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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葬清光.3

作者:闻笛 当前章节:126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一呼百应,人潮向四面八方散开,结成一张圆阵,将方无相团团围住。

方无相俯下身,把元宝的尸身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而后长长地看了一眼。

元宝的背上尚且插着残刃,遍体鳞伤,死状凄切,每看一眼,胆寒之意便更深一重。

尽管如此,方无相的目光仍旧郑重,仍旧一丝不苟,像是在惩戒自己,又像是依依不舍,就连死者的凄状都要牢牢记住。

他曾承诺,会保护元宝到最后一刻。

他不要自由,倘若自由意味着孤寂,他宁愿这份牵绊成为他的枷锁,锁住他的心魂。

即便海水倒灌,河川干涸,山石崩塌,天地倾覆,他都绝不会违背诺言。

他终于站起身,站在如泣血一般浓艳的残阳下。

成佛之路已化为虚妄,成魔之路犹在脚下铺展。

*

有谁还记得,清光涯是第一缕朝阳降落人间的场所。

碧波粼粼,海阔天高,温暖和煦的朝晖轻抚大地,人间犹如初生的婴孩一般睁开双眼,脸颊红润,就连啼哭声都充满了希冀,充满了欢愉——这便是清光涯上周而复始的日出之景。

尽管昼夜更迭司空见惯,但人们仍旧恋慕着每一次日出,自古以来便是如此。野兽只要有食物果腹,便能活得长长久久,人却非得将希望悬在眼前,才能笑着活到下一天。

现在,清光涯上的清光已被血光所取代。

血光之中没有希冀,没有欢愉,只有漫无边际的痛苦与绝望。

木雪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满目的绝望。

倾斜的山崖上横着许多尸身,有的折断了手脚,有的震碎了脾脏,甚至有的连天灵盖都被掀去,红白相间的浆液流了满地,泛着使人窒息的浓郁腥味。

这些人死得凄烈悲惨,就像是被一场暴风撕成碎片,或遍体鳞伤,或身首异处,全无救助的余地。他们的血渗到地上,把青苔覆盖的涯岸染得一片鲜红。

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在满地横尸中,只有一个人仍站着,他的身上也沾满了血,血迹凌乱,已经分辨不出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他就像是暴风中心的眼孔,饶是一动不动,却仍旧透出难以言喻的巨大压迫力。

木雪花了一些时间才看清楚,原来倒在涯岸上的尸身,竟统统是西州会的人马,这群乌合之众常年将东风堂视作仇敌,四处兴风作浪,无恶不施,东风堂始终未能将其铲除,却没想到他们竟在这孤岛上落入旁人之手,一夜之间死了个干净。

与木雪一同前来的东风堂弟子,间或有人发出啧啧叫好的声音。

然而,木雪的心却坠到谷底,是被风暴中心的人牢牢吸去的。

她喃喃道:“方无相,竟是方无相……”

那人果真生着方无相的脸庞,穿着方无相的衣衫,甚至使着方无相的武功,但看上去却像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可是,在这小小的瀛洲岛上,怎会有第二个生得一模一样的人。

木雪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方无相与西州会的较量刚刚结束,周遭的看客已躲得很远,没有一个敢近前。

满地尸身之中,尚有一个并未彻底断气,从方无相的背后缓缓抬起头,用剑撑起身子,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这人的半张脸磕在尖锐的石头上,已然撞得血肉模糊,表皮像是被剥去一半,淋漓的伤口背后,隐约露出森森白骨,看上去极狰狞。

木雪终于认出他的脸,他是西州会中的精锐之一,是使剑的一把好手,快剑有着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夺过东风堂不少人命。

他倒下的地方恰巧在方无相视野之外,占据地利,是最适宜突袭的位置。

他纵剑而起的时候,一定也抱着同样的想法,所以将全身的力气倾注于剑上,往方无相背后刺去。

再紧实的肩背,也不过是血肉之躯,也抵不过利剑的锋芒。

然而他错算了。

他的锋芒根本没能触到目标,便觉腕上发紧,下一刻,方无相的脸已正对着他,他甚至没能看清对方的动作,手腕便失去了知觉,如折柳一般垂落,剑从指间脱出,坠至脚边。

他慌忙抬起头,迎上对方的视线。

方无相背迎着落日,阴影中的脸因为怒意而泛着赤色,与残阳镀出的光晕融为一体,仿佛在熊熊燃烧似的。

这是他眼中所见的最后一道光景。

木雪站得距离尚远,竟也不禁心惊胆战。她看出那人的剑法绝不拙劣,突袭的招式绝无破绽,然而,他却全然不是方无相的对手。方无相也未施与他半点怜悯,旋即抬掌出招,径直向他胸膛击去,掌风如气贯长虹,一招之间,便将那可怜人的心口震碎。

最后一个敌人也倒下去。

逆光而立的身影披着满肩余晖,竟像是寺庙中供奉的不动明王,身负烈焰,怒目圆瞪,以愠怒震慑邪魔。

但他终究不是佛,只是一介凡躯,他身后的赤焰也烧灼着他的体肤,一寸一寸地蚕食着他的身影。

木雪的心里说不出地沉重。

她是领奉宋云归之命,前来镇恶除邪的。

——倘若方无相堕入邪魔,施行恶举,滥杀无辜,便将他就地正法,绝不可恕。

她本不敢相信堂主的话,直到她亲眼看见清光涯上的情形。

她周遭的同僚已经跃跃欲试,堂主招募方无相的消息早已传遍东风堂上下,倘若方无相辜负了堂主的期许,那么为他而留位置便会空出来,倘若能在此役中将他击溃,便极有希望顶替他坐上高位。

与浑噩度日的江湖浪人不同,世家子弟永远身处竞逐之中,永远不知懈怠,永远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向上攀爬的机会。

眼看同伴蠢蠢欲动,木雪高声道:“且慢!”

距离木雪最近的男子偏过头,问道:“堂主有令,此刻不出手,更待何时?”

此人名曰宋芒,虽与宋云归姓氏相同,却并不沾亲带故,但他处处争强好胜,尤其急于在宋云归面前表现,恨不得早一日成为真正的亲信。

木雪面露不悦,道:“堂主的命令我当然知道,我是说且慢出手,勿要轻举妄动,你听不懂吗?”

宋芒笑道:“怎么?木师姐该不会对这假和尚动了凡心吧?”

这声音极其刺耳,木雪不禁皱眉,冷冷道:“当然不是,无相功深不可测,你若不愿像那些人一样,平白送掉性命,最好听人一劝,谨慎行事。”

宋芒又问:“那师姐说该怎么办?”

木雪咬牙,道:“结阵。”

她在门派中虽无甚亲朋簇拥,但终归有着首席弟子的威严,一言既出,众人便依照她的号令,各自振剑出鞘,结成严密的剑阵,将她团簇在正前方,阵眼的位置上。

宋芒依旧在她身旁,没等她开口,便抢过她的话,高声道:“诸位,今日我们东风堂一定要拿下此役,别再给天极门抢了风头!”

宋芒的豪言壮语显然比木雪的谨慎言辞更受欢迎,话一出口便赢得阵阵附和声。

木雪不与他计较,率领众人攀上清光涯。

今日一同结阵的弟子共三十有二,个个训练有素,如此浩大的阵势,却只为对付一个人。

他们所对付的人却没有表露出半分畏惧,径直迎上前,问道:“是你们出卖我的朋友,纵容初家兄弟将他绑走,是吗?”

木雪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她当然不曾出卖元宝,但她并不清楚其他人的动向。

她身旁的宋芒却轻蔑一笑,道:“是又如何?”

木雪一惊,偏过头去看宋芒的神色,宋芒却只是虎视眈眈地看着对面的敌人,等候着厮杀的机会。

木雪忽地明白,在宋芒眼里,方无相已经是个死人,他根本不在乎死人是正是邪,更不屑于倾听死人的问题,他只是想要死人早些死得彻底,给活人让出高攀的路。

方无相仰天大笑,道:“什么名门正派,什么行侠仗义,统统都是骗人的谎话,东风堂和西州会一样,没有一个无辜,没有一个冤枉,你们既然来了,便陪他一起死吧!”

一个‘死’字吐出口,夺命的拳掌便随之落了下来。

*

无相功的名号,得来是有缘由的。

修习此功,便要淡观万物,摒除己欲,远离喧嚣,涤空心性,眼中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纵然世间有千面万相,亦不染纤尘,一心至纯。

如此臻入极境,才造就了武林之中至为坦荡的功法,人心没有私欲,好像是树没有阴影一般。不着形貌,无迹可寻,所以才所向披靡,无可战胜。

蓝田寺上千年履历记载中,凭借旁门武艺破过无相功的人,至今未有其一。

然而,蓝田寺终究还是被皇帝降旨定罪,方圆千里的百姓再无一人前往寺中烧续香火,千年古寺无以为继,最终走上衰败覆灭的道路。

世间最厉害的武功,也敌不过俗世中的权与利,贪与妄。

主持方丈深知方无相心性太过纯粹,所以才将他遣走,希望他在俗世中寻得乐趣,最好荒废禅修,沉湎红尘。凡人终究难成佛,倒不如让斑斓的江湖来渡去他的苦难。与。熙。彖。对。读。嘉。

但方无相终究还是辜负了这番期许。

人行于世,岂能无相入眼,岂能不染纤尘。

方无相的身上已沾满了血。

东风堂的阵法并不能奈何他,他的身法轶荡无拘,出手大胆朗阔,凭借着高超的内功,将气行驭于身外,施展自如,犹如白鹤亮翅,其势冲天。

只有亲自与他交手,才能亲身领略到无相功的精绝之处。

罡风在他的指间缠绕,化作躯壳的一部分,他的掌底风声呼啸,时而外铄,时而内收, 全然无法测,无法防。

双方以众敌寡,不过拆了十几招,东风堂的阵法已生出变化,起先那凌厉的攻阵渐行渐缓,两侧的先锋被逼至后翼。

结阵为战,重在聚气,优异的阵法必定要经过长年累月的磨合,阵中之人互相信赖,彼此托付性命,一呼一吸皆同调,如此一来,众人之气凝于一处,只要气行不破,便能使出成倍的威力。反之,一旦阵法溃毁,气行涣散,所有人都将受到牵连,暴露在极大的危险之中,还不如单打独斗来得更有效。

东风堂也害怕阵溃,所以将攻阵转为守阵,试图与方无相慢慢周旋。三十二人的精力,无论如何也比一个人更盛,只要将方无相拖到精疲力竭,便能找到突破的法子。

然而他们又算错了,百余个回合过去,连清光涯的地面都被削薄了几分,但方无相仍露出半点疲态,他就像是一口充沛的井,以无相蕴万相,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倒是东风堂弟子渐渐体力不支,就连木雪的额头也沁出汗珠,脸颊泛起苍白之色。

她只觉得自己的敌手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天地道法本身。

但她是阵眼,是阵中唯一的女子,是宋云归座下首徒。她的肩上压着太多“唯一”的称号,所以注定孤独,她只能逞强,却不能示弱,饶是所有人都后退,她也不能退。她若退却一步,便要身败名裂,忍受旁人辱笑。

她的身后从来都没有坦途,只有万丈深渊。她就像是悬在弦上的箭矢,即便前方是坚石峭壁,会使她拦腰折断,粉身碎骨,她也只能竭力飞驰上前。

方无相布满血丝的眼底终于映出她的影子。

秀刺与孤掌相错,双方交手短暂的间歇中,方无相的脸上露出迟疑之色,问道:“你也来了?”

“是的,我也来了,”木雪低喘着道,“我不愿与你为敌,你快住手吧。”

方无相道:“我若住手,你身边的人便会立刻杀了我。”

木雪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会护你。”

方无相的嘴唇微微张开,但很快又抿紧了,他摇头。

木雪已全然不顾旁人眼光,急道:“你的仇已经报了,就算杀死所有人,你的朋友也回不来了。”

“我知道,”方无相道,低垂的眼眸中闪过悲哀的神色,“我很快便去陪他。”

木雪震惊不已,方无相的口吻竟是那么冷静,那么平淡,她以为他被恨意冲昏了头脑,失魂落魄,走火入魔,但事实并非如此。成佛之路也好,成魔之路也罢,皆由他自己所选。

木雪忽然明白,为何他在夺人性命的时候,掌法仍旧一片清澄,驱使他的不是仇恨,而是悲哀,只因他的心中容不下污浊的人世,而污浊的人世也一样容不下他。

他终于勘破这一点,也勘破了生死之界,众生之相。

而她却陷入一片迷茫——自己豁出生命所维护的地位与荣耀,是否也是一片污浊。

她望着方无相孤身为战的侧影,油然生出几分怜悯。

她的怜悯不仅施与旁人,也施与自己。天地道法本无情,人间有多少情愫扎根,皆是因为在旁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怜悯使她手中的兵刃变钝,无法再自由挥舞。

在她露出犹疑的一瞬间,方无相再度出手。

推掌时掀起的气行,如蛟龙一般缠绕在她的周身,行至喉底,压迫她的脖颈,使她几近窒息。

她慌忙闪身,将左右手中的双刺前后拉开,前为虚,后为实,借着身形娇小的优势,往方无相的肩上刺去。

这是她惯用的杀招,在经年累月的苦练中臻至纯熟,只是,她仍旧没能瞄准敌人的心口。

心有亏缺,锋芒尽失。

她的腕上一阵麻痛,不知何时,刺尖竟反转朝向,径直刺进她自己的肩膀。

她本是阵眼。

阵眼在这一刻遭受重创,守阵也随之溃散,好像堤坝坍塌后倾泻而出的水流,再也无法聚敛成波澜。

她大惊失色,下一刻,方无相的手掌已抵在她的胸前。

这一掌发得并不重。

她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着后退,饶是她大声高喝,却离剑阵越来越远,一直退到数丈开外,拼命用脚底抓住地面,才没有跌落山崖。

她看出方无相并不打算对她下杀手,否则,方才那一个错误便足以夺去她的性命。

震惊之中,她看到宋芒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向她投来轻蔑一瞥,随后便转回身,不再理会她。

“回来,你赢不了的——!”她高喊,声音却被众剑齐出的铮鸣声所吞没。

她的心也被一阵冰冷的预感所吞没。

失去阵眼的阵法已无气聚,形同虚设,众人放弃守势,一拥而上,阵阵剑光夺目,在空中织出一张明亮的网。

而宋芒的身形在最前方,突出重围,抛却同伴,以孤剑朝方无相刺去。

“……不。”

木雪睁大了眼睛,在她的眼中,宋芒的身影从高处陨落,像是断线的风筝,颓然扎向地面,年轻俊朗的脸庞摔在凸石上,狂妄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一滩血在他的身下漫开。

原来死亡竟来得如此轻易。

“方无相,你住手啊——!”

她的嗓子发干,眸中作痛,前所未有的恐惧绊住她的脚步,使她无法上前一步。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

白净的衣衫尚未沾染血腥。

浅淡的眸子尚未目睹绝望。

“……段长涯,”她喃喃道,“救我同门。”

“好。”

段长涯简短答了一声,平淡的口吻在一片刀光剑影中响起,听上去竟像是个温柔的许诺。

天极门的骄子从身后抽出长剑,纵于眉前,两指一抹,义无反顾地投入战场。

*

宋芒的死只不过是开端。

东风堂的剑阵先后损失阵眼与左锋,好像蛟龙被抽去筋,剥去骨,原本生猛灵活的身躯变得绵软无力,被猛烈的风冲破,撕开,作鸟兽散。

余下的人试图再度聚起阵气,然而动作太过迟缓,结阵之前便被对手的攻势再度击退。失去了筋骨的他们已不再是龙,而是笨拙的乌龟,在无相功面前功亏一篑,就连翻身都成了奢望。

大势已去,挣扎亦是徒劳。

木雪望着远处的战势,拼命睁大眼睛,在她的眼中,转瞬之间便有七八人相继倒下,然而,她甚至看不清那些同门伤得多重,是死是活。她的视野发白,腿脚发软,肩上还在汩汩冒血,又烫又麻,像是被火撩烧一样疼痛,而与之相连的整条手臂却失去了知觉,仿佛被扔进结冰的水潭。

她的伤势很重,但她心中却一清二楚,阻止她前行的并非外伤,而是心中的恐惧。

一想到方无相的神色,她便浑身发抖,不寒而栗。凝着那双乌黑的眼睛,仿佛凝着漆黑的万丈深渊,她实在不知道要使出多大的定力,才能够与抵抗深渊的召唤,不至于坠入其中。

这时,她看到段长涯的剑,隔在众人与一人之间。

剑气如虹,剑光胜雪,在空中振出无数明晃晃的剑弧,好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抵御着连绵不绝的飞沙走石,将方无相的杀招一一化解。

在段长涯的身后,受伤的人们慢慢苏醒,艰难地撑着地面,仰起头,凝着不远处的背影。

孤剑为阵,竟做到了东风堂三十二人联手都无法做到的事——与无相功抗衡,势均力敌。

木雪无法将视线从段长涯的背影上移开。

她咬紧牙关,心中满是不甘,尽管如此,她仍旧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这人的差距,绝不仅在一招一式之间。

真正上乘的武功,拼的从来都不是外招,而是内息,息蕴于形,形生于神,神若不够稳健,再繁缛的招式也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

无相功无影无形,难揣难测,若欲破之,唯有将己身置于形外,将生死豁出考量。

若方无相是一片空洞的深渊,那么,段长涯便是高耸的峭壁。

他并不是勘破了生死,只是将生命当做筹码,毫无保留地灌于剑上,每一次出剑,都如赴死一般郑重。每一次胜利,都如重生一般蓬勃。

他是如此坚信着手中的长剑,仿佛那才是他的生命本身,而八尺之躯只不过是纳剑的匣器罢了。

信念。

这两个字实在太过浅显,以至于天下间任何一本武书秘笈都不屑于提及它。可天下之间,哪个人不畏惧死,哪个人不害怕输,想要以身践行,实在需要极孤傲的神魄,极坚韧的心性。

若非亲眼看到段长涯,木雪绝不敢相信,天下竟有这样纯粹的人。

天极剑与无相功,这是何等精彩绝伦的一场武斗。

这样的武斗,本该出现在擂台上,象征着武林的荣光,在众人的瞩目中酣战至精疲力竭,胜者将得到众星捧月般的喝彩。

可现在,它却发生在将沉的夕阳下,在满地尸身与血泊的包围中,不论谁胜,谁负,都没有人能够笑得出来。

在段长涯的身后,那些被他所护的名门弟子中,有人振臂发出呼声:“杀了他,为民除害!”

这声音一呼百应,形成一片潮水般的鼓动。

在群情激愤之中,只有一个人摇头道:“唉,长涯他生性腼腆害羞,你们如此逼他,可叫他怎么下得来台。”

说话的正是柳红枫。

也只有柳红枫,才会用腼腆害羞来形容天极门的门面。

柳红枫俯下身,从脚边捡起一把剑,这剑甚至没能沾上敌人的血,便和剑鞘一起飞到了几丈开外,他从鞘中抽出剑身,拿在手中掂了掂,而后将空闲的手搭在柳千的肩上,道:“小鬼,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柳千警觉道:“你要干什么?”

柳红枫眯着眼睛望向远处,道:“当然是为爱奋不顾身一场。”

柳千道:“我看你的酒还没醒,你可别不自量力,轻举妄动——”

可惜这番关切刚一出口便打了水漂,柳红枫根本连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这人的脚底像是抹了油,动起来比猴子还快,转眼便离开柳千身边。

他又穿上惯常的红袍,像是夕阳下的一抹云,往清光涯上飘去。

在涯岸尽头,段长涯与方无相已拆解了百余个回合,酣战难舍难分。柳红枫忽然加入战局,纵剑长驱,从侧向锁住方无相的弱处。

方无相立刻转攻为守,将他的攻击隔开,自己则退后几步,与两人拉开一段距离。

段长涯望向身边,脸上露出十足惊讶的神色:“你醒了?”

柳红枫将嘴一瞥,道:“春宵苦短,你却始乱终弃,把我一个人抛在红帐里,独自跑出来,叫我好生伤心啊。”

段长涯:“……看来还没醒。”

柳红枫立刻辩解道:“醒了醒了,我这不是担心你的安危,才来英雄救美吗。”

段长涯将视线投向对面,道:“我不会输的。”

“但你也没法赢,”柳红枫道:“人们希望你杀他,可你的招式之中,没有一个是杀招。”

“我的剑只诛有罪之人。”

柳红枫叹了一声:“可惜有罪与无罪,并不是那么容易定论。”

段长涯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将目光投往对面,凝着方无相。

半日前与此人相见时,他还是另一番模样,谨慎谦逊,不善言辞,却怀着满腔热忱,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现在,他看上去真的倦了,尽管他的招式仍旧凌厉,脚步仍旧沉稳,但不知怎地,他的身影中仍透着难以遮掩的倦怠。好像是这四合的暮色,慢慢沉降的夜空,即将燃烧殆尽的斜阳,和将斜阳的残辉一口一口吞没的海面。

段长涯提高声音,道:“方无相,你随我回天极门,我便放过你。”

方无相只是摇头。

段长涯又道:“只要你束手就擒,我便保你性命,你的朋友我亦会安葬。”

方无相仍是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段长涯的肩膀,投向远处愈发沉重的暮色。元宝的尸身还停留在黑暗中的某个地方,而他已被迫与之分离,他怔怔地望着,虽无言语,但眼中饱含的眷恋却已足够使人心碎。

段长涯叹了一声,再度开口道:“我不愿动手杀你。”

面对生死厮杀,他终于坦率直白地说出了心中的话。

可惜生死厮杀中,怜悯之心百无一用,你不杀敌,敌便杀你。

方无相突然出手,不给段长涯任何思索的机会,便以极其迅敏,极其刁钻的掌法,直取后者的咽喉。

是杀招。

一个红色的身影闪到段长涯面前,横剑于肩,挡住了呼啸的掌风。

剑身在一瞬间分离崩解,从正中断成两截,将持剑之人弹开。

柳红枫踉跄着退了一步,捂着小臂,蹲在地上,指缝中有血渗出。

段长涯惊讶不已,刚要开口,柳红枫便偏过头,向高声吼道:“你还不能死!”

段长涯一怔,眼中闪过错愕之色。

只不过是片刻的功夫,柳红枫眉间的褶皱迅速释开,换上一片笑容,道:“你是我的心肝宝贝,我当然要好好护着你。”

“你受伤了!”段长涯神色凝重。

“无妨,”柳红枫轻描淡写道,“只是擦破点皮罢了,无奈我技不如人,最多只能帮你到这儿,你千万勿要轻敌。”

话毕,他眯起眼睛,眺向不远处的海面。

海面上波光粼粼,金色的斑纹沿着波澜漫开,一直漫出很远,夕阳毫不吝啬自己的余晖,好像今夜是它最后一次照彻人间似的。

段长涯的长剑已递出。

夕阳将余晖倾注在他的剑之上,使那狭而长的锋芒看上去比自己还要明亮。

明亮的长剑撕开暮色,直取方无相的心口。

*

方无相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停得毫无征兆,就像是发条所牵引的机括突然滞住,饶是旁人看不出,他自己却知道,积蓄在发条的力量已经全部耗尽,再也不能使他挪动半寸。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微微张开双臂。背后是漫无边际的海浪。

段长涯的剑很快,快到没有任何后悔的余地,就连持剑之人都没有。

所以,在段长涯后悔之前,天极剑便已洞穿了对手的胸膛。

段长涯的脸上尽是惊色。

他诛杀的人并不少,也从来不曾怜悯剑下亡魂,但这一次,他手中的剑竟前所未有地沉重。

与他凝重的脸上正相反,方无相却露出释然的模样,一直紧绷的嘴唇总算松开,眉间的褶皱也终于展平,一双瞪得发干的眼睛如今缓缓阖上,像是长途跋涉,精疲力尽之时,终于在道路尽头窥见一线微光。

在眼底的光芒涣散之前,方无相缓缓抬起头,道:“段兄弟,多谢你出手。”

段长涯哑然,竟不知如何回应。他诛杀的人常常用恶毒的言辞诅咒他,起初那些话会潜入他的噩梦,后来便连他的耳朵也钻不进去。他早已习惯对人们死前的话语置若罔闻,直到此时此刻,他发现原来竟会有人因着被他杀死而心怀感激。

剑是极敏锐的物器,绝不会欺瞒剑主,它埋在敌人的躯壳里,便将敌人的心脉鼓动,内息流转,悉数传递到持剑人的手中。

在段长涯的剑下,方无相的生命迅速流逝,他好像是一只摔碎的瓷罐,罐中的水迅速流逝,濒临枯竭,而他的语声也变得飘渺空洞,好像罐壁中微微传出的回响。

他说:“我佛慈悲,借你之手免去我诸多痛苦,我很是感激。”

段长涯凝着他。

残阳的血色太重,他身上的血便竟显得淡薄了许多。

他像是重新变回了从前那个涉世尚浅,脾气谦逊、面目和善、甚至透着几分傻气的青年人。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可还有什么心愿?”

方无相一怔,随即眨了眨眼,眼中流露出几分欣喜:“求你……安葬了我的朋友,他是无辜的。”

“好,”段长涯答道,“我会将你们葬在一起。”

方无相却摇摇头:“只要安葬他就好,不必管我……我破了戒律,忘了佛法,辜负了主持方丈的教诲,死有余辜……段兄弟,你且拔剑吧。”

他的神色一片平和,说完后便陷入沉默,安详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段长涯深吸了一口气,臂上发力,迅速将长剑抽出。

——拔剑的速度够快,至少能够减轻他的痛苦。

然而,他的痛苦真的能够经由人手减轻吗?就算体肤的折磨停止,他的心也早就空了,他投向远处的目光是那么迫切,又是那么无力,只消看上一眼便使人心碎。

他在寻找元宝,他想要借着夕阳的余晖,最后再看一眼他的朋友。

他已经无法亲自走过去,似乎也没有打算那么做。他只是远远地一瞥,便扬起嘴角,露出全然满足的神色。

而后,他抬起手掌,将所有剩余的力量灌注其中,重重地击向地面。

他的脚下已是涯岸边缘。

清光涯常年被海浪冲刷,涯岸向外凸起,下方的山体形成一块内陷的弧度,山崖孤独耸立,斜斜伸进天空。

这片山崖弥经海水侵蚀,矗立了千万年,却被他的掌风撼动,剧烈震颤,石块在抖动中崩碎离解,沿着他的脚边滑落,落入海面,激起层层浪涛。

清光涯塌陷了。

他阖上眼,仰面倒下去,伴随着数不清的石块一同坠落。

暮色已降下帷帐,群星犹未升至中天,天穹呈现整片深邃的蓝,平滑而黯淡,如水面一般冷清,反倒是海平面尽头跳耀着最后一抹余晖,在浪尖上洒落点点银光,由远及近,连成一片,宛若星河闪耀,星辉流淌。

他虽向下坠落,看起来却像是自涯岸尽头起飞,飞进漫天星野之中,从此获得真正的自由。

许多双眼睛注视着他的结局。

他的身影再也没有浮现,然而,在他目光最后凝视的方向,一个人影再次动起来,用手臂撑住上身,腰腹紧贴着地面,艰难地向前蠕动。

那人的背上插了一把刀,一柄剑,一杆枪,好像是三面旗帜似的,身子稍稍挪动,旗帜便跟着晃一晃。

因着旗帜的关系,他的身形虽瘦小,动作却极清晰,叫每个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爬得很慢,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浑身颤抖,呼吸声透着痛苦,像是将死的蛊虫,细瘦的手脚在地上拼命蹬动,将碎石和砂砾碾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谁也没有阻止他,在灰烬一般死沉的暮色下,他的动作与神情皆是一片模糊,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

凭着残破的躯壳,他竟跨越了方无相所无法跨过的距离,来到塌陷的山崖边。

他望着山崖下方的景象,像是窥见了极乐世界的一角,迫不及待地欠身上前,用手臂全力一撑,上身便脱离坚实的土壤,步入虚空,像一块碎石似的,沿着几乎笔直的陡坡滑落下去。

他的去向,便没有任何人看得见了。

人们并不知道,在他坠下涯底,半面身子浸入海水,几乎将自己摔成一滩烂泥的时候,他竟再一次缓缓抬起头,用细瘦的手臂撑起身体。

万幸的是,这次他终于不用走得太久,因为他所寻找的人就在他的身边,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之内。

方无相在奄奄一息中睁开眼,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方大哥,”他眼中洋溢着喜色,“死前还能见你一面,真的太好了。”

“元宝……?”方无相呼唤着对方的名字,试图伸出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全然失去知觉,仰面躺着,动弹不得,只剩下嘴唇尚能开阖。

他使尽全力偏过头,将愈发模糊的视线投向元宝,口中吐出虚弱的字句:“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好好保护你……”

他的语气愈发激烈,本已形同死灰的心因着元宝的出现再度苏醒,不甘与悔恨裹在血水里,从胸前的伤口中源源涌出,反复折磨着他。

——我希望这世上的人可以不用伤害旁人而活,坚强或懦弱,富有或贫穷,都能占据一席之地,不必自惭形秽。

方无相隐隐想起,自己曾经如此立下志向。

可是,到头来他却连最亲近的人都没能护住,饶是元宝如此信赖他,他却害的对方失去了性命。

在生命尽头,在残留的时光即将被他挥霍殆尽的时候,他几乎被悔恨吞没。

元宝却迫不及待地打断他,摇头道:“怎么会,你已经救了我,我本来就是死路一条,本来会死得很丑陋,很难看……但你实现了我的愿望,我不怕死,也不后悔,我……很幸福……”

最后一丝夕阳落在两个人的肩上,他们一半浸在光中,另一半还留在影子里,两个人的轮廓几乎融为一体。

元宝爬到方无相身边,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手臂,跨过对方的身体,拼命地将他抱住。

好像是飞蛾奋力扑向火光似的。

那么瘦小的、残破的、伤痕累累的身躯,看上去竟然是如此完整,如此美丽。

方无相感到久违的温暖落在肩头,好像一阵清风拂过,扫去了他的恐惧。忽然间,所有的不甘与悔恨都化开了,化作视野尽头跳耀在海面上的余晖,渐渐从眼底淡去。

他感到那份温暖贴近耳畔,耳旁的声音喃喃道:“……若有来世,元宝一定留在你身边,好好伺候你。”

他也张开颤抖的嘴唇,轻声道:“若有来世,我一定好好护着你。”

他奋力地抬起手,伸开五指,搭在元宝的手背上。

保持着这个姿势,他终于阖上了眼睛。

他的肌肤渐渐变冷,覆在他身体上的温度也渐渐褪去。

连绵不绝的海潮涌上滩岸,将温柔的水流推向他们的尸身,也将散落在滩岸上的佛珠冲到他们身旁。

蓝田寺最后一位俗家弟子,无相功唯一的传人,在寺庙毁于火焰的半个月后,在无人知晓的荒岛上,一事无成地死去。

没有人记得,他也曾经有过救济天下的梦想。

夕阳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段路途,安详地沉落到海面之下,坍塌的涯岸也被暮色彻底笼罩,残破的石壁色泽黯淡,像是大地燃烧殆尽后留下的灰垢。

从此山河无清光。

然而,之于武林即将发生的变故,今夜所流的血才不过只是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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