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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忘琴瑟.2

作者:闻笛 当前章节:91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段长涯道:“他不愿理会江湖繁杂,所以父亲给他酬谢之后,便再也没有再叨扰他。许多年来我再没有见过他,也不知他身在何方,只记得他姓候,连名字也不清楚,无法亲自道谢,深感遗憾。”

柳红枫将目光投向远处,佯装不经意地问道“原来如此,那这位神医没有为令堂医治么?”

段长涯轻叹一声,道:“想来母亲是为照顾我,积劳成疾,走得很突然,根本没有来得及医治。”

柳红枫偏过头去,见段长涯神色一直如常,并没有说谎的痕迹。他的心中更是忐忑不安,如鼓擂一般,手心里都是汗,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竟能将表情绷得如此恬淡自然,甚至还吐得出安慰的话。

“看到你如今这般成熟可靠,你的母亲也会心安的。”

段长涯微微一惊,抬手将柳红枫的肩膀揽过,揽向自己身边,但并未做更多亲昵之举,只是收紧五指,让两人的肩膀紧紧相贴。

柳红枫卸下全身力气,任由对方摆布。

两人离的很近,就算不刻意去看,柳红枫也能用余光瞥见咫尺外的脸庞。这俊美的容貌,该是承自一个何等美貌的母亲,虽然段氏与平南公主的婚姻是江湖美谈,但直到此时此刻,柳红枫才终于有了切实的认识。他的脑海中不禁勾勒出当初的情形,两人结下连理时,该是怎样鲜花满径,歌声夹道的景象。

他们也是琴瑟和鸣,互敬互爱的吗?

然而,再华美的表象,也无法掩盖滔天的罪状。

柳红枫微微偏过头,轻声呢喃道:“长涯,我口渴了。”

段长涯立刻道:“我去换一壶新茶,你稍等片刻。”

柳红枫又道:“你能不能顺便把小千喊来,午后有些起风,我怕那个臭小鬼真的睡过去,染上风寒就麻烦了。”

段长涯道:“好,我将他一并带过来,你先去房间中休憩片刻吧。”

柳红枫点头应过,随后又勾起嘴角,眯起眼睛,露出一抹颇为奇异的微笑。

段长涯不解:“怎么了?”

“我的小涯涯真是温柔体贴,我好生幸福,让我回味一会儿。”

段长涯先是摇了摇头,脚已经迈出半步,但很快又转回头,凝着那一抹笑容,像是一块铸铁被磁石生生吸回来似的。

他抬起手臂,柳红枫单薄的身子揽进怀抱里搂了一搂,倾身在唇上浅啄一番,而后才将他放开,转身离去。

柳红枫目送白衣的背影消失在院门边,唇上的热度尚存,脸上的笑容却骤然一冷。

*

在确认段长涯的脚步声远去后,柳红枫立刻动身。他并未前往客厅落座等候,而是转向院子侧面的书房。

书房并无旁人,只有一抹红色的影子穿梭期间,在书架里外小心翼翼地翻找。

天极门宅院广阔,寻找柳千也要耗上一会儿功夫,段长涯不至于很快归来,尽管如此,留给柳红枫的时间也很少,每一刻都弥足珍贵。

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集中全部心神,专注地搜寻着。他的胸膛鼓动得飞快,不知不觉间,手心已沁出一层冷汗。

他害怕自己一无所获,却又害怕自己真的找到什么端倪。

段长涯显然有阅读的习惯,书房中存放的都是新近典籍,并无旧物。距离血衣案已过去十年的功夫,就算有证物留存在此,房屋的主人也有大把的时间将它们湮灭,一切都被精心掩盖。

——只除了一张潦草的信笺。

信笺夹在床头诗册之中,似乎是被段长涯当做书签使用,纸面边缘已经发黄,其中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行,内容无甚特别,只是一段药方记录,末行没有写完,便有涂抹的痕迹,大约是写错了字,所以才随手遗弃。

重要并不是书写的内容,而是字迹。

柳红枫睁大眼睛,借着照入窗口的日光仔细辨认,日光随着云涌时明时灭,瞬息万变,但字迹却是清晰的——与柳千师父所留下的证物全然相似。

当年为段长涯医治疾病的郎中,就是柳千的师父无疑。

柳红枫的手不禁颤抖,指甲几乎在纸面上留下痕迹,他急忙将信笺夹回原位,小心翼翼地将书房恢复原状,而后动身前往另一侧的卧室。

方才他已将院子前前后后走过一遍,只剩下卧房尚未探查。

身为宾客却擅自闯入主人卧房,实在是十足的无礼之举,然而,柳红枫却没有任何旖旎的念头,径直推门进去。

卧房本身也与旖旎相去甚远,干净空旷,陈设稀少,床榻和柜架都是最为朴素的制式,甚至没有雕花,实在不像是堂堂段氏少主的居室,倒是为他提供了诸多便利。他四下搜寻,就连床底的缝隙都不放过。终于在灯台背后的地板上找到异样的痕迹。

室内的地面由良木拼铺而成,比户外高出一块距离,冬暖夏凉,灯架背后的角落里,拼铺的缝隙比其余地方更宽了几分,落在其中的灰尘也更多一些,隐约围出一尺见方的区域。

这点差异实在微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连住在这房间里的人也未必有所察觉。但柳红枫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端倪,毕竟他已找寻无数场所,遭遇无数挫折,他如同大海捞针一样,马不停蹄地寻找了十年,周遭的一切都在前行,而他仍然停留在过去,在时间的灰烬中苦苦发掘,试图掘出真相的影子。

——此时此刻,真相就在咫尺之间。

他的心跳得飞快,神情却不可思议地平静,动作比方才还要镇定果敢,他趴在地上,用耳朵贴着地面,而后轻轻在地板上叩动手指。

周遭一片安静,使他得以清晰地听辨自己所叩出的声音。

笃,笃,笃。

有节律的响动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仿佛铜壶中的水滴流逝。

他所有的快乐,希冀,都消融这声音之中,渐渐离他远去。

他终于停下来,直起身,再度凝视眼前地面,朱红色的地砖填满了他的视线,颜色深重浓郁,竟仿佛在渗着血。

这时,他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轻一沉,轻快的来自柳千,沉稳的来自段长涯,如今他已经不需要用眼睛便可以认出他们。

他回到正厅,在椅子上落座,抿着方才剩下的半盏余茶。

唇上仅存的温度,都被凉透的茶汤卷走,正如他心中残留的希望。

没过多久,段长涯便回来了,将崭新的茶盏放在桌上。一面斟满三杯,一面提起其中一杯,弯腰递给柳千,柔声道:“来,喝了暖暖身子。”

柳千抬头捧过,虽然带着一脸刚刚睡醒的懵懂神情,后脑勺蓬乱得像是被鸟筑了巢,鼻头被风吹得发红。但他的神情却颇为拘束,全然没有往日桀骜顽劣的影子,而是低下头道:“多谢了。”

“不必谢我,”段长涯道,“你们都是段府的贵客。”

“是啊,你不必见外,”柳红枫在一旁搭话,“我方才还在与长涯商量送你去学堂的事。”

“学堂??”柳千差点把一杯茶倒在柳红枫的大腿上。

柳红枫揉他的头顶:“快些喝吧,喝完我们也该告辞了。”

段长涯挑眉道:“你们不必急着走。”

柳红枫摇头道:“你还有伤未愈,需要静养。”

段长涯道:“我的伤势并无大碍。”

“怎么,”柳红枫眨眨眼,“你舍不得我走?”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竟点头道:“是。”

柳千真的把口中的茶汤吐了出来,悉数吐在柳红枫的大腿上:“禽兽,你给他下了什么迷药不成?!”

“我哪里敢,”柳红枫一脸委屈,“我只不过打算先与他保持距离,免得他看厌了我,对我始乱终弃一番,叫我如何自处。”

段长涯:“……你的想法未免太多了。”

“这叫做未雨绸缪。”

段长涯未再与他争辩,也未多做挽留,只是一路陪送,一直送到段府大门边。

离别在即,柳红枫寻思着要说些什么,不想段长涯却罕见地主动开口,率先对他道:“四日之后,便是武林大会决战之日,我期待着与你公平较量,一决高下。”

柳红枫不禁一怔,原来对方心中所念竟是武林大会的事。在四方江湖豪杰面前,两人比武切磋,不论胜负结局,都将是光荣盛大的场面。

这的确是段长涯所求之果——琴瑟和鸣,傲视江湖。

他扬起嘴角,一面微笑,一面递出手,道:“必定全力以赴。”

两人并未有亲昵之举,只是在握手时分,深深望进彼此的眼睛。

段长涯的手心很暖。

直到转身离去后,残余的温度仍旧萦绕在指间,久久不散。

*

柳红枫引着柳千一路下山,沿着回川河畔的小径,往官府的方向走去。昨夜两人将官府当做歇脚之处,歇息得很是满意,今日也打算去同几个冤死的亡魂作伴。

白昼的山路比夜里好走得多,但柳千的步伐却不如昨日那般利落,反倒愈走愈慢,像是刻意躲避前方的岔道口似的。

柳红枫终于在他身边停下,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柳千咬着嘴唇,兀自憋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想先去一趟莺歌楼。”

柳红枫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只觉得他的模样甚是有趣,便故意叼问他道:“咦?昨日你才信誓旦旦说不愿再叨扰金娥姐,今日又后悔了不成。都说大丈夫一言九鼎,看来你还不过是个小鬼,连一鼎都抵不上。”

柳千急红了脸:“我……我又不是去叨扰她。我只不过想偷偷溜进去,放下东西就走,决不与她见面。”

“此刻说得好听,待会儿你忍得住么?”

“废话,我又不是你,当然忍得住!”

柳红枫露出受伤的神色:“好吧,我是登徒子,你是大圣贤,登徒子当然该听大圣贤的话。”

“你才是大圣贤!”柳千先吼出口,随后也发觉自己词不达意,心下更是着急,十根手指绞作小小一团,两脚轮番在地上一跺,道,“反正我想去看她就去看她,也不需要你的同意。你乐意跟着我就跟着,不乐意就算了。”

柳红枫只觉好笑,不再逗弄他,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靠近市井,人烟渐渐多起来,四处有天极门弟子轮番巡视,瀛洲岛的住民们眼看恶人已除,胆子也渐渐大起来,关门的店铺重新开张,招揽生意,江湖人也纷纷择地落脚,休养精神。

间或有人从柳红枫身旁路过,频频投来瞩目,有些走到近处便停下脚步,拱手寒暄,有些虽未开口,但目光仍不住地流连。

柳千从小寄人篱下,察言观色的本事也很高超,很快便留意到人们的视线,低声道:“你现在可是大名人了。”

柳红枫只是自嘲地笑笑:“拼上命才换来这点名声,想想也是亏得很。”

柳千望着他,道:“明知亏了还要拼命,你是傻子吗?”

柳红枫没有反驳他,只是问道:“血衣帮害死你的师父,你不想教训他们吗。”

“想,当然想,”柳千攥着拳头道,“我长大后自然会去找他们报仇,用不着你替我出手。”

一番话的语气很是恶劣,仍旧掩不住其中的关切之意。

柳红枫心知肚明,便在沉默中默默等着。柳千与他僵持一阵,终于憋不住话头,再度开口道:“以前在医馆里,我见过很多病人,有的断了腿脚,有的瘦得像柴,有的浑身是伤,这些人里也有许多立志报仇的家伙,有的成了,有的没成,但下场都很落魄,就算如此,他们也想活下去,万一命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这么简单的道理连我都懂,你难道不明白么。”

柳红枫微微露出惊色。本来他胸中的思绪正反复激撞,灼得他心神一片纷乱,不得安宁,此刻,却从小鬼的话里感到一丝意料之外的慰藉。

他与柳千本来算不上亲近,不过是在追查旧案时找上候郎中的门,才顺便认识了这个当学徒的小鬼。

候郎中不喜闹市纷杂,医馆设在城郊的村野茅屋中,柳红枫便装作生病,在医馆里赖着不走。无奈候郎中是个倔脾气,屡次拒绝他的请求,坚决闭口不提当年旧事,他只能与小鬼套近乎,旁敲侧击地打听,却发现小鬼全然不知情。

他的调查一度陷入僵局,直到血衣帮找上门来。

那一日黄昏邻近,泱泱十数人潜行而至,里里外外埋伏在茅屋周遭,等候夜色降临。

柳红枫第一时刻察觉到薛玉冠的行踪,这厮显然有备而来,随从皆是帮中精锐。倘若他独身赴战,或许可以拼个两败俱伤,冒死突围,但留在房里的老少两个,势必要遭到毒手。

他对候郎中道:“他们许是来找我寻仇的,入夜之前,官兵会来此处巡查,不如设法让小千先溜出去,惊动城中官兵,闹出一些动静,你们两个便不至于受到牵连。”

候郎中却摇头道:“不必白费心机了,血衣帮是来找我的。”

柳红枫大为惊讶,心中隐隐涌上一阵不祥之感:“您与他们有过节?”

候郎中没有直接作答,却也没有流露出惊讶之色,只是望着低矮的屋檐,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薛玉冠恐怕早就打点好了官兵,你若与他们冲突,官兵非但不会救你,反倒要降罪于你,落井下石,到时候我们三人谁也逃不掉。”

柳红枫道:“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候郎中将目光转向他,缓缓道:“有,不如你动手杀了我。”

柳红枫大惊。

他在医馆里赖了许久,这是候郎中第一次正眼瞧他,也是他第一次察觉,原来这倔强凶狠的老人眸子已经十分浑浊,眼窝四周尽是皱纹,怒火从脸上退去后,看起来既沧桑又疲惫。

候郎中从箱底取出一只信封,递给他道:“你所调查的秘密就写在里面,你将它藏起来,不要给任何人瞧了去。”

柳红枫接过,终是抵不住诱惑,飞快地打开信封,瞥了一眼。

那是一封契约书。

尽管只是草草一瞥,但他的脸色骤然褪去了血色,变得一片苍白,手指不住地发抖:

“是你……竟是你……”

候郎中点头道:“我当初发下毒誓,有生之年绝不会将当年旧事说出口,如今我的命数已尽,是时候坦白了。”

小千听了两人的话,在一旁急道:“师父,你说什么命数已尽,这话不能乱讲。”

候郎中没有理会小千的呼喊,只是怔怔地望着柳红枫,道:“我这些年心怀愧疚,东躲西藏,夜不能寐,一把老骨头早就已经活够了。如今我死在你面前,是我应得的报应,也算是为你报仇雪恨了。”

柳红枫呆然站在原地,而门外已隐隐官兵巡查的脚步声,由远处渐渐迫近。

平日里顽固傲慢、不可一世的老郎中,竟弯曲双膝,在他的面前缓缓跪下来:

“我只有一事相求,仇不隔代,怨不殃后,你留下这小鬼的命,别害他。”

小千闻言,先是一惊,而后立刻在候郎中身边跪下,抱着候郎中的肩膀,央求道:“师父,我不要,我不要!”

候郎中却一个耳光抽上他的脸:“放肆!”

平日里候郎中待徒弟极其严苛,雨夕彖対学艺上稍有纰漏便是一顿打骂,擀面杖都断了几根。小千也生了一把倔骨头,每次都咬牙受着,绝不示弱。唯独这一次,耳光声并不响亮,却使小千潸然落泪。

就算是不谙世事的孩童,也能嗅到生离死别的味道。

候郎中转向柳红枫道:“这小鬼虽是个麻烦精,但却跟我学了十年,往后我的毕生医术还得靠他传下去。”

柳红枫咬牙点头:“我明白了,我会照顾他。”

小千仍嚷着“我不要,我不要”,但候郎中早已铁了心肠,任凭他如何哭闹,仍旧没有改变主意。

留给他们抉择的时间本就所剩无几。

候郎中忽地起身,苍老的身躯中迸出最后一股力量,驱使着他拔出墙边悬挂的佩剑,竭力抹向自己的脖颈。

那一日,巡查的官兵看到柳红枫独自走出茅屋,右手提着沾满血污的佩剑,左手提着老郎中的人头。

他的身上、脸上,都被血光涂抹得一片鲜红,残阳余晖越过古老的城墙,洒在旷寥的乡野间,也洒在他的周遭。

红衣染血,看上去仿佛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

突如其来的变故砸了薛玉冠的如意算盘。官兵当前,血衣帮不敢轻易现身,无法动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柳红枫被押解离开。

杀人乃重罪,应获极刑,柳红枫被径直压进天牢,从一个死局投入另一个死局。

但他终于找到了线索,大海捞针一般的苦寻终于有所收获,饶是身陷牢狱,他仍然难以掩饰心中的狂喜,极刑斩首的判书下达时,他竟面上带笑,狱卒只当他是患了失心疯,目光之中尽是鄙夷。

他开始盘算逃狱的法子,即便当上一辈子的逃犯,他也要解开血衣案的谜团。没想到天赐良机,几日之后,新皇继位大赦天下的消息便传入狱中。前来释放他的不是之前见过的狱卒,而是一个头戴青面獠牙面具的人。那人蒙住他的眼睛,塞住他的耳朵,给他种下戾毒,命令他为自己抢夺莫邪剑。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已身处瀛洲岛,小千侯在他的身边。

一路上他所感受到的惊诧,都不如那一刻来得强烈。他实在没有想到这小鬼趁乱逃脱之后,一直徘徊在监牢周围,不眠不休,竟想方设法追到他的去向,克服万难,一路尾随而来。

小千的脸色因疲倦而苍白,唯有眼眶发红,一双手狠狠抓起他的衣领,厉声道:“我师父是为了你才死的,你不准随便死!”

这一通词不达意的话,便是两人孽缘的开端。

他的目的,他的处境,他过往的仇怨,他眼前的困顿,小千统统一无所知,只是带着一股执拗劲儿,一厢情愿地赶往他的身边。

如此一来,他的身边便又多了一个累赘,在这步步为营的孤岛上,他不仅要与旁人周旋,还要分出心神留意小鬼的安危。

“往后你就叫柳千吧,别人若是问起,你就说我是你大哥。”

“哼,谁要当你弟弟!”

“有我这么仗义可靠、英俊潇洒的大哥,你应该感激涕零才是。”

奇怪的是,这累赘非但没有使他感到厌恶,反倒叫他油然生出几分快慰,像是久飞的倦鸟终于栖落林梢,双脚踏上坚实的土地。

或许因为这一团生命虽然渺小,却无上温暖。

没有人能离了温暖而活。

忆极此处,他不经意地放慢脚步,望着柳千的眸子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柔意,直到后者露出鄙夷的神色,噘着嘴道:“你干嘛?我叫你惜命是为你好,你有意见?”

柳红枫摆手道:“不敢有,不敢有。只要你这小祖宗别气死我,我肯定能长命百岁。”

柳千哼了一声,狠狠瞪他一眼,扭过头去。

他们或许永远也无法坦诚相待,说出口的话永远都是谩骂与贬低。

但他们一直结伴同行。

柳千心急如焚,脚步越来越快,凭着一双短腿,竟走到了柳红枫前面。柳红枫加快步速紧随其后,望着面前的背影。

瘦小的腰板挺得笔直,意气风发,积蓄着永远用不完的力气。

和深陷泥沼的自己不同,这背影正往光明处去,年轻的心魄尚未受伤,未被绝望沾染,毫无道理地笃信着黑暗尽头的希冀。

唯有如此,他才能挨过长夜,迎接黎明。

柳红枫望着他的背影,暗暗企盼着。

但柳千却骤然停住脚步。

柳红枫见他停下,诧道:“怎么了?”

“前面有人。”柳千小心翼翼道。

没等他说完,柳红枫便已察觉到一阵异样的杀气,汇成一团黑影,盘踞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方。那是个高挑单薄的人影,浑身漆黑,脸掩在面纱中。

柳千的声音带着颤意:“那人不就是在擂台底下暗算你的家伙,阴险狡诈,卑劣狠毒,厚颜无耻。”

柳千把脑子里所有复杂的词汇都搜刮出来,柳红枫却只是心急,当即上前一步,拦在他的身前,按着他的小脑袋往自己背后藏。

黑影却缓步从阴影中走出,来到阳光下,慢慢躬下腰,毕恭毕敬道:“枫公子多虑了,我绝无冒犯之意,更不会对这位小友动手的。”

双方离着几步远,柳红枫站在原地,定睛打量她。见她缓缓起身,将双手举起,五指分开,掌心朝前,袖子顺着小臂滑落,露出一截光裸的手腕,好让对方看清自己的两手之间并没有藏匿任何暗器。

柳红枫眯起眼睛,问道:“既然无心求战,你找我有何贵干?”

“我只是想借一步说话。”她的声音甚是恭敬。

柳红枫沉默了片刻,转过头,压低声音道:“小鬼,你自己去莺歌楼,然后回老地方等我。”

柳千睁大了眼睛:“留下你一个人么?”

柳红枫道:“我一个人留下反倒更安全。”

柳千欲言又止,终是低下头,不自觉地攥起拳头。

柳红枫俯身在他背上拍了拍,道:“你紧张什么,好好的点心都叫你攥坏了,不是要留给金娥姐么?”

“嗯,我……”

“你没事,你好得很,快去吧,我很快就去找你。”

柳千又看了柳红枫一眼,终于松开拳头,转身跑走了。

他没走出多远,便忍不住回过头看,看到那人已接近柳红枫的身侧,黑色的影子在阳光下倍显阴郁,仿佛大地凭空裂开了一道伤口,从中钻出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鬼魅。

他远远地看着,心下又是焦急,又是不甘,不禁幻想自己化成一道凌厉的光,从天而降,劈开黑暗,将鬼魅彻底驱散。

每个小孩子都曾有过相似的幻想,幻想自己是天下无双的英雄侠士,百折不挠,百难不摧,将一切邪魔踩于脚下,昂首高歌。

可惜柳千已不再是单纯无知的孩童,在夕阳和鲜血一同染红大地的那天,他便已看清自己的孱弱渺小。

所以他只是回身瞥了一眼,便转过头,拼命向前跑。

时光在他的脚底延伸,引着他离开瑰丽虚无的梦境,通向残酷坚实的人间。

莺歌楼已近在眼前。

柳千蹑手蹑脚地迈进门,正厅依然空旷,但却异常整洁,桌椅都已摆放停当,地面一尘不染,窗叶微微敞开,徐徐清风漏入室内,带起阵阵香气。

香气来自一支新鲜的花束,斜插在盛满清水的壶中,花瓣还残留着晶莹的露水,色泽娇艳欲滴。

柳千不禁露出诧色,方才与那个黑衣的女人擦肩而过时,他也闻到了同样的香味。

这花是她留下的吗?

柳千深吸了一口气,让鲜花的沁香填满心脾,而后将盛放点心的口袋从怀中取出,放在桌上,退了两步,又像忆起什么似的,上前将袋口解开。

他终于忍不住,踱到正厅背后,来到后院,视线向对面居楼的二层瞥去。

金娥的房间就在台阶尽头。

可惜那里没有一丝人声,只有风撩动树影,在斑驳的屋瓦上摇曳。

他没有继续向前,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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