌黑的眸子,无比郑重地望着他,这样一张温柔而坚毅的脸庞,曾令他感到眷恋,却又感到害怕,令他想要讨好,却又想要避开。纵然他的心思有百转千回,方无相始终在他的身边,不惜走了很长很远的路,只为将他寻回,一次又一次。
方无相需要他。
他想要哭,可他只剩下一只眼睛,又流了太多的血,已然忘记如何流泪。他只是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意在胸口激荡,卷起滔滔波澜,悉数化作一股陌生的力量,充盈全身。
他的心好像插上了羽翼,甚至挣脱了一滩烂泥似的躯壳,飞向高处。哪怕叫他越过大海,填平河川,摘下夕阳,点亮星辰,他统统都做得到。
他从来不曾品尝自由的滋味,直到此时此刻。
像是夏天的鸣蝉看到落雪,又像是冬天的雪人看到花开。
须臾既为永远,一眼便是一生。
他终于哭了,尽管谁也看不见他的泪,只有他自己尝到泪水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相信,胸中滚烫的热意绝无虚假。
他再一次抬起残破的手,竭尽全力,贴上对方的脸颊,轻轻抚过。
“方大哥,我好喜欢你,有你这句话我便没有白活。”
说到此处,他的瞳孔骤然间缩小,苍白的唇间吐出惊慌的声音:“不——”
方无相一惊:“怎么了?”
他的喉咙哽住说不出话,眼睛却是清晰的,足以看到视野中的异状。
在他的身前、方无相的背后,渐渐沉落的暮霭中,骤然闪现出锐利的锋芒。
是船夫的鱼叉。
是初八的短剑。
是西州会所使的长刀。
突然间,三把夺命的利刃从三个方向接踵而至,像是约好了似的,齐锁三路,迅如闪电,不给目标半点反应的机会,转眼便已驰至眼前。
“方大哥——身后!!”
元宝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喊。
方无相在震惊中回过头,然而,三个方向的突袭,不论哪一个,他都决然来不及出手应对。
冰冷而明亮的锋芒已经贴上他的背心,被撕破的风中传来尖锐的呼啸声,仿佛闪电过后的惊雷轰鸣,即将招来瓢泼大雨。
——然而,比起大海与河川,比起夕阳与星辰,转瞬即逝的雷电又算得了什么。
元宝的残眸在那一瞬无比明亮,竟看清了剑行的轨迹,所有的伤痛都离他远去,他变得无比轻盈,无比自由,他张开双臂,用尽所有的力量,向着他所虔诚笃信的怀抱扑去。
他终于坠入那令人眷恋的怀抱中。
方无相被元宝推开半人的距离,向后仰倒。
元宝的脸颊在他的眼前骤然放大,被血染红的嘴角向上扬起,牵动着苍白的嘴唇一并微微张开,仅存的灰色的眼睛含着笑意,慢慢地弯成一条弧,犹如新月一般纯粹。
而后,三条利刃一齐贯穿了元宝的胸膛。
瘦小的身体像是刚刚落网的游鱼,被无情的手拖出水面,背上扎出的豁洞一直穿入前胸,从胸前伸出的锋芒不再明亮,而是沾满了粘稠的血。
血也从胸口涌出,瞬间便将前襟染得通红。
元宝就这样张开双臂,在惊雷与骤雨面前,用躯壳撑起一把伞。
红色的伞。
红色的水珠从伞沿滴落,落进方无相的眼睛里。
方无相仿佛被抛入万丈深渊,不断地下坠,手脚没有任何凭依,无处攀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光愈来愈远,身旁愈来愈黯淡。
他感到身上一沉,元宝的残躯终于向一侧倾倒,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臂弯中。
“元宝!元宝!”方无相拼命呼唤着对方的名字。
元宝的眼皮动了动,眼睛微微张开,畸形的嘴唇翕动,吐出断断续续的字句:“方大哥……我能保护你……能为你死,真好……”
“你不能死!”方无相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往怀中揽得更近。
元宝的声音愈来愈小:“我是你的弱点……我死了,你就不用担心了,你那么厉害,一定可以……好好活下去……”
疲倦的眼睛终于合拢。
苍白的嘴唇终于凝滞。
元宝的神色竟带着全然的满足,像是终于进入梦乡,终于寻到至为温柔的归宿。
大海也好,河川也好……
夕阳也好,星辰也好……
他终于自由了。
*
方无相晃动手臂,试图唤醒怀中沉重的身体,然而,任凭他如何摇晃,元宝始终不做声,从前那双虔诚而又热忱的眼睛,再也没有向他开启。
一个人若是被三把利刃同时贯穿胸膛,如何还能够睁开眼睛。
饶是鲜血尚且带着热度,然而,身躯却逐渐瘫软,从他的臂弯中滑落。
元宝为救他而死。
方无相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仿佛坠入深渊,眼看着四周的景色被冰霜封冻,时间近乎静止,就连风中裹挟的水汽在礁石上凝结滴落的声音,都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风是那么凌冽,贴着眼角刮过,眼睛便感到酸楚,贴着鼻翼刮过,鼻翼便感到刺痛。风好像一把无形的雕刀,从四面八方砥磨他的肉身凡躯,仿佛要将他雕刻成一尊失心的塑像,藉此来隔绝人间悲喜。
刺杀方无相的人近在咫尺,三人的脸上带着震惊的神色,一齐望向臂弯中那个孱弱而瘦小,半死不活,奄奄一息的人。
元宝再也没有抬起头,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不仅挡住了刀剑,还将三条利刃牢牢地锁在自己的身体里。即便在死去的时候,他也要榨干最后一丝残余在躯壳中的力量,用它们撑起一把伞,保护他所喜欢的人。
谁能说他不勇敢,谁敢说他不强大。
此时此刻,他简直是天地间至为坚强的人。
初八试图拔剑,他的短剑从元宝左边肩胛缝里斜插进身体,在前胸靠近肋骨处钻出头来。他一发力,露出的一节红刃便随之摇晃,元宝的肩膀被它牵动,从方无相的臂弯中滑出少许,嘴角淌出一口血沫。
方无相被怀中的动作惊吓,猛地收紧手臂,抬起头,用几乎要裂开的眼睛瞪向初八,喝到:“你住手!”
初八不禁战栗,手上的动作停滞,脚下无意识地向后撤了半步。他身旁的酒鬼偏过头,怒斥他道:“人都已经死了,你怕什么!”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似的,酒鬼将目光从初八身上移开,转而怒视对面的敌人。
元宝的牺牲并未激起他的怜悯,此刻他胸中激荡的只有复仇的念头。他的鱼叉很长,贯穿了元宝右侧的肩膀,从锁骨处伸出,好似宣告胜利的旗杆一般,深深地插在死者的背上。
他将手腕一翻,将力量注入臂中,鱼叉的尖端在元宝的胸口动了动。
“你住手啊!”方无相再度发出吼声,一只手揽住怀中的尸骸,另一只手按在鱼叉上,手背上青筋迸起,如鹰爪一般苍劲有力。
咔嚓一声脆响,犹如小儿手腕粗的鱼叉,竟被方无相单手折断。
酒鬼也呆住了,他没想到方无相竟能使出这么大的力气,但他的反应很快,迅速调整招式,将余下的半截木杆当做棍棒,奋力舞起,向两人所在处横扫。
呼啸的棍棒眼看就要击中元宝的后颈,方无相侧身相迎,竟不躲不闪,反倒攥紧拳头,抬起小臂,以血肉之躯格挡,他早已不再保留,豁出了十成的功力,手臂犹如钢铁一般坚硬,棍棒刀枪皆无可奈何。
酒鬼一击未中,在震惊中来不及撤招,而方无相的手掌如潜龙张口,牢牢咬住棍棒的一端,横于身前,借着动势推出一掌。
粗壮坚硬的木料被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推出,不偏不倚地打在酒鬼的锁骨之间,再度发出咔嚓的声音,竟不堪重荷,中间劈开,裂成几瓣。
断裂的不只是棍子,还有骨头。
酒鬼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他的手无力地垂下,肩膀微微抽动,两膝一弯,俯身扑倒在地,眼睛里已经看不见眼仁,只有高高翻起的眼白,一滩血顺着身下漫开。
这干脆利落的击不仅敲断了他的锁骨,喉管,甚至连他的心脾都已震碎。
蓝田寺无相功扬名天下,已有数百年的历史,然佛门弟子不喜争端,更忌杀戮,所以大多数江湖人从未见识过它的力量。
这功法磊落刚劲,大开大阖,势如破竹,排山倒海,集浩然正气于一身,宛如日光照彻天地,驱逐阴影。可现在,它却成了影,顺着海平面弥漫开来,要将天地之间最后一道光明吞没。
光与暗,正与邪,岂非一直都是一体两面,难舍难分。一旦倒错,便成永劫。
酒鬼已血洒当场,无力回天,另外两个刺杀者见状,丢下兵器转身便跑,但方无相紧追不舍,速度快得惊人,而他的掌法更快一筹,转眼间便追至背后。初八和同伴像两只稻草人似的,接踵扑倒,初八奋力抬起头,叫了一声“大哥”,便再也没有动上一动。
初一眼看自己的兄弟在面前殒命,抬头望着方无相,道:“你疯了吗?”
方无相用低哑的声音道,“我没有疯,疯的是你们,你们没有一个人无罪,没有一个蒙冤,你们将他一步步逼死,我今日便要让你们陪他一起死!”
他的脸上沾了血,残阳贴着海面跳耀,将余晖灌入他的眼底,将他的眸子映照得一片赤红。
初一愕然地看着他,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下一刻,方无相的手卡住了初一的脖子。
初一瞪大了眼睛,望着面前的野兽,这野兽是由自己亲手放出的,他的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但野兽的爪牙已经收紧,甚至不给他吐字的机会,他的脖子一歪,便再也没有说出一个字。
方无相将他甩到一旁,好像甩开一个肮脏的包袱,初一倒在地上,四肢扭曲的样子使他想起那只葬身于石上的蛊虫。
他们的生命都是被自己夺去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原来他的拳掌竟如此厉害,竟能使出如此惊人的力量。可他只感到懊悔,感到痛恨,痛恨旁人也痛恨自己,倘若自己早些出手,元宝便不至于死。
是他的懦弱害死了元宝。
既然如此,唯有以身为祭,赎清元宝的业障。
他一手揽住元宝的尸骸,毫不犹豫地踏过初一的残躯,再度向前迈步。
他的前方是西州会众,在他逼近时,如潮水一般向后退却。但他只是勾起嘴角——如此微小的距离,只消一眨眼的功夫,他便能够跨越。
西州会众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眼看脱逃无路,便互相使了眼色,道:“兄弟们一起上,还怕杀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