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娥还在扬州城的时候,栖身的青楼名叫“寻燕坊”,坐落在市井深处,排场比莺歌楼要大一些。可惜这些排场与她并无关系,她只有一间小小的房间,位于三层回廊的尽头,房间里常年挂着艳俗的红帐,她接客在那里,起居也在那里。
娼妓是低微的职业,从寻燕芳里走出的女子,仿佛天生便挂了耻辱的标牌,首先要承接一轮鄙夷的视线、恶毒的嘲骂,才能顺利汇入人群。扬州城的街市比瀛洲岛热闹得多,但金娥并不经常出门,无形的束缚比有形的枷锁更严苛,一点点挤空她的容身之所,她住进挂红帐的房间,就像是宿进一间柔软的囚笼。
金娥与赤怜初遇,便是在这间囚笼中。
那是一年早春时节雨夕彖対,节日的余韵尚未散尽,十里长街上人头攒动,男男女女结伴涌到街边,在团簇的花丛中展露欢颜,而金娥只是守在窗畔,望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簇。
狭窄的窗牙上摆了一盆新鲜的蝴蝶花,是今日光顾的客人一时兴起的馈赠。蝴蝶花是早春四处可见的盆栽,耐寒易活,价格低廉,客人像是从满城春色之中,随手采摘了一份边角料施舍予她。尽管如此,对她而言仍旧弥足珍贵。
赤怜便是在这时到访的。
赤怜当然不是寻燕坊的客人,她走的甚至不是大门,而是三楼的窗口。
她从窗外撞入金娥的房间,身着一袭黑衣,不过那时候她的个头不比如今高挑,脸颊轮廓还带着些许孩子气。
她的腰上受了很重的伤,鲜血将半片身子染得通红,她不知从哪棵树冠上跃下,艰难地扒住窗牙,连滚带爬地跌入房间。窗叶被她撞断了几根,花盆也被她卷带着离开原位,滑坠到地上,可怜的蝴蝶花就这样摔进一滩碎瓦里。
碎裂的声音沿着回廊传出,一串脚步紧随其后,来到金娥的房门口。一双手毫不客气地将房门推开。
手是老板娘的手,身为寻燕坊的鸨母,她可以随性推开任何一个姑娘的房门,从来不需要获准。
进门的时候,她的神色很是不悦,板着脸嚷道:“一大清早闹腾什么?”
“对不起,”金娥双膝跪在花盆边,“我本想给花浇水,却不小心将花盆碰翻。”
她微微抬起头,手指上沾着新鲜的血迹,花盆附近的地面上也沾了一滩血。
鸨母啐了一声,道:“多大年纪了还笨手笨脚,像什么话。好好一盆花,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对不起,对不起,”金娥不住地欠身,“是我太笨了,不配养这么美的花。”
鸨母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行了,快把这一地的烂泥收拾干净。”
“我这就收拾。”
“动作利索点,手上的伤口也冲干净,用纱布包上,免得碍了客人的眼。”
“是,我明白。”金娥一直低着头,逐一应过。
鸨母将她数落了一通,终于转身离去,把门在身后掩上。
金娥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视线投向床下,一面卷动手指,一面低声道:“你可以出来了。”
血迹真正的主人从床下翻了个身,转眼便来到她的面前。
赤怜伤得很重,她半蹲在地上,将一只手撑在背后,如此才能撑住身体的重量,不至于倾倒在地。尽管如此,她的目光依旧咄咄逼人,直视着对面的人,问道:“你为什么救我?”
金娥显然受到了惊吓,视线时不时暼向赤怜腰间淌血处,嘴唇翕动,隔了一会儿才拼凑出字句:“你一个女孩子,伤得这么重,我不能不管。”
赤怜盯着她,半晌之后,终于将背后的手指松开。
原来,那只撑在地上的手并不只是为了支撑身体,手心里还藏了一件东西,指甲大小的小珠,有着泥球一般朴素的外表。
金娥不解道:“这是……?”
赤怜答道:“是暗器。”
“暗器?”
“只要一颗便足够烧掉你的脸。”
“什……”
“本来打算用来对付你,现在不用了。”
赤怜的语气平淡,金娥却已吓得面色土黄,险些昏过去。她抚着胸口,露出释然的神色,道:“还好你没有动手,我不会功夫,别说是暗器,就连一把小刀我也应付不来。”
她胸无城府,将所有的底细都和盘托出。在赤怜的暗器面前,她就像是一块醒目的靶子。
风从破损的窗叶中灌入,将床边悬挂的红帐拂起,赤怜带着满身伤痕,透过层叠的薄纱,望着摔碎的花盆、歪斜的花茎、和守在一旁的惊慌失措的女子。
两人的初遇,便是如此情形。
赤怜面如冰霜,身形瘦削,脸庞与娴熟温婉皆无缘,一头碎发蓬乱地系在背后,不像是女子,倒像是个落拓的男人。
就算有金娥在身边陪伴,她也依旧沉默寡言,惜字如金,一句话憋在肚子里,能憋上一整天。
金娥没有询问她的来路,也没有打听她为何会身受重伤,只是简单地问了她的名姓,然后擅自为她取了“小红”的绰号,打来水为她仔细濯洗伤口。
赤怜所受的不仅是外伤,割在她身上的刀刃大约淬了毒,使她的额头发热,浑身虚弱乏力,刀口附近的皮肉泛着青紫,久久不能愈合。
金娥不通医术,束手无策,只能将赤怜藏在房间里,接下来的几日,她将饭餐里的肉和精米挑出,悉数分给赤怜,每一日为对方更换绑带,拭去伤口附近的脓血。
赤怜无处可去,只能任由她照顾。甚至在她接客的时候,赤怜也躲在她的床底。
她的客人身份各异,年纪也不甚相同,年轻的下颚刚刚生出胡茬,年迈的眼角已挂满皱纹,但他们在床榻间的喜好却大抵相似,都以粗暴居多,仿佛将身下的女人视作一块沃土,耕耘得多用力,便能证明自己有多伟大似的。
赤怜躺在冰凉潮湿的地板上,听着床脚嘎吱摇晃的声响,还有比那些更加刺耳的、从女人口中吐出的、迭起不断的呻吟声。
待男人心满意足,整好衣衫,拂袖而去。金娥便独自站起来,带着满面潮红,双腿微微打着颤,俯身整理被褥。
空气中还弥漫着粘腻的味道。她的神色疲惫,呼吸还很短促,凌乱的鬓发尚来不及梳理,红妆在苍白的脸上胡乱晕开,使她看上去分外狼狈。
这就是娼妓的工作,或许那些名楼中的头牌常有琴曲傍身,有诗词助兴,坐拥无限旖旎风光。但像金娥这样平凡的娼妓,与一切旖旎都是无缘的。她的生命中只有单调的光景,就像床板摇动的声音,就像捣入躯壳深处的钝痛,日复一日,叫人习以为常,直至陷入麻木,忘却悲喜。
但赤怜还没有习惯。
她很愤怒。
在客人走后,她破天荒地来到金娥面前,主动开口质问,道:“你真的那么享受吗?”
金娥怔住了,似乎从未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不过是一介玩物,有谁会在意玩物被玩弄时的心情。
她将别到而后,轻声道:“当然不是,只是为了让客人开心罢了。”
赤怜的怒意更胜:“如此装腔作势,逢场作戏,出卖自己的身体与尊严,你不觉得可耻吗?”
*
金娥的动作僵在半途,手指扯着红帐慢慢攥紧,在柔软的缎子上揉出凌乱的褶皱。
赤怜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好像刀子一般锐利。
她沉默了许久,才道:“卖身为妓的确可耻,不过我实在不懂别的谋生法子,若想靠自己活下来,便只有这一条出路。”
她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只是低着头,面对尚未整理停当的床榻,将手摸索着伸到枕边。
枕边的布料上尽是皱纹,还没有来得及掸平,皱纹上铺着她长而柔软的发丝,发丝旁边还摆着几粒亮闪闪的东西,是碎银。
她将银子拿起来,攥在掌心,慢慢贴向胸口,道:“今天的客人很是大方,额外给了我赏钱,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一趟药铺。”
“为何要去药铺?”
“这些天我四处打听,听说有一种金创药专攻外毒,便想买来给你试试。”
赤怜一怔,立刻沉下脸,道:“我不用你的药!”
金娥有一瞬的畏缩,但很快抬起头道:“放心吧,那间药铺只是价钱贵了些,但老板很讲信誉,从来不掺假,我听你昨夜呼吸很重,伤口一定很疼吧,用了金创药,说不定康复得更快些。”
说罢,她便匆匆地转过身,将凌乱的床帐放在一旁,一只脚往门边迈去。
赤怜在她背后追问:“你要赶我走吗?”
金娥的脚步一滞,微微抬起头,道:“当然不是,我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好容易有人同我说话,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赶你走呢。”她一面说着,一面回过头,像叮嘱熟悉的妹妹似的叮嘱道,“小红,你乖乖等我回来,不要叫旁人发现了踪迹。”
她转回头时,脸上那惶然无措的神色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笑容。
她的笑容很浅,很淡,像是雨后天边若隐若现的一丝虹影,模糊近乎透明。但色泽却是极鲜丽,极真诚的,不同于她在客人面前浮夸的媚态,反而隐隐透着疲倦,嘴角勾起的时候,眼角也跟着挤出细长的鱼尾纹,在红帐轻漾的室内徐徐游动。
赤怜对金娥的这幅神色感到陌生,她还太年轻,尚且读不懂刻写在皱纹中的故事,她只觉得那些狭长弯曲的皱纹仿佛没有尽头似的,就像是一条路,一条河,在常年的冷风吹拂、流水砥磨中,渐渐失了棱角,变得柔软又淡漠,绵延伸向远方。
不知不觉间,赤怜已被它们所吸引,在路上走出很远。
那一夜,赤怜的痛苦果真减轻了许多。
她敷下金娥带回的金创药,剧痛便不再如尖针一般悬在她的左右,一刻不停地拷问她,取代疼痛的是久违的倦怠,睡意向漩涡中的浪花,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将她裹挟在中央渐渐下沉。
她仍睡在金娥的床底。
床底本不是睡觉的好地方,但金娥用一双巧手将腐朽化作神奇,在冰冷的地板上铺了柔软新鲜的草席,又在草席旁边摆了一支熏香。赤怜睡在其中,就像被早春的气味所环绕。
熏香也是用金娥的赏银买来的。
赤怜睡得很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晨曦已洒满房间,她率先看到金娥的笑容,紧跟着是冒着热气的汤粥菜饭。
金娥坐在窗边,尚未涂胭抹脂,长发披在肩上,发丝被清风拂起,又被一双纤手拢回耳后,未经妆容修饰的脸庞有些苍白,但唇边却挂着淡淡的笑意,被金色的阳光晕染得一片柔和。
窗牙上早已已没有了花盆,然而,这张脸庞却比花还要好看得多。
赤怜平生第一次察觉,不论是光荣的银子,还是可耻的银子,一样能够填饱她的肚子,治好她的伤病,令她安眠入睡,将她温柔唤醒。
金娥虽出卖身体,放弃尊严,却用赚来的银子救了自己的命。而自己却靠着出卖金娥的同胞,换取虚荣的地位与财产。
究竟是谁更可耻?
她收敛了傲慢的态度,在金娥的手指落在她的身上,为她涂抹创药时,她的神情不自觉地变得局促,脸颊也隐隐发烫。
金娥的生活依旧如常,每一天依旧将客人领入红帐,竭尽所能地摇动床榻,发出让他们心满意足的忘情的喘吟声。赤怜依旧躺在床下,在泛着青草味的铺席上屏气凝神,咬牙忍耐,任由这些声音撞进她的耳朵。
她虽不曾与男人共枕,但却仿佛能够体会到金娥的感受,仿佛她们天生便心灵相通,无需赘言一句,那些男人断然理解不了的痛苦,她却能够通晓透彻。
她依旧憎恶这声音,但心中却萌生出一些截然不同的念头。在他们冲撞着金娥的身体时,比愤怒还要强烈的情感,也在不断冲撞着她的神魄。
这声音本该淡淡的笑着,有些无奈抱怨着,或是带着些许倦意叫自己的名字。
她人生的根基,都被这红帐中漫无止境的晃动所撼摇了。
在金娥的照料下,她的伤势日渐好转,气色日渐红润,与此同时,金娥的异状也渐渐引来周遭的瞩目。
金娥变得常常出门,越来越频繁地出入药铺,尽管本人声称身体不适,每日的餐食消耗却比先前还要多。以往她在寻燕坊中,是极乖顺的一个,鲜少招惹事端,然而,最近就连鸨母也频频向她投来狐疑的目光。
尽管赤怜一直小心谨慎地隐藏行踪,但长此以往,必定会叫人察觉。
狭窄的红帐,终究不能长久容纳另一个人。
终于,在一个黄昏,赤怜对金娥道:“我该走了。”
金娥坐在赤怜对面,沉默了许久,赤怜以为她会出言挽留自己,但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道:“对不住,我实在没本事长久护着你,你还是走吧。”
她的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的笑容,但眼底却有氤氲浮起,她拼命忍耐不让泪水涌出,泪水之中蓄满了无处倾注的悲伤,一瞬间便淹没了赤怜的心。
赤怜伤是她治好的,心也是她治好的。现在,刚刚愈合的伤口再一次被看不见的手撕开。
临别之前,赤怜第一次主动握住了金娥的手。
赤怜她的手心是热的,可说话的声音却很冷。她说:“我之所以受伤,是因为我在为血衣帮做事,被官府抓到了把柄。”
“血衣帮?”金娥愕然道,“那……那不是……”
赤怜替她答道:“是专门出没花街柳巷,欺凌娼妓的一伙渣滓败类。”
金娥沉默良久,几乎让赤怜自惭形秽。不过,她却没有抽回被对方握住的手。
她终于问道:“小红,你为什么要替血衣帮做事?”
*
赤怜的手指颤抖,心中的动荡透过牵在一处的手,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对方。而金娥望着她,耐心地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道:“因为仇恨。”
“仇恨?”
“我的家便是被这间寻燕坊拆散的。我的父亲被娼妓交好,抛弃母亲转而娶她为妻,母亲心灰意冷,对我也日渐冷漠,我成了没人要的累赘。所以,我曾经想要报复那个蛊惑人心,横刀夺爱的狐狸精。”
“小红……”金娥的眼中流露出怜惜之神色。
赤怜凝着金娥的脸,这人明明该是她所憎恨报复的对象,却慷慨地救了她的性命,这张脸颊不够妩媚,不够娇艳,神色却永远剔透真诚,如清泉般灌濯她的眼眸。反倒是记忆中父亲的脸庞,与红帐中的客人渐渐重叠,他们满面春光,猥靡而又狂妄的模样,使她生出阵阵厌恶。
天底下没有哪个女人真的能学会蛊惑人心的邪术。加诸于她们的污名,无非是负心人为自己铺设的退路罢了。
她就算要恨,也该恨那个自私自利,始乱终弃的父亲。
赤怜只觉得不可思议,曾经万般痛苦,竟在不知不觉间解开了。
她望着金娥,道:“那些都是旧事,不必再提,往后我不打算再为血衣帮做事了。”
金娥睁大了眼睛,嘴角渐渐扬起,神色由畏惧转作欣喜,就像是两人第一次相遇时,她听到暗器不会烧毁自己的脸,所露出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她重重地点头道:“如此我便安心了。”
“安心什么?”赤怜忽地凑到她的面前,凝着她的眼,“我明明再也不会见你,你为何要替我担忧,替我高兴?”
金娥冷不丁被吓住,顿时慌了神,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你可以再来做客,下次不必从窗户进来,也不必躲躲闪闪,你……你可以扮成男子,指名要我。”
赤怜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脸上浮起奇异的神色,放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姐姐,我就算想要你,也绝不会假扮成男人,用银子来占你的便宜。”
金娥又是一怔,随即皱起眉头:“不然我们还能怎样呢?青楼有青楼的规矩,我也没有别的法子……”
“我不管这劳什子的规矩,”赤怜打断她的话,道:“我会回来见你的,请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光明正大地回到你的面前,带你离开这间牢笼。”
“离开这儿,又能去哪儿呢?”
“江湖之大,哪儿不能去?天高海阔,总有你我的容身之处。”
金娥不由得怔住了,她从未想过离开青楼,自从家破后,她便独自流落,疲于奔命,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哪里还有心思眺望远方。
江湖二字,落在她的眼里,只有一个淡淡的轮廓,就像是雨后的一抹彩虹,高悬天际,模糊缥缈。
赤怜的神色却是明晰笃定的,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她像是要攀上那一抹彩虹,平步到天边似的。
但她的身影是那么单薄,脸庞还带着稚气,在金娥的眼里,她不过是个小姑娘,即便是一句竭尽心力的承诺,落在这偌大的人世上,仍旧没有太多分量。
金娥心下带着犹疑,但却不忍让对方伤心,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应道:“好。”
得了这句应允,赤怜才站起身,脚步顿了顿,转身离去。
她来得很突然,走得也很决绝,漆黑的背影再一次消失在窗棱对侧,不留一丝痕迹。
春风从空荡荡的窗棱之中灌入,将红帐轻轻拂起,一如两人初遇的情形。
那天之后,金娥常常顺着窗口眺望楼下的空地。
空地上,矮树抽芽,花团盛开,车辙往复,云影徘徊,然而,赤怜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
春日过去,金娥短暂的异状也恢复如常,不再引来旁人的瞩目,她依旧是寻燕坊里最乖顺的一个。
紧跟着便是难耐的盛夏,草叶打蔫,花骨垂头,虫鸣声昼夜不止,太阳将窗棱晒得发烫,红帐之中的时光更加痛楚难耐,她的身上常常沾着客人的汗水,那一股粘腻霉朽的味道如影随形,仿佛怎么也洗不净似的。
金娥的世界里没有江湖,只有一片苦海,漫漫无边,而赤怜只不过是一叶孤舟,偶然经过,渐行渐远,很快便没了踪迹。
她渐渐遗忘这段短暂的春日插曲,就连眺望楼下的习惯也渐渐疏淡。而后又是数月时光飞逝,秋去冬来,先帝辞世,新皇待位,朝堂纷争不断,天下喧嚣不止,因着逃难的旅人太多,扬州城里也闹起罕见的灾疫,家家户户闭门不开,街市一片萧条。终于,病魔将寻燕坊的鸨母取走,也将金娥仅有的容身之所冲垮,坊中的姑娘们陆续被卖至别处,金娥由一群堂卫带着,几经辗转,踏上瀛洲岛。
那是她平生第一次渡海,站在船头,她隐约想起赤怜曾说过的“天高海阔”,然而,猛烈的海浪很快便搅碎了她脑海中多余的念头,她只觉得腹中酸楚难耐,似要将五脏六腑呕出来。很快她便站不稳,只能蹲伏在地上,海面波光粼粼,好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裹着太阳的燥意,将一切蒸腾殆尽。起伏的浪头上哪里还有高与阔,只有无穷无尽的颠簸折磨。
空缺的位置总会被流水抹平,金娥很快便忘了赤怜的话,连带着临别时的誓言一同忘却,远远抛至脑后。
但赤怜并没有忘记她。
在那个短暂的春日,她在匆忙中施舍的一次袒护,改变了另一个人的轨迹。
尽管人们常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的性情与念想绝不会轻易更改。但正是因为有这样难能可贵的相遇,人世间才有奇迹,才能从一片荒芜中拔生出希冀的种子。
就像她在黑夜中点起的一团黯火,一盏孤灯,光芒虽微弱,却一直跳耀在另一个人的眼中。
就算世间有无数纷扰,那个人仍会认出这一团火,仍旧会跨越所有困顿疾苦,回到她的身边。带着狂喜与她重逢。
一双渴求的眼,决不会辜负一颗真挚的心。
*
赤怜归来的时候,金娥正在院子里。
她的脚边摆着三根蜡烛,整整齐齐地列成一行,烛头尚新,是她方才点亮的。
蜡烛摆在墙角处的坟冢旁,冢上插着简陋的木牌,牌位上的墨迹也是崭新的,还泛着淡淡的味道。
赤怜踱步到金娥身边,问道:“这是谁的坟冢?”
“翠姨和孙老大,”金娥答道,“是这间莺歌楼的主人。”
赤怜脸色一沉,道:“他们昨夜才刚刚给人杀了。”
“是了。”金娥点头道,“清晨才刚刚入殓,今晚是头夜,所以我要为他们把烛送魂,不然若是错过了今夜,他们便只能化作冤鬼,留在人间徘徊了。”
赤怜定睛暼了一眼,坟上的新土还是湿的,牌位也很简陋,她虽不认识翠姨和孙老大其人,但她心里清楚,做这行生意的人决不算什么正派人士,平素一定少不了作威作福,欺压门下的姑娘。想到此处,她的语气中不由得透出几分轻蔑,道:“若是他们化成冤鬼,这里岂不成了凶宅。”
金娥露出惊色,很快摇头道:“他们不是恶人,只要好生为他们饯别,他们便不会害人的。”说罢,她便在坟前小心翼翼地跪了下来,双手合十,低声道:“翠姨,孙老大,二位生前受了许多苦难,还望到了九泉之下能够平安享乐,长长久久,金娥送你们一程。”
赤怜低头看着她,眼色仍旧带着几分倨傲,不以为然,这时,却听对方向身边一指,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名叫赤怜,是个很好的姑娘,今夜要在此处借宿,有劳二位照顾。”
赤怜一怔,道:“倘若这两位真的化作冤鬼,就算你诚心恳求,人家也未必听得见,白费力气罢了。”
金娥缓缓答道:“这我也明白,但我总想试一试。我比不上你,不会刀枪功夫,既然寄人篱下,便只能如此……”
她愈说声音愈小,头也渐渐低下,脸颊因为羞愧而发烫。
赤怜沉默了片刻,做出了一件令她始料未及的事——弯曲膝盖,在她身边跪下,学着她的样子,将双手合十。
金娥不禁呆住了。
赤怜阖上眼,在死者的墓前屈膝,但她却终究不擅长乞求他人,只能皱起眉头,脸颊绷得紧紧的,艰难地说了句:“有劳了。”
金娥望着她,眼中渐渐浮起笑意。
简单的三个字,犹如一股暖流淌进金娥的心中,简直比刀剑相护还要令人安心。
三个字里已透露出她的心意,她与金娥本来相隔甚远,不论年龄还是经历都不相配,但她却试图向对方靠近。不是高高在上的掠夺,施舍,侵占,颐指,而是试图追上对方的步伐,比肩而行。
正因为如此,即便心中不屑,她也愿意学着金娥的模样,低头为死者送行。
她的手指很长,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皙,金娥怔怔地看着,在她的指肚上看到深深浅浅的伤痕,有的是被利器割出的,有的是由火苗撩烧的,想来是她驱使暗器、练就一身武艺的代价。
金娥不禁道:“小红,你一定受了很多苦。”
赤怜只是摇头,将目光从坟冢旁移开,重新移回金娥脸上,淡漠的视线再次变得迫切:“我只恨自己吃的苦还不够多,没能早点赶到你的身边。”
一番话说完,赤怜的神态已全然变了,不仅眸子变得锐利,嘴唇紧紧抿着,就连合拢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她还年轻,心中尽是充沛的情感,平素盖在面纱下,不予示人,却在金娥的面前满溢而出,全然无法遮掩。
金娥迎上她的视线,道:“现在还不晚。”
这句话落在赤怜的耳中,像是一句恩赏似的,她终于放任自己倾身向前,一把揽过金娥的肩膀,将对方的手指裹入掌心,细细摩挲,起先用力很重,透出她心中的急躁,但很快力道就变轻了,像是生怕伤到对方似的。
她的个头高挑,肩膀也比寻常女子更结实一些,金娥靠在她的肩上,脸颊竟有些发烫。
从未有人如此珍重地抚过金娥的手,就算是曾经背弃了父亲的未婚夫都不曾有过,那些来去匆匆的客人更不会费心。金娥明明已经历无数云雨,此刻却像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一般,心潮不由自主地漾动。
她低着头,急急挣开对方的怀抱,道:“走吧,这里凉,我们回去屋里。”
赤怜点头应过,顺从地松开她的肩膀,但手仍然牢牢地扣在她的腕上,好像抓着平生唯一的宝贝,一刻也舍不得放开。
两人回到房间里,金娥远远地看到桌上缀着一抹淡紫色,色泽鲜亮,生机蓬勃,竟是一株清丽的花。
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
“是蝴蝶花。”赤怜替她答道,语气轻快昂扬,透着炫耀的意思。
蝴蝶花的花期已过,但岛上常年气候湿润,加上浇灌及时,眼前这一株仍舒展着花瓣,在凉夜中兀自怒放,凌寒傲物,用一身光华将周遭万物衬得黯然失色。
金娥隔了半晌才开口:“你从哪里找到的?”
“只要用心找,总能找得到,”赤怜回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碰翻了你的花。这一株是偿还给你的,你喜欢就好。”
“从前的事,你竟然还记得?”
“当然记得,当初我没有本事偿还给你,但往后就不同了,我不仅要加倍偿还,还要给你更多。”
“从今往后?”金娥的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赤怜重重点头:“既然莺歌楼已倒,你便是自由的,只要离开这瀛洲岛,天高海阔,我们哪儿不能去。”
金娥微微一怔,脑海中竟回忆起两年前的承诺,时过境迁,物是人非,面前这一颗赤诚的心竟没有丝毫更改。
但她很快垂下视线,道:“眼下我们都被困在岛上,谁也走不了。”
“我会想办法的,”赤怜双手抓住她的肩膀。赤怜明明比她高出许多,却刻意躬下身,自下而上地望着她,道,“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吧,我去煎药。”
金娥被对方按着,在椅子上落座,望着黑衣的背影急急地闪进厨房,终于轻叹一声,将视线转回到桌边的蝴蝶花。
花株的确是仓促采来的,斜斜地插在一只旧瓷瓶里,瓷瓶侧面有几道裂纹。底部沾满泥土,倒和周遭的一片狼藉很是相称。
莺歌楼里一片破败,冤魂还在院中徘徊,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焦味。
只有这株淡紫色的花不曾沾染萧索的气息,在这残缺破败、不尽如意的人世上执拗地盛开着,拼命挺直腰杆,简直就像赤怜的缩影。
她的人生,决没有她所说的那般轻松。她是如何独自挨过两年的时光,如何切断与血衣帮的联系,如何攒下钱财,又是如何获罪,在天牢中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金娥越是思索,脑袋便越是沉重,眼眶又酸又涨。眼泪不自觉地涌出,被她用手背迅速抹去。
她几乎要憎恨如此软弱的自己。
这时,她听到砰的一声响动从后厨的方向传来。
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她心下一紧,顿时间,脑海中的昏涨都烟消云散,她立刻站起身,往后厨的方向跑去。
*
后厨没有遭袭的痕迹,也看不见入侵者的影子。倒是金娥慌慌张张的模样将赤怜吓了一跳,面带惊色地转过身。
赤怜的脚边是一滩碎片,呈深褐色,泡在四溅的药汤里,还在滋滋地冒着热气。金娥花了些功夫才辨认出那些碎片的原型,是放在柜架中的松纹泥壶。
灶台中的火也被浇灭了,灶膛里只剩下几块热炭,表面烧成白色,烟灰飘得到处都是,有几抹落在赤怜的鼻头上,好像是沾了雪花。
金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没想到你也有笨手笨脚的时候。”
“让姐姐见笑了,”赤怜嘟着嘴道,“我再找找别的炊具。”
金娥踱到她身边,再度审视地上的碎片,道:“你方才拿的那种泥壶没有经过高温烧制,不够结实,受热久了便会裂开,只能盛些冷汤,不能拿来煎药的。”
“哦。”赤怜点头应道,声音有些发干。
金娥莞尔一笑,道:“看来你不曾下过厨吧?”
赤怜一怔,很快答道:“是没下过,但可以学。”
金娥道:“这次还是罢了,你去坐着,我来煎药。”
赤怜立刻摇头:“那怎么行,本来药就是为你备的,怎能反过来劳烦你?”
金娥往灶台上瞥了一眼,歪过头道:“但是你若再摔上一回,药就被你洒干净了,到时候我们就只能煎水。”
赤怜皱起眉头,将手中的炭叉放在身旁,低下头,露出黯然的神色。
赤怜的眼睛不大,眼形也不算好看,眉毛颜色浅淡,未经石黛勾画,单调得像是冬日里的枯木枝桠。但她的睫毛却很长,将她的眼眸衬托得异常生动,只有凑到近处,才能瞧清个中奥妙。
金娥瞧在眼里,心底像是被那浅淡柔软的睫毛勾住似的,隐隐悸动,脸上露出笑容,柔声道:“没关系,我闻过蝴蝶花的香气,精神便恢复了许多,身上也不觉得难受了。”
赤怜只是摇头,口中发出自嘲般的轻笑声:“花又不是药,哪有这般奇效?”
“本来是没有,但有你一番心意灌注其中,便不一样了。”
赤怜抬起头,神色骤然一变,突然抓住对方的手。
金娥被她的动作惊到,不知不觉间,五指便已被赤怜拢在掌心,两人在院子里才牵过手,但那时赤怜刚刚从室外归来,手上还带着凉意,手指有些发僵,与此刻截然不同。此刻她的手指被炉火熏得发热,掌心沁出一层微汗,好似胶水似的,将两人的肌肤粘得更紧。
金娥觉察到她的指尖在颤抖,问道:“小红,怎么了?”
话音未落,金娥便觉得眼前一暗,是被骤然接近的身影挡去了光,紧跟着肩上一热,是被一双手臂牢牢地箍紧。
她的额头贴上赤怜的肩膀,感到对方的呼吸灌入耳朵,裹挟着几百个昼夜里积攒的热度,如此迫切,每一次吐息都像是在倾诉着心意。
“姐姐,我早已迷上你。你知不知道,你与那些男人同床的时候,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们。”
金娥只是摇头,喃喃道:“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赤怜高声道,“我想得很明白,男人能给你的东西,我一样都不缺。”
金娥怔住了,过往累积的痛苦本已尘埃落定,却被这一番话再度搅乱,纷然扬起,漫天飞舞的尘埃钻入她的眼睛,使她眼底涌起阵阵酸楚。
她低声道:“男人不曾给过我什么。”
赤怜低下头,忽地勾起嘴角,与方才带着羞涩的笑意不同,嘴角高高牵起,很是张扬,很是狂妄,眼睛也眯成两条线,乌黑的眸子像是锁定猎物似的,牢牢地盯着金娥的脸。
她的面容已全然褪去了孩子气,金娥望着她,没来由地想,尽管她的唇上没有涂抹胭脂,但任何一个男人看到她此刻的模样,一定会被她掳去心神。
可是她的眼里没有男人,只有自己。
许是她的视线太过炽热,令金娥感到一阵惶恐,不禁挣动肩膀,试图离开她的臂弯,但下一刻,她的声音却贴在耳畔响起:“如此正好,往后你所要的,都由我来给你。”
话毕,她低下头,不由分说地贴上怀中人的唇。
金娥在愕然中睁大眼睛,望着视野中骤然放大的脸庞,睫毛几乎贴上自己的眼睑,她的唇齿被对方撬开,探入口中的舌头像是有了生命似的,宛如一条灵蛇,紧紧地勾住她,在她的齿间游走肆虐。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呼吸也愈发急促,这个意料外的吻实在太过热烈,太过赤诚,不仅纠缠她的唇舌,也将她的心神侵占得满满当当。
她很快便喘了起来,起伏的胸口也牢牢与对方抵着,在挤压中变得更加敏感,她只觉得双腿发软,藏在鞋里的脚尖都要蜷缩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赤怜终于放开她的唇,但手臂仍旧牢牢地揽着她,垂下视线,露出笑意。
她的呼吸颤抖着,用断断续续的声音道:“小红……你我都是女子,我们不能如此……”
“为什么不能?”赤怜反问道,“男人都是废物,只顾自己开心,只有女人才能让另一个女人快活。”
金娥仍是摇头:“这……这未免太伤天害理了……”
赤怜凝着她,一字一句地辩道:“谁是天,谁是理,我们一样生在这世上,一样受苦受难,为何女人的活法却要听男人摆布?若是老天爷这样说,我便要扯开他的胸口,看看里面是不是装了一颗黑心肠。”
这番质问与控诉,像是亲手将过往的苦难撕开,淋漓地呈至对方眼前,结痂的伤口还渗着血,挂着腐朽的烂肉,但赤怜心意决绝,没有半点畏缩。
金娥却已不敢再看,她移开视线,道:“小红,你还年轻,你此刻糊涂,往后怕是要后悔。”
“我等了五百个昼夜,但我没有一刻后悔过。自古有多少男人让女人不幸,我与他们不一样,我一定会让你幸福。”
这般笃定的口吻终于将金娥撼动,后者终于不再辩驳,只是微微仰起头,有些木然地看着对方。
赤怜勾起嘴角,再度将她拥进怀里,而后将脸埋进她的颈间,洒下灼热的吐息。
金娥很快发现了赤怜的意图,理智叫嚣着想要抵抗,但颈间却传来阵阵酥麻,被热气吹拂之处犹如点燃了火,烧得她浑身发烫,腿脚瘫软,只能靠向对方。
赤怜像是得了鼓励,顺势一把揽过她的腰肢,几乎将她半抱起来,靠在灶台边。金娥发出一声低呼,下一刻,贴在腰间的手向下滑落,滑至腿侧,熟稔地找到裙摆的岔处,探进去。掌心温热的触感是如此鲜明,几乎使她惊呼出声。
她对这番伎俩太熟悉不过,只是过往总由她去迎合,但这一次她却被对方的膝盖牢牢顶着,陷在对方的怀里,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任由对方挑逗。
修长的手指愈发贴向隐蔽处,终于使她不堪躲闪,发出低吟声:“小红,你怎么懂得这些……”
赤怜贴在她耳畔道:“我在你床下躲了那么些时日,可没有睡过去。只可惜那时我胆子小,若让我回去,欺负你的男人便没有一个能活命。”
金娥的呼吸一滞,拼命扭动身体,推搡着对方的肩膀道:“你先停下,不行……”
出乎她的意料,赤怜的动作真的停了下来,一只手仍旧撑在她的身侧,额头与她互相抵着,眼眸低垂,湿润的嘴唇微微喘息。
方才还是那么冲动,那么蛮不讲理的脸庞上,此刻反倒流露出几分愧意。
“姐姐,我知道你天性温柔,我和那些男人不一样,从来没想过要占你的便宜,你若是厌恶,我绝不会强求于你,也绝不会怨恨你分毫,你只当我是个不懂事的妹妹,我也绝不介怀,只求你别赶我走,让我好好护着你。”
*
赤怜的口吻近乎央求,方才那股蛮横之气已荡然无存,她躬下肩背,将自己摆在极卑微的位置,手臂轻轻抱着对方的肩膀,一双眼自下而上地仰眺,安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她已将所有真心倾注在方才的一番话中,就像是商人倒空了钱袋,武者折尽了刀剑,她将自己毫无保留地敬献给对方,她的心魄也因此变得极剔透,好似澄澈的净湖,所有冗余的念头都已荡空,只留下最纯粹的念想。
这便是情爱的伟大之处,哪怕她在飘摇的江湖里不过是个小人物,没有显赫的门第,没有牢固的靠山,甚至没有卓越的智谋,没有精绝的武艺,唯有这片心意,任谁也不能战胜。
心意无高低贵贱,萤火之光犹能照亮长夜,正如此时此刻,她照亮了金娥的眼睛。
金娥呆然地看着她,面前这人的情动是真的,情至深处,无关男女,无关年纪,无关出身,只是一片浑然真心,如璞玉一般,无需雕琢,天生便有着摄人心魄的美丽。自古以来,有多少人被这样的光芒所温暖,在困顿疾苦中寻到希冀与慰藉。
金娥的神色也渐渐亮起来,像是被火团所引燃的细小的残烛,拼命抖出一团鹅黄色的光晕。在她灼热而赤诚的目光中,金娥渐渐忘记了自己所受过的苦,所荒废的时光,即便此刻即是生命的尽头,亦不觉得恐惧。
倘若此刻即是终局,倘若天地崩塌,星野垂暮,人世将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所有桎梏都卸去之后,自己会不会拥抱她?
若是能够与她相拥,是不是连死亡的滋味都会变得甜美?
金娥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赤怜已经等候许久,时光在一片寂静中流淌得格外缓慢,但她的眸子仍旧神采奕奕,热忱不改,倒将她的脸色衬得分外憔悴。
灯火愈是明亮,蜡炬便消融得愈快,垂下愈多的汗水。
她已竭尽全力。
金娥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道:“我怎么会厌恶你,只怕是你看错了我,我其实并不温柔,只是软弱罢了。我沦为娼妓,只是因为没有胆量独自闯荡人世,我救你的命,只是害怕你会出手杀了我……”她越说便越慢,眼角有泪水涌出,匆匆用手背拭去,很快便又涌出新的,她低下头,道,“你看,我明明比你年长,却哭成这幅样子,你看了之后,会不会对我失望透顶。”
没等她说完,赤怜突然倾身凑上前来,以舌尖触碰她的眼角,用至为轻柔的方式拭去她的泪水。
金娥浑身一僵,本能地向后缩,但后颈又落入对方的手掌深处。
她枕在赤怜的掌心,眼睑如蝉翼一般翕动,睫毛轻轻擦过对方的唇瓣。
赤怜缓缓扬起嘴角,道:“你照顾我的那段日子,不管你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在为我敷药的时候,你就只会微笑。”
“是么,”金娥眨了眨眼,“我已不太记得了。”
赤怜点点头,道:“你习惯在人前摆出笑脸,我是明白的,但你的笑容有时就像面具一样僵硬,勉强,真正关心你的人看了,决不会感到快乐,只会感到难过。”
金娥再一次僵住,红帐深处,多少人来人往,与她肌肤相亲,却又何曾有人触碰她的心。
她的鼻根再次涌起一阵涩意,眼眶又酸又烫,很快便被热泪充盈,她羞愧难当,本能地抬手去擦拭,手腕却在半途被对方抓住,硬生生地挪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