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怜一面禁锢的手,一面莞尔笑道:“你知道么,你的眼泪是甜的,我恨不得再品尝一些。”
说着,她便以身践行,再一次探出舌尖。
金娥躲无可躲,被对方舔舐过的地方留下阵阵凉意,她的脸颊泛着绯红,小声道:“这么说来,难道要我天天伤心落泪不成。”
赤怜轻笑出声,道:“人不只有伤心的时候会落泪。”
更多的泪水为快乐而流,情至深处,狂喜不禁,泪水也更甘甜,更美妙。
金娥的脸颊绯红,好似宣纸上晕开的丹砂,一直漫至到眼底,连眼眶都泛着桃色。她透过模糊的视线凝着对方,道:“我实在不值得你如此珍重。”
“值不值得由我说了算。”赤怜揽过她的肩膀,“你尽管软弱,尽管依靠我。我可以扮作男人,你就当我是你的夫君。”
“不,”金娥立刻打断对方的话,“你就是你,你不是男人的替代品。”
赤怜微微一怔,道:“世上会对我说这句话的,就只有你。”
她们再次拥抱,这次的情形便与方才不同,金娥不再躲闪推拒,赤怜的动作也不再急躁粗鲁。她们摸索着接近彼此,饱含深情,极尽缠绵,赤怜怀抱满腔热忱,以指尖为火引,挑起对方身上冷寂已久的炽焰,而后撬开心上人的唇舌,尽情吸吮那饱满甘甜的果实。
爱意是最好的催情剂,金娥平生第一次如此沉醉,浑身的骨头都化作春水,揉进对方的怀中。
今夜云月相缠,漫天皎辉时明时暗,如碧波流转,透过窗棱,倾洒在空寂的房间中。炉膛里的炭火已彻底熄灭,而两人心中的火焰才刚刚点起,仍在熊熊地生长。
赤怜以额头抵上金娥的眉心,道:“姐姐,随我走吧,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间屋子,离开这个充满痛苦的回忆的地方。”
两个人的淡影落在地上,交融不分彼此,一直绵延出很长的距离,通往天涯海角的坦途,像是从那里开始。
但金娥却忽地怔住,摇了摇道:“我还不能走。”
“为什么?”
“我还在等一个人。”
“什么人?”
“……柳千。”
金娥吐出这个名字,便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柳千是谁?”赤怜的神色一滞,声音也变得低沉严肃,“是男人的名字?”
金娥先是点头,很快又摇头,道:“是男人不错,不过他还只是个孩子。”
“孩子?”赤怜更加困惑。
金娥从对方怀中退开少许,凝向窗外的夜色,半晌过后,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答道:“……是我所诞下的孩子。”
*
她的房间狭窄,红帐陈旧,室内常年点着廉价的熏香,就连枕头都沾上一股俗不可耐的香气。这一切从前使赤怜厌恶至极,但此时此刻,却成了独一无二的美景。
一切都是因为帐中之人。
金娥已精疲力尽,脸颊还带着潮红,眼底的氤氲久久未散,湿润的眸子里溢出满足的神情。
让她满足的不是惯常的男客,而是她身边的女人。
能让女人满足的只有另一个女人——现在金娥总算彻底相信了这句话。
赤怜不仅带给她欢愉,而且在欢愉过后也没有匆匆离去,依旧守在她的身边,将肩膀留给她依靠,甚至分出一只手,将纤长的五指伸进她的长发间,慢慢梳理那些被热情的汗水浸湿的鬓发。
夜色渐深,红帐中的情热终究抵不过夜的凉薄,渐渐冷却下去,而赤怜的怀抱则变得愈发温暖,愈发使人眷恋。赤怜的神色很是陶醉,一改平素的内敛与谨慎,乌黑的眸子里透出几分骄傲。
她的确有理由感到骄傲,她不仅享用了心上人如火般的热情,也陪伴对方度过寒冷萧索的时光。她感到自己的臂弯中生出一根无形的丝线,绵延到金娥的身上,将两人紧紧勾连在一起,共享同一段命运。
对于沉湎在爱中的人而言,这是何等甜蜜的感受。
赤怜并不是唯一动情的人,被对方揽入怀抱的金娥也是一样,她的衣衫已褪去,像初生的婴孩一般蜷缩在床帐中,紧贴着咫尺外温暖的身躯,她的鬓发凌乱,脸颊还带着潮红,半睡半醒地陷进赤怜的臂弯,享受着紧贴头皮的轻轻抚摩。
在如此舒适的情境中,她的眼眶又一次湿润,泪水又一次顺着脸颊淌落,带着滚烫的温度落向胸口。
今夜她已不知哭了多少次,虽然她被赤怜称作姐姐,却已全然没有了姐姐的威严。
她不仅敞开了身体,也敞开了真心。
她素来没有什么城府,敞开真心的同时便也敞开了话匣,就算对方不问,她也会主动倾诉,恨不得将心中所想悉数讲给赤怜听。
赤怜也借机问出了心中最为挂念的问题:“你的孩子是与谁所生,莫非是那个背弃了你的夫婿?”
金娥摇摇头,道:“并不是他,说来真是可笑,我的家第虽算不上名门大户,但父亲也是阔绰的生意人,我虽算不上大家闺秀,但也是体面人家的女儿,我从前恪守礼道,从不与男人亲近,即便父亲待客时,我也是只在房中守着,被传唤才能露面,我那未婚夫是旁人说的媒,我们的喜事尚未操办,所以我与他也不曾行房。直到沦落青楼,堕入风尘之时,我仍是处女之身。”
赤怜抚着金娥发丝,接着问道:“那么小千的父亲就是你的客人了?”
金娥不禁咬了咬嘴唇,才道“是啊,但我并不知道是哪一个,刚刚入行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卖身也并不是那么简单,须得通晓房中之术,以妩媚之态讨客人欢心,又得保护自己不染疾病,不留孕种。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每日挨骂受罚,招惹祸端,所以没什么朋友,也没有人教给我接客之后要煎服麝香的事,我糊里糊涂便怀上身孕,几个月接不得客人,差一点叫老板娘赶出去。”
赤怜停吧,眉头已紧紧锁住,脸色凝重,但手上的动作却愈发温柔,轻抚着怀中人的发丝,耐心地等待对方说完,才道:“但那时候,你应当有办法不要这个孩子。”
“真是瞒不过你,”金娥苦笑道,“这我早就知道,鸨母请来的郎中甚至为我抓了药,但我实在没有勇气舍弃腹中的生命,服下那副药就像杀人放火一样艰难,所以我偷偷将药汤倒掉,在冷眼中将孩子生了下来。”
赤怜的手指短暂停下,轻声笑道:“你看,你也有顽固的时候。”
金娥只是摇头:“不,我有自知之明,我是一个没本事的人,就算顽固也是笑话一场,我将他生下,却没办法好好养育他,老板娘日日嫌弃她,其他的姐妹也冷眼瞧着我们,我只能独自照料他,白天要待客,夜里也无从入睡,我的房间很小,你也见过的……”
讲到最为伤心处,金娥终于止不住抽噎,赤怜不忍再看,便贴向她耳畔,柔声道:“你若不愿说,便不必再提了。”
金娥却摇了摇头,抚着胸口,直到呼吸慢慢平复,便再度开启话匣。
她虽说得很慢,声音很轻,但却一直没有停下。
“后来待他长到两三岁,却仍旧只能同我住在一起,客人来的时候,我只能蒙上他的眼睛,将他藏在柜橱里……我不希望他以这种方式长大,更不想他看到我丑态毕露的模样,我宁可他离开我……”
金娥的话语再次迷失于哽咽中,在她泫然欲泣,无法开口的时候,赤怜收紧手臂,垂下头,在她的额前印下一吻。
她像是得了勇气似的,抬手抹去泪水,动了动嘴唇,缓缓启口道:“……刚好,先前为我开药的郎中师傅正在四处收徒,郎中师傅姓侯,已年过六旬,耳朵和眼睛都不太好使,收徒怕是为了养老,我知道我的孩子给别人做徒弟,要吃许多苦,受许多委屈,但能够学到一技傍身,总好过跟着我,一辈子受屈受辱,当个废物,叫人瞧不起。所以,我便将他送给了侯师傅。”
赤怜轻吻着她的眼睑,柔声道:“你的心里一定很痛苦,很不舍。”
金娥点了点头,又叹道:“只有你会这么说,别人只说我无情无义,竟然抛弃自己的亲生骨肉,但我心里知道,我不是无情,而是无能……在这世道上,无能比无情的罪过更深一等。”
赤怜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问道:“时隔多年,你又是怎么认出他来?”
金娥的眼神不自觉地变得柔和:“我临别时将一块对蝶玉佩留给他,希望能佑他平安,昨日,我在柳千的身上再次看到它。”
赤怜微微皱眉,道:“天下间的对蝶玉佩还有许多,或许你看到的并非原来那一只。”
金娥却摇头道:“一定是那一只,因为我那时太过贫困,花光积蓄也只能买来一只瑕疵品,两只对蝶并不匀称,一大一小,我决不会认错。”
赤怜不再追问来由,因为金娥的神色使她不忍再问。她虽不介意做一个男人,但金娥却是十足的女人——温柔,深情,软弱,爱哭,而且,深深眷恋着自己的孩子。
她转而问道:“你想要与柳千相认吗?”
金娥的眼睛突然睁大,立刻摇头道:“不,不想,我亏欠他太多,实在没有脸面与他相认。我只是想再看看他,希望他能平安而已。”
赤怜点了点头:“我懂你的心情,因为我对你也是一样。不论你愿意等谁,我都陪着你。你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
在凉夜深处,她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许下一个至为温柔的诺言。
金娥的神色被她的诺言点亮,再度溢起喜色:“你一定会喜欢他的,他是个很懂事的孩子。白日我与他共处,旁敲侧击询问了他的经历,老郎中过世之后,他被枫公子好心搭救,如今和枫公子在一起。”
“枫公子?”赤怜挑眉道,“你是说柳红枫?”
金娥点了点头:“你识得他?”
赤怜沉默了片刻,答道:“识得,他虽不是名门子弟,却是市井间很有名的人物。”
金娥道:“是啊,他不仅武艺高强,而且有情有义,对小千很是照顾。看到小千与他在一起,我就放心了。”
赤怜微微笑道:“看到你释怀,我也放心了。”
金娥怔住了,抬起一只手轻抚对方的脸颊,道:“小红,你还不曾告诉我你的遭遇,这两年间你都去了哪里,离开血衣帮之后你靠什么维生,又是因何入狱?”
赤怜道:“都是些琐事罢了,我怕坏了今夜的气氛。”
金娥却摇摇头,道:“但我非得知道不可,往后我与你在一起,我也想分担你的痛苦。”
往后两个字眼落入赤怜的耳朵,犹如两根尖针似的,虽纤细,却使人作痛。
她的余光暼向窗外,暼向楼宇间的阴影,阴影中有一条狭长的影子,在她的眼底不住徘徊。好似日晷的晷针,无声地宣告着良辰的结束。
“往后我可以慢慢告诉你。”
她柔声道,不动声色地将一些药粉捻在舌间,而后俯下身,吻住心上人的唇瓣。
金娥乖顺地张开嘴,任由她的舌尖滑入,一吻过后,含着水汽的眼渐渐闭上,用甜腻绵软的声音道:“小红……对不住,我突然觉得好困。”
“睡吧。”她咬着金娥的耳垂轻声呢喃。
金娥闭上眼睛,像个纯真的婴孩似的,在她的臂弯中睡了过去。
*
赤怜将金娥抱起,臂弯中的身体依然很轻,很单薄,睫毛如鳞翅一般煽动,嘴唇随着呼吸微微开阖,在一夜的热情耗尽之后,睡容很是深沉,甚至显出几分憔悴的倦意。
赤怜小心翼翼地将金娥放回枕上,最后看了一眼枕中的脸庞,这张脸庞从前使她日思夜想、往后依然会令她寝食难安。她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开,而后,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飞快理好衣衫,蒙上面纱,只露出一双狭眼,淡眉之下的眼神也是淡漠的。
她又变回了一夜前的样子,不再是温柔的小红,而是令人闻而生畏的“赤练”。
赤练是毒蛇的名讳,而她也是用毒的高手,与唐家繁缛错综的毒法不同,她的造诣并不深,但却极其实用,所有的功夫都花在一处,都只为了一个目的——夺命。正如被毒蛇咬过的人即刻暴毙当场,被她盯上的目标也绝不会有逃生的机会。
她的黑衣虽然简单,但你绝对不愿想象里面藏匿了多少毒囊暗器。这些暗器并不只为进攻,也为自保,为了不被敌人夺去性命,她时时刻刻都处在戒备之中。
她是个叛徒,还是个女人,每一重身份都是加诸在她身上的原罪,而她之所以能活下来,活过五百多个昼夜,靠的绝不只是侥幸。这五百多个夜晚,她甚至没有躺着睡过一次好觉。
今晚,她本来有机会守在心上人的身边安然入睡,若不是那条恼人的影子碰巧撞入她的视线。
就算她怠慢全天下的高手,也决不敢怠慢影子的主人,因为这个人正是她所背叛的对象,血衣帮的帮主,薛玉冠。
月亮已越过中天,向着西方的天空沉落,而她也将自己化作另一条影子,接近薛玉冠的身边。
她的脚步很轻缓,呼吸也很细小,就连墙上的树影也比她的动作更明显一些。但薛玉冠却像是早有觉察,相隔很远便开口道:“你总算来了,听你们讲了那么些腻歪的情话,我都快睡着了。”
赤怜不禁一怔,薛玉冠所站的位置距离莺歌楼很远,而她与金额说话的声音很小,可是,她们的话语竟让对方听了去。她冷冷道:“你偷听我说情话,就不怕我割下你的耳朵?”
薛玉冠却不以为然:“你的情话乏味得很,跟真正的女人根本无法可比,我才没有兴趣。我劝你多跟你那枕边的相好学一学,将嘴巴学得甜一些,明明就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是么?我看你学了这么多年,狗嘴里照样吐不出象牙。”
对于她的冷言冷语,薛玉冠只是报以一笑:“你是血衣帮的叛徒,居然对帮主出言不逊。就不怕往后追杀你的人再多上一些,再将你送回天牢里去?”
赤怜脸色一沉:“你——”
“我可没有说笑,”薛玉冠耸肩道,“下次当今圣上可不会大发慈悲赦免你了。”
他的嘴唇始终微微上扬,但笑容却始终浮于表面,眼神仍是极冷峻的,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直教人浑身难受。
他的鬓发已微微发白,瘦削的脸颊和深陷的眼窝显出几分老态,但他打扮得周正体面,一身丝绸锦缎,脸上甚至扑了一层脂粉,将眼角眉梢的皱纹不动痕迹地抹去。
他并无兵器傍身,倒是拿着一把扇子,信手敲着扇骨,全然不像是江湖中人。
但江湖中谁也不敢怠慢他,哪怕认不出他的衣衫,他的容貌,稍有经验的人,也能一眼认出他头顶的玉冠。
寻常的玉冠大都呈现翠色,而他的却是一块深红的血玉,内里有细纹盘桓交错,仿佛刚刚凝固的鲜血。
衣以冠为首,他戴了这样的玉冠,仿佛在昭告自己正是血衣帮的主人。更有传言说,连他的名姓也不是本名,而是由这顶玉冠得来。
薛玉冠还有一项人人尽知的怪癖,便是喜好男色,身边常有年轻男倌围绕,而对女人,他向来是踩在脚下,毫无怜悯。在他的调教下,血衣帮的成员个个都是欺压女人的好手,专挑沦落风尘的可怜女人作为目标,时而劫掠,时而勒索,时而收了富贵人家的钱,灭口消灾,为不幸遭到引诱的富家子弟“洗冤正名”,靠着一桩桩丧尽天良的生意,赚得盆体满钵,过上逍遥自在的日子。而受难者却因着身份低微,无处鸣冤,就连官府也不管不问,纵容行凶者一手遮天。
在遇见金娥之前,赤怜也曾因着对娼妓的仇恨,加入血衣帮中为虎作伥,靠着一身精湛的功夫,得到薛玉冠的重用。与金娥辞别之后,她与薛玉冠决裂,立刻成为血衣帮的敌人,被昔日的同僚处处相逼,终于走投无路,动手杀了追兵,即刻被官府降罪投牢。
因此,赤怜对薛玉冠的憎恶早已深入髓骨,溢于言表,她实在没料到对方竟也登上瀛洲岛,而且主动找上自己的麻烦。
冤家路窄,薛玉冠在深夜里找上赤怜,当然不是为了聊天叙旧。他略微回身,向暗处使了个眼色,巷子两头顿时传出一阵细微的动静。
赤怜眯起眼睛,余光在四周谨慎巡视,巷子两头都有刀剑的铮鸣声,首尾衔合,交相辉映,在头顶的围墙对面还有第三声,像是在为二者做旁缀。
在深沉的夜色里,看不见的利刃织出一首乐曲,准确无误地钻入赤怜的耳朵。
薛玉冠瞧着赤怜的颜色变化,挑了恰当的时机开口道:“这三位是我心爱的琴师,田宫、阮角、朱羽,不过奏琴用的不是弦,而是剑。”
赤怜心下一紧,但脸上仍不动声色,道:“管你是琴师还是药师厨师,尽管三个一起上,我一样有把握破得。”
薛玉冠将扇骨往手心一敲,又勾起嘴角,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神情,道:“毒蛇赤练果真名不虚传,我心爱的琴师原本还有商洋、江徵两人,可惜都死在你的手里,说实话,若非江湖规矩,我实在不愿与你为敌,可是你毕竟是我血衣帮的叛徒,不与你斗一斗,我在江湖上可怎么立足啊?”
他所提及的两人,正是赤怜入狱的缘由,赤怜听出他在存心激怒自己,心情反而沉静下来,盖在面纱下的嘴角微微扬起,道:“既然已杀了两个,如今再来三个,我一样杀得。别忘了如今瀛洲岛已无官府制辖,就算我在此处大开杀戒,也不会有人给你撑腰吧。”
薛玉冠道:“咱们有话好说,何必张口闭口就要杀。这良辰佳夜,就算你有三头六臂,上天入地,可你总不想惊扰到楼里的佳人吧。”
赤怜眼中顿时闪过金娥熟睡时的侧颜,刚刚压下的怒火便又抬了起来,她问道:“你究竟有什么企图?”
薛玉冠拢了扇子,将拳掌恭敬一推,道:“女侠,我想恭请你出手帮忙。”
赤怜眯起眼睛,冷冷道:“帮什么忙?”
薛玉冠道:“我这次来瀛洲岛,并不是为了找你的麻烦,正相反,我的目标是柳红枫,还望你助我一臂之力,为我对付他。若你愿出手,你我过往的恩怨便就此勾销,从此血衣帮敬你为宾,绝不再你叨扰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赤怜没有理会他的花言巧语,只是皱眉道:“你找柳红枫有何贵干?”
薛玉冠笑道:“江湖人都知道枫公子一贯同血衣帮作对,是我不共戴天的敌人,现如今他竟勾搭上段家的少爷,试图向上爬,我怎么能忍过这口气呢。”
“你既视他作仇敌,为何不自己动手。”
“这个嘛,”薛玉冠不紧不慢道,“俗话说,术业有专攻,我这个人不喜欢亲自动手,只喜欢指挥别人动手。可柳红枫又嗜好男色,恬不知耻,万一把心爱的男人落在他手上,受了他的屈辱,我可要伤心欲绝。”
“那也是你自己的事,”赤怜冷冷道,“我与他无冤无仇,不会对他出手。”
薛玉冠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是徐徐道:“我的身手虽然比不过你,但你若真的不念旧情,不帮我一回,我就只能找别人撒撒晦气了……比如,柳红枫身边的小鬼。”
*
赤怜浑身一僵,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的温度都被抽了去,只留下刺骨的寒意。
她与血衣帮打了许多次交道,早已摸出敌人的武功底细,薛玉冠引以为傲的“琴师”是帮中精锐,固然有些手腕,但她同样有应对的办法,她并不畏惧正面交锋。
她真正畏惧的是薛玉冠脸上的那抹冷笑。再高深的武功也有穷尽之处,但人心的恶却是无底深渊。倘若在此处动手,她至少有把握保护金娥的安全。然而,倘若对方拿远在天边的柳千做威胁,她便束手无策了。
她的本事亦有穷尽,就算竭尽所能,至多也只能护牢一人。
阵阵悔意涌上心头,她只恨自己方才在红帐中放松了警惕,说了不该说的话,才使金娥的秘密给薛玉冠听了去,平白将软肋送到敌人手中。
还好面纱盖住了她的表情,她强迫自己沉下脸色,道:“你想也不要想,你若敢对柳千出手,我非但不会帮你对付柳红枫,反倒会与他联手,将你们这群渣滓败类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哎呦,真可怕,”薛玉冠抚着胸口道,“世人都说女人最喜欢感情用事,这话果然不假。”
赤怜狠狠瞪他:“我可没有同你开玩笑。”
“当然,当然,我还不想死,更不想死在女人手里,受江湖人耻笑,所以我才亲自出马,诚心诚意与你交涉。你在红帐里颠鸾倒凤,好不快活,我却在冷风里站了几个时辰,看在我如此诚恳的份儿上,你真的不考虑与我结盟吗?”
赤怜,就算自己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她也不能将金娥作为赌注,倘若痛失其子,该是何等伤心欲绝,她不敢想象,仿佛用刀在割自己的心口。
她沉默了片刻,问道:“你要我杀柳红枫?”
“不必,不必,”薛玉冠摇头道,“你只管将他带到我的面前来,之后的事便不由你操心。”
“你要我抓活的?”
“正是。”
“你究竟有什么企图?”
“没什么企图。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素来小肚鸡肠,我只不过想要当面给他点教训尝尝,挫一挫他的锐气,让他从今往后再也不能同我抢男人。”
赤怜眯起眼睛:“你不惜拉拢昔日的叛徒,只为挫一挫他的锐气?如此粗劣的借口,叫我如何能够相信?”
薛玉冠轻笑出声,反问道:“为何不能够相信?信不信是你自己的决定,只要你愿意相信,我的话便是真的,既然你对我毫不关心,又何必给自己徒增烦恼。”
赤怜皱眉,沉默了片刻,道:“你该知道捉活人比杀人还要难。”
“说得对,”薛玉冠两手一拍,从袖底取出一件金光闪闪的坠饰,“所以我绝不会让你白白辛苦,还为你准备了丰厚的报酬。这金麒麟出自扬州城最有名的金匠之手,若是拿去卖掉,换来的银子足够你们两人买下十座院子,归隐田园,余生享尽清福。”
赤怜望着他手中之物,小小的麒麟泛着诱人的金光,将她积攒半生财富衬得犹如粪土。想到两人的未来,她的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渴望。
她将视线从金麒麟身上移开,低声道:“柳红枫不好对付,我需要严密观察,才能找到动手的机会。”
薛玉冠再次笑道:“机会我也为你找好了,就在明天。”
“明天?”赤怜终于忍不住露出惊色,“莫非你指的是明日的擂台?”
“不错,不错,明日的擂台由东风堂坐镇,而他们的主将在清光涯身受内伤,怕是使不出原本的实力,多半会中途退败,到时候又是一场混战。那柳红枫为讨段家的少爷开心,一定会出手。他一出手,你的机会就来了。”
“就算我出手,也没有把握一定能在擂台上赢他。”
薛玉冠扶着额头,长叹一声,才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可真是顽冥不化,谁说你一定要在擂台上赢他?你那一身暗器毒蛊,凭他有三头六臂也防不住,就算他在擂台上风光一时,下了擂台,他早晚落进你的手里。”
赤怜心下一沉:“原来你打的是这般阴险主意。”
薛玉冠望着她,一双眼冷如寒冰:“赤怜,你也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何必叫无谓的清高绊了手脚。像你我这样的人,生来便卑贱低微,就算为了逞一时之义,落得横死街头,也不会有人多瞧一眼的。可你若是死了,你挂心的人又该依靠谁呢?”
赤怜的呼吸不禁一滞,抿着嘴唇,攥紧拳头,艰难挣扎良久,终于开口道:“我答应你。”
薛玉冠立刻露出笑容,将金箔捧在手里,恭恭敬敬递给她:“多谢女侠抬爱。”
赤怜摇头道:“事成之后再给我不迟。”
“不必,不必,你尽管拿着,你虽背弃了我,但我依然相信你。”薛玉冠说完,见对方仍然面带疑色,又道,“你难道不想快点拿给她,先讨她开心,然后好好享受余下的良宵吗?”
赤怜迟疑良久,终于将金麒麟接到手心,指尖轻轻摸索着,又问道:“你呢?”
薛玉冠一怔,随后便哈哈大笑,道:“放心吧,我这就走,不会杵在这里继续煞风景,你尽管跟她说最肉麻的话,我绝不会再偷听。”
说罢,他勾了勾手,三个埋伏在阴影中的人便依次现身,往他身边走来。
这三人正是他口中的琴师,田宫、阮角、朱羽。每个都是年轻俊朗的男子,一个个都佩着刀剑,身姿挺拔,步伐轻盈,好似狩猎时的豺狼一般。
然而,他们簇拥到薛玉冠的身边,便纷纷收了刀,撤了剑,乖顺地低下头,从凶猛的狼变成驯服的犬。
薛玉冠轮番抚摸他们的头顶,道:“辛苦了,你们陪我挨了几个小时的冻,待会儿我得好好回报你们,将你们的身子暖上一暖。”
他一面说,一面将手滑落至腰际,依次把三个人往自己的身畔揽。而后偏过头去啄他们的嘴唇。
他的痴态太过露骨,就连赤怜也不禁移开了视线。
薛玉冠的唇停在三人之间,低声道,“你们不妨仔细看看这位小妹妹的脸,明日到了擂台上,你们还得助她一臂之力。”
三人之中最年轻的朱羽发出不屑的哼声:“居然要我们帮助女人。”
薛玉冠挑起朱羽的下巴,手心在他的下颚附近磨蹭,蹭着刚刚生根不久的、绵软浅淡的胡茬,道:“她虽是女人,却比其他女人要有用一些。为了我们的幸福,你们姑且忍一忍吧。”
“是。”朱羽低头应道,但很快又抬起头,问道,“那柳红枫是与当年的血衣案有关么?”
薛玉冠脸色一沉,语气也骤然变得冰冷:“不该过问的事便不要多问。”
“对不起,”朱羽立刻将头埋得更低,“是我错了。”
“知错就好。”薛玉冠露出满意的笑容,一把勾过他的腰,倾身去厮咬他的嘴唇。
四个人转身扬长而去,没走出多远,便已紧紧贴在一起,耳鬓厮磨,在夜晚的街道上发出极无廉耻的声音。
只剩下赤怜独自一人。
赤怜并没有重返莺歌楼,薛玉冠交给她的金麒麟,她只草草看了一眼,便收进口袋。
但她也没有离去,只是在屋檐下找了一处不近不远的位置,使她自己刚好能看到窗口的情形,窗中人却不会注意到她的动向。
而后,她便贴着墙根滑坐下来,静静地望着楼上淡淡的烛光,和昏黄的光晕中若隐若现的红帐。
她闻到淡淡的花香,正是她所采撷的蝴蝶花的香气。
她苦练过眼功,耳功,鼻功,不仅能看得远,听得清,嗅觉也比常人更灵敏。沁甜的香气搔弄着她的鼻子,使她既欣慰,又忧郁。
欣慰的是,这一株花束竟不畏寒夜,即便离开了生长的土壤,仍然顽强地散发着幽香。
忧郁的是,它的花根已被折去,插在稀松闭塞的壶里,至多只能挨过几天,便免不了枯萎凋零。
简直就像她自己一样,虽获大赦,却身中剧毒,不剩几个昼夜可活。
除非她抢到莫邪剑。
就算没有薛玉冠的嘱托,她也打算在明日的擂台上搏命。毕竟她的性命早已系在那青面獠牙之人的手上,即便面前是阴谋迷局,她也只有纵身一闯。
良宵仍有很长,她却只觉得冷,她在寒冷中蜷起膝盖,握紧拳头,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张婴孩一般天真无垢的睡颜,嘴角微微露出笑意,仿佛心上人真的来到了她的身边。
她低声呢喃道:“姐姐,我一定会活下来,一定会给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