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三折的擂台,终于以柳红枫的胜利告终。
正可谓一战成名,一鸣惊人。柳红枫转眼便成了武林中人人瞩目的焦点,铸剑庄庄主晏月华亲自出面嘉奖胜者,将铸成剑形的金饰佩在他的腕上。他振臂高呼,一呼百应,喝彩声填满了空旷的山涧,就连剑池中巍峨的石剑也为之震颤。
常昭一直侯在擂台下方,待人群纷然散去后,才来到柳红枫身边,躬身作揖,毕恭毕敬道:“枫公子,我家老爷备了粗茶淡饭,想邀你前往家中一坐,不知可否赏脸?”
柳红枫一怔,很快露出笑容,道:“荣幸之极,不过……”他转身指了指不远处的柳千,“这小鬼若离了我便无处可去,能否将他也一并带上。”
“当然可以。”常昭答道。
柳千第一次瞧见这么大的阵仗,一双眼根本闲不住,左顾右盼,东张西望,突然听到柳红枫说自己的坏话,本能地辩道:“你说谁?谁离了你便无处可去——”
话到一半,却被柳红枫按住脑袋。后者将手指抵在唇上,制止他的声音,而后用唇语道:“你不想去天极门长长见识么?”
柳千一怔。
柳红枫又道:“不仅长得了见识,还有好吃的菜肴、点心,准保填满你的肚子。”
柳千往远处那金碧辉煌的府邸看了一眼,喉咙滚动,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连带着抱怨的话一同咽下肚子,点点头道:“去。”
柳红枫在柳千背上一拍,笑得春风得意,好似未来真的充满了希望。
*
天极门坐落于瀛洲岛高处,距离铸剑庄不过一炷香的步程,虽说只是段氏各地家业中的一处,但修盖得毫不含糊,传闻段掌门的爱子幼时体弱多病,被他送来此地,静养了许多时日。
换言之,这里是段长涯度过童年的地方。
柳千从小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吃着泥灰长大,第一次拜访如此敞阔气派的宅邸,只觉得周遭的一草一木都非同凡响,全然顾不上面子,眼睛瞪得浑圆,一路东张西望。
柳红枫对这些风物并无太多兴趣,名门世家往往需要花很多功夫装点门面,用到的东西大抵相似,这一处也无甚特别,他更在意的是来往的天极门弟子。
天极门四处广募弟子,门徒数量众多,此番前来瀛洲岛赴会的队伍有泱泱百人,眼下岛上没有官府坐镇,天极门弟子俨然代替了官兵的位置,承担守卫百姓之责。不过天极门素来与朝廷交好,历来有弟子学成后从军领兵的传统,也不乏兵戎将相把自家子嗣送来拜师历练,所以这些门徒做起官兵的活计,倒也轻车熟路。
人数虽多,模样却分外统一,衣装都是清一色的白衫,个个精神抖擞,若是忽略发色与身形,简直像是一百个段长涯走来走去。
这些“段长涯”一看到柳红枫进门,便主动迎上前,夹在道路两旁一通恭维。柳红枫疲于回应,左右作揖行礼,只觉得短短一会儿的功夫,把一年份的笑脸都赔了进去,甚至还未步入正厅,便已口干舌燥。
正厅之中摆设了谢宴,满满一大桌菜肴五颜六色,山珍海味,辅以陈酿好酒,温酒和烫菜飘出热腾腾的白气,香味四溢,与市井中的萧条可谓天渊之别。
段启昌、南宫忧、常昭等人都在席间等候,柳红枫带着柳千入席,后者的眼睛已经看得发直,趁着大人们推杯换盏的功夫,不住地夹起大块的鱼肉往嘴里塞。
他塞了一阵肉,便将目标改作面制的点心,动作也慢了许多,在盘中精挑细捡,只选最饱满香甜的。柳红枫不记得柳千有挑食的习惯,低头一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柳千在膝盖上放了个口袋,趁人不注意,便夹了盘子里点心往口袋里装。直到装满一袋,才依依不舍地盖拢,系紧,整包揣进腰囊里。
柳红枫揶揄他道:“瞧你这寒酸的样子,偷拿这么多点心,是准备留给谁吃啊?”
柳千一惊,忙用双手盖住腰囊,道:“我留着自己吃,不行吗?”
柳红枫笑道:“你一个人吃这么多,不怕吃成小猪仔么?”
柳千梗着脖子道:“你管我!”
柳红枫没有追究,小鬼那点小心思他早就看了个对穿,又何须多问。他转而在席间环顾,却一直没找到段长涯的身影。
常昭瞧见出他的意思,凑到他身边道:“少主在训练天极门弟子,一时抽不开身,故不能亲自赴席相迎,还望枫公子见谅。”
柳红枫挑眉问道:“宴会之日,也不得休憩么?”
常昭道:“有几名师弟修习本门心法,刚好到了突破层次的紧要关头,耽搁不得,老爷本来也嘱咐少主多加休息,但他还是坚持要亲自助力。”见柳红枫面露忧色,又道,“不用担心,老爷已经叮嘱后厨为他留了饭菜,这些天他的内伤未愈,因为要煎服药汤,所以忌食荤腥,本来也吃不得这些酒肉的。”
“原来如此,”柳红枫道,“不知他的伤势要不要紧?”
“这我也不清楚,要看郎中的论断。”常昭答道,但脸上却露出凝重的神色。
柳红枫问道:“不知稍后我可否去演武场观摩?”
“当然了,”常昭点头,抬手指了个方向,“席后我带你去。”
*
柳红枫与一干主宾推杯换盏,灌了满肚子酒,眼看奢靡的宴席终于作结,心中大喜过望,待宾客散尽后,迫不及待地沿着常昭所指的方向,往天极门演武场走去。
演武场位于正厅背后,占据了一片阔地,四角悬旗,四壁挂剑,院子正中的地面上用青黑两色的砖石砌出一对太极双鱼。拂过演武场的风仿佛随着双鱼的轨迹游动,聚起一片肃然纯净的清气,与天极门至清至澈的剑术相映得彰。只消置身场中,便觉心脾沁然,气行舒畅,武修自然也有事半功倍的效率。
段长涯便站太极中央,被舞剑的弟子簇拥着。舞剑之人有五,聚精凝神,动作整齐划一。段长涯在他们之间走动,背着手,时不时地停下脚步,出言指点。看不见的剑气在四下流淌,将他的身形衬托得更加挺拔清逸。
“左臂抬高一些,与肩膀相平,将剑视作手臂的延伸。”
“身体放松,纵剑需与气行相配,不可操之过急。”
“你若再偷懒,便要再耽搁两年的功夫,自己掂量清楚。”
……
柳红枫停在场外,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不仅神色认真严肃,而且懂得因材施教,对待勤勉的弟子,口吻往往温柔和煦,对待懒惰的弟子,则倍加严厉苛刻。
他虽然年纪轻轻,举手投足却已具备大家风范。就连周遭的剑气也更青睐他,环绕在他周身,油然托出他的威严。
这便是段长涯,仿佛生来便被武神所宠爱着的天之骄子。
常昭也怔怔地望着他,自言自语道:“只消看一眼少主的模样,我便知道我穷极一生修为,也断然无法与他匹敌。”
*
柳红枫听到常昭的话,转头宽慰他道:“常兄不必妄自菲薄,今日在擂台上,常兄的武功同样高超精湛,使人过目难忘,若非奸人使出卑劣的手段搅乱局面,根本轮不到我出场献丑。”
常昭微微低下头,露出浅笑,道:“多谢安慰,不过我有自知之明,我只是个泛泛之辈,武艺和胆识都不敢高攀,倘若这世上真的有人能与少主比肩,恐怕也只有枫公子你了。”
柳红枫露出诧色,没有立刻答话。
常昭没有多说,只是拱手道:“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辞了,二位还请自便,无需顾虑。”
柳红枫把柳千揽到身边,按着头一起欠身致谢道:“有劳。”
常昭转身离去,不过方才的一阵语声却传到演武场中。
场中偷懒的弟子终于耐不住,停下手中的剑,小声嘟囔道:“少主,少主,有客人来了——”
段长涯一怔,回身望向场外,在看清来人的时候,眉眼舒开,眼中浮起一丝惊讶,肃穆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忽地软下来,好似冰雪在阳光下消融成露珠一般。
两人相隔甚远,大喊大叫实在不合礼数,柳红枫索性没有做声,只是微微点头,用目光示意他继续。
段长涯领会了他的意思,很快便将注意力转回场中,沉声道:“你们专心练习,不要东张西望。”
偷懒的弟子撇了撇嘴,提剑继续挥舞。
柳千也撇了撇嘴,不过却是对柳红枫撇的:“你们两个公然眉来眼去,也不害臊。”
柳红枫笑道:“你懂什么,这叫做心有灵犀一点通。”
柳千捂着喉咙作恶心状。话虽如此,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仍旧偷瞄段长涯的举动。
他的年纪虽小,但同样有习武的志向,段长涯这般凛然的派头,俨然是习武之人的毕生理想化身,想要不被吸引,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柳红枫也将视线转回到段长涯的身上。
这人与其余受指导的天极门弟子一样,都是一席白衣加身,然而,他与生俱来的气质却与旁人都不相同,独一无二。柳红枫甚至生出一种错觉,这人只消站在眼前,哪怕换了衣衫,遮挡脸面,缄口不言,自己也能一眼认出他来。
这演武的势头已持续了很久,场中舞剑的弟子个个面色惨白,气喘吁吁,唯有段长涯神色不改,反复将一套剑式看了百来回,才点头允过。
几个人如释重负。
段长涯还想与几人再切磋一番,但对方却一齐推脱道:“郎中有嘱咐,少主有伤在身,不能动武,我们就不劳烦了。”说着忙不迭地从他面前落荒而逃。
段长涯独自留在空场中,微微皱眉,露出些许茫然之色。
柳红枫这时才终于对他开口:“你不能将旁人都当做自己一样苛求,否则,人人都会被你的架势吓跑。”
段长涯也终于离开太极双鱼,缓步走向他,道:“抱歉,让你久等了。”
柳红枫摇头:“不用担心,就算你吓跑所有人,也吓不跑我,就算让我看上三天三夜,我都不会厌烦的。”
段长涯还没发话,柳千便在一旁大咳出声。细瘦的影子大步流星地走到墙角附近,在一面旗帜的阴影下席地而坐。
彼时阳光正好,清风拂面,柳千翘起二郎腿,后脑勺往墙壁上一枕,道:“我累了,我要在这里睡一会儿,你们乐意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管我。”
柳红枫转头看他,提声道:“你吃完就睡,真不怕变成小猪仔么?”
柳千撇嘴道:“我吃得光明正大,不像你们,还不晓得待会儿要去哪儿偷腥呢。”
段长涯的脸色由晴转阴,过程堪称精彩。
他沉默了许久,才转向柳红枫,严肃道:“你平日都是如何教导小辈的?”
柳红枫扭过头去,故意不答。
柳千从喉咙深处发出不屑的哼声。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必歪。
*
柳红枫被段长涯领着,穿过错综的回廊,一直来到宅邸深处,最后越过一道拱门,步入院落之中。
这里没有外厅那般奢侈的排场,也不比演武场肃穆冷峻,更像是供人起居的院落,院门对着客厅,两侧是卧室与书房。三面由一条庭廊相接,廊道旁侧挨着山水园林,花团锦簇,淡香萦绕。
段长涯将柳红枫请到厅内,而后拉开门窗,让阳光透进房间。
他与阳光是如此相称,浅淡的眸子里辉光熠熠,窗畔的一切都被他点亮,就连空气中翻滚的灰尘。都像是在绕着他舞蹈一般。
外面的喧嚣声已轻不可闻,只剩下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柳红枫倚窗而立,一面环顾,一面问:“你说你小时候在瀛洲岛住过一阵,莫非就住在这间院子里?”
段长涯点头道:“这里适宜静养。”
柳红枫感叹道:“可不是么,比深闺还深,简直是金屋藏娇。”
段长涯早就习惯了他的胡言乱语,并不予理会,只是转向他,严肃道:“我有件东西送给你。”
端正的脸庞突然靠近,令柳红枫的心怦怦跳起。他牵动嘴角,问道:“什么好东西?莫非是定情信物?”
段长涯立刻道:“不是。”
柳红枫:“……”
没等一双巧舌吐出抱怨的话,段长涯便从袖底取出一枚长方状的木牌,推进柳红枫的手掌心。
“你拿着这个。”
“这是?”
“我的令牌。拿了他,往后你便是段家上宾,段府大门时时为你敞开。”
柳红枫莞尔一笑,道:“小涯涯,你这是在揶揄我,时时来登门找你幽会么?”
段长涯神情严肃道:“不仅如此,你若在外面遭遇险境,也可调遣天极门的人手。只消叫他们看到令牌,他们便会听从你的吩咐。如今瀛洲岛上局势混沌,你会用得上它。”
柳红枫接过令牌,拿在手中细细摩挲。令牌狭长,由乌木雕刻镂文后,四面烧漆制成,色泽古朴,质地厚重,名门之风尽显无遗。
对于出身草莽的他而言,这无疑是一份厚礼。
但他只是微微一笑,道:“令牌虽好,但未免太冷冰冰了。”
段长涯微微皱眉,认真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要,可以告知于我。”
柳红枫舔了舔嘴唇,故意放慢声音,一字一句道:“我想要有温度的东西。”
段长涯思虑片刻,道:“我为你沏一杯温茶?”
柳红枫:“……”
*
段长涯果真端来了一壶温茶。
柳红枫只能乖乖落座,乖乖地看着对方为自己沏茶倒水。杯盏中白雾腾起,翠绿的叶片在滚烫的水中翻腾,颜色愈发鲜嫩。
他虽然不懂茶艺,但仅凭香味和色泽便能推断出,杯中所盛的茶叶一定是上乘货,想必价格不菲。
两杯茶汤斟满,段长涯将其中一杯推到他的面前:“喝吧。”
他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立刻皱起眉头,哭丧着脸道:“好苦啊。”
段长涯淡淡道:“苦一些的好,可以醒酒。”
柳红枫道:“我并未喝醉。”
段长涯道:“喝醉也无妨,反正昨日我已见过你喝醉的样子。”
柳红枫想起昨日红帐中的胡搅蛮缠,当即干笑两声,把杯子放下,眼底浮起些许氤氲,脑袋歪了个角度,用手撑着,怔怔地看着桌对面的人。
“长涯。”
“何事?”
“小涯涯。”
“……何事?”
“从昨日分别后,我就好思念你。”
“你若是醉了就告诉我,我带你去寝房歇息。”
两人独处时分,段长涯的神情依旧一丝不苟,与演武场上毫无分别。
柳红枫的心却更痒了。
他越过桌子,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问道:“你是真的无情,还是故意装傻?”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抬起头道:“我是不愿唐突待你。”
柳红枫直翻白眼:“哦,敢情我们段少爷同大家闺秀调情之前,都要先沏茶焚香,礼敬三番才敢摸一摸小手,叩拜七度才敢亲一亲小嘴。”
段长涯叹了一声,道:“我并未同大家闺秀调过情,想必你也不愿意看见。往后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他的口吻严肃,眉头微皱,分明是一脸不悦的态度。柳红枫看在眼里,分明看出了十足的醋意。
这小少爷平日端惯了架子,就连吃起醋来都如此义正言辞。
柳红枫心下更是乐开了花,故意往椅背上一靠,道:“话虽如此,你的武艺高强,出身显赫,人长得又英俊,想要嫁给你的大家闺秀若是排成一队,恐怕能从这里一直排到山下码头,你要我怎么相信你的话?”
段长涯凝着对面的人,道:“我的心里就只有你。”
他的声线低沉笃定,语调却异常温缓,落在耳朵里,便化作一根蒲苇棒,将柳红枫搔弄得一阵飘然。
柳红枫抬眼看他,见他抿着嘴唇,平日如雕塑一般沉稳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焦躁之色,浅淡的眸子时明时暗,睫毛微微颤动。
实在是一副勾人心弦的光景。
但柳红枫偏要抵御着诱惑,耐心等待,一直等到对方坐立难安,不住地递来催促的眼神,他才慢悠悠地摇起头来,道:“不行,我还是信不得。”
“要如何才能使你相信。”
“只有你亲自证明给我看。”
段长涯神色一凛,突然站起身,绕过桌子,来到柳红枫身前,一把抓起后者的领子。
他的性子素来直率,想到什么便付诸行动,柳红枫要他证明,他便寻找最直接的办法。
没有什么比身体的反应更加诚实。
柳红枫心下一惊,口中却连吐出一字的功夫也没有,便被段长涯堵住了,肩膀也被对方牢牢按在手底,整个人深深地陷进椅子里。
椅子很宽敞,段长涯用膝盖抵住藤条编织的扶手,身体向前倾压,一只手按在柳红枫身侧,另一只手则顺着对方肩膀向上滑,一路滑到脖颈一侧,捧在脸颊上。
五根手指好似枷锁一般,牢牢地将目标锁在身下。
从起身到动手,不过花了片刻的功夫,平日杀伐决断的作风用在眼下,实在是绰绰有余。
柳千应当庆幸自己留在演武场睡觉,才没有看到这样一番热烈的场景。
柳红枫也应当感到庆幸,自己不必花时间去捂小鬼的眼睛。
他也的确没有余力再顾及旁人,他受制于人,动弹不得,下颚在段长涯的指劲压迫下微微抬起,喉咙因为惊讶而翻滚,。很快便被对方撬开,陷入一段措手不及的深( ω?`)吻中。
段长涯居高临下,用燃烧般的热情将他填满。
这是他亲手点起的热情。
他甘之如饴,甚至抬起手,越过段长涯的肩膀,搂住后颈,勾着对方的脖子向下拉,好让两个人离得更近一些。
段长涯身着一袭白衣,却被他揉向自己的怀抱,与他一身鲜红的衣衫交叠一处,就像是被揉进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中。
段长涯的动作并不熟练,也不温柔,只是如同野兽一般迫切,直截了当地侵占他的领地,掠夺他的心神。牙齿磕碰时传来阵阵痛楚,压在胸口的重量也愈发地沉,他只觉得浑身瘫软,像是被压进深深的泥沼中,周遭尽是破败的磷火,勾着残枝烂叶一起燃烧。
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的心中反倒扬起一阵异样的快意。
——烧吧,就这样尽情燃烧,将一切腐朽之物烧成灰烬,最好连他自己也一并烧干,让经年累月的噩梦再无源头可溯,让耸动的亡魂彻底灰飞烟灭。
他收紧双臂,满怀虔诚地迎接加诸于己的痛楚,闭上眼睛沉湎在这。中。直到头脑涨痛,喉结上下抽动,胸口几乎透不过气来。
来自身体中至为柔软的部分的触碰,竟如同利剑穿刺砥磨,引来阵阵难以言喻的痛苦,轻而易举地使他缴械屈服。
他的头脑发热,从眼眶到鼻梁都像是着了火,五脏六腑传来阵阵灼痛。
他嘴唇被咬得肿胀,像是濒临干涸的沼中的鱼,在不觉间剧烈翕动,发出痛苦的悲鸣,声音细小得连自己也没有听清。
但段长涯听清了。
段长涯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掰开,而后支起身子,从长吻中抽出,一只手掌仍旧搭在他的颈侧,轻轻抚慰着他的脸颊。
“你没事吧?”
他的脸上尚带着茫然,眼前的世界透过氤氲的水雾渐渐变亮,手脚仿佛从深深的水面中浮起,花了很久才恢复知觉。
他这才隐隐觉察到自己的狼狈。
*
段长涯目光如炬。
即便在一场缠绵的长吻过后,即便脸颊泛红,眼底浮起一层氤氲,他的眸子仍旧澄明、剔透,仿佛不会被俗世中的任何污垢所染,永远诚挚坦荡。
柳红枫却愈发焦躁,在这样一双眸子的注视下,他仿佛被剥去所有伪装,变得一丝不挂,最丑陋粗鄙的部分也袒露在光中,毫无遮掩的余地。他想要出声,嗓子却像是被一团棉花塞住,喉咙抖得甚是厉害,他的胸膛随着呼吸快速起伏,脑海中传来阵阵嗡鸣,好似坠入水潭,不断下沉。
他几乎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姓甚名谁。
半晌之后,他感到胸前微微一热,像是被香烛烫了一下,他低下头,看到段长涯修长的手指正贴在他的锁骨处,拉住他的两片衣襟,向两侧拨开。
一阵微风顺着衣缝灌入胸膛,带来久违的清凉,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摆脱了溺水一般憋闷,喉咙重新变得通畅。
他睁开眼,呼吸渐渐平复。
段长涯的手不知何时绕到他的背上,温热的手掌沿着肩胛来回抚慰,仿佛将掌心热度揉进他的体肤似的。使他的脸颊愈发地烫。
他干笑着开口道:“你……你这是要索走我的小命不成……”
段长涯立刻垂下眼:“抱歉,我没有经验。”
他一面深呼吸,一面仰头望着对方,道:“若是换作姑娘家……”
话音未落,段长涯便猛地睁大眼睛,转而将拇指抵上他的嘴唇。指肚紧紧贴着,像是要将他的嘴缝住似的。
他一面向后缩,一面摆手,直到对方放松手上力道,他才长吁一口气,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就是。”
段长涯轻叹了一声,微微歪过头,似有些愧疚,又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他迎上咫尺外的视线,道:“我真的没料到你竟藏了这么厉害的本事,方才我差点以为你要将我吃进肚子里。”
段长涯皱眉道:“那倒不会,郎中有嘱咐,忌食荤腥。”
柳红枫大笑出声,笑得咳嗽起来,肩膀直颤,连带着藤椅也一齐摇晃,待终于笑够了,才道:“小涯涯,你真的很会讲笑话。”
段长涯不置可否。
他终于收敛笑意,眨了眨眼,缓声道:“其实,若是真的被你嚼碎咽进肚子,或许也不错。”
段长涯怔怔地望着他,轻叹一声,道:“我真是不懂你的心思。”
他不禁一怔,似乎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立刻耸肩道:“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边说边将两手撑在身旁,打算摆脱椅子的拘束,也从对方的眼前溜开。
然而,段长涯却按住他的肩膀,一面将他按回椅中,一面居高临下地凝着他,沉声唤道:“红枫。”
他竟浑身一颤。
连他自己也被这反应惊住,世上有那么多人与他打过交道,可从来没有一个,仅仅是呼唤他的名字,便令他的心弦震颤的如此剧烈。
——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既已勾得这人动了情,他便该放下心来。
然而,他的念头还没有断,段长涯已经压下身来。
嘴唇被贴紧,脸颊也被牢牢捧住,他别无选择,只能承下这一吻,想到方才几近窒息的感受,他的心下隐隐后怕。然而,段长涯的动作却比方才轻缓了许多,并不急着攻城略池,反倒用手指揉捏他的耳廓,将藏在鬓发深处的一块地方揉得通红。
柳红枫的肩膀再一次软下来,身体也随之放松,段长涯怎会错过如此良机,舌尖当即长驱直入,一寸一寸地探索。
段长涯虽然没有将他嚼碎咽进肚子,可却把他心中的不安纷纷勾出,吞下,只剥离出最柔软的一部分,捧在手心里,极尽缠绵温柔。
柳红枫很快便忘乎所以,对方手指所经之处变得极其敏感,心弦被对方随意拨弄着,发出难以自持的鸣响。
不知过了多久,段长涯终于抽身,撑着藤椅的扶手,问道:“这次舒服些了吗?”
“……你问我?”
“不然我问谁?”
柳红枫像是从长梦中惊醒,声音带着梦呓似的粘腻,道:“好多了。”
段长涯露出释然之色。
的确比方才得多,段长涯的身上带着一股药草的味道,萦绕在他的周身,不可思议地使他平静下来。
柳红枫一面平复呼吸,一面眯起眼道:“小涯涯,你从哪里学来方才的技巧?”
段长涯不解道:“为何要学?”
“不学怎么会懂?”
“发诸于心,顺其自然罢了。”
柳红枫一怔,随即耸耸肩膀,道:“好么,没想到你竟是个天生的情圣,顺其自然,无师自通,我心里突然好慌。若是哪家的姑娘……”见对方眼神一凛,径直瞪向他,才改口道,“好,好,我不说了便是。”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道:“今晨,我已将求援的书信用信鸽送出。”
“嗯?”柳红枫眨了眨眼,并未理解他这番话的来由。
段长涯微微皱眉,像是花了些时间打腹稿,而后接着道:“虽然瀛洲岛眼下无法通航,但江潮最多不过再持续三四日,待潮落之后,瀛洲府衙便会派人前来,协助天极门镇恶扬善,保证武林大会顺利落幕。”
柳红枫仍是一脸疑惑。
段长涯接着道:“所以你不必再以身涉险。”
柳红枫一怔:“原来你担心我?”
“当然,”段长涯的语速更快了些,透着显而易见的急迫,“我在高台上无法出手,眼看你落入恶人圈套,怎能不忧心。”
柳红枫勾起嘴角:“早知以身涉险便能博你青睐,不如我多去鬼门关往返几趟。”
段长涯摇摇头,问道:“为何你总是如此轻率言行,好像伤害自己是件乐事一般?”
柳红枫没有作答。
他甚至躲开了咫尺外的视线,因为他突然发现,连自己也有无法遮掩心事的时候。他突然恨极了这一道明明一无所知,却无比敏锐的目光。
——段长涯啊段长涯,你生在光明中,永远也不会明白,世上偏有人常活于黑暗里,如行尸走肉一般麻木,非得在感到疼痛的时刻,才确信自己还活着。
他没有将心声吐露,只是佯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轻笑道:“谁让武林从来都是刀山火海,每个人都躲不开,都要如此走一遭。”
段长涯道:“下次我陪你走。”
话毕,修长的手指便贴上了他的眼角。
指根处有常年持剑所磨出的硬茧,有些发涩,指肚却温热柔软,微微泛起红色。
他才发现自己眼眶的一样滚烫,一样微微泛红。
他竟想要落泪。
*
但柳红枫只是勾动嘴角,道:“你这般体贴,往后若是哪家名门千金嫁给你,日子一定幸福得很。”
段长涯的手指一滞,脸上立刻浮起不悦之色,就像是狮豹在舒展身躯的时候,突然被踩中了尾巴一样。
狮豹可以咆哮震怒,他却拿罪魁祸首没有办法。只能拧着眉头,抱怨道:“你非要这般气我不成么?”
连抱怨的声音都是极悦耳的。
柳红枫歪过脑袋,在椅子里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而后答道:“是啊,我就是这么坏心眼,非得气你才开心,这可如何是好。不然你来惩罚我啊?”
段长涯的手还贴在柳红枫的脸颊一侧,手指收紧,动作从轻抚变成揉捏,拇指和食指将脸颊上的肉提起,捏成一张饼似的。
柳红枫心下哭笑不得,这哪里是狮豹咆哮,分明是稚猫戏耍。
但他却挤眉弄眼,装出一副受苦受难的样子:“好疼,好疼……公子饶命,奴家知错,再也不敢犯了……”
段长涯的表情甚是精彩,阴晴流转,又想发怒,又忍不住发笑。最后只能长长叹了一声,将肩膀压下去,亲自堵住这一张胡言乱语的嘴巴。
这一次,段长涯的胆子更大,动作也更加娴熟,不再拘泥于嘴唇,简单啄吻后,便从现成的领地绕开,转而进攻其他未经开拓的地方。柳红枫眯着眼,只觉得耳廓被人衔在口中,以牙齿反复厮磨,舌尖也探进耳蜗深处至为隐蔽的地方。
阵阵潮湿的气息喷洒在耳后,使柳红枫的脸颊很快涨得通红,仿佛秋天的枫叶一般。身体愈发绵软无力,只能抬起手,攀住了段长涯的小臂。
待段长涯撤去后,他肿胀的唇舌便再也吐不出字句来,只能吐出剧烈而绵长的呼吸。
段长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间露出一丝轻笑。
这笑声就像这人的眸子和发丝一样浅淡,震颤的尾音很快消弭,甚至听不出情绪。若是换个人如此作笑,柳红枫一定反感到极致。但同样的笑容从这人的口中吐出,却仿佛蜜糖化出的水,虽淡彻却甘甜。
柳红枫也跟着勾起了嘴角,笑道:“这若是你所谓的惩罚,那你每天惩罚我一百次吧。”
段长涯摇头道:“恐怕不行,我舍不得。”
两人相视而笑。各自沉默了一会儿,段长涯已打算起身,却被柳红枫抓紧了胳膊。后者又问道:“长涯,你若中意一个人,便只会对他好么?”
段长涯挑眉道:“中意谁便对谁好,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你中意我么?”
“当然。”
“为什么?”
段长涯微微皱眉,道:“发诸于心,何须理由。”见柳红枫神色坚决,似乎打算追问到底,才补充道,“倘若非要说个理由,你与我秉性相通,数次救我于危难,旁人或许难以信赖,但我信你。与其见你独自涉险,我更愿与你双剑合璧,以涤清这江湖世道。”
柳红枫忽地想起了常昭的话。
——倘若这世上真的有人能与少主比肩,恐怕也只有你了。
他问道:“你眼中的情爱竟如此寡淡么?”
段长涯答道:“高山流水,琴瑟相和,此为人间天籁,何来寡淡之嫌。”
柳红枫再一次凝向咫尺外的脸庞,仿佛重新认识一个陌生人一般。
世上有多少人为情所困,痴狂忘我,为满足一己之欲,不惜扭曲心性,伤害旁人。
他在瀛洲岛上短短两日,已见识许多这样的情,这样的人。更不用说芸芸众生,浩荡江湖。
可眼前这人却说——情之所属,高山流水,琴瑟相和。
多么迂腐,却又多么高洁,就连情动都是一汪澄澈的春水,无垢无暇。
这样的人,世间哪里去找第二个。
柳红枫凝着段长涯。
那张脸庞如此完美,他却只觉得心痛。
他甚至无意识地攥起了拳头,五指牢牢地扣着藤条编织的纹路,直到手心传来阵阵痛楚。
两人离得那么近,他的心绪很难逃过对方的眼睛。段长涯露出诧色,问道:“怎么了?”
“你就不怕我只是贪慕你的颜面?”
“我的颜面生来便不错,若能使你贪慕,未尝不是锦上添花。”
“我是个无名鼠辈,与你的身份有天渊之别。”
“今日之后便不是了。”
“我在江湖中还有许多敌人,往后都会成为你的拖累。”
“待我们离开瀛洲岛,你便随我一同拜入天极门,往后不必再独自对付那些渣滓败类。至于柳千,你也该好好将他安顿下来,送他去学堂读书。”
柳红枫难掩脸上惊色:“你竟想了这么远?连柳千的去向都想好了?”
段长涯点头:“你不是想要我证明给你么?”
柳红枫哑然,望着对方认真的神色,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是不是从来没有与人谈过情?”
段长涯道:“的确不曾谈过,若有我考虑不周全之处,你尽管告诉我。不必担心,我决不会让你受委屈。”
“柳千那小鬼决不会乖乖去学堂的。”
“我会说服他的。”
“你的父亲和舅父也决不会同意你与男人苟合,送了段家的香火。”
“我也会说服他们的。”
“你以为世上的每个人都能说服吗?”
“至少他们比你要容易说服一些。”
两人身份悬殊,境遇亦是天差地别,分明是一段不伦之情,可落在段长涯的口中,却是如此淡然笃定,仿佛面前的一切困阻都不足挂齿似的。
这人的心便是一柄剑,一柄举世无双的利剑。
段长涯第三次倾身垂目,深深吻他。
许是唇上的温度太过炙热,柳红枫的心竟像是融化了似的,自软沼之中生出无数脆弱的念头,他甚至想要变成一个一无所知的傻子,不谙世事,不明道理,连走起路来都会摔倒,摔倒了便扑进眼前的怀抱,享受这温暖的庇佑。
他的胸口起伏,抵着段长涯的额头喘息,轻轻抓住对方的衣领:“若我还是想和你共度春宵呢?”
段长涯迟疑了片刻,拇指顺着柳红枫的唇角抚过,途径下颚,喉结,似要往胸前敞开的衣襟处滑去。
柳红枫甚至生出一种错觉,此时此刻,就算他想要将太阳摘下来,这人也会为他照做的。
但他只是抓住对方的手腕,道:“玩笑罢了,这光天化日,我还是有廉耻之心的。”
段长涯停住动作,眼神一变,眼中分明透出几分怀疑。
“是真的,”柳红枫自辩道,终于推开对方肩膀,道,“茶也凉了,不如你带我四处走一走吧,我想看看你小时候住过的院子。”
*
两人迈着闲散的步子,在庭园四下巡游。
午后的天色变化极快,阳光又倾斜了一些,天上的层云好似有了生命似的,时而粘连,时而分散,舒展又蜷缩,不断变幻出崭新的模样,每一刻都与上一刻有所不同。
一如人间的聚散离合,反复无常。
院落中很是安静,院墙背侧紧邻山坡,坡上有几株老树,树冠挤在一处,枝桠伸入院墙之内,彼此重叠,在青砖石上投下密密麻麻的影子,也随着天光一同变化。
柳红枫见段长涯微微扬着头,像是在沐浴微风,目光虚虚地投向远处,脸上神情放松。因为在自家宅院,他难得地没有佩剑,身形显得更加瘦削颀长。背负长剑的时候,他仿佛是剑匣的一部分,此时此刻,离了剑匣,他才终于流露出本来的模样。
“你很喜欢这里?”柳红枫开口问道。
段长涯答道:“这里很安静。”
柳红枫将目光转向他:“原来你喜欢安静。”
段长涯怔了证,道:“大约是吧,旁人常常说我无趣。”
柳红枫立刻道:“那是他们不懂。”
段长涯眨了眨眼,平日里如同塑像一般标志的脸庞上,罕见地流露出几分窘迫,睫毛颤动,像是在表达羞涩似的。
柳红枫只觉得对他的了解日益加深,他并不擅长谈论自己的喜好,一间安静的宅院便能使他满足。私欲是一切恶行的来源,然而他的私欲却少得惊人。
他站在阳光下,白衣随着微风翻飞,整个人浅淡得近乎于透明。
他身后的墙壁是朱红色的,墙面上爬有几道狭长的斑痕,颜色比周遭更浅一些,纹路笔直,一看便是利器所割出。柳红枫用手一指,问道:“这是你练剑时留下的吧?”
段长涯道:“是小时候闯下的祸了。”
“小时候?”柳红枫定睛去看,斑痕之中果真落满了灰尘,不禁啧啧叹道,“隔了这么久,痕迹仍旧如此整齐清晰,当年割得该有多深。常兄弟说你是武学奇才,果然不假。”
段长涯不置可否,脸上也无甚波澜,并不像是听到恭维的样子,他隔了一会儿才说:“不过后来我便不在此地习剑了。”
“为什么?”
“母亲留下的花草在她过世后大都枯萎凋零,只剩下几颗耐寒耐燥的铁崖松,我怕在树上落下伤痕。”
柳红枫点点头,沿着墙边走了几步,越过一座假山水,停在花池边。
花池四周竖着矮篱墙,土壤昨日刚刚翻过一遍,积蓄的雨水均匀渗入土砾深处,与落叶的味道混杂,变作一股新鲜沁脾的潮气,都精心栽种了当季的花草。唯有靠近墙角的地方,空出了大约三尺见方的地域,没有播种任何花草,土色比周遭更深一些,显然很久没有翻过了。
柳红枫停在那片空地面前,道:“我猜这里就是令堂曾经播种槿花的地方吧。”
段长涯露出诧色:“你竟还记得这回事?”
柳红枫笑道:“那是自然,别以为我喝醉了,便会忘记你说过的话,”他换了个舒缓的语气,轻声念道,“——松树千年终是朽,槿花一日自为荣。”
段长涯在他的语声中微微垂下眼。澄澈的眸子藏进眼窝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沉郁。
院子里的铁崖松尚且苍翠,然而槿花却已彻底枯萎,当初的繁荣销声匿迹,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土地。
然而,段长涯的目光包含爱意,温柔如雨,团簇的槿花仿佛在他的眸子深处盛开,永远也不会凋零。
柳红枫往他身边靠近了些,问道:“从前你的母亲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吗?”
段长涯点头道:“她出身王室之家,喜好热闹,不过为了我,在瀛洲岛上住了几年。”
“你的病也是在此处养好的?”
“是。”
“是怎样的病?”
“据父亲说,我在出生之日突遇大寒,所以天生便损伤了内息。”
“原来如此,天生顽疾,的确顽劣难治,不知后来……”
“后来父亲请来的郎中带来一种药引,又苦又腥,我喝过之后便又昏了过去,持续高烧数日,记忆也模模糊糊,只记得再次醒来时,已是半月之后。在昏睡的半月间,父亲不断以内力为我疗伤,才驱出寒气,助我慢慢恢复。”
段长涯早已卸下心防,不论对方问什么都如实相告,柳红枫心下却咯噔一声,接着问:“那位郎中想必是一代神医,不知可有名讳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