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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孤灯明.2

作者:闻笛 当前章节:106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东风堂的仆佣都知道,寝房中的孤灯点起时,便是宋云归要休息了,他或许独自入寝,或许唤来红颜知己侍于枕边,不论怎样,除非天塌下来,谁也不敢叨扰他的安逸时光。

今夜,他过得并不安逸。

他的房间里的确有客人,可客人却不在他的床上,而是站在窗边,将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佩戴在脸上。

那人转过头,指着脸上的面具问他:“云归,你看我戴着这个,是不是很凶恶,很有威严。”

语声被铜皮掩住,显得有些阴郁低沉,但语气却透着十足的妩媚。

宋云归道:“你不论怎样打扮都是好看的。”

那人却滞了片刻,道:“你今夜的心情并不好。”

“何以见得?”

“不然你一定不止用嘴称赞我,还会用身子行动起来。”

那人回到宋云归对面落座,纤长的手指搭在茶盏上摩挲,却不拿起。

宋云归叹了一声,道:“我只是觉得可惜?”

“何处可惜?”

“我终究还是没能招揽无相功的传人。”

那人语调一沉:“你是指方无相?”

宋云归点头道:“可惜他已经死了,死在天极剑下。”

那人吐出轻笑声,道:“并不奇怪,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身怀那样危险的功夫,却毫无心计可言,天真又愚钝,只消旁人轻轻推上一把,便滑入深渊,万劫不复。这样的人还是死了的好,不然你控制不了他,他反倒坑害了你。”

宋云归忖度着她的话:“你口中的旁人便是自己吧,是你将绳舟的消息放出去的?”

“是我,”那人微微垂下头,直言不讳道,“毕竟我说的又不是谎话,方无相和元宝真的知道离开瀛洲岛的秘密,甚至还救了你的红颜知己。”

宋云归顿时陷入慌张:“不,并不是红颜知己,只不过是一时寻乐,才招惹了路边的花草……”

“你不必同我解释,”那人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毕竟我已经是个死人,死人总不能不准活人寻欢作乐,你看,我从来不曾打扰过你。”

一番话后,宋云归竟低下了头。

也只有在这私密隐蔽的房间里,才能看到风光无限的东风堂主低头乞怜的模样。

他望着对面尊贵的客人,一字一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

那人掩在面具下的嘴角勾起,露出几分喜色,在沉默中回味了片刻,才道:“你最好也装一装别人,因为我们的计划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候。你我所看上的目标已经和段家的少爷勾搭在了一起,速度简直比我预想中还要快。”

宋云归挑起眉毛:“你是说柳红枫?”

“不错。他果真没有令我失望。尤其是当我听到铸剑庄传来的消息,今日又有几个亡命之徒试图强取峥嵘阁,被晏月华的人马拦下来,当场取了命,我实在恨他们不争。相比之下,柳红枫实在比他们可靠得多。”

宋云归冷笑一声,毫不掩饰笑容中的轻蔑之意:“现在争破脑袋的都是二流货色,真正的一流人物早该猜到莫邪剑不过是个幌子。”

他的客人道:“柳红枫就是这样的人物。”

“你如此看得起他?”

“当然,他的肩上背着深仇大恨,一直在追逐段氏藏在荣光背后的阴影,即便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他也没有改变目的,不枉我辛苦将他送入牢狱,比起方无相,这样的人才是你我最需要的。”

提到段家的时候,她的口吻格外的冷,牙齿咬出咯咯的响声,手指不自觉地攥成一团。

宋云归递出手臂,隔着桌子搭上她的手背,柔声唤道:“阿瑾,你把面具摘下来吧,它实在不衬你的容貌。”

“不行,那不就暴露出我的脸了。”

“这里没有旁人,给我看看你的脸又有何妨,”

他说着竟站了起来,没有去拿桌边的手杖,而是拖着一只坡脚,迫不及待地来到她的面前,拦腰将她抱住,揽入怀中:“阿瑾。”

那人微微低着头,没有抵抗,面具轻而易举地被宋云归取了下来。

这狰狞的面目曾经主宰了五十条人命,如今却被草草放在一旁,好像是不值一提的玩具。

宋云归的目光全都落在怀中人的身上。

那人却短暂偏过头,望向对面墙边的梳妆台,梳妆台上嵌着一面圆镜,刚好映照出一张脸庞。

是她自己的脸,脸颊泛着潮红,在脂粉的精心映衬下,显得格外妩媚,一身简单的素衫罩在身上,却不能将她的风姿削减分毫。

她低声道:“我是南宫瑾,但却不再是段启昌的妻子,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向段家报仇的鬼。”

她真的是鬼,因为岁月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若是有故人见了她,一定会被吓破了胆,她的模样一如十年前的镇南郡主,美貌清绝,犹如绘在画卷里的繁花,不曾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凋零。

宋云归看得痴了,抬起一只手抚在她的脸颊上:“难得良夜,何苦再谈仇爱。”

她的脸颊映在烛火中,脸上明暗交叠,阴影如海潮一般起落,变幻出无穷无尽的模样。

“谈完仇,才能谈爱,你要好好帮助你的阿瑾,往后江湖就是你的。”

“但我现在只想要你。”

“我还没说完,”她拨开宋云归的手,转而倾身向前,将自己的嘴唇送上,“阿瑾也是你的。”

淡淡的烛光中,两条影子缠绵在一处,不分彼此。

此刻才是良宵的开始。

*

金娥仍等在莺歌楼中。

她不会打打杀杀,更不懂得参度时局,她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风尘女子,从未拿过比菜刀更重的利器。眼下,她使着张大厨留下的菜刀,用着昼时店家施舍的食材,仔仔细细地烧了一桌饭菜。这一次她有充足的时间,饭菜也烧得比中午更精致,简陋的原料到了她的盘中,焕发出崭新的光彩,好像是石头缝里开出花来。

可惜,却迟迟没有人来品尝她的手艺。

她并不意外,几个时辰前,她的客人匆匆离去的时候,她便隐约有了预感,这三个人今夜大约不会再来了。

她将目光投远,视线却被院墙挡住,看不见街市的情形,只能看到暮色渐渐沉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毡布似的,从冷清的穹顶压向稠密的屋檐。阵阵冷风顺着墙角卷起,将零落的败叶和尘屑卷到空中,这些细小的东西跨不过墙壁的阻隔,好像是被困在网里的飞虫,徬徨地打着转,轨迹忽高忽低。

还有更多的东西是连风也卷不动的,譬如被稠血沾湿的土壤,它们团簇成深色的屑块,又湿又沉,吸引着黑暗中嗜腐的虫蚁。

金娥将目光移开,努力不去思索这院子里发生过的悲惨遭遇,一个人回到空空荡荡的前厅,在烹熟的饭菜旁落座。然而,桌椅上也有血迹残留,鲜血渗进木头的缝隙,变冷后便粘在其中,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生死何其沉重,死亡的痕迹不是那么容易抹去的。

她的胆子很小,即便是看到伤口淌血的场面,也会眼前发白,背冒冷汗,白昼充当诱饵的时候,她已被段长涯的剑吓昏了一次。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哪来的胆量继续留在楼中。

她眼前的景致从刀光剑影变成柳千的脸庞,轮廓柔和,皮肤有着孩童独有的细腻,柳千在这张桌子旁边落座,夹起她烹饪的菜肴,迫不及待地送到嘴边,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生动的画面浮现在眼前,竟驱散了血光,使得周遭的一切变得温暖而柔软。

正是这幅景致使她流连忘返,使她依旧等在这里,等待柳千回到她的身边。

她看着远处的天光,天色由昼入夜,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视野尽头的余晖骤然一跳,好像是烛火在将灭前一瞬的摇晃。而后,周遭便彻底陷入晦暗,好像是滑进万丈深渊似的。

她叹了一声,起身点了一盏灯烛。

昏黄的光晕再一次充盈视野,她却突然僵在原地,脸上没了血色。

在灯烛所照亮的门边,她看到一团幽晦的影子。

她尖叫出声,以为自己撞见了鬼,然而,她很快便看清对面并不是鬼,而是人。

当然,那不是她心中所念的人,她念的人也一定不会潜伏在黑暗中,用如此恶劣的方式惊吓她。

她识得这个人。

这人曾是翠姨雇佣的堂卫之一,孙老大的手下,年纪比孙老大还要小一些,名叫廖戈。迫于翠姨的威严,莺歌楼的姑娘与堂卫往来不多,她与廖戈打过照面,但并没有说过几句话。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的脸色已是一片惨白,余光向门外瞥了一眼,院门分明关得严严实实。

廖戈反问道:“好歹也是我走了几个月的地方,怎地就进不来呢?”

金娥的牙齿打颤,说话的声音也在不住战栗:“这里已经没有银子了,就连这桌饭菜也是旁人施舍来的,你……你还是走吧。”

廖戈非但没有走,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深了:“这话就见外了,我可不是为了银子才来,我是为了你啊。”

金娥怔住了:“为了我?”

“我一直看着你,已经看了好几个时辰,你该不会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吧?”廖戈一面说,一面向她走来,“你的脸蛋沾了油烟,倒比以前更好看了,若不是天色暗下来,我真想再多看一会儿。”

金娥感到一阵恶寒爬上脊背,原来在她独自忙碌的时候,竟有一双眼睛从黑暗中密切地注视着她,像把赏笼中的鸟雀似的,品玩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漫漫长夜,你想必很怕冷,很怕寂寞吧。”

她一点也不怕冷,更不怕寂寞,她的心里已被重逢的喜悦填得满满当当,喜悦几乎要溢出来,哪里还装得下寂寞。

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廖戈并不会听她的解释,像廖戈这样的人,问话并不是为了得到答案,只是为了麻痹自己的良心,将仅存的愧疚融化,换成自我陶醉。

“不如我来陪你吧,我一定会让你过得舒舒服服,欲仙欲死。”

“不用,你快出去!”

廖戈当然不会照做,他已来到金娥面前,金娥一面向后躲避,一面瞪着他的脸,平心而论,他的身形匀称,年轻有力,脸庞也称得上英俊,比起很多油光满面的客人要好得多。若是放在过去,金娥有一百种法子伺候这样一个男人过夜。

但她突然不愿想象哪怕其中一种。

廖戈将她逼到桌旁,宽大的手掌已经贴上她的腰际,一面用力揉弄,一面向怀中揽。掌心的热汗透过衣料沾在金娥的肌肤上,使她感到一阵反胃。

一颗种子在她的深处生根发芽,使她突然长出一颗怜惜自己的心,突然不愿再忍受这样的屈辱。

她的腰身已被廖戈钳住,手背在身后胡乱摸索,却发现防身的匕首已经不在,已经送给了小千。她转而摸向更远处的桌面,摸到烛台的长脚。

她执起烛台,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往廖戈的头上甩去。

然而,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率先甩上她的脸颊。

巴掌中的蛮力将她掀开,她的手指松软,烛台从指间滑落,滚落在地上,很快熄灭了。而她扑倒在桌边,脸颊上火辣辣地疼,嘴里有一股血腥味涌出。

廖戈的脸在黑暗中变得格外凶煞:“我好生疼爱你,你却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动粗了。”

她的肩膀被一双大手牢牢按住,她拼命挣扎,将桌上的盘碗都拨到了地上,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她花了几个时辰精心置备的饭菜,就这样滚进了灰尘中。

“放开我……别碰我——!”

她很快便又挨了打,廖戈的手毫不客气地抓住她的胸脯,她发出一声惊呼,眼底有泪水涌出。

她在恍惚中想起孙老大与翠姨的闲话,这廖戈并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只不过身体比常人更强壮一些,即便如此,自己在他的面前仍旧无力反抗,只能任其宰割。

“一个妓女立什么牌坊,你平时是怎么卖的,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早在门缝里看过无数次了。”

她感到一阵恶寒爬上脊背,她想象着那漆黑的门缝对面藏着一双眼睛,望着她扭动腰肢,面红耳赤的模样,将她侍奉客人时的丑态尽收眼底。

她的手在桌上摸索,抓起一片碎瓷,抵在自己的颈上,高声道:“你别过来!你若再动我,我……我就杀了自己!”

廖戈却冷冷一笑,道:“那就动手呗,你就算现在去死,身子也能热上几个时辰,小爷我一样可以玩,还可以玩得更尽兴些。”

金娥眼前一黑,喉咙里涌起一阵苦涩。

原来这卑微、屈辱、无力的样子才是她的本来面目,与之相比,重逢带来的一丁点慰藉,就像长夜里的灯烛,孱弱而孤独。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任由瓷片掉在一旁。

“你看看,早点识趣多好,非要白吃一顿苦头。”男人讪笑着贴上她的身躯,“来,让小爷好好疼爱你。”

“别……别动我……”她的抗议声比方才熄灭的孤灯还要虚弱。

她眯起眼睛,忽地看到另一条影子在廖戈背后出现。

那影子是漆黑的,飘忽不定,好像黑夜本身。

她在恐惧中睁大眼睛,紧跟着听到一声钝响,钳着她肩膀的力道骤然松开。

廖戈发出惨叫,捂着手腕转过头。

*

金娥诧然地望着眼前的光景。

她从廖戈的神色中看出诸多不甘,他并不想放开她,却不得不放,因为他的手腕以奇异的角度弯曲着,手指已使不出力气,方才那一声钝响,便是他的尺骨折断的声音。

来人不费吹灰之力便折了他的小臂。

那人的个头高挑,身形比廖戈清瘦得多,一席黑衣裹身,将腰线勾勒得格外明晰。脸庞也覆在黑色的面纱下,看不出脸上的模样。

廖戈咬牙忍痛,眯起眼睛看向不速之客,口中骂道:“他奶奶的,哪来的小倌,阴里阴气。”

很显然,他还不相信这人真的有本事折断他的手。

来人没有与他多说一句话,只是扬起手,忽地掷出一枚暗器。

那是指甲盖大小的圆球,质地轻盈,毫无棱角,好似小孩子玩的弹珠,实在不像是杀人夺命之器,就连廖戈也愣住了,竟站在原地没有躲。

弹珠打在他的鼻梁上,像水球一样迸开,裹在其中的液体溅在他的脸上,卷起一阵白色的烟雾。

他顿时发出剧烈的惨叫声。

金娥也呆住了,她吓得闭上眼睛,随后闻到一股浓郁的焦味,再次睁眼的时候,廖戈那英俊的脸庞已被烧得面目全非,鲜血淋漓的红肉背后,隐约袒露出森森白骨,鼻梁和嘴唇肿胀不堪,好像是被开水烫破的猪头。

从他的惨叫声听来,那滋味想必很痛。

廖戈的嘴已经吐不出狂言妄语,他的眼珠瞪得浑圆,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吼,一把抡起地上的烛台,向着黑衣人的脑袋砸去。

他已使出了浑身的力气,然而,黑衣人只是轻轻闪向一旁,步履轻盈,好似一只黑背的燕子抄过水面,翅膀在水上轻轻一点,烛台便像是抹了油似的,滑入这人的手掌心。

那双手很纤细,很白皙,很灵巧。

灵巧的手指缝里夹着另一枚弹珠。

廖戈这次真的怕了,他哇哇叫着向后退开,然而,弹珠已经出手,瞄准的目标却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下身。

弹珠不偏不倚地打在两腿之间,悬着命根子的地方。

又是一阵白烟腾起,焦蚀的味道在房檐下漫开。

廖戈再一次发出哀鸣,这次的声音比上次还要可怖,还要狰狞,就连猪被宰杀时或许也比他叫得好听一些。

他翻倒在地上,蜷成一条虾米,捂着下半身打滚,脑袋铿铿地撞击桌角,却浑然不觉。

从他的指缝里,可以看到他的裤子都被烧出大大小小的豁洞,而裹在裤子里面的部分血肉模糊,叫人不忍卒看。

命根子烧成如此模样,这辈子怕是不能再使了。

黑衣人抱着手臂,目光低垂,冷冷地看着他。

他的哀嚎声终于停下,从通红的眼缝瞧见黑衣人的模样,像是瞧见了鬼一般,用手撑起身子,连滚带爬地往门口逃去。

黑衣人第三次抬起手,他的手里还有很多弹珠模样的暗器,足够把廖戈烧成一团烂肉。

他的手却被金娥拉住了。

金娥几乎是本能地上前,拉住那人的手,为廖戈的命求情:“他已经流了很多血,别……别再杀他了。”

尽管廖戈方才羞辱了她,但她实在不愿看到对方的模样变得更凄惨,她自知软弱,就连惩戒敌人的勇气也没有。

那人的暗器没有掷出,一双眼睛藏在黑色的面纱背后,好似石缝里的麟蛇,一动不动地凝着她。

廖戈已经遁入夜色,逃出院落,很快便没了踪影。莺歌楼中只剩下他们两人。黑衣人透过面纱。

金娥这才感到后怕,她突然松开对方的手,低声道:“是……是我冒犯了,还望大侠宽宏。”

她几乎想要嘲笑自己的傻气,她早该明白,既然有第一个廖戈闯进来,为什么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顶天立地的侠客,哪个会在入夜后到访青楼,况且还是关门大吉的青楼。

倘若这人存了歹心,也打算占自己的便宜,那么他先将廖戈赶走,简直再正常不过。

鸟雀死后,跌入泥土,很快便会引来食腐的虫蛆。

如今莺歌楼已经倒了,只剩她留在泥土里苟延残喘、穷途末路。而她甚至不是漂亮的鸟雀,她的年纪在妓女之中已算得上年长,姿色早就比不上年轻的姑娘,即便委身风尘,她也是一只成不了鸟雀的飞蛾。

黑衣人还是没有作声,而金娥已在瑟瑟发抖。

她想,这人的手法干脆利落,所使的暗器残忍凶煞,一定是个真正的武林高手,她落在这人的手里,说不定比给廖戈玷污还要可怕百倍。

烧焦的味道还飘在鼻子底下,她想到那腾起的白烟和淋漓的鲜血,只觉得双膝瘫软,手脚绵软无力,恨不得就此昏死过去,总好过活着受罪。

她默默低下头,将手撑在桌沿上,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然而,她的眼睑却被一阵橘色的微光照亮。

黑衣人将手中的烛台重新摆上桌面,又将烛心端端正正地摆在顶端,而后点燃一只火折,用白皙的手护着,徐徐地凑向烛台,用火苗将残烛点燃。

而后,她又把桌上的狼藉清理到一旁,口中叹道:“可惜了这些饭菜。”

金娥不禁睁大了眼睛。

万籁俱寂的夜里,那人的声音格外明晰,一字不漏地钻进她的耳朵。

那人虽然低沉,但却并不粗粝,竟像是女人的声音。

金娥终于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大侠是……?”

“我不是大侠,”那人答道,一只手将面纱摘下。

浮现在烛火中的,竟是一张白皙清丽的面庞,和红润饱满的嘴唇。

“你……你也是女子?”金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啊,”那人扬起嘴角,露出笑容,“金娥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金娥的眼底尽是茫然。

那人的目光短暂垂落,但很快又抬起来,用一双澄眸望着金娥,道:“你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是你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的心。”

*

“我救了你?”金娥倾声发问,“你一定是认错了人吧。”

她一次次抬起头打量对面黑衣的女子,目光却总是中途避开,不敢停留太久,她想,这人对自己温柔客气,一定是出于误会。她是如此卑微渺小,连自己都救不了,哪里还有本事搭救旁人?

然而,对方只是微微摇头,将桌子收拾停当后,又扯来一把椅子摆在旁边,欠身让道:“姐姐,你方才受惊不轻,先坐下来歇息片刻吧。”

“嗯。”金娥小声答应,缓缓地落座,但手脚仍是僵硬的。五指搭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在衣料上刮出褶皱。

任谁都能看出她很紧张。

就连被廖戈威胁的时候,她也不曾如此慌乱失措。

一个人若是被不幸禁锢太久,便会渐渐忘记幸福的感受,很难相信好事会降临在自己的头上。

黑衣女子在她身边蹲下,将自己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来回轻抚。

那双手纤细,白皙,灵巧,拿得起阴险毒辣的暗器,也使得出轻柔妩顺的力道。

金娥在她的安抚下,终于渐渐放松,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她的面相很是年轻,看上去至多十八九岁,虽不曾梳妆打扮,但脸庞的轮廓带着女子特有的柔和,眉如柳梢,眼似桃花,目光像一阵春风似的,播撒在金娥的身上。

她的声音虽然低哑了些,但口吻却充满耐心,道:“我姓赤名怜,可惜我不喜欢父母为我取的名姓,所以我行走江湖时自称作‘赤练’,想要当一条人人敬畏的毒蛇。但上一次我见你时,你却说赤练这个名字太凶煞,与我并不相称,所以你不唤我的名姓,也不喊我的名号,只是叫我小红。”

“小红……?”金娥的眼睛渐渐睁大,脸上的神色渐渐明朗,“我想起来了,竟然是你!?”

“是我。”赤怜的眼底浮起一片喜色,像是小孩子得了糖果一样开心,“这世上会叫我小红的只有你一个人,我就算烧成灰,化成土,也决不会认错你的。”

金娥难掩惊色,半晌才开口道:“你竟已经这么大了,我记得不太清楚,上次我们相见,是不是两年前的旧事?”

赤怜摇摇头,道:“不是两年,是一年零二百三十六个日子。”

“你竟记得如此清楚?”

“当然,分别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想着你。”

金娥再一次露出诧色,目光仔细凝着对面的人,五百多个日夜过去,记忆中的影子已然模糊,可面前的脸庞却异常明晰,用炽热的目光望向自己。

“可我全然不知……你为什么不来见我?”

赤怜低下头:“是我的错,我不仅一文不名,还是个女人,甚至不能名正言顺做你的客人,我实在没有颜面见你,不过……”说到此处,她再度扬起头,“我一直在做准备。”

“准备?”

“我已经攒下很多银子,足够替你赎身,带你离开花街柳巷,另谋生路。”

“你要替我赎身?”

“是啊,可惜待我终于攒够了钱财,你却已离开扬州城,不曾留下半点音讯。”

金娥一怔,道:“去年秋天扬州城中闹起疫病,老板娘也染病过世,我才辗转到瀛洲岛来,走得匆忙。”

赤怜只是点头:“我明白,我都明白,都是我的错,是我来得太迟,才让你平白受了许多苦。”

金娥拼命追忆在扬州与赤怜初见时的情形,前尘往事却如海潮一般,将她的记忆一次次推回岸边。

她仍旧不敢相信,在她颠沛流离,受尽屈辱折磨的时候,竟有一个人将她装在心上,默默地为她奔走,四处寻找她的踪迹。

赤怜的话语好似迟来的甘霖,淌过干燥龟裂的大地,使她干涩疲惫的眼角再度泛起湿意。

甘霖源源不断地从赤怜的舌间淌出:“……我四处寻你,却没想到会在瀛洲岛上与你重逢,我虽进过一次天牢,现在却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天牢?”金娥大惊,“那岂不是死囚才会进的地方……”

赤怜立刻安抚她道:“不用怕,我已得天子特赦,如今已是无罪之身。我与你重逢,一定是老天的褒赏。”

说到此处,她的嘴角不由得扬起,眉眼舒展,年轻的脸庞上尽是甜蜜。

金娥却像是做了一场大梦,带着恍惚的神色,道:“这……这未免太过突然,让我先缓上一缓。”

赤怜点点头,道:“当然了,你先好好歇息,你的脸色好生苍白,是不是不舒服?”

“无妨,”金娥摇头道,“只是有些受惊。”

赤怜仔细打量她的面色:“但你的嘴唇也很苍白,是不是赶上了月事?”

金娥的脸颊霎地涨红了,匆匆低下头道:“还没有。”

赤怜追问:“那也快到了吧?”

“嗯……”金娥微微点头,“不过不打紧的。”

“怎么会不打紧,月事迫近的滋味一定不好受。你不必对我隐瞒,我也是女人,我当然懂。”

金娥眨了眨眼,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她每月的几日不便,在男人看来实在不值一提,在她过往接过的客人中,有些偏偏喜欢挑在月事前夕到访,说女人在此时兴致高涨,床上获得的欢愉也能加倍。

爬上她床榻的男人常常陶醉在自以为是的慷慨之中,可惜对她而言,欢愉的记忆并没有多少,烙在脑海中的只有粘腻阴湿的痛苦,经年累月,漫无止境。

痛苦在脑海中反复碾辗,使她的鼻子兀自泛起酸痛,她已是身为人母的年纪,却在一个年轻姑娘的面前表现得如此脆弱。想到此处,她便倍感羞愧,将头埋得更低,道:“我……我只要歇息片刻就好了。”

下一刻,她被一双胳膊轻轻揽住。

赤怜站起身,站在她的面前,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抱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脸颊埋入胸口。

赤怜的身材高挑而纤瘦,胸膛也是扁平的,尽管如此,她的手臂触感仍与所有男人都不相同。好像是一团云彩,一捧烛火,一只柔软的茧,轻轻将金娥裹入其中。

金娥的心弦剧烈颤摇,争先恐后地将泪水挤出眼眶。

她曾无数次热烈承欢,却从未被如此温柔拥抱。

她与赤怜贴得那么近,泪水在夺出眼眶之前,便率先沾在对方的身上。

赤怜低下头,关切道:“果真不舒服吗?你稍等片刻,我去药铺找些药来。”

金娥用手背在眼睑上迅速抹了抹,抬起头道:“大晚上的,不必麻烦了。”

“放心吧,我去去就回。”

赤怜说罢便转身,背对着烛光,化成一团黑影往夜色中去。

金娥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抓向那影子的一角。

赤怜回过身,有些惊讶地望着自己的衣袖,而金娥迅速缩回手臂,偏过头躲避她的视线。

赤怜怔了怔,迅速绕到金娥对面,扶着她的肩膀,道:“你不用怕,从今往后,哪个狗杂种敢碰你一根指头,我便烧了他的命根子,就像方才一样。”

金娥微微一怔,道:“方才那样还是算了,只消看着便疼得不行,简直要疼昏过去。”

赤怜耸了耸肩膀,道:“姐姐你何必为他们疼,你又没长那根多余的东西。”

金娥被她的话逗笑了,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舒展,目光缓缓移向她。

赤怜凝着金娥的眼,道:“若是有人进犯,你就将这灯吹熄,我便立刻回到你的身边。”

金娥摇了摇头:“灯这么暗,在外面哪里还看得见。”

“怎会看不见,”赤怜道,“只要是姐姐为我点的灯,多远我都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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