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在锅中沸腾。
黄昏邻近,莺歌楼生意正旺,就连锅子里的油也比平时蹦得更起劲。张大厨双脚分立,在炉灶前扎起马步,挥舞着铁勺奋力翻炒,不一会儿便生出满头大汗。
厨房和厅堂仅有一墙之隔,天气阴湿闷热,低矮的屋檐下,脂粉的甜和油烟的腻混在一起,像泥浆似的堵在空气中,使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盘干炸里脊终于出锅,肥肉裹着淋淋的亮油滑进盘子,溢出的油水迸溅到桌台上,发出嗞啦嗞啦的炙烤声。
柳千蹲在灶台旁边,伸出鸽爪似的小手,从盘子里抓了三根热腾腾的里脊条,一根接着一根地塞到嘴里,嘴巴咂把了一阵,意犹未尽地舔了一圈手指。
柳千只有十三岁,身形灵巧,偷起食来得心应手,待到张大厨发现盘子塌了一角,骂骂咧咧地敲打锅沿,他已退出厨房,一溜烟钻入厅堂。
哪知前脚刚迈过门槛,便就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屁股墩。
他差点把嘴里的肉吐到地上。
不用看也知道,他撞的不是莺歌楼里的姐姐、而是个壮汉的屁股。姐姐们的屁股又香又软,好似一只只洒了桂花蜜的热馒头,壮汉的屁股又硬又臭,让人恨不得把昨天的饭呕出来。
那壮汉是莺歌楼雇来的堂卫头领,人称孙老大。花街柳巷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是非也比别处更多,仅靠姑娘们应付不来,需要雇人镇台面。只是这些人平日里都躲在暗处,鲜少露面,毕竟客人是来寻芳问柳的,没有哪个乐意被一群又硬又臭的糙汉伤眼睛。
孙老大本来在墙角打盹,屁股突然被撞,脸色变得更臭了。他狠狠地瞪了柳千一眼,吓得柳千立刻扭开头。
刚转过头,柳红枫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还是孙老大的屁股更好看些。
柳红枫坐在靠近大门的散席上,身边有两名佳丽相伴,正谈笑风生,好不快活。
这厮穿着一袭煞眼的红衣,明晃晃的颜色比佳丽的罗裙还要抢眼,头发胡乱往脑后一扎,眼睛眯成两条缝,狐狸似的到处逡巡,嘴角微微上扬,凝成一抹浅笑。
他的笑容里透着一股轻浮劲儿,衬得周遭的胭脂粉黛都逊色一筹。
他端起一盏青瓷酒杯,抵在唇边轻抿一口,而后虚虚地捏着,缓慢转动把玩,拇指微微翘起,翘成兰花的形状。
兰花指。
柳千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恨不得远远躲开,装作不认识这丢人的货色。
哪知柳红枫先一步瞧见了他,低垂的眉毛登时挑得老高,抬起一只手向他挥舞,见他不为所动,又把杯子举高,杯口向外倾,冲着他徐徐晃动,诱惑之意溢于言表。
柳千动摇了。
他瞧见琼浆玉液在杯中荡漾,阵阵酒香飘到鼻底,将他嘴里被厚肉肥油勾起的燥意全都带了出来,喉咙里愈发干渴。
都怪张大厨烧的饭太咸。
尊严最终还是败给了本能,柳千迈着大步,往柳红枫的桌边走去。
柳红枫幸灾乐祸地看着他:“馋猫又去哪儿偷腥了,蹭得满嘴是油?”
“哼,”柳千嘟囔道,端起酒杯,咕咚灌了一口,登时黑了脸:“怎么是水啊!酒呢?”
柳红枫道:“你还是个小鬼,可不能乱喝酒。”
柳千道:“我偏要喝酒,你管我。”
柳红枫道:“当然得管,我那么关心你,怎能坐视你误入歧途。”
“一口酒而已,哪来的歧途。”
“听说小孩儿酒喝得太多,小弟弟会长不大,你也不想后半辈子当根金针,让姐姐们看笑话吧。”
柳千:“……”
他恨不得当场抢过酒杯,砸在这丢人货色的脑壳上。只可惜柳红枫的个头实在比他高出太多,只要把胳膊举过头顶,他就算蹦起来也够不着。
柳千仰起头,自下而上地瞪着柳红枫,只觉得这张轻浮油滑的脸蛋格外欠揍。
阻止他动手的是一串铜铃似的笑声。
笑声来自柳红枫席边的两位佳丽,两人以袖掩面,笑得花枝乱颤,口中不住赞叹道:“真是个可爱的孩子,长大以后想必是个俊俏公子。”
一只纤纤玉手搭在他的头顶,伸进发丝间揉动。
柳千的脸唰地红了半边,只觉得头皮上又痒又暖,几乎要融成一滩水,他的视线刚好与两个姐姐的胸脯齐平,眼看两双酥胸在面前摇曳,恨不得当场把脸埋进去,狠狠吸上一口。
柳红枫冲他挤眉弄眼,嘴唇上的动作仿佛在说:“小色胚。”
——总好过你个老色鬼,放着又香又软的姐姐不看,专找又硬又臭的男人。
柳千没把话出口,因为他实在渴得难受,懒得与老色鬼浪费唇舌。他把盛水的酒杯端起来,把剩下的半杯咕咚一声咽进喉咙。
很快又吐了出来。
一阵尖叫声灌入耳朵,使他原地打了个激灵,水呛在嗓子眼,换来一阵猛咳。
是女人的尖叫声。
莺歌楼里大都是女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尖叫的嗓音却是相似的,又锐又细,像是吹得太过用力而破了音的唢呐,将凝滞的空气撕开一条口子。
就连屋檐上沉积的油灰都被震落下来。
“怎么回事?”孙老大率先冲至堂前,身后还跟着几个喽啰,每个都是一脸悍相。
“有人,有人中毒了……”第一个尖叫的姑娘唇齿打战,断断续续地说,一边抬手指向玲珑台。
玲珑台是莺歌楼里最尊贵的席位。有最好的姑娘伺候,珠帘半垂,红烛朦胧,青烟缭绕,芳香四溢,风景一片旖旎。
可惜,再好的风景,死人都是无福消受的。
三个男人趴在檀木桌上,从脖子到耳根的筋络都高高爆起,泛着不自然的靛青色,三双手掌搭在桌面上,关节因为痛苦而用力勾着,好像鹰爪一般狰狞。指甲嵌进桌面寸把深,缝隙中淌着血,紫黑色的血。
很显然,这三人已断了气,他们坐在莺歌楼最尊贵的席位上,中毒而死。
服侍他们的姑娘叫金娥,方才的满堂尖叫,便是从金娥开始的。
金娥坐在地上,手边是摔得粉碎的瓷碗,她已经吓得脸色苍白,魂不守舍,顾不上打理凌乱的衣衫,雪白的胸脯几乎暴露在空气中,不住地起伏。
她用断断续续的声音道:“我……我方才给三位爷添了酒,就去续香烛,转个身的功夫,三位爷已经倒在桌上。那酒……那酒……”
“那酒你喝了么?”说话的是另一个女人,翠姨。
翠姨是莺歌楼的鸨母,比金娥年长得多,体态丰腴得多,神色也镇定得多。
金娥瞧见翠姨,立刻扑上去,抱住翠姨的腿:“没有,我没有……三位爷没赐酒给我,我怎么敢……我连碰都没有碰过……”
酒碗就放在死人的手边,翠姨往碗里瞧了一眼,只见酒浆中似乎浮着一丁点白色的结晶,随着涟漪微微飘荡,她的脸上霎地变了色。
客人的脸也变了色,他们把真金白银扔进花街柳巷,是为了睡姑娘,不是为了喝毒酒。
翠姨扑通跪了下来,跪在金娥的身边,肩膀随着抽泣声抖动:“……各位贵人,公子,奴家不曾在酒里下过毒,各位爷都是小店的贵客,奴家怎么敢存半点害人的心思呢……方才各位爷都喝了奴家的酒,难道还信不过奴家吗……”
她的年纪虽然不小,哭相却是极尽柔弱娇嗔,嘴唇轻颤,睫毛抖动,眼泪淌过眼角的沟壑,闪着晶莹的泪花。
这是她花了几十年功夫锤炼出的一身媚骨,为的就是在这种时候,赢得男人的怜惜。
她对自家人有多凶煞,对客人就有多甜媚,在冷暖之间转换自如,好似瀛洲岛上忽晴忽雨。熟悉她的人甚至给她安了个“阴晴夜叉”的绰号。
好在武林大会在即,瀛洲岛上云集各路闲人云集,男客们大都不认识她,看到她的哭相,一个个都被媚住,纷纷露出怜色。
有人开口问道:“依我看,准是有人在酒里下了毒。”
金娥猛地抬起头,道:“玲珑台上除了三位爷,就只有端酒的小二来过,酒……酒是他端上来的……”
众人的目光齐转,落在店小二的身上。
翠娥从地上爬起来,颤颤巍巍地走了几步,抓住店小二的肩膀,用力摇晃,口中质询道:“元宝,是不是你?”
这店小二虽然名叫元宝,却没有半点富贵相,脸大眼小,头发蓬乱,身上的粗布衫打满了补丁,活像是行走在花街柳巷里的一只老鼠。
他先是一惊,随后摆手道:“不是我,不是我啊。”
翠姨给身后的孙老大使了个眼色,低声令道:“搜。”
立刻有两名喽啰迈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元宝的两只胳膊。元宝本就生得瘦小,被架得双脚腾空,孙老大顺势按住他的肩膀,抬手就是两个耳光,响声脆亮震天。
莺歌楼里寂静一片,只剩下耳光的余响回荡在屋檐下。
孙老大将元宝打蔫儿之后,便动手在他口袋、袖筒里一通翻弄,果真翻出一只小瓷瓶。他将瓶塞拔开,将瓶中物倾倒在桌上,竟是一捧淡白色的粉末。
翠姨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是毒药吗?”
元宝睁开一双肿眼,瞧见桌上的药瓶和粉末,登时脸色煞白,双腿在空中蹬动,用含糊的声音道:“不是的,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为何在你的口袋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他的话音未落,肚子便被孙老大狠狠砸了一拳。
孙老大练过几年功夫,拳头硬如钢铁,下手从不留情。元宝哀号一声,嘴里吐出一口酸水,像油锅里的虾米似的蜷作一团。左右两名堂卫松开手,任由他如烂泥一般瘫倒在地。
翠姨低下头看着他,道:“元宝,我好心收留你来莺歌楼,哪里有亏待的地方,你直说便是,可你竟恩将仇报,在我店里下毒害人,你,你这是想我死啊……”
翠姨话里带了哭腔,像是一声号令,孙老大立刻抬脚,往元宝背上踹去。
脚比拳头更有劲,一下接着一下,元宝蜷作一团,用胳膊紧紧捂住脑袋,腿脚不停抽搐,身上隐约传来筋骨撕裂的声音,和闷哼一起淹没在捶打的响动中,细不可闻。
孙老大踹到第七脚,终于停下来。
他停脚并非因为心生恻隐,而是被人拦住了。
不知从哪儿钻出一个人,急吼吼地挡在元宝身前,道:“这位大哥,手下留情啊。”
孙老大眼睛一横:“你认识他?”
那人摇头道:“不认识,但你再这么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孙老大眯着眼打量他,只见此人额宽眼黑,嘴唇都比常人更厚实几分,身披一件朴实青衫,膝肘处打满补丁,实在不像是风月场所的嫖客,倒像哪家的落拓书生混进来蹭吃喝的。
想到此处,孙老大脸色更加不悦,怒斥道:“关你屁事,这晦气玩意在酒里下毒,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屁话可说!”
柳红枫一直在角落里注视着堂中的状况,此刻偏过头,问道:“小千,你有屁话说吗?”
柳千翻了个白眼,用脆生生的嗓音嘟囔道:“世上哪个傻子投完了毒,还把毒瓶留在自己身上。”
柳红枫点点头,道:“我看也是。”说罢转向身边的姑娘,柔声道,“姐姐,可否借你的钗子一用。”
“好啊。”那姑娘把头顶的凤尾细钗抽出,递至他的手掌心。
柳红枫报以一笑,而后扬腕一甩,金色的钗头锋芒骤闪,好似打盹的虎豹忽地睁开金瞳。
长了眼的钗子往孙老大的后脑勺飞去,不偏不倚地插进发包中。
孙老大转过身,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然而他那粗陋的发包已被细钗穿过,凤尾在他的宽额下面晃动,时不时蹭过油腻的头发。
细钗的主人噗嗤笑出了声。
柳千只觉得想哭。他的旖旎时光就这样被柳红枫搅黄了,姐姐们不再关注他,只看着孙老大,酥软的胸脯被棘手的麻烦取代,他能怎么办呢。
但凡柳红枫走过的地方,永远都少不了麻烦。
*
孙老大总算明白为何满屋的人都看着自己发笑。
一个八尺壮汉,头上插着一根凤尾细钗,叮叮当当地摇晃,任谁看见都难免要发笑的。
这发钗从远处飞来,插得又稳又准,没有丝毫偏倚,简直像是他亲手佩戴上去的。
他怒目圆瞪,视线沿着钗尾的方向循去,瞧见一个红衣男人,坐在散席上,歪撑着头,翘着二郎腿望向他。
仔细看去,这人不仅翘了二郎腿,还翘了兰花指。
一想到钗子是由兰花指间飞出,孙老大更加愤恁难当,当即黑了脸,提声吼道:“哪来的登徒子多管闲事,不要小命了?”
“哎呀,小命还是要的,”柳红枫道,“只是想跟兄台谈一谈,横竖插不上嘴,不得已出此下策,多有冒犯,还望宽宏。”
话毕,他已站在孙老大的面前,又是欠身又是拱手,一副客客气气的态度。
周遭的人却露出惊色。
莺歌楼的主顾大都是江湖人士,眼睛比常人更尖些,瞧见他履水不留痕的精湛轻功,不禁在暗中刮目相看。
孙老大却视若无睹,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钢铁般的拳头已经按捺不住,往柳红枫的脸上揍去。
可惜这一拳没能揍出响来。
虽然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但孙老大的拳头只是砸中柳红枫的掌心便停下来,好像打中一团棉花。
孙老大难掩脸上诧色,再次打量面前的男人,这人比自己瘦了不止一圈,衣裳鲜红,腰带和两肩绣有金丝凤纹,下摆宽得好似女人的裙襟。从宽松的袖口伸出两条白皙的手臂,抵着他的拳头。
他将浑身内劲注进臂上,再次发力。
柳红枫仍旧纹丝不动,甚至连眉毛都不曾挑动一下,掌心好似生出一堵看不见的墙,拦住了孙老大的拳势。空闲的手则探到孙老大头顶,把细钗抽下,看也不看地往背后一掷:“姐姐,还给你喽。”
细钗在空中划出一条轨迹,稳稳地落进主人的手心。
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这随手一掷里含着多深厚的功夫。
孙老大收回拳头,沉声道:“敢问阁下师从何门何派?”
“在下柳红枫,无门无派,闲云野鹤,在高手云集的瀛洲岛上只能算是个无名小卒。花街柳巷里混出的一丁点名声,不提也罢。”
“我当是何方神圣,原来是个纨绔采花贼,不知做了多少亏心买卖,连家门都不敢报。”
“此言差矣,我来莺歌楼可不为采花。”
孙老大轻蔑一笑:“男人逛窑子,不为奸淫,难道是为了聊天?”
柳红枫挑起眉毛:“你猜得不错,我的确是为了与诸姐妹聊一聊天。”
“堂堂男儿,和娼妓有什么话聊。”
“当然有,可聊的话简直数不胜数,因为我碰巧和她们一样,都喜欢与男人睡觉。”
孙老大的嘴角抽动。
柳红枫面露笑意,道:“我睡过的男人,恐怕比你睡过的女人还多。”
“你空口无凭……”
“的确无凭,谁让男人一个个都在心尖上抹了油,前脚下床,后脚就溜得无影无踪,我连儿子他爹都寻不到,只能自己一个人把这臭小子拉扯长大,你说我惨不惨?”
说完,他便把手搭在柳千的头顶,一阵胡乱揉弄。
厅堂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柳千本想凑上来看看状况,冷不丁被他耍了一通,唰地红了脖子,把柳红枫的手拨开,怒道:“你放屁之前能讲句人话吗?”说罢便转向孙老大,斩钉截铁道,“我不认识他。”
柳红枫眨了眨眼:“这话未免太绝情了吧,你忘了我当初救过你的命。”
柳千咬着牙道:“我肯定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会被你救命。”
就连瘫坐在地上的金娥也破涕为笑。
男人当然是生不出孩子的,柳千也不是他的儿子,柳红枫说的都是混账话,连三岁小孩都能听明白。
他的话虽然混账,举手投足却甚是温柔,俯下身将金娥搀扶起来,为她拢好胸襟。
金娥递上一个感激的眼神:“莫非阁下就是枫公子?”
柳红枫道:“正是不才在下。”
金娥眼前一亮,提高声音道:“果真是你!我早就听过你的事迹,你从血衣帮手里救过我姐妹的命,她们都记得你的大恩大德!”
柳红枫淡淡道:“大恩大德谈不上,我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往后姐妹若是遇上好男人,也别忘介绍给我认识。”
血衣帮是江湖中臭名昭著的邪门歪道,专门在花街柳巷里出没,净占娼妓的便宜,因着衣上沾了太多血污沉垢,才得了如此一个恶名。
世道倾颓,国运衰败,常常有身世悲惨的姑娘流落风尘,沦为娼妓。血衣帮便是认准了她们势单力薄,如浮萍一般无依无靠,才肆无忌惮地奸杀劫虐。
血衣帮作恶多端,百无禁忌,唯独害怕听到枫公子的大名。
江湖上有剑侠,有医侠,有镖侠,自然也有行走在风月之地、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的侠。
传闻中此人是个年轻男子,总是穿着一席红衣。
枫之红虽与血之红近似,却是一明一暗,一义一邪,截然不同的两般光景。
满屋娼妓的目光,都落在柳红枫的脸上。
他说话的时候,一双狭眼弯成月牙似的姣好形状,将他的淡唇衬得更加剔透,甚是端美。
偌大的江湖,三教九流层出不穷,与娼妓互称姐妹的男人却并不多。
男人找上女人,大都为了索取,有良心的以财易色,没良心的坑蒙拐骗,无非是君子与小人的差别。
不论君子或小人,看待她们都像是看待一成不变的死物,或是秀苑中的娇花,或是泥沼中的野草,闲时暼上两眼,把玩一番,便算物尽其用。
只有将她们视作朋友的人,才会以姐妹相称。
流落风尘的女人,哪个不渴望拥有朋友,就算是翘兰花指,穿红衣,满口混账话的怪胚男人,也总好过没有。
所以,柳红枫一露面,就连阴晴脸的翠姨也大改前态,收敛怒容,恭恭敬敬地问道:“不知枫公子有何指教?”
柳红枫道:“我只是想说一句公道话,这毒案之中或有蹊跷。”
翠姨问:“蹊跷?”
柳红枫指了指柳千:“我这位儿……小友碰巧出身医门,可惜学了一身歪术,对毒理药理颇有研究,若是翠姨信得过,可否让他看一看?”
翠姨点点头,道:“请便。”
柳千瞪了柳红枫一眼:“你若再说我是你儿子,下次跪着也别想求我帮忙。”
柳红枫仰头大笑:“要不下次你当我闺女?”
柳千懒得与他计较,登上玲珑台,凑到死人的身边。
他虽然只有十三岁,嘴角还带着偷食来的油光,不过面对死人的时候,神色却说不出的冷静镇定。
他先拿起元宝身上搜出的瓶子,埋头嗅了嗅,道:“不是毒,只是止咳安神的药粉罢了。”
翠姨皱眉道:“小孩子家莫要妄言,这粉末明明是砒霜的味道。”
“只是特地做成相似的味道罢了。”柳千眉毛一挑,竟伸出手指在瓶口捻了一圈,蘸上一撮粉末,放进口中,津津有味地嘬了起来。
一个孩童吞食砒霜的场景,使翠姨一阵心惊肉跳,额头沁出一层冷汗,阖上眼皮,不敢再看。
然而,柳千脆亮的声音再次响起:“喏,我说没毒就是没毒。”
翠姨战战兢兢地睁开眼,见这孩子果真安然无恙,嘴边带笑,这才渐渐相信他所说的话。
她和孙老大对视了一眼,脸上浮起一阵愧色,俯身转向元宝,道:“既然不是毒,你为何不早说?”
元宝的身子微微动了动,但口中已吐不出话来。
柳红枫替他答道:“那瓶子恐怕是别人放在元宝口袋里,用来嫁祸的工具,连他自己也没见过,自然分不清是毒是药。”
翠姨只觉得背后更凉,像是在不觉中被拖入冰冷漩涡,她咬了咬嘴唇,追问道:“既然毒不在酒里,又在哪里?”
柳红枫抬手指向柳千的方向。
在众人说话的功夫,柳千已将死人之一搬到地上。他蹲在死人身边,双手将死人的衣襟向外扒,次第袒露出肩膀、胸膛、胳膊、腰腹……
翠姨不禁倒吸了一口气,看柳千这劲头,如此扒下去,怕是连亵裤都要扒下来。
死人通体发青,肌肤上浮着青色的筋络,微微肿胀,模样丑陋,若是扒到下体,被姑娘们瞧了去,怕是三天都要恶心得接不动客。
还好,柳千的手只扒到肚脐处就停住了,因为他已找到了伤口。
在死人肋侧,手臂之下隐蔽的位置,有一条指甲长的细小割痕,周遭的颜色比别处更深,隐约有化脓的迹象。
他将手指抵在两侧,一齐施力,将创口向外翻。
人死后皮肉松懈,很容易便露出切面深处,一股脓血噗嗤地溅出来,是紫黑色的,比伤口的颜色还要更深。
这里才是毒根所在。
柳红枫从旁解释道:“你们看,酒只是幌子,此处的伤才是真伤。死者的衣服上也能看到割痕,应当是从远处投掷了暗器。小千,你找一找。”
“这……这……”翠姨的神色愈发慌张。
柳千仗着身子小巧,钻进桌子底下,脸贴着地板爬了一圈才钻出来,顾不上掸灰,只是摇头道:“没找到。”
柳红枫道:“这也不奇怪,世上的暗器有千千万,总有一些能回收或者藏匿。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怎么敢当众动手杀人呢?”
方才袒护元宝的青衫人闻言,猛地抬起头,道:“既然如此,得赶快报官才是。”
“不用报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这三位死者就是官。”
*
这嗓音洪亮硬朗,中气十足,好似钟鸣响彻,使满屋的人为之一振。
紧随其后的是一串凌乱的脚步声,沿着莺歌楼低矮的门廊飘来。
柳红枫将视线投向门口,这片风月地已被一群衙兵围住,林林总总二十来个人,领头的是个白衫的青年。
方才的语声,便是此人发出的。
此人身上未披官袍,倒是背负一柄长剑,更蹊跷的是,他的肤色备显苍白,就连头发也比常人更浅淡,呈现棕灰的色泽。
黄昏将至,户外天气阴沉,黑云压在屋檐上,将他的发色衬托得格外出挑,好似夕阳笼罩下的戈壁滩,冷峻而锐利。
他的人也是冷峻而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厅堂,脸上没有流露出半点情绪。
柳红枫高声道:“敢问兄台,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官?”
那人道:“不妨翻翻他们的腰间。”
柳千听了这话,近水楼台地跳过去,在死者身上翻了一遭,果然从三人腰间的钱囊里翻出三只官牌,他将官牌拿在手里,清楚地读出金墨描摹的字迹:
“——瀛洲郡府太守俞敏之。
“——瀛洲府衙总捕头丁峻。
“——瀛洲大牢刑狱官李显诚。”
读罢,柳千也慌了神,将征询的视线投向柳红枫:“这是瀛洲的青天大老爷,还有……”
“还有他的两员得力爱将,”柳红枫答道,“恐怕是想放纵片刻,才换上常服,藏起官牌,到风月之地来,可惜却遭人毒手,命送黄泉。”
莺歌楼里一片哗然,门外也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是衙役们在互相交谈。柳红枫细细观察他们的脸色,他们脸上流露的慌张,实在不像是假的。
看来这三个死者的身份,也不是假的。
堂堂官府衙门,一夜之间连失三首,也难怪衙役会惊慌失措。
可他们却愿意听从这白衣青年的调遣。
柳红枫心下愈发好奇,快走几步,迎到白衣青年的面前,问道:“兄台莫非是段家人?”
那人双手作揖,答道:“天极门,段长涯。”
果不其然。
段氏是闻名江湖的剑术名家,祖上六代创立天极剑派,随开国元君征战杀伐,一举奠定威名,成为人人艳羡的正道尊室。当今武林盟主的位置,便是由段氏家主段启昌稳稳坐着。
段启昌育有一独子,剑术得其真传,武艺高超,才学过人,名曰长涯。
想不到这般人中龙凤,天之骄子,竟会出现在花街柳巷里。
柳红枫的两眼已止不住冒起了光:“久仰段公子大名,今日得见真身,果然如传闻一般英俊潇洒啊,幸甚幸甚。”
可惜乐开花的只有他一个,他的姐妹们都还绷着脸,紧张兮兮地盯着段长涯。她们实在想不通,自家的粗陋小店为何会招惹如此祸端,不仅引来了官府,还惊动了段氏。
段长涯道:“家父本来命我给俞大人捎口信,可他不在衙门中,我才寻至此处,没想到他竟遭此不侧。”说完,目光在房中迅速扫了一圈,提声道:“谋害朝廷钦官,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他的语气透着说不出的威严,惹得满屋的人纷纷打起哆嗦。
柳红枫没有哆嗦,即刻答话道:“我方才一直站在门口,从事发到现在,还未有人出过这扇门,行凶者还留在楼里,若是能验出死者中了哪家的毒,只要试一试功夫,不难辨明真凶。”
段长涯皱眉道:“本来验尸断案是李显诚大人的活计,可惜他已无法开口……”
柳红枫往柳千的方向一指,道:“若是段公子打算检验尸毒,我这位小友可以代劳。”
段长涯一怔,盯着柳红枫瞧了好一会儿,毫不掩饰眼中的猜忌。
柳红枫也不躲,迎上他的视线,任由他瞧。
段长涯没瞧出所以然,总算将目光转向柳千。
柳红枫接着道:“事发前后,小千一直在后厨偷食,嘴巴上还沾着油,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张大厨。”
段长涯眉头微颦,似乎在忖度,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那就有劳小兄弟了。”
柳千应了一声,转向翠姨:“我要借张大厨的锅子一用,没问题吧?”
翠姨点点头,道:“自然可以,只是你要锅子作甚?”
柳千微微一笑:“蒸骨。”
*
张大厨的眼睛都快要跌进锅里。
他掌了几十年的勺,宰过的猪牛羊数不胜数,但却是第一次看到人骨架在火上蒸。
人骨是从死者的肋下摘出来的,骨架上还挂着些没剃干净的肉屑,遇热后颜色变得更深,看起来和猪牛羊肉并无不同,甚至连肉香味都极相近。
可惜这香味却让人说不出的恶心。
张大厨看了半盏茶的功夫,忍无可忍,捂住鼻子,转身快步离开厨房。但厨房和厅堂仅有一墙之隔,香味如影随形,飘得到处都是,他根本躲不开。
厅堂里的客人脸色也不太好。比起死人的肉味,更难以忍受的是周遭的活人。小小的莺歌楼里有宾客,有娼妓,有堂卫,有小二,楼上楼下,林林总总,在彼此的眼里,忽然都变得像是凶手一样。
谁也不敢确信身边的人不会忽然暗算自己,只能在焦躁中等待,这种时光往往是最难熬的。
楼上楼下,唯一一个悠然自得的人,便是柳红枫。
柳红枫见识过的场面比别人多出许多,所以并不感到稀奇。
真正令他感到稀奇的只有一个人,便是段长涯。
柳红枫终于能够细细打量段长涯的模样。这人生得仿佛是规矩两字的化身,浅淡的头发高束在头顶的玉冠之中,发尾披过肩背,像一条银色的瀑布,没有一缕凌乱。
他的衣衫雪白,腰间的束带却是漆黑的,背后的剑匣也是漆黑的,长剑隐隐露出剑柄。
黑白两色将他的身影割裂成纵横交错的格子,又鲜明,又纯粹,好似蛛网中透着日光。
这样一个人,不论走到哪里,一定是极出挑的。
这就是段氏的骄子,天极门未来的主人。
天极门是当之无愧的武林第一名门,祖上乃是当朝开国元勋,领受先帝重赏,在各地开设武馆,招揽贤才。弥经八代苦营,已如春风一般卷遍神州各地。天极门的学徒不仅遍布各地府衙,还有一些荣升官职,在军中担任教头。历代正三品武将之中,有一半都曾拜段氏为师。不论江湖还是朝堂,尊师重道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所以段氏虽无兵符,却受百将敬让,段启昌甚至与太子交情甚好,如今太子继位,段氏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
但江湖毕竟不同于朝堂,段启昌虽有万顷家业,却只育有一子,将毕生心血倾注在他的身上。往后,爱子继承家业实在是顺理成章。
柳红枫忖度着,能在这里邂逅段长涯,实在是天赐的机缘。
可惜莺歌楼中气氛凝重,在蒸人肉人骨的销魂香味里,没人看出他活络的心思。
翠姨正忙着四处走动,伺候客人:“是小店安排不周,令各位老爷受惊了,奴家这就给各位斟茶倒酒。”
她已端出店里压箱的好酒,像流水似的挥洒,每斟一桌,都要亲自仰头饮过一杯,如此服侍了一圈,双颊已泛起潮红,头上沁出一层密汗,脚底晃晃悠悠,连站也站不稳,脸上却仍旧堆满灿灿的笑容,不敢有半刻的怠慢。
她楼里的姑娘更是主动投送怀抱,纷纷宽衣解带,做出娇嗔痴喘的忸怩状,极尽能事地接起客来。
为了明天一早仍有生意做,碗中仍有一口饭吃,她们实在没有别的选择。
段长涯也在桌旁落座。
他并没有招呼女人,却有一干女人屡屡向他投送眼波。
他不仅地位尊贵,面相也生得年轻俊朗,英气十足,比起陋店里常常光顾的嫖客不知高明多少。哪个风尘女子不想与他旖旎一场,尝尝天之骄子的舌头是什么滋味。
已有人按捺不住,打算捷足先登。
是个名叫清兰的姑娘,身着一件杏黄色的短衫,下摆切着大腿根,腰肢盈瘦,眉黛娇柔,走起路来好似蝴蝶一般。
“段公子累了吧,不妨坐下来歇歇。”
蝴蝶说着便飞到段长涯身边,轻盈的身子扑进他的怀中,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灵蛇似的舌尖往他的嘴唇上舔。
段长涯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道:“在下无意久留,还请姑娘自重。”
清兰的脸蛋霎地涨红了,垂下头道:“我……我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是我唐突了,公子不要动怒……”
她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一字,匆匆转身,意欲逃走,哪知一只脚绊在桌腿上,打了个趔趄,“啊”地一声向后仰倒。
这次段长涯没有躲。
一个姑娘要摔进自己怀里,身为君子总是不该躲的。
杏色的裙衫几乎要贴住他的肩膀,却被另一只手臂稳稳地接住了。
“妹妹穿了这么漂亮的鞋,走路要当心啊。”
来者是柳红枫。
柳红枫方才还在远处看着,不知何时便已来到两人之间,就连段长涯也没看清他的动作。
他扶着清兰的肩膀,低头向她的鞋上瞥了一眼。被绊住的左脚鞋口上,露出一块深色的印渍,缓缓扩散,像是被水浸湿了似的。
“多谢。”清兰细声细气地说,她撑着桌沿站稳脚跟,转头欲走,却发现手腕依然被柳红枫拉着。
她回过头,眼中流露出慌张的神色,像受惊的小鹿一般惹人怜惜。
柳红枫却全然没有动容,反倒将眉毛挑得老高,用夸张的口吻问道:“咦,妹妹你当真是冰肌玉骨啊。屋里如此闷热,你的身上却如此凉爽。”
清兰的脸色骤然一变。
*
段长涯露出诧色,偏过头望向身边的不速之客。
柳红枫用余光瞥了段长涯一眼,心头当即一颤——这张脸蛋果真是英俊,从近处看去,好似刀削斧凿一般标志。
他飞快地挤了挤眼睛,而后将视线转回清兰身上。
清兰低垂着头,抬起眼皮怯怯地瞧他,口中喃喃道:“我……我最近染上风寒,身子一直很凉……”
“是么?”柳红枫道,“可我却摸到一股奇异的内息在妹妹体内流淌。我素来谦逊好学,这般精湛的功夫让我很是好奇,能不能教教我啊?”
他的语气轻浮,指上的劲力却半点不含糊。清兰无法从他的腕底挣脱,神情更显慌乱:“你……你说什么内息,我又没学过功夫,听不懂。”
柳红枫轻笑一声,道:“方才小千寻不到暗器,是因为那暗器是由冰凝成的针,在如此闷热的房间里,冰很快融成水,水很快化成汽,他当然找不到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要将冰针收在身上,保持不融,身上必须得很凉才行,哎呀,妹妹你的功夫还不到家,你看这鞋尖上的冰都化了。”
清兰的脸颊顿时失了血色,他不顾得体面,脚尖飞快往后缩,一面挣扎一面道:“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她挣扎得越凶,柳红枫反倒越冷静,他方才抓住清兰的时候,故意用内劲儿抵住她的经脉气行,使她的内家功夫无从施展,为的就是逼她露出马脚。
“冰水钻进脚心的滋味,想必很难受吧。”
“你——”
没等柳红枫说完,段长涯忽然蹲下身,伸手捧住清兰的鞋子。
“呀——你干什么,放开我!”
清兰哪里还有方才的妩媚模样,一面惊呼,一面踢弄腿脚。但段长涯的手稳如磐石,一面压住她的脚背,一面将绣花鞋从脚面上扒去。
鞋子刚一离脚,侧面竟滑出一只精巧的小匣,落到地上,摔成两半。
匣壳是铁制的,表层上挂着一串冰珠,里面是几近融化的水,水中隐约有细细的针尖浮起。段长涯眯起眼睛,俯身去捡拾。
“别碰!”柳红枫立刻喝止道,“当心有毒。”
段长涯偏过头,道:“不会的,冰针太凉,毒一定是出手前才沾上去的,不然毒性与寒气无法调和,势必会影响毒效。”
柳红枫微微一怔,方才他只是瞧出了清兰体温的异状,并未来得及深究,倒是段长涯率先看穿了个中把戏。
清兰的手脚被制,嘤地哭出声,浑身虚弱瘫软,跪在地上。
正在这时,后厨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柳千迈着急匆匆的步子赶到堂前,一眼便瞧见柳红枫身边跪着个娇弱女子,一只脚光裸着,脚踝上湿淋淋淌着水,脸上神色泫然欲泣。
他当即走到柳红枫对面,抬脚在他膝盖上重重一踹:“你是禽兽吗?为了抢男人,欺负一个柔弱姑娘。”
柳红枫冷不丁被他踹到骨缝,疼得直吸凉气,眼睛眉毛挤成一团,扬手就往他后脑勺上拍:“你才禽兽,别见色起意好不好,先说你验得怎么样了?”
柳千刚要回嘴,发现段长涯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身上,这才敛正神色,清了清嗓子,严肃道:“我从这三个人的骨头上,同时验出几种毒性,有唐门的蚀骨散,有百草堂的断肠草,还有一种成分连我也认不出,从毒理上看,像是南疆的毒方。不过我能确信的是,就算这些毒不混在一起,每一种都足以致命。”
段长涯的眉头皱得更深,转向清兰,厉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谋害朝廷钦官?”
清兰仍在抽泣,肩膀抖得好似风中的纸片。
柳红枫俯下身,将手掌搭在她的肩上,道:“妹妹,听我一劝,将实情交代出来,这位段公子一看就是绝世好男人,若是你受人指使,有难言之隐,他决不会为难你的,说不定还能救你一命,你说是吧?”
说完,他便对段长涯使了个眼色。
段长涯本来板着脸,貌若冰山,被柳红枫一通暗示,终于舒展眉头,道:“姑娘但说无妨。”
清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嘴唇微微翕动。
“什么,你大声一点?”柳红枫凑得更近,却没有听到清兰的话。
清兰非但没有吐字,反倒吐出一口浑浊的白沫,眼皮向上翻。
“糟了,她要吞毒——”柳红枫当即去掰她的下颚。
为时已晚。清兰的脸上扬起一抹笑容,青黑的淤痕顺着嘴角漫开,身体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缓缓滑倒在地上。
她刚一倒下,脸上便起了异状,白嫩娇柔的面颊如同蜡油一般融化,从额头处开始褪落。冰肌玉骨之下,竟藏着另一张面貌,颧骨突出,轮廓尖锐,明显是一张瘦削男人的脸。
没过多久,假皮囊便彻底融成一滩水,她真正的脸颊干瘦又粗糙,眼珠从眼眶中爆出,好似死鱼一般向上翻起。嘴唇上血色全无,泛着铁青,方才柔软香艳的舌头,像抽了骨头的蛇似的瘫在口中。
致命的毒药就藏在这根舌头底下,先害人,后害己。
腐烂的怪味在房间里弥漫开。
翠姨已吓得惊坐在地,手里的酒坛摔了个粉碎:“这,这不是我认识的清兰……”
柳千看得目瞪口呆:“好大一个姐姐,怎地就变成了男……男……”
方才与清兰亲过嘴的客人,已经忍不住弯下腰,大口呕吐起来。
就连段长涯也抬起胳膊,用手指摸了摸嘴唇。
柳红枫打量着清兰的尸体,沉吟道:“他将几种毒杂糅在一起,恐怕不只为杀人,还为混淆自己的身份来历,叫人明辨不出。”
段长涯点头道:“我也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