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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孤灯明

作者:闻笛 当前章节:147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段长涯还站在涯岸尽头。

坍塌的断面刚好延伸到他的脚边,他看上去距离深渊只剩一步之遥。

他久久未动,手中的剑尖垂向地面,剑锋上还在淌着血,一滴一滴渗进地面,钻入石缝。这一次,死者的鲜血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久久未能抬起手臂,未能像上次那般,干脆利落地收剑入鞘。

夜幕笼罩,他原本就惨淡的肤色看起来更加苍白,甚至带着几分病相。

只是他还站得笔挺,面冷如霜,远看好似一尊雕塑,只有距离他最近的人,才能看出他神色中的异样,他正皱着眉头,睫毛微微抖动,五官却绷得很紧,不似平时那般冷得理直气壮,浑然天成,倒像是为了刻意压抑什么,而装出一副冷淡的样子。

他的伪装就像一层透明的纱,薄薄地拢在他的周围。

柳红枫恰好在咫尺外,这层纱恰巧落进柳红枫的眼睛,好像是对他目不转睛的奖励。

他快步来到对方面前,关切道:“长涯,你可还好?”

段长涯微微转过头,薄而浅淡的嘴唇被牵动着抬起,嘴角渗出一缕红色的血丝,被手背迅速抹了去。

柳红枫立刻挑起眉毛,道:“你口中怎地含了血,是受了内伤?”

段长涯点点头,道:“是。”

他的脸色原就苍白如雪,如今脸颊上挂着一块未能擦抹干净的红痕,好像是梅花瓣落在雪地上。

柳红枫看得春心大动,当即挽起袖子,抬到对方的眼前,在嘴角附近轻蘸,用红色的布料将血痕擦拭干净。另一只手则扒稳了对方的肩膀,整个人像一块膏药似的,几乎要贴住对方的身子。

段长涯不动生色地闪开一步,推拒道:“我没事。”

“没事才怪,”柳红枫更凑近一步,“你的脸色这般难看,体温也这么凉,像是被扔到冰水里刚刚打捞出来。”

“我并未落水。”

“你的伤可是方才受的?”

段长涯又是点头。

“这就奇了怪,”柳红枫抚着下巴道,“无相功乃是佛家功夫,属刚阳之性,就算致人内伤,也不该如此阴寒才是。”

段长涯又道:“是我自身的问题,我的内功修习尚不够火候,催行不当,所以才会致伤。”

柳红枫又将手掌抵住他的额头,贴了一会儿才放开,道:“致伤?不会吧,你的功夫若是还不够火候,那天底下的习武之人,岂不是连残羹冷炙都不如了。”

段长涯没有作答,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嘴角紧绷,神色之中似有些苦恼,又像是在埋怨。

柳红枫一拍手:“哎,是我糊涂了,明知你不好受还问东问西,实在有辱我温柔体贴的名号,”说罢,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似的,他一面揽过对方的肩膀,一面用嘴唇咬住耳廓耳廓,软语道:“小涯涯,你不用怕,难受的话就哭出来,天塌了有你枫哥哥为你扛着。”

段长涯的声线有些艰涩:“……天不会塌,但你挡住了我的眼睛。”

“我可以当你的眼睛啊,”柳红枫一脸兴高采烈,“你想去哪儿?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尽管吩咐,我一定倾力而为。”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道:“劳烦你支撑我片刻,随我一同离开此地。”

“求之不得!”

“最好帮我遮掩,莫要让旁人瞧出我的伤势。”

“荣幸至极!”

段长涯偏过视线,瞧着这人大惊小怪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柳红枫搂紧段长涯的肩膀,两人一道转过身,缓步沿着坡道往清光涯下方走去,尚有不少人在周遭聚集,两人走了一阵,柳红枫突然提声道:“哎呦,段公子,人家伤得好重,你搀我一下好不好。”

段长涯一怔,低声道:“你不必如此……”

“没事没事,”柳红枫道,“我的面子不值钱,你需要多少就取多少,都揭下来送给你也没关系。”一番话毕,像是意犹未尽,又冲对方挤了挤眼睛。

可惜段长涯没有接住他的媚眼,而是举目四顾,寻找去处,半晌后,道:“我们去雀背坞暂且歇脚吧。”

“好啊,都听你的。”柳红枫立刻点头,一面倾身做出小鸟依人状,依偎着段长涯的肩膀,暗中用身体支撑对方。

段长涯步履平稳,长剑已收入匣中,肩背一直笔挺着,神色如平日一般淡然,像是超脱了凡尘,高高在上,难以企及。

只有柳红枫听见他愈发粗重的呼吸声,看到他紧紧握着的拳头,和被拳头牵动,青筋鼓起,颤抖不止的手臂。

他就像是攻城略池的木车马,徒有完美的皮囊,内里却是空荡的。

两人途径柳千身旁,柳红枫远远地便感到后者的冷眼:“你瞧瞧人家段公子安然无恙,只有你把自己折腾得如此狼狈,也不怕被人看了笑话。”

柳红枫撇嘴道:“你这么嫌弃我,不如往后跟着段公子混,不要跟着我了。”

柳千哼了一声:“我可不像你那么混账,我是有道义的人,就算你老弱病残,我也不会把你甩开的。”

柳红枫干笑道:“那还真得谢谢你不离不弃。”

夜幕模糊了视线,周遭的景致越来越暗,聚集在附近的人们眼看曲终人散,纷纷转身而去。

柳红枫又看了一眼背后。

清光涯只剩下半壁,露出更远处的海岸线,那里正是回川入海处,水流冲刷出一片三角洲,洲上泛着阵阵白浪。

这水从龙吟泉中涌出,每一滴都是崭新的,好似刚刚诞生在人世的婴孩,而后,他要历经万般洗礼,裹挟泥沙,在激流急转处撞得伤痕累累,发出痛不可遏的怒吼,最终灌入大海,在翻滚的浪花中归于平静。

尽管川水昼夜不歇,前仆后继,海面却从未曾溢出,甚至不曾上涨分毫。有人说,那是因为海的中央有一处归墟,归墟深不可测,容纳来自四面八方的河川,却永远也不会被填满。

柳红枫忽地有一种感觉,芸芸众生的命运也像涌入归墟的水,不论发源高山或沟渠,不论历经怎样挣扎,最终仍要坠入无底之渊,留下一片虚无。

他将目光移回到身边,轻声道“长涯,你再坚持片刻,很快就到了。”

段长涯对他颔首,紧绷的五官微微释开了一些,露出安心的神色,淡淡的睫毛在晦暗中闪动,犹如羽毛一般,在柳红枫心尖上搔弄。

柳红枫笑眼弯弯,眼中溢起一片温柔缠绵,投向身边倾心挚爱的人。

这柔意几乎像是真的,连他自己都要相信了。

*

雀背坞历经劫难,一片空屋败院孤零零地铺在夜色中,里外皆是一片狼藉。站在院外,远远地还能看到船夫们的新冢,刚刚填上的泥土仍是湿润的,就在几个时辰前,酒鬼还伏在冢碑旁哭泣,如今,他却已追着死者的后尘步入黄泉。

没有人为他哭丧,他留在人间的朋友连一个都不剩。江湖浊浪滔滔,卷去泥沙无数,一片孤叶的死活,又有谁会费心过问呢。

柳红枫往新冢的方向简短瞥了一眼,便在背后关上门扉。将柳千留在门外守着,自己则搀扶着段长涯往屋内走去。

这是一间寝房,由船夫三人共用,正对门的墙边并排摆了三张卧榻,都是由木板简单搭成的。

段长涯进门之后,便像是换了一个人,踉跄了几步,一只手撑在最近的床榻上,另一只则抵在胸前,腰弯得很低,双眸紧紧地闭着。

粗重的呼吸声回荡在房间里,听上去竟像是野兽的嘶鸣。

柳红枫将窗叶微微掩上,而后踱步到同伴身边,俯下身查看对方的情形。

段长涯的手指指节发白,狠狠地抓着胸口,将衣料抓出深深的褶皱,仿佛要嵌进皮肉似的。他的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脸颊全无血色,额头上挂了一层冷汗,将额前的鬓发沾湿。原本整齐不苟的长发凌乱地搭在肩上,乌黑的发丝将他的脸色衬得更加苍白。

若非看到他此刻的状态,就连柳红枫也想不到,方才他在人前咽下多大的痛苦,才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这个人的心肠莫非是铁打的。

柳红枫倒不畏惧,摆出一副就连铁也要融化的气势,一只手搭在段长涯的背上,来回轻抚,好像在安慰着病痛中的孩子。

他因着照顾柳千的机缘,练就了一套安抚人的熟稔手法。段长涯在他的陪伴下,伤势虽未见减缓,神色却已微微缓和。

愈是寒冷难耐的时候,人便愈是渴望火光的温暖,就连段长涯也不能免俗,身子不自觉地向柳红枫靠去。

两人的肩膀很快贴在一起,额头也时不时地触碰彼此。柳红枫在段长涯身上感察到一股不知来由的寒气,与他平日所调运的内息迥然相异,他将手抵在胸口,好像如此便能压下胸中的躁动似的

柳红枫耐心地等着,直到他终于略微放松轻上的力道,缓缓抬起头。

他的手指已攥的发红,衣领被汗水染得津湿,万幸的是,他的肩膀终于不再战栗,脸颊也恢复了几分红润。

柳红枫抬起袖子,一面为他擦拭残留的汗,一面柔声道:“这屋子被人洗劫过,实在没有毛巾和清水,你先将就一下。”

段长涯却一把抓住柳红枫的手腕,阻止后者的动作:“够了,你的手都湿透了。”

柳红枫并未反抗,但也没有抽身,只是保持着被拘固的姿势,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我已经没事了,”段长涯几番深呼吸,待到体况终于平复,才仔细凝向咫尺外的人,问道,“你的脸怎么是红的?”

柳红枫眼眸微垂,道:“你将我抓得这么紧,又喘得这么厉害,你的呼吸都扑打在我的脸上,叫我如何不脸红。柳千那小鬼在外面听着,一定以为我们在做什么不可描述之事。”

段长涯一怔,立刻放开对方的臂腕,道:“抱歉。”

“无妨无妨,”柳红枫冲他摆手,“这地方太没情趣,我也不想做,等你恢复后,咱们换个好地方再做不迟。”

段长涯:“……”

像是渐渐习惯了对方的胡言乱语,段长涯竟露出几分安心之色,转身在床榻边落座。

这房间失了主人,经历一番洗劫,已被翻弄得凌乱不堪,被褥全都瘫在地上,或被撕破,或被踩踏得脏兮兮,决然无法再用,所谓床榻,也不过只剩下几张冷硬的木板而已。

段长涯坐在上面,身姿笔挺,不像是在休养生息,倒像是在学堂里听先生讲书。

柳红枫轻笑一声,在他身边落座,偏过头道:“这床未免太硬,不如你躺在我膝上吧。”

说着他露出笑眼盈盈,两条腿乖巧地并在一起,用一只手轻拍。

段长涯微微皱眉,道:“不用……”

“不用跟我客气。”柳红枫立刻打断他的话,不由分说地揽过他的肩膀,将他的头往自己腿上按。

段长涯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被按了个措手不及,回过神的时候,身子已仰躺在床板上,后脑勺枕进对方的膝腿,又软又暖,眼前是一张含笑的脸庞,低头凝着自己。

“怎样,是不是很舒服?是不是枕着枕着就不愿意起来了?”

“……”

段长涯虽皱着眉头,却将视线移开,不去直视对方的眼。

柳红枫立刻觉察到,这是他妥协的讯号。

这人的表情缺乏变化,让他大笑大叫,就像是让守财奴敞开钱包一样困难,但他并非没有心事,只不过变化比旁人更微小,更需要仔细地捕捉。一旦惯于捕捉,便很容易上瘾,好像是蹲在地上看蚂蚁筑巢一般,乐趣无穷,叫人欲罢不能。

柳红枫已捕捉出几分心得来,甚至可以去学堂开设一门课,专门教人体察段长涯的脸色。他相信天极门上下一定有不少人慕名来学。

譬如此刻,柳红枫看出段长涯并非真的讨厌自己的双膝,这人的心终究不是铁做的,也有疲惫不堪的时候,也需要别人的温度。

所以他才敢肆意妄为,甚至变本加厉,上下其手。

他的手落轻轻撩拨着段长涯额前的碎发,时不时捻起一缕,绕在自己的手指间把玩。

段长涯的头发色泽偏浅,单独摘出一缕时,发丝便不再是乌黑的,反倒泛着淡淡的银光,又细又软,近乎透明。

室内没有点灯,门缝紧闭,窗叶也低掩着,周遭一片晦暗,狭窄凌乱的屋舍仿佛被拉得很大,很空旷,只有距离足够近的人,才能看清彼此的模样。

柳红枫垂下眼,凝着枕在自己膝上的人,问道:“长涯,你是不是有秘密瞒着我?”

段长涯的胸口微微起伏,淡淡道:“我待朋友一向坦诚,并无对你隐瞒任何事。”

柳红枫皱眉:“但我想不通,你明明胜了,为何会受这么重的内伤?”

*

段长涯也凝着柳红枫的眼。

他枕在对方的膝上,仰望着对方的脸颊,以如此姿势,两个人都很难逃开彼此的视线。

他没让柳红枫等太久,便答道:“我与你说过,我小时候体况不佳,一直仰仗习武强健体魄,所以我的内功一直有亏缺,根基不稳,比旁人更容易受伤。”

“原来如此,”柳红枫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额头,“实在难为你了,你的童年想必过得很苦。”

段长涯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像是试图追忆过去,却又迷失在遥远模糊的记忆中。于是他答道:“不过是幼时懵懂的年岁,无甚特别,也无所谓苦乐。”

柳红枫只是摇头:“这话就不对了,幼时的年岁才是一生中至为关键的时日,就像是绳子末端的绳结,往后哪怕你走得再远,但你的根却始终拴在那个结里。”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幼时莫非有过痛苦的经历?”

这次轮到柳红枫怔住,他全然没有料到段长涯的反应,这人虽无甚城府,但直觉却准得令人发指。他隐约意识到,就在自己观察对方的同时,也被对方紧密地观察着。

段长涯枕在他的膝上,每每开口说话,喉咙带起的震动顺着他的腿部传遍全身,留下一阵微弱却奇妙的触感,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一根琴弦,任由对方的手指弹拨,擅自发出诚实的响动,一念一想都逃不过对方的耳朵。

他放弃了说谎的想法,舒了一口气,答道:“我失去了母亲。”

段长涯一怔,随后道:“看来我们的经历一样。”

柳红枫却摇头道:“不一样,你的母亲是尊贵的郡主,我的母亲却是贫贱的妓女。”

段长涯道:“抛却身份,都不过是俗世中的凡人,本质并无不同。”

柳红枫沉默良久,才开口道:“长涯,你小时候一定很惹人喜爱,我若能早点认识你,早点与你交朋友,或许我们便不会是此刻的模样?”

段长涯挑起眉毛:“难道要我变成柳千的模样,与你吵得不可开交么?”

柳红枫在脑海中勾勒出对方描述的场面,忍俊不禁道:“罢了罢了,你还是当个正人君子,乖乖让我调戏得好。”

段长涯想要反驳,但脑袋枕在对方膝盖上,始终有些理亏,所以把滑到喉咙边的话咽了回去。

方才的笑声让凝滞的空气缓和了些,但黑暗仍旧是深沉而空乏的,像是无底的深渊,吸食着他们心中的寥寥无几的快乐。

段长涯的表情又凝重起来,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觉得这雀背坞遭受何人劫掠,才变成这幅狼藉?”

柳红枫道:“大约是西州会吧,初家兄弟首当其冲,他们素来有凌强持弱的秉性,一定不会放过这个趁火打劫的机会。”

段长涯点点头,但又皱眉道:“虽然雀背坞是他们所抢掠,但杀害船夫的不会是他们,他们还没有那么厉害的本事,能同时毁船杀人。”

柳红枫问:“莫非真的是方无相?”

段长涯道:“绝不会是他。”

“你当真能够断言?”

“是我亲手将剑插进他的心脏,一个人的嘴或许会说谎,但死前的心跳声绝不会作假。”

他的口吻虽然笃定,语调却异常低沉。亲手杀死方无相的经历,已是他难以释怀的心结。

柳红枫道:“其实你未必非要杀他。”

段长涯却叹了口气,道:“倘若没有众目睽睽,我势必设法放他一马,但他当众杀人,且使出了那般所向披靡的武艺,已然成为众矢之的,倘若不杀他,我便会失信于众。”

“你已做了那么多正确的事,偶尔失信一次又有何妨?”

“不行,正因为我处处正确,才更加不能失信,而今瀛洲岛已萧条至此,我若失信,武林必回失序。倘若人人疲于自保,抛却侠道信义,互害互残,那么不等通航恢复,武林便已自取灭亡了。”

柳红枫叹道:“你这少爷的位置也太难坐了,就算让给我,我也不要。”

段长涯自下而上地望着他,道:“你保持现在的模样就好。”

“怎么,现在的模样枕起来更舒服么?”

“……”

段长涯没有作答,脸上竟飘起一丝红晕。

柳红枫终于放开对方的鬓发,道:“其实我还有一件要事,须得告与你知晓。”

“何事?”

“为方无相挡剑而死的元宝,屁股上也有死囚的烙印。”

段长涯露出惊色:“你看到了?”

柳红枫答道:“我叮嘱小千去看了,他的眼神很尖,决不会看错,而且他素来诚实,也决不会说谎。”

段长涯沉吟道:“迄今为止的命案,都与死囚脱不开干系。若有死囚的名录倒还好说,可惜如今瀛洲岛陷入孤境,名录也无从得知。”

柳红枫宽慰他道:“至少你知道其中一个名字是我。”

段长涯凝着他,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可还知道别的线索?”

柳红枫摇头:“天牢看管甚严,直到获赦的时刻,我们都被蒙着头眼,除非是同牢的犯人,否则只能听到脚步声,而看不到脸庞,脚步声繁杂,有男有女,有沉有轻,我实在听不出更多讯息。”

段长涯叹了口气,但很快道:“你不必忧心,我会继续寻找别的办法查明。”

柳红枫凝着他,问道:“你为何如此执着?”

段长涯反问道:“难道不该吗?”

柳红枫道:“我看那铸剑庄闭门自顾,东风堂也忙着争名夺利,也不是所有名门子弟都像你一样,喜欢给自己找麻烦。”

段长涯沉吟片刻,反问道:“不是还有你吗?你救我不止一次,为我受伤不止一次,往后若有人伤你,我也一样会保护你。”

柳红枫叹气:“长涯,你真好,可惜我自私得很,我恨不得将你独自霸占,倘若这世上没有杀伐争斗,只有你与我在这间屋檐下缠绵,该有多好。”

段长涯轻笑道:“这间?我以为你更喜欢挂了红帐的那间。”

柳红枫眉眼舒展,道:“哪里,我只是更喜欢有你在的地方,你不是叫作长涯么,天涯海角,山高路长,不论你去了哪儿,我都会追上去。”

段长涯凝着咫尺外的人,良久,缓缓地抬起手,抚在那张含着笑意的脸颊上。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柳红枫索求接触。

他的心当然不是铁做的,经历了一段生死劫,从一场重伤中平复,就算是坚韧如他,也难免流露出几分脆弱。

他的身上还很凉,比这间空屋还要更加寒冷,他实在无法拒绝近在咫尺的温存。

柳红枫任由段长涯的手指爬上侧颈,抵住下颚,指尖贴在耳根处摩挲,留下阵阵酥痒。他甚至微微偏过头,将脸颊送进对方的掌心。

这人的指尖是凉的,掌心却微微发热。

“长涯,我好喜欢你。”柳红枫轻声唤道,呢喃的口吻诉出人世间至为缠绵的词句。

这声呢喃胜过千钧号令,他只觉得贴在脸侧的手中忽然加重力道,从他的耳后绕过,勾住他的脖颈。

下一刻,他的肩上一沉。伏在他膝上的野兽突然翻身醒来,用不由分说的力道扳过他的肩膀。

温热的嘴唇与他相贴。

*

就连柳红枫自己也没有料到,段长涯竟会先他一步,主动出击。

其实他早该料到,毕竟段长涯是世上最大开大阖的那一类人,静止不动时好似结了苔藓的石头,天大的风也别想撼摇,但若付诸行动,却如山崩海啸一样猛烈。

段长涯的吻也来得很猛烈,唇齿之间全无技巧可言,仅凭本能而动,却偏偏热情如火,将柳红枫的吐息全然封住,以不由分说的气势攻城略池。

柳红枫的脸颊很快便发起烫来,耳根处染上一片潮红,口中被塞得满满当当,尽是对方的气味,吐不出的呼吸化作氤氲的水汽,团簇在他的眼底,将他的眼眸浸得格外湿润。

他已被翻过身的段长涯压在床榻上,而后者甚至不忘分出一只手,垫在他的脑后,以免他磕在硬邦邦的木板上。

若亲吻能够醉人,柳红枫此刻已烂醉如泥。

许久,段长涯终于从他身上撤开,一只手仍撑在他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而他大口地喘息着,嘴唇被咬得又红又湿,微微肿胀。他抬起手背在嘴角擦了擦,道:“长涯,你的口中还有血腥味。”

段长涯微微惊讶,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山”“与”“三”“夕”。

柳红枫道:“你莫非尝不出来么?亏我都要被你灌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断断续续,只在心跳的间歇响起,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在擂动战鼓。

他的心狂跳不止,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衣襟顺着颈侧滑落,露出半截锁骨,细腻的肤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一片旖旎。

任谁看了他,都知道他已情动。

可是段长涯却问道:“柳红枫,你真的不是在愚弄我?”

柳红枫一怔。

悬在高处的眸子仿佛一双尖刀,将他的心思彻底剖开,令他无地自容,羞愧难当。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尚不平稳的声音道:“是你不由分说地压过来,却怪我愚弄你,看来你果真还留有少爷的秉性,强硬霸道得很。”

听了他的话,段长涯才将视线匆匆移开,眼底闪过几分愧色,伸手扯住柳红枫的手臂,将他从硬床上拉起来。

“你说得对,是我先被你迷住,冲动行事,我不该怪你。”

“被我迷住?”柳红枫眯起眼睛:“我没听错吧?我的耳朵受了伤,还是脑袋撞出了毛病?”

段长涯皱眉道:“都不是。”

“我不信,你倒是给我证据……”

柳红枫的话还没说完,便感到脸颊一热,段长涯的手已经贴上来,贴在他的颈侧,手指抚上他的耳根,常年执剑的掌心有厚厚的茧,粗糙的触感抵着他,在他的心间砥磨出无数涟漪。

他的心绪颤摇不止,呼吸也随之变得更加短促高亢,偏偏在他这时,段长涯凑到他的面前,朝着他的嘴唇亲了上去。

这一吻虽然短暂,但依然如疾风骤雨,和这人的言语一样直接,笃定,听不出半点虚情假意。

“证据够了么?”一吻过后,段长涯抵着他的额头问。

柳红枫眨了眨眼,目光竟有些闪烁,好像是被看不见的锋芒刺中心口,慌乱又无措。

他没来由地想,能把亲吻做得好像拔剑的人,在世间却也不多。

段长涯的手仍搭在他的臂上,他顺势扒住对方的肩膀,凑到对方耳畔,呢喃道:“够了,足够了,谁让我喜欢你呢,就算你蛮不讲理,我也心甘情愿纵容你。”

他的笑眼弯弯,就连笑声都裹着柔意,见段长涯不说话,便又兀自絮叨起来:“大少爷,你爹若是知道在外面有了相好,还是个男人,怕是要气得七窍生烟,不把我大卸八块都算客气。还有你那好脾气的舅父,一定会奉劝你不要动了真情,尤其对我这种男人,只消玩弄一番就算了……”

段长涯神色一紧,厉声打断他道:“休得胡言。”

柳红枫迎上对方严肃的视线,道:“你看,果真是霸道得很。”

他嘴上说着不着分寸的话,手里也不闲着,指尖贴在段长涯腰际,拨弄着对方的衣带。

段长涯却抓住他肆虐的手,拉到一旁,认真道:“睡觉尚且不行。”

柳红枫轻笑出声,道:“遵大少爷的命。”

他虽放弃了衣带,却没有抽开手,反而扣住段长涯的手指,五指顺着对方的指缝插进去,摩挲了一阵,心满意足道:“你的手比方才暖多了。”

段长涯的手指微微一僵,随后开口道:“是了,原来动情会让人变暖。”

柳红枫凝着咫尺外的侧脸:“能让你这块坚冰化成春水,我也不枉此生了。”

段长涯却问道:“为什么你会看中我?”

“嗯?”柳红枫露出疑惑之色,“这还用问么,你是天之骄子,试问天底下哪个人不喜欢你,恐怕天底下的女子都是我的敌人,直叫我惶恐,你还问我这种话,不嫌多余么?”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又问:“你就不怕我真的玩弄你?”

柳红枫露出盈盈笑意,道:“我那么喜欢你,就算被你始乱终弃,也不会后悔的。”

段长涯怔了怔,道:“我不会弃你。”

柳红枫又笑了,笑得全无遮掩,欢喜从含着氤氲的眼中溢出,他轻轻挣脱段长涯的手指,转而将手臂跨过对方的肩膀,勾在脖子上,道:“既然睡觉不行,让我搂一搂总可以吧。”

不等段长涯发话,他便将头埋进对方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

段长涯不解:“你这是何意?”

“记住你的味道。”

“你是属狗的么?”

“哎呀,段少爷莫非是想让我拜倒在脚下摇尾乞怜吗?若是少爷有此嗜好,我倒乐意配合。”

“不必了。”

“……真是不解风情。”

段长涯轻叹了一声,但还是将手贴在他的背上轻拍。

柳红枫难得闭上聒噪的嘴,挤进咫尺外的怀抱,将温热的呼吸洒进对方的肩窝。

静谧凉薄的黑暗使人格外脆弱,段长涯的呼吸也比平日更沉郁,他收紧了手臂,牢牢搂住怀中的身躯,仿佛怀抱着一团火。

柔火安静跳跃,将孤寂、死亡和其余阴晦潮湿的东西从脏脾深处驱走。

这难得宁静的片刻未能持续太久,门却吱呀一声敞开,从门口传来夸张的呼声:“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柳红枫依依不舍地从段长涯怀中抽身,偏过头,道:“傻小鬼,胡乱喊叫什么,房顶都要你给掀了去。”

柳千瞪大眼睛打量两人的模样:“你们在帐子里还没睡够,还要在这里睡吗!”

段长涯也的脸色也僵住了,辩解道:“我们没……”

没等他说完,柳千便已抬手指向柳红枫的鼻子,怒道:“禽兽,还不快放开人家,人家的爹都找上门来了。”

果然,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院外远远地来了一队人,为首的翻身下马,快步走来,正是段启昌。

半掩的门被推开,月光照进房间,段启昌快步来到床边,一把按住儿子的肩膀,道:“长涯,你是不是又受了伤?”

段长涯平静答道:“多亏红枫相救,已经无碍了。”

柳红枫立刻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哪里哪里,举手之劳罢了。”

段启昌的目光转向一旁,向柳红枫道了声谢,然而,他的目光却变得十分锐利,在后者身上逡巡打量。

柳红枫老老实实地站着,抬头挺胸,任由对方检阅。

段启昌没检出什么破绽,终于将视线移开,转回段长涯身上:“叫你不要贸然行事,你却不听话,你有旧疾在身,这几年总算有所好转,你怎地不懂得珍惜,屡屡作践自己。”

段长涯却道:“父亲,我为匡扶正义而出手,不算是作践。”

“唉,唉,”段启昌直摇头,“你的脾气还是那么倔。”

“我……”段长涯试图争辩。

“不许顶嘴。”段启昌怒道,然而怒容也透着几分无奈。

无奈是因为对面的儿子仍旧面不改色,眼中全无悔意。就连柳红枫看了也不禁咋舌。

“罢了,”段启昌率先改口道:“好在这次平安度过,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跟你泉下的娘亲交代。天色不早了,你快随我回去。”

段长涯却转向柳红枫,道:“还有我的朋友……”

柳红枫看到段启昌的脸色又晴转阴,立刻摆手:“长涯不必顾忌我,柳千那小鬼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恐怕不愿走远路,我们今晚就在近处找地方投宿,改日再登门拜访。”

段长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父亲,终于点头道:“好。”草草与柳红枫道了别,便随父亲一同离去了。

一行人走远后,柳千立刻黑了脸:“你才困得睁不开眼呢,我从头到脚都很精神,以后别拿我作挡箭牌!”

柳红枫撇撇嘴,讪笑道:“你这小鬼就是太机灵了,才一点也不可爱。还是我的小涯涯更可爱一些。”

他没想到柳千突然眯起眼睛,仰头望着他,问道:“你真的喜欢段长涯吗?”

*

柳红枫只觉得心中倏地一颤,呼吸滞了片刻,才道:“你这话可真怪,他那么完美的人,世上怎会有人不喜欢?”

柳千翘起嘴巴,道:“我管其他人喜不喜欢,我问的是你。”

柳红枫耸肩道:“我当然也是喜欢的,不然干嘛要追着他跑,我说了那么多遍,难道我说的不像是人话吗?”

“你说的一点都不像人话!”柳千的眉头在小脸上拧成一团,口中争辩道:“我若是真的喜欢上了谁,才不会整天把喜欢挂在嘴上,来来回回地讲。”

柳红枫挑眉:“那你倒说说,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子?”

柳千道:“就像喉咙里堵了一块石头,心里的意思怎么也说不出来,就算说出来也变了味。”

柳红枫心下一凛,暗道,这小鬼心性尚纯,直觉却异常敏锐。但他的脸上神色如常,撇着嘴道:“得了吧,你个小鬼懂个屁,金娥姐姐都够当你娘亲了,你可收收你的脑子,别胡乱肖想,免得贻笑大方。”

柳千当即涨红了脸,跺着脚道:“你别胡说啊,我才没有你那么龌龊,天天想着跟人睡觉,我只是希望她平安而已。”

“哦,”柳红枫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如我们这就去莺歌楼,听她亲口报个平安,好满足你的心愿。”

柳千却把脑袋一扬,大义凛然道:“我不去。”

“你不想见金娥姐姐吗?”

“不想见,她累了,需要休息。”

“那我们晚些再去。”

“晚些我也不去。”

“为什么?”

柳千踢着脚边的门槛,嘟囔道:“我们遇到的尽是打打杀杀的坏事,我不想连累她,所以我不要去打扰她,你也不许去。”

他的手不自觉地探到胸口,摩挲着脖子上的对蝶玉佩,宽阔的眉头攒成一团,心事全都写在脸上。

柳红枫第一次见他如此忧郁,心下不禁一软。都怪柳千平日里太过活泼,以至于他常常忘了,这小鬼与过去的自己一样,尝过许多苦头,接过许多拳脚,挨过许多冷眼,一样被这人间所弃,无处可归,绊倒在自己的鞋靴下,又带着满脸淤泥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只为寻找一处栖身之所。

“好吧,听你的,不去就不去,”柳红枫的语气难得温柔,“只是万一街上的客栈还是关着门,我们就只能风餐露宿了。”

“露宿就露宿,”柳千终于挺起胸膛,用稚气未脱的清脆声音道,“我又不是没露宿过。”

这不足挂齿的、小小的骄傲,好像寒冬里跳跃的一道烛火,冷夜里长明的一盏孤灯,虽微弱,却足以照亮寂寥的前路。

柳红枫笑道:“你不怕大尾巴狼来把你叼走吗?”

“不怕,我会使剑。”柳千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剑,举到对方眼前晃动,“是金娥姐送给我的。”

“哦?让我瞧瞧。”柳红枫伸手接过。

柳千虽松开手,眼睛却一直追着短剑的去向,叮嘱道:“你可当心点啊,别弄坏了。”

柳红枫将剑刃微微抽出,借着房檐下的月光,来回打量一番,道:“这块生铁选得不错,可惜锻造得不够火候,打磨也不够仔细。勉强可以把狼唬住,想拿来对付人,怕是悬了点。”

柳千噘着嘴道:“你别想再诳我,瀛洲岛这么小,哪来的狼。”

柳红枫大笑出声,道:“原来你还不傻。”见柳千把眼一横,抬脚要往自己的鞋背上踩,急忙躲向一旁,道,“没有狼不要紧,我可以同你过招,试试你的功夫进展到了何处。”

柳千立刻来了兴致:“好啊,当我怕你不成,上次输的这次我一定赢回来。”

“不急,”段长涯按住他的脑袋揉了揉,“在你大展身手之前,先陪我去一趟清光涯。”

柳千晃着头甩开对方的魔爪,问道:“清光涯边的人早散了,你还去做什么?”

柳红枫将视线投远,夜色渐深,他已看不清涯边的情形。他淡淡道:“将那几名死者葬了。当然,也顺便查验尸体,看看有没有新的线索。”

“线索?什么线索?”

“自然是那位方兄弟遇害的线索。”

“遇害?”柳千更是疑惑,“他不是死在天极剑下吗?”

柳红枫道:“夺他性命的是天极剑不假,但将他引到剑尖底下的,却未必是他自己的脚。”

柳千一头雾水:“什么意思啊?说简单点。”

“你想一想,他为人单纯清正,与世无争,并不贪图莫邪剑,甚至连武林大会都不打算参加。这样的人,为何突然被东风堂拉拢,又恰巧与西州会结仇,你仔细想想,他的遭遇未免太过诡厄。”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有人从中作梗,推波助澜,步步将他引入深渊。”

“就算如此,你能从尸体上查出什么?”

“可别小看了尸体,”柳红枫说着,从桌上堆积的杂物中捻出一本书册,递给柳千,“这是我在雀背坞中寻到的账册,你瞧一瞧,可有什么不对?”

柳千虽然只有十二三岁,柳红枫却当他是个真正的大人,对他充满耐心,从来不曾漠视他的意见。柳千在他的启发下,也端详着手中的账册,认真陷入思索。隔了一会儿才道:“这册子表面尽是尘灰,但内页却有翻弄的痕迹,而且是新的,是沾了泥水的指印,昨晚恰巧有雨,所以……很可能是昨晚有人翻了房间里的旧物。”

“不错,”柳红枫点头道,“你再看看这一页的内容。”

柳千又埋头看了一遍,嘟囔道:“……绳舟?”

柳红枫道:“倘若绳舟确有其物,或许正是离开瀛洲岛的法子,而这个秘密很可能被其他人发掘了去。”

“被谁?”

“那就要去看一看了尸体了,多亏昨晚的雨,指印是不会说谎的。”

柳千睁大了眼睛,点头道:“我明白了。”

柳红枫冲他笑笑:“那我们走吧。”说着便打算动身,但袖子却被对方扯住。

柳红枫偏过头,刚好迎上柳千的视线。

柳千仰着脸,自下而上地凝着他,神色少有地严肃。

“怎么了?”

柳千眨了眨眼,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我虽然不喜欢你,但也不讨厌你,我想金娥姐平安,也一样想你平安,你不要胡乱作践自己。你要好好活着。”

柳红枫又是一怔,望着身边的小鬼,隔了半晌才答道:“你放心吧,我还不打算送死。”

他的口吻平静而压抑,尾音微微颤抖,在吐出“死”的字眼时,肩膀毫无征兆地战栗了片刻。

他若有心寻死,恐怕早就已经死了。

若是早些死去,他便能够少挨许多煎熬,少受许多折磨。

早在失去生母的那一天,他便已了解,原来有许多事比死还要可怕,人间有活生生的炼狱,有衣冠楚楚的恶鬼,有藏在面具背后的青面獠牙,若是落入他们的陷阱,滋味比死还要难受百倍。

但他还是活了下来。

他很快又要步入夜色,在漫无边际的迷雾中苦苦搜寻。

背后宁寂的房间突然便有了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他不禁回过头,怔怔地望着凌乱空荡的床榻。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坐在黑暗中,眉目舒展,笑魇盈盈,像是一团跳耀的火光,簇拥着膝上的白衣之人。

没有人生来便裹着温暖,任何人在凉夜里都会觉得冷,若想化身为火,唯有燃烧自己。

他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段长涯手指的触感,鼻腔中则是那人热烈的气味。

些许温存凝固在他嘴边,化作一抹浅笑,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

东风堂的宅院很大,亭台楼榭一应俱全,饶是建在萧条的孤岛上,仍不改番奢华气派之势。

夜深时分,万籁俱寂,唯有最深处的院落里点着一盏孤灯。

这是堂主宋云归居住的院落,庭园敞阔,廊榭环绕,檐牙高啄,孤灯之火幽晦黯淡,全然无法照彻院子,只能草草笼住回廊尽头的寝房。

常居东风堂的人都知道,这盏灯终夜不会熄灭,一直亮到黎明。

厉害的人物往往有着奇特的怪癖,落在宋云归身上,便是喜欢点灯入睡。相传这是因为他在闻名江湖之前常年出入矿山,终日与黑暗为伴,甚至数次遭遇坍塌事故,险些葬身矿洞之中,从此,他便养成了夜里留灯的习惯。

如今的宋云归已是江湖传奇,因而,就连他的怪癖都也得神圣起来,变成东风堂里独树一帜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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