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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落尘笼.2

作者:闻笛 当前章节:127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他感到脊梁恶寒,嗓子像是被胶水粘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嘶力张开口,试图呼喊:“四叔,你快回去——”

他不知道对方是否听得见,他甚至听不清自己所发出的声音,短暂的一瞬被寂静拉长,变得无比难捱,他的心已悬到嗓子眼,而敌人的冷刃也追到了嗓子附近。凭借常年枕戈待旦所留下的经验,即便不需要眼睛,耳朵,他也能感到杀气迫近。

冯四也在此时赶到他身边。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推开。他狼狈翻倒,扑在地上,像雪球似的滚出很远,他的手本能地抱住咫尺外的东西——那一双将他奋力撞开的肩膀。

而后,他感到手心湿而粘稠,有什么东西从紧实温热的躯壳中汩汩流出,伴随着一股浓郁的腥味,冲进他的鼻子。

血的气味。

他的鼻子得到了解放,喉咙里不再粘涩,眸中也重新浮现出眼前的景象。

但他宁可自己什么也没有看到。

冯四倒在他的面前,背上插着三把飞刀,左侧的肩胛被尖利的刀刃穿出一个豁洞,右侧的肩膀整个被削了下来,半条手臂落在数尺之外,白雾弥漫处,像是被孤零零地遗忘在血泊中。

透过背心的飞刀有一支扎得最深,击穿了背胛,透过身躯,从胸前心口露出一截冷冽的白刃。

“四叔,四叔——!”

安广厦望着天空,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

天空湛蓝如初,可冯四的眸子里却是一片浑浊,眼白织满了血丝,眼仁中的纹路向外扩散,失去光彩。鼻孔和嘴角汩汩地冒着血,将沧桑粗糙的脸颊染得一片模糊,平日里红润的脸颊慢慢褪成青色。

冯四死得如此彻底,就连一句遗言也没留下,但他含血的嘴角带着笑意,是一抹纯粹的笑,仿佛在为自己保护了身边的人感到欣慰。

安广厦将义叔的尸身缓缓放平,而后从死者身边站起来,望着对面的敌人,一字一句道:“你们竟出手杀人!”

朱羽只是耸了耸肩膀,道:“少当家,你不是说独自与我们三个过招,怎地突然冲上来一个冯四替你出手,你是不是坏了规矩啊?”

安广厦愣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至亲之人惨死在朱羽的刀下,而朱羽却在同他讲武林规矩。

“少当家”三个字从朱羽口中吐出,听上去何其讽刺,何其恶毒。

可他却无法反驳朱羽的话,以一敌三,是他亲口答应的条件。

田宫从旁附和道:“毕竟这位少当家刚刚从天牢里出来,过往的侠义肝胆,恐怕早就丢在刑场上了吧。”

阮角也开口道:“安广厦压民欺君,如今带着一群邪门歪道来坏武林大会的规矩,我们灭他的志气,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安广厦咬紧牙关。

他多么想亲手杀死这三个渣滓败类,为四叔报仇雪恨。然而,穷途末路的兄弟还在台下望着他,鞠躬尽瘁的父亲还在天上望着他。

西岭寨已失去名门地位,沦为草莽,他若连名门的尊严也抛却,从此便真的只能沦为武林人的笑柄。

江湖儿女本该快意恩仇,他却有仇不能报,只能忍气吞声。

原来这才是三琴师为他织出的囚笼。

他已将自己的牙齿咬碎,口中尽是鲜血。

他恨不得自己的血流得更多一些。

*

“——无耻之徒!”

段长涯从台上猛地站起身。

他不是一个盛于喜怒的人,甚至连大声说话的时候都很少,但他背后的长剑却随着肩背的抖动发出咯咯的震颤声,仿佛在代替主人抒遣胸中的怒火。

他有足够的理由愤怒。擂台本该是公平切磋之地,却有侠义之士死于阴谋诡计,在光天化日下遇害。匡扶正道者遭到宵小之辈的要挟,陷入两难之境,无路可退。

他已迫不及待想要出手。

但段启昌阻止了他,用严厉的声音命令道:“长涯,坐下。”

“父亲——”

“我叫你坐下!”

段长涯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坐回段启昌身边。

他的人虽已坐下,怒火却依旧旺盛地燃着,对段启昌道:“那三个自诩琴师的败类勾朋结党,欺人太甚,手段卑劣无耻,倘若坐视不理,武林规矩何在,名门正派颜面何存。”

段启昌叹道:“难道武林只剩你一个人不成?”

段长涯道:“不论旁人如何,我学剑法,不是为了当缩头乌龟。”

他的话音刚落,段启昌忽地起手,在他胸口处天突、灵虚两穴处狠狠点斫,而后压住他的小臂,手指抵在外关穴处施力。

段长涯的身子晃了晃,脸上神情并未变化,仍是横着眉,板着脸,但脸色却变得苍白,仔细看去,头顶不断有汗珠渗出。

段启昌严肃道:“长涯,你非要违背我的命令不可吗?”

段长涯没有回答。

段启昌接着道:“你不是不说,而是说不出来,我用内劲攻你穴道,制你经脉气行,你便已经疼得张不开口。”

出乎段启昌的预料,饶是穴位受制,剧痛缠身,段长涯却缓缓张开口,嘴唇颤抖着,一字一句道:“父亲,请允我出手助人。”

他的声音虽然细小,语气却仍旧笃定如常。

段启昌面露惊色,凝着他许久,终于放松手上的力道。

段长涯深深吸气,暗自调节气韵,豆大的汗珠沾湿了两鬓的头发,嘴唇变得如肤色一般苍白。

段启昌瞧见他模样,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气愤,满腹的话说不出,踟蹰了许久才道:“你休得胡闹,连我都能拿捏你的弱点,更何况那几个狡猾的年轻人,就凭这带伤的身子,出手又有什么用?”

段长涯道:“我自当竭力为战。”

“你这般冲动,一意孤行,可有考量后果?”

“若是事事都计较后果,便来不及救人了。父亲,您从小教导我,习武之人当以侠义为大,难道仅仅是装点场面的虚言么?”

段启昌不禁滞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江湖中有那么多人,心怀侠义的并不止你一个,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段长涯道:“我是段氏百年难得的天才,天极剑法的传人。”

这番话若是由常人之口说出,便是妄自尊大的狂言,只叫人发笑。可从段长涯口中说出,听上去非但没有狂妄,反倒充满苦涩。

段长涯十三岁便不再需要老师指导,十五岁之后,天极门上下无一人能与他为敌,他潜心钻研苦练,不分寒暑,十七岁那年,凭借自己的悟性,将段氏先祖传下的天极剑术融会贯通,掌握九九八十一式,达到了段启昌一生所未能企及的造诣。

段启昌一直将他视作光宗耀祖的骄傲,却未察觉他已在孤独的路上行出很远。

天极门掌门如今已年逾五旬,脸上的皱纹因痛苦而绷紧,扶着额头,低声道:“为什么我偏偏要生出一个天才……”

世子南宫忧一直坐在不远处观战,听到两人的争执,赶来劝阻,一面安抚段启昌的肩背,一面对段长涯道:“你的父亲实在是关心你,你自幼体况不佳,比常人更要小心谨慎,我的姐姐若是在世,也一定不愿看你受伤。大义虽然可贵,但伤害亲近之人,同样是不义之举,你还年轻,还是不要太固执己见为好。”

段长涯闻言,终于缄住口,但也没有认错的意思。

南宫忧在他肩上拍了拍,转向段启昌,道:“掌门,眼下就算长涯不出手,天极门是否也该派人主持公道。”

“师父,殿下,我愿代少主出战!”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三人背后响起。

三人一齐转头,一齐看到常昭垂眸抱拳,神色一片坚决。

常昭是段启昌亲手教出的弟子之一,比段长涯年纪稍长,举手投足颇具名门正风,但事实上他并无显赫家地,而是出身市井草莽,父母都是普通农人,全靠自身勤勉,才习得一身精湛武艺,博得段启昌的喜爱。

段启昌见他主动请缨,心下大悦,当即点头应允道:“去吧,对付奸邪之人,要多加小心。”

“属下明白。”常昭点头,当即纵身投入擂台之中。

南宫忧目送常昭的背影远去,对身边的段长涯道:“你看,心怀侠义之人并不只有你一个,有他代为出手,你便不必担心了。”

段长涯微微点头,神色却依旧冷峻严肃,一双眼牢牢盯着场中情形。

常昭身轻如燕,转眼便翻上擂台,刚好落在安广厦的身旁,听到后者将拳头钻得咯咯直响的声音。

他在对方肩上轻拍,道:“安兄弟,你可还好?”

安广厦猛地转头,目光从惊讶慢慢变作惊喜:“是你!常兄弟,我记得你。”

常昭微微点头,面含笑意道:“是啊,两年前我曾随掌门拜访西岭寨,有幸与少当家切磋武艺,没想到你还记得我这手下败将,我好生荣幸。”

对面的三人可无心听他叙旧,田宫第一个开口,高声打断他的话,问道:“你是谁?”

常昭拱手自报家门。

“无名之辈,”田宫撇嘴道,“那位天生英豪的段公子怎地没来?”

常昭脸色一沉,敛去嘴边笑意,道:“我虽然不姓段,不是天生英豪,但一样是天极门弟子。”

“哼,”田宫冷冷道,“怕是他自己不敢来,才找你来当替死鬼。”

常昭摇摇头:“我不会死,该死的是你们。你们用暗器使诈,放出带毒的烟雾,分明是想对安兄弟下杀手,安兄弟的朋友舍己救人,你们却指责他破坏规矩,扭曲黑白,颠倒是非,实在是无耻至极。”说着弯下腰,将地上半片丸状的空壳拾起,举到高处,“若以为这等雕虫小技能藏住阴谋,未免太小瞧武林了。”

那施放毒雾的药丸‘落九天’质地近乎透明,无影无形,直到入了他的手,才终于被阳光折射出几分形貌,使台下一干人看得清楚明晰。

常昭的口吻平静,三琴师却不禁变了神色,狠狠盯着对面的不速之客。

*

江湖中结梁子的方式有千万种,拆台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种。

常昭只不过动了动嘴皮子,将三琴师的龌龊伎俩公之于众,便引来了对方的愤恨。

常昭微微仰起头,接着朗声道:“若是开诚布公地比武,安兄弟早已光明正大赢了你们,我来也不是替他打擂,而是替武林人惩戒你们这些无耻之徒。”

安广厦还沉浸在悲伤中,万万没有料到一个点头之交的朋友会为他鸣冤,当即心头一热,道:“常兄弟,多谢你。”

常昭转向他道:“上次我输给你,技不如人,心服口服,但这两年间,我一日也没疏于练习,可否给我一个一雪前耻的机会?”

安广厦凝着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望向冯四的尸骨,终于点头道:“有劳你了。”

常昭抱拳一让:“多谢成全。”

安广厦俯身抱起冯四残躯,怀中逐渐变冷的身体使他的鼻腔发酸,他不禁抬起头,望向常昭的背影。这青年人生得斯文儒雅,比起擂台,更适合呆在学堂里,五根修长的手指明明是舞文弄墨的好材料,却牢牢压在佩剑上,蓄势待发。

他舍身搭救木雪时,并未指望有人出手救他。他的心下百感交集,但又没有功夫长吁短叹,只能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代替千言万语。

常昭也对他颔首。

他的鼻子一算,眼眶不禁湿润。

饶是恶火扑之不尽,蔓延肆虐,但世间仍有侠义留存,仍有人为之前仆后继。

正因为如此,江湖还不至于太黑暗,世道还不至于太绝望。

但侠义何其沉重,扛在肩上,绝不是一个轻松的担子。

常昭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的武功不比段长涯,在天极门中崭露头角的机会并不多,此刻独自面对这三个诡计多端,凶恶狡猾的敌人,饶是脸上装出沉稳的模样,心下也不由得害怕。

朱羽将长刀一指,问道:“说吧,你的又规矩是什么?”

常昭答道:“没有。”

“没有?”

“倘若我不允你们三人一齐出战,你们便会用对付那姑娘的法子对付我,倘若我允许,你们还会想出新的诡计。我不对蠢牛弹琴,所以也不同你们讲规矩。”

朱羽冷笑一声,纵身便起。田宫和阮角紧随其后。

常昭也铮地拔出腰中佩剑,与三人缠斗。

天极剑法乃是天下剑术之精粹,声名远噪,四海独绝,虽然常昭没有将所有招式融会贯通,但悟出的部分都牢牢记在心间,经过日益苦练,化作身体的本能。他一出手,便显露出卓绝不凡的一面,不仅接得住明刃,连暗招也一并提防着,时攻时守,人与剑浑然一体,滴水不漏。

三人在方才的缠斗中消耗不少气力,而赤怜提供的‘落九天’也被对方识破,不能故技重施。常昭的身法又极其稳健,一招一式充满耐心,使人找不到突破的办法。只能在僵局中死守,刀下弦音忽高忽低,透出阵阵躁意。

与弦音相对,擂台下方则传来一阵阵喝彩声。做声的正是与安广厦同来的西岭寨余党。他们将少当家与逝者冯四簇拥在中央,为台上的友人振臂高呼,,声音响亮高亢,整齐划一,使人闻之一动,心神不禁振奋。

虽西岭寨已身败名裂,不复名门之实,被武林视作败类,但这些人却依旧团结齐心,毫不吝惜自己的喝彩声。

在他们的带领下,其余人也渐渐倒向常昭一方,出声附和。

薛玉冠的扇子拿得不再那么稳了。

他摇了摇头,口中泄出长长的叹息声。

赤怜偏过头瞧他的神色,见他眯着双眼,时而皱眉,就像是教书先生看到蠢笨的孩子,又是失望,又是不耐烦。

这人向来便是如此倨傲,将天下人的视作无可救药的孩童,加以鄙倪。赤怜看得愈久,心下的厌恶便愈深刻,不仅仅厌恶薛玉冠,更厌恶自己。当初的自己一定是瞎了眼,被猪油蒙了心,才会与这人同流合污,甘当血衣帮的走狗。

每每忆起当年所犯下的过错,她便懊悔万分,恨不得挖个坑将自己埋进去。

一步踏错,万劫难复。

薛玉冠像是察觉到身边尖针一样的视线,偏过头,努着嘴道:“姑奶奶啊,我又哪儿惹你不开心了,你看得我浑身发毛,好生难受。”

赤怜哼了一声,将目光移开,不再看他。

薛玉冠却一直盯着赤怜,眼中浮起玩味的神色:“女侠,你向来神通广大,一定还有妙招吧。”

赤怜冷冷道:“什么妙招?”

薛玉冠用扇尖往擂台上一指:“自然是打破僵局的妙招。”

赤怜语气一沉:“你叫我助你为恶么?”

薛玉冠轻笑道:“哎哟,方才那个糟老头已经死在你的暗算下,若不是那糟老头舍身相护,那少当家此刻也是死人一条,你都已经与我同流合污,还装出大义凛然的模样,是觉得好玩吗?”

“我不会再帮你杀人了。”

“你帮我杀过的人还少么?杀一个和杀一百个,究竟有什么分别。再说,你要逼柳红枫出手,若是这常昭胜在此处,还有柳红枫什么事儿么,你的准备不就前功尽弃了么?”

赤怜本不以为然,听到柳红枫的名字,眼神不禁一凛。薛玉冠盯着她被面纱盖住的脸孔,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一层。

柳红枫也在擂台下,一身红衣跻身人群,煞是抢眼,可惜距离太远,赤怜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赤怜将手从背后抬到身前,手心微微张开。

她的手心里捏着一只飞蛾,微微扇动翅膀,挣扎着想要逃脱囚困。

飞蛾的翅膀近乎于半透明,翅上的鳞粉微微闪烁,腹部饱满,淡金色的纹路层层叠叠,透过她的指缝展露出来。

这是她精心饲喂的蛊虫。

暗器制作得再精巧,也是死物一枚,只要对手的心性足够警惕,武艺足够高强,便能防备住暗器偷袭。

但蛊虫却是活的。

与蛊虫周旋,就像凭空多出一个敌人,就连饲喂者也不知道蛊虫会采取怎样的行动,这才是它们的可怕之处。

“小家伙真是漂亮啊。”薛玉冠在一旁赞叹道。

赤怜瞪了他一眼。

薛玉冠对她的轻蔑不以为然,接着道:“越是漂亮的东西就越危险,这句老话果然不假。”

赤怜的眼底闪过一丝迟疑——这一次,漂亮的蛊蛾振翅起飞,又将带走几条人命。

连她也预料不到。

她只是再一次看到金娥的脸庞,看到她守在窗边时无助而孤单的身影。这身影日日夜夜萦绕在她的眼前,使她再也无暇旁顾。

——只有自己才能给金娥自由。

她的五指微微张开,将小小的生灵从囚笼中释放。

阳光照进掌心,蛊蛾流露出一瞬的畏缩,但很快便扬起触须,煽动翅膀,腾空起飞。

*

蛊蛾离开赤怜的掌心。

它尚不理解自己正踏上一条有去无回的路,它的翅膀剧烈抖动着,抖下无数细腻的鳞粉,泛出淡淡的香气。它的仪态是那么优美,轻盈,精致的花纹爬满全身,浑然一体,没有一处冗余,阳光透过它的躯壳,折射出剔透饱满的色泽,随着它翻飞的身姿一同起舞,竭力陪衬出它的美。

仿佛神明的造物不意间落入尘笼。

可惜它太渺小,就连妇人系在耳坠上的饰物都比它更大一些。人们的视线早已被人间的纷扰填满,哪里还有留给它的位置。

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越过人群,往擂台的方向飞去。

没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然而,除人以外的眼睛却被它深深吸引——藏身于木叶深处的甲虫,栖息在房梁下方的野蜂,聚集在水畔草丛里的蚊蝇,土壤中刚刚化出双翼的蝶茧……这些生灵的眼中没有阴谋诡计,没有利欲纠葛,它们就像是追随光一样,向蛊蛾美丽的身影趋近。

山间的飞虫迅速汇聚,很快便聚成一条河,跟随在蛊蛾身后,闪烁着繁星一般细密的光芒,往擂台的方向流淌而去。

常昭微微一怔,他正聚精凝神聆听三人的刀声,用尽浑身解数与对方缠斗,不意间闯进视野的飞虫,发出阵阵嗡鸣声,像一缕杂音似的,干扰了他的耳朵。

他没有多想,借着调转剑锋的功夫,顺势将蛊蛾的翅膀连根抹断。

神明的造物在剑下陨命,身腹从羽翼上剥离,变成一条缀着金色花纹的毛虫,当空坠落。

它是那么轻,无凭无依,被风一吹便飘远了。谁也没有看清它究竟飘往何处,可能是脚印密集的土地上,被来往行人践踏,化作一滩烂泥;可能是背阴处的石缝中,免于粉身碎骨,只是在风中日渐干瘪,最终与石头融为一体。

无论如何,它已失去当初的美丽,它将至为灿烂的片刻留在翅膀上,半透明的翅膀沾在长剑两侧,最后一次扇动,鳞粉如繁星般飞散,沾在银辉流转的剑刃上,散发出最后的光泽。

以命为祭。

跟在蛊蛾身后的蚊虫蝶蝇在这一刻同时陷入疯狂,被鳞粉的光泽与香气蛊惑,朝常昭蜂拥而去,争前恐后地献出自己的生命。

常昭大为骇然。

他全然没有料到,在自己全神贯注与敌人缠斗的时刻,突然有无数的飞翔的生灵闯至眼前。它们的身躯虽然渺小,但成千上万集结在一起,却变作一场弥天盖日的风暴,在顷刻间遮蔽了他的眼睛。

三琴师也露出短暂的错愕,随即便看到台下薛玉冠的笑容。血衣帮的帮主双手微微拍动,面含笑意,像是在喝彩似的。

三人即刻明白,这虫群正是薛玉冠赐予他们的机会。三把刀一齐暴起,瞄准常昭的胸、背、肩、腹,毫不犹豫地斩去。

他们的动作比刺杀冯四时还要齐整,还要迅敏,就像是旋律行至最高处,水银泻地一般砸落谷底,要用那澎湃的动势掀起惊涛骇浪,夺走常昭的性命。

直到一条红色的影子跃入四人之中。

红色鲜艳饱满,仿佛驱散黑夜的火焰一样。

那些闪亮如星的鳞粉在火焰的映衬下黯然失色,虫群因此而陷入彷徨,在空中茫然地翻飞着。

它们的彷徨持续不过片刻,片刻过后,从剑锋的方向忽地掀起一阵罡风,瞬间便将它们吹得溃不成军。

风来自一把扇子。

扇底的风虽然刚猛,却并不锋利,甚至没有夺取一条性命,只是将虫群推向远处,远离擂台的方向。飞虫本不喜人群,离了那道鬼魅的光芒,像是从长梦中惊醒似的,原地绕了几圈,便往原来栖身之处归去。

天地的造物重归庸碌,失去了壮美的姿态,却也避免了粉身碎骨的结局。

执扇的人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成果,他不仅救了人命,也救了虫命,笑容洋溢在脸上,口吻透着愉快:“真是一把好扇,不如就送给我吧。”

他手中的扇子并不是他的所有物。

他翩然落在擂台中央,将扇面往手心一拢,在指尖转了个圈,用扇尖指向台下,指着扇子原本的主人。

“——柳红枫。”

薛玉冠从牙缝之间挤出嘶嘶的声音。

他有足够的理由生气,因为那把扇子在片刻前还在自己手里,只不过顷刻功夫,柳红枫竟从他的身旁掠过,把他手中的扇子夺去,不仅如此,甚至将他头顶的玉冠也一并摘了下来。

他的头发四处披散,很是狼狈。

柳红枫在台上站定,很是从容。

台上的人因着突如其来的变故纷纷怔住,常昭还在震惊之中,朱羽已露出怒颜,抬起长刀,指向柳红枫的喉咙:“你算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断在半途,因为一件坚硬的东西从柳红枫指间滑出,笔直向他飞来,竟不偏不倚地塞在他的嘴巴里。

那正是薛玉冠头顶遗失的东西。

柳红枫撤回右手,道:“你快闭嘴吧,让我听你的废话,还不如听蚊虫叫唤来得开心。”

朱羽暴怒不已,拨出长刀,毫不犹豫地刺向柳红枫的喉咙。但柳红枫竟从他的面前闪开,以不可思议的手法捻动扇骨。笔直的扇子仿佛变成了柔软的绳索,绕着他的手腕缠了一圈,他只觉得阳谷穴处一阵剧痛,长刀竟从手中脱开,滑到了脚底。

柳红枫踩着他的刀,正如方才他踩着安广厦的枪。

柳红枫对他勾起嘴角,笑容中裹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讽。

他想要说话,却忘了口中还含着一盏坚硬的玉冠。柳红枫听到他吱吱呀呀的声音,当即笑出声,道:“怎么,你含着你主子的宝贝,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私底下的时候,你不是经常含吗?”

话毕,柳红枫将扇骨一纵,用食指推向他的面门,扇尖不偏不倚地击中了玉冠尖端。

那一击之中灌注了充沛的内力,竟将玉冠整个逼进他的口中,锐利的棱角划破了他的舌腔,将根部的牙齿顶出咯咯的断裂声。

他的口中当即涌出血水,他顾不得面子,捂着嘴发出哀鸣。

柳红枫不再理会他,将凛然的目光转向下一个对手。

阮角迎上柳红枫的视线,先是一怔,很快便起势攻来,将弯刀荡出一条凌厉的圆弧。

这是他在顷刻之间做出的判断,敌人的扇子不过一掌长短,只要他的刀迹足够广,便能够超越扇骨所能触及的范围,如此一来,对方便防不胜防。

他的推断本没有错,只是他忘了柳红枫的武器不只有手里的扇子,还有脚下的长刀。

在他出刀的时刻,柳红枫的脚尖已经离开地面,轻轻一挑,将朱羽遗失的长剑翻至半空,用扇骨抵住,猛烈一推。锋利的长刃便化作羽箭,不偏不倚地从弯刀的弧心穿过,如入无人之境。

阮角只觉得眼前骤亮,锋刃已擦过他的手背,他的皮肉如豆腐似的迸开,溅出一片鲜红的血花,筋络和血脉像是刀俎上的滚肉,被逐一挑断。

柳红枫仍在原地未动,只是抚了抚衣袂,冷笑道:“你这双手,以后怕是不能用来伺候你主子了吧。”

话音未落,三支飞刀便迫近后颈。

飞刀很快,但柳红枫转身的速度更快,他的身影像火苗一般骤然亮起,随着长袖甩动而开扇,依次将三支飞刀接了下来,巧妙地化解其中的力量。

其中两支扎在扇面上不动了,余下的一支击中扇骨处的销钉,发出铿然清脆的声响,沿着来处飞驰回去。

飞刀当然来自田宫。

田宫所掷出的刀像是掷进了一面镜子,刀锋调转了整整半圈,袭向他的面门,他在惊骇中睁大眼睛,本能地向后躲,飞刀顺着一侧的鼻翼斜斜地划过,一直滑到另一侧的耳鬓。

伤口虽不深,却极长,鲜血沿着一条线涌出,很快汇作一片,竟透着骇人的黑褐色。

原来,田宫不知何时在刀口淬了毒,却不想飞刀会被柳红枫打回去,非但未能伤敌,反倒自食恶果。

柳红枫冷笑道:“你年纪尚轻,若是伤口无毒,或许还有痊愈的希望,但现在么,你只能做个烂脸的丑八怪,且问问你的主子,还乐不乐意亲你这张脸吧。”

转眼的功夫,他便已收拾了三个人。

但他仍不满足,将扇面上的飞刀取下一支,抬手甩出。

飞刀越过人群,不偏不倚地扎在赤怜的脚边。

*

赤怜低下头,脚边一阵寒意袭来,使她的身体骤然一僵。

时辰接近正午,她投在地上的影子只有小小一块,牢牢贴着她,像是个胆怯的孩子,不敢远离母亲半步。

柳红枫所投掷的刀刃,竟不偏不倚地落在这片小小的阴霾中,好像一根针似的,将她的影子缝在地上。

又准又快,好一记缝影之刀。

影子当然不会被刀缝住。

但赤怜却像是被刀缝在原地,进退两难,不能逃离,亦不能出击,只能抬起头,迎上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她本穿了黑色的衣裳,裹着黑色的面纱,为的就是不被人瞧见。可现在,她的一身装束反倒成了引人注目的焦点。

柳红枫站在数丈开外的擂台上,用扇子指着她。问道:“方才那虫群,是不是你引出来的?”

这人虽然距离很远,语声却分外清晰,仿佛贴着耳朵响起。

赤怜沉默了片刻,将面纱摘下,道:“我不清楚,我只是在台下观战而已,公子是不是误会了。”

“哦?”柳红枫挑起眉毛,“这么说来,是我看走了眼?”

赤怜微微颔首,道:“公子忙于救人,不留神看走了眼,也情有可原。”

柳红枫笑了笑,道:“看来姑娘也是武林高手,不如上台来同我切磋一番如何?”

“哪里哪里,”赤怜欠身一让,“方才目睹了公子的身手,小女自愧不如,怎敢与公子同台相竞,贻笑大方。”

柳红枫眯起眼睛,将她打量一会儿,终于把视线转向常昭,道:“常兄弟,我擅自出手,扰乱你们的比试,实在对不住。”

常昭立刻拱手道:“柳兄弟客气了,我谢你还来不及,多亏你出手相助,我才没有遭到奸人暗算,倘若没有你,我此刻怕是已经丢了命。”

“那倒不至于,”柳红枫一边说,一边抬手指往看台的方向,“你看,倘若我不出手,你家少主也绝不会见死不救。我不过是自告奋勇,才抢到先机罢了。”

常昭一怔,回身往来处看去,段长涯果真已站起身,眼看就要出手,却被柳红枫的视线生生钉在了原地。

柳红枫仰着头,对他挤了挤眼睛。

他的飞刀抛得准,媚眼抛得更准。

段长涯就算想躲也来不及,众目睽睽之下与他四目相对,一时竟怔在原地。

他尽情欣赏段长涯呆然木讷的神色,直到心满意足后,才将视线转回常昭身上,道:“毕竟我是个无名之辈,做点违背道义的事也不怕丢了脸面。所以才越俎代庖,代替天极门出手,狠狠收拾这几个狂徒,希望你不要介怀。”

常昭一怔,随即朗声道:“这三人手段卑劣,败坏武林规矩,本该受到惩戒,收拾他们,不算是违背道义,反倒是替天行道了。”

柳红枫勾起嘴角,道:“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到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循声望去,鼓掌喝彩的正是西岭寨众,安广厦在同僚的簇拥之中,对他颔首致谢。

高台之上,一直紧张观战的木雪终于掩不住心中诧异,瞪大眼睛,将征询的视线投向身边的堂主,却见宋云归神色淡然,并无惊讶之色。

她心下更是好奇,问道:“先生,莫非您早就料到柳红枫会出手么?”

宋云归点头,缓声道:“一团火落在黑夜里,总会发光的。”

东风堂堂主目不转睛地望着擂台中的火,眼中尽是赞许。

木雪看在眼里,心下隐隐失落,这擂台本该是她大展身手的地方,可她却错失良机,被人抢尽风头。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柳红枫的身上,早已将她遗忘。

她旋即想起方无相的事,心下又是一紧,问道:“先生,若柳红枫今日拔得头筹,您打算招募他吗?”

哪知宋云归却笑道:“哪里还轮得到我,段家恐怕已经迫不及待了。”

木雪定睛去看,果然见高台上的段启昌松了口气,世子南宫忧凑在他耳畔,面带光彩,悄声低语。

而段长涯的目光,一直牢牢地盯着柳红枫,像是被勾去了魂魄似的。

众目睽睽之下,柳红枫将双臂抱在胸前,笑盈盈地看着手下败将,问道:“我现在兴致不错,你们三个还想再打一场吗?”

三琴师各自落了一身伤,形容狼狈,全然没有了先前的尊贵端仪,而台下的薛玉冠亦是披头散发,脸色铁青,颜面尽失。

这才是他们的本来面目。

真正的风雅,不是粉黛玉脂,腰缠万贯,而是胸怀坦荡,身正影直。人在江湖,却心无侠义,纵然打扮得再体面,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三个人偷瞄台下,薛玉冠也不住地往台上使眼色。半晌过后,三人终于缴械投降,灰溜溜地下了台。

常昭在一旁鼓起了掌:“好个擒贼先擒王,灭了他们主子的威风,他们便不敢放肆了。”

柳红枫道:“正是如此,我与姓薛的老流氓斗了很久,对他的秉性很是了解,这厮荒淫无度,平生最好面子和排场,让他出钱可以,让他出丑却是万万不能的。”

常昭笑道:“我早听闻血衣帮作恶多端,欺凌民女,为祸百姓,乃是武林一大害。奈何他们藏匿市井,行迹诡秘,天极门也不便出手,多亏有枫公子仗义出手,才能惩恶扬善,主持公道,难怪连少主对你青睐有加。”

柳红枫听他一番吹捧,并不喜躁,只是淡淡道:“既然恶徒已除,我们的擂台便可以继续了,不知常兄弟是否愿意与我过过招。”

常昭拱手一让,道:“过招便不必了,方才被你搭救时,不论武功眼界,还是气魄胆识,我都已输给了你,这擂主的位置,我应当让给你才是。”

柳红枫一怔,见对方神色坚决,才道:“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常昭颔首应过,果真转身翻下擂台,将位置让出。

柳红枫孑然立于风中,眯起眼睛望着不远处的剑池,太阳已升至中空,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向地面,沧桑的石雕沐在光中,熠熠生辉。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接下来不论哪位上台挑战,我一定光明正大应战,绝不会以阴招伤人。当然,若是有人心怀不轨,意图使诈,想必诸位英雄豪杰也会替我撑腰。”

这番凛然的宣言像阳光一样,重新点燃了武林人的热情,间或有人翻上擂台,自报家门,柳红枫逐一应对,一身杂学的功夫在此时显露出优势,对手用棍棒,他便使出快剑破防,对手用重器,他便施展轻功,辅以环佩抵御……江湖中的十八般兵器,男流女流,内功外法,他竟都有涉猎,身法变换多端,自成一派,没有丝毫行迹套路可循。

在他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下,来自天南海北的武者接连败下阵来,竟没有一个撼动他的位置。

一朝之内,技惊四座。

终于,台下再无人发起挑战,而他也几乎耗尽了力气,身心俱疲。

为了这名扬江湖的一日,他已经等了太久。

然而,此起彼伏的赞誉声并没有牵动他的心神,他只是将目光投向高台,凝着段长涯的方向,凝着那一席白衣的凛然身姿,微微眯起眼睛,在心中低语。

——我终于追上你,与你平起平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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