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红枫目送柳千的背影远去,而后再度转向对面的不速之客,出乎他的意料,对方竟将面纱取了下来,袒露出原本的容貌。
薄唇,淡眸,与花街柳巷中浓妆艳抹的姑娘不同,是个干净朴素的女子。
柳红枫眯起眼睛,细细凝视她。
她的容貌虽然不算丑,但全然未经修饰,也实在称不上美,使柳红枫颇感意外。活在这世道上的女子大都要花费心机装点自己的美,为的是取悦身边的男人,骄傲的贵妇也好,贫贱的娼妓也罢,这世上与她们有关的生计,大都系在男人的钱袋里,所以她们将命运和男人绑在一起,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事。面前这一位却与她们不同,主动将这种美从身上摘去,好似蔷薇摘除了花瓣,只留下尖刺,因而,她的容貌虽简陋,却透着一股使人难以接近的疏离。
柳红枫对她刮目相看。
她似乎也看出了对方眼神的变化,趁机开口道:“在下姓赤名怜,今日在擂台上不得已对柳公子出手,实在羞愧不已,请先容我向公子道歉。”
柳红枫一怔:“原来是你,我该想到的,江湖上也只有你能使得出如此刁钻阴晦的毒法暗器。”
柳红枫的口吻冰冷,似透着几分讽刺,赤怜却像是受了夸奖似的,微微低头道:“还是比不过枫公子的眼睛。”
柳红枫的视线在她身上徘徊:“谁能想到鼎鼎有名的毒蛇赤练,竟是个如此素气的姑娘。”
赤怜道:“我通常不会让旁人看到。”
柳红枫挑眉道:“既然如此,为何要让我看到?”
赤怜迎上他的视线:“既然我前来致歉,总要带上足够的诚意。”
柳红枫轻笑一声,道:“我听闻赤练虽然毒法高强,行事却仗义磊落,屡次从血衣帮手下救人。如今为何又要与薛玉冠同流合污,帮他作恶害人?”
赤怜低下头道:“说来惭愧,我虽不愿为他做事,却无奈受他胁迫,走投无路,不敢不从。”
柳红枫摇头道:“你的武艺过人,毒法精湛,又怎会被那三脚猫胁迫?”
赤怜答道:“她威胁的并不是我,而是金娥姑娘。”
柳红枫不禁露出诧色:“你认识金娥?”
赤怜点点头:“金娥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就算豁出自己的性命,也决不愿看她受到伤害。”
柳红枫见她神色诚挚热烈,不像是说谎,才开口道:“这倒巧了,她也帮过我一个大忙,我也不愿将她牵扯进来。”
赤怜微微露出笑容,道:“枫公子客气了,她屡次对我提起你的事迹,对你尊敬有加,我应当替她谢谢你的恩惠才是。”
柳红枫不解:“我有何恩惠于她?”
“是你救下她的孩子。让他跟随你的姓氏,将他当做家人一般抚养。”
柳红枫不禁睁大了眼睛,难掩脸上的惊讶:“你说小千?小千是她的孩子?”
“正是。”
“从何而知?”
“小千在遇到你之前,是不是跟着一个姓候的郎中学了十年医术。”
柳红枫点点头。
“小千的颈间还常年挂着一只双蝶佩,但品相有所瑕疵,双蝶并不对称,左边的大一些,右边的小一些。”
柳红枫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好,我相信你没有骗我。”
“多谢枫公子。”赤怜露出笑颜,脸上的气质也随之一变,微笑的时候牵动眼角,睫毛轻颤,生动而柔软,像是堵在胸口的黑云一瞬间释开了似的。她的衣装未改,身影却不再那么沉郁了。
柳红枫一直凝着她,瞧见了那一瞬的变化,竟不禁忆起很久以前的往事。在他的童年岁月尚未终结时,母亲曾轻抚他的额头,半是自言自语地对他说,女人都有很多副面孔,你永远也别以为自己能看懂她们。
当时他不懂这番话的含义,此刻想起,却深以为然。
赤怜就在那一瞬间,从藏在黑暗深处的毒蛇,变作沉浸于幸福的女人。
柳红枫问道:“你来找我也是为了金娥?”
赤怜点头道:“我想要摆脱薛玉冠的控制,这也是为了金娥和小千着想,若是能够使他们母子相认,未尝不是一件功德。只可惜如今瀛洲岛上形势混沌,我一个人实在无法保护他们两个。枫公子和段家交好,段公子也是侠义心肠,倘若段家能够出手相助,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柳红枫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你也该知道段家乃是武林名门世家,不会随便接纳一个娼妓入门。就算我去说情,也未必管用。”
赤怜皱起眉头:“这我也明白,但除了枫公子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愿意伸出援手……”
柳红枫耸耸肩膀:“你这么说,我便非得答应你不可了。”
赤怜当即低下头,露出愧色:“哪里……”
柳红枫冲她摆手:“罢了,为了那小鬼,我也非得答应你不可。”
赤怜猛地抬起头,凝着他的神色,渐渐露出笑容:“太好了,不如我们即刻前往莺歌楼一趟,再共同商议接下来的计策吧。”
柳红枫应道:“好。”
*
柳红枫迈入莺歌楼,一眼便看到了桌上的鲜花。
娇艳的鲜花旁边放着一只干瘪的口袋,寒碜的粗布里面却裹着精美的点心,可惜大都在磕碰中撞碎了,在鲜花的衬托下更显寒酸。
柳红枫感慨道:“小千一定刚刚来过,这么寒碜的东西,也只有他能当成宝贝来送。”
赤怜轻笑道:“总归是一片心意。”
柳红枫问道:“这花是你采的?”
赤怜低下头,笑容中露出几分羞涩:“是金娥最喜欢的蝴蝶花,我早上刚刚采来的。”
柳红枫怔了一怔,又道:“时候不早了,你去唤她来吧。”
“好。”赤怜点点头。
柳红枫转头望后院望去,头上却猛然一阵剧痛,像是被雷当空劈中了似的,眼前发白,肩膀剧烈颤抖。
他踉跄了几步,勉强用手撑住桌面,然而,眩晕感还在加重,浑身的力气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漩涡徐徐抽走,手臂抖得愈发厉害,脚下也几乎站不住。
赤怜上前一步,搀住他的胳膊:“枫公子,你怎么了?”
“我……”柳红枫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刚好映出咫尺之外素白的脸庞。
浅淡的嘴唇弯成一条弧线,嘴角微微向上勾起。
他的脑海中嗡的医生,愕然道,“你……你暗算我……”
“枫公子,对不住,我本与你无冤无仇,可惜我们当中只有一个可以活下来,就算我不杀你,你也活不了几天了。相比之下,你一定更愿意为了金娥、为了小千献出性命,是吧。”
“你……你也是……”
你也是获赦的死囚之一么?——柳红枫想要质问,然而,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塞住,不仅说不出话来,就连呼吸也变得愈发艰难。
“金娥……还在莺歌楼里……你说过不愿连累她,却当着她的面……”
“放心吧,我承诺的话就一定会做到,不会连累她的。”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似的,后院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踏过陈旧的木制台阶,穿过荒凉的院子,一路步入前厅。
柳红枫艰难地撑开眼皮。
浮现在眼前的哪里是金娥,分明是薛玉冠的脸。
*
柳红枫悔恨不已。
——是自己太过粗心大意,才被毒蛇出其不意地咬住命门,拖入蛇穴之中。
然而他方才看得一清二楚,赤怜的手上并没有暗器,自己也没有给她可乘之机,她究竟是在何时出手暗算……
柳红枫的眸子几近涣散,又在他强大的意志下重新聚拢,四下搜寻,然而,赤怜却贴着他的耳朵,冷冷道:“不必再找了,你的毒根在斩杀我的蛊蛾时便已经种下,只是被这花香中掺杂的气味所引出,才生出效用罢了。”
柳红枫咬紧牙关,艰难地吐出字句:“原来你……早就计划……”
赤怜点了点头。
“金娥……人在何处……?”
“我已将她送到安全的地方,你不必担心,往后我会好好照顾她与小千的。”
摇晃不止的视野中,蝴蝶花的花瓣呈现淡紫色,正如她苍白的脸颊上隐约浮现的色泽。
柳红枫精心伪装了很久,此刻却莫名地觉得,这样的神色是伪装不出的。
他再次开口道:“你未免太傻了,你不知道薛玉冠的为人……就算眼下你答应他,他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然而赤怜没有做出半点反应,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似的。他的耳畔嗡嗡作响,嗓子像是被胶团粘住,连他也不敢确信,方才的一番话有没有真的说出口。
撑在桌沿上的手心沁出一层冷汗,背后也被冷汗沾湿,传来时凉时热的触感。单凭自己的脚已难以站立,他几乎撞在赤怜的身上,浑身瘫软,肩膀被这个女人用手臂撑着,才不至于摔向地面。
自远而来的脚步声已经停住,刚好停在赤怜的眼前。
一个轻浮的声音道:“还好那小鬼生得机灵,走得及时,不然的话,我还真的非得对他动手不可。”
赤怜攥紧拳头,厉声道:“薛玉冠,你答应我不会对柳千出手,我才帮你抓人,你若违背诺言,我现在就杀了他。”
冰冷的刀锋不知从哪儿钻出,贴上柳红枫的脖颈。
薛玉冠却抓住她的手腕:“好啦,我只是抱怨一句罢了,你大人大量,何必要跟我生气。”
赤怜皱起眉头,一把甩开他的手,把刀锋藏回背后。
薛玉冠的脸上仍带着面具似的笑容:“来,把人给我瞧瞧。”说着便伸出手,拎起柳红枫的后领扯向自己。
柳红枫只觉得一股力量犹如漩涡一般吸引着他,叫他无力抵抗。他试图调运真气,重整旗鼓,可渗入体肤的戾毒撕扯着他的四肢百骸,一次次将他摔回原处。
他被薛玉冠揽住腰肢,不得不转向对方。一张因为涂抹脂粉而变得过分白皙的脸,自上而下地填满他的视野。
薛玉冠收紧五指,勒紧他的腰,手指故意探进衣带深处,贴着肌肤揉弄,触感犹如毒舌舔舐皮肉,使他感到阵阵反胃。
“身子这么瘦,胆子倒是肥得很厉害。逞英雄装侠客之前,也不先掂掂自己的斤两。”
柳红枫扬起脖颈,用尽全身的力气,张开苍白的嘴唇,啐出一捧口水,刚好啐在那张精致的脸上。
薛玉冠大惊,一面用袖子抹脸,一面道:“你这贱种,竟敢对我不敬!”
“啐的就是你,”柳红枫从颤抖的唇间吐出咒骂的字句,“你这败类……若不是你暗算我,我现在就要把你的头冠扯下来,把你的手剁下来,把你的脸按进烂泥沟……”
薛玉冠震怒,突然揪住柳红枫的头发,将他的脸揪到眼前,而后抬起手掌,重重地扇了下去。
响亮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厅堂间。
柳红枫向后退了两步,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桌面上,那一掌将他的半片脸颊扇得通红,耳侧传来巨大的嗡鸣声,伴随着脑海中的眩晕,使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赤怜站在一旁,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的可怜虫,有那么一刻,她几乎想要出手搀扶,然而她终究没有动,反倒向后退了一步,任由柳红枫顺着桌沿滑落,像是一滩抽了筋骨的烂肉,狼狈地滑到地上。
柳红枫深吸了一口气,竭尽全力撑起绵软的手臂,试图重新起身,然而,他的眼前骤然一黑,是薛玉冠的脚从高处踩落,刚好踩在他红肿的脸颊上。
他的牙根剧痛,大约被踩掉了一颗牙齿,沙子的味道混合着新鲜的血腥,堵住他的唇齿和喉咙。
比疼痛更加难以忍受的是屈辱。
薛玉冠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有那么一刻,他以为对方还会继续拳打脚踢,将怒火悉数发泄在自己身上。然而,薛玉冠却把脚撤开,掸了掸衣摆,道:“我这个人天生怕脏,不会对你动手的,不过你不用担心,替我动手的大有人在,他们一定会好好伺候你的。”
一番话过后,果真有三个人从屏风背后绕出,踱到薛玉冠的身边。
柳红枫眯起眼睛,这三个人影,正是在擂台上被他羞辱过的琴师——田宫、阮角、朱羽。
三张魔鬼似的脸孔虎视眈眈。
柳红枫倒在地上,虚弱无助,可他竟翻了个身,缓缓抬起手,用颤抖的指尖指过三个人的鼻子,吃吃地笑出声来。
“原来是你们三个孬种……擂台上打不赢,便在背地里暗算我,不愧一个个都是锦衣玉冠人中君子。”
一番话落,三琴师和薛玉冠都露出惊色,他们实在想不到一个如此虚弱、屈辱、受制于人的俘虏,竟然仍能说出如此凶狠的讥言。
薛玉冠冷笑一声,目光转向赤怜:“女侠,你有没有告诉他,你给他种的是什么毒。”
赤怜望着蜷缩在地上的俘虏,沉默了片刻,道:“蛊蛾只有一年寿命,雌蛾到了秋季便要与无数雄蛾交尾,诞下无数虫卵,为保证代代延续,雌蛾天生便会释出一种毒液,渗入脏腑,若不履行使命,便要痛苦致死。你虽杀了她,可她的毒素已经融入你的身体了。”
柳红枫不禁一惊。
薛玉冠眯起眼睛,道:“这么厉害的毒究竟是如何种下的,我怎么没有亲眼看到。”
赤怜道:“我的手法自然不会让旁人瞧见。”
薛玉冠又问:“既然如此,你又怎么能证明你的毒真的奏了效?”
赤怜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瞪了他一眼,而后走上前去,俯身扯开柳红枫的衣领,从桌上取下盛放鲜花的壶具,把壶中的水沿着领口悉数灌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冷雨使柳红枫蜷成一团,嘴角淌着血,凌乱的发丝被沾得津湿。肩膀不受控制地抽搐,苍白的胸口袒露在空气中,水珠顺着锁骨淌进更深处。
然而,渐渐地,被冷水浇灌的地方浮起阵阵难以抑制的热度,他倒在水泊中抽搐,苍白的肤上泛起一片红晕。
薛玉冠缓缓点头,口中发出啧啧赞叹。嶼;汐;獨;家。
赤怜冷冷道:“人已经按照你们的要求带过来,接下来随你们处置,我要走了。”
薛玉冠面含笑意,恭敬抱拳道:“慢走,慢走,女侠的恩德,我薛玉冠没齿难忘。”
赤怜连看也不愿看他,只是又往地上瞥了一眼,望着蜷成一团的可怜虫,沉默了片刻,终于转身离去。
*
杨柳坡的尽头停着一驾马车。
车盖鲜艳亮丽,垂帘质地厚重,合缝处镶有明珠,远远看去,透着雍容之气,但若走到近处,便会发现帘布已经很陈旧了,镶嵌在帘上的明珠并不是真货,而是最便宜的琉璃。表面华贵,内里空泛,正如其中的乘客一般。
这是青楼独有的花车,相熟的主顾若愿意花钱,便可以把中意的姑娘请出店门,请进家门。姑娘们登门侍客时,所乘着便是这样的马车。有时候主顾等不急,或者家中有所不便,索性命令车夫将马车驾往偏僻处,在车里办事。马车夫也都是老手,只要拿够了钱,便会当场变作聋子哑巴,不论车身怎么摇晃,车中传出怎样不堪入耳的声音,一律当做没听见,一句废话也不会多说。直到主顾折腾够了,车夫再把精疲力尽的姑娘送回原处,车中常常留着汗液和香露混合的味道,要过几个时辰才能完全散尽。
金娥从未乘过这样的车,因为她不够年轻,不够羞嗔,讨客人欢心的本事差了许多,有钱的主顾看不上她,自然不会为她花冤枉钱。
今日她还是第一次乘上这样的花车。
马驹拴在一棵杨柳树上,树底摆了几捆草料,足够它吃上一阵。所以它比平日还要安分,像是全然忘了身后的车和车中人。
金娥在寂静中等待着,厚厚的车盖下只坐了她一人,略显宽敞,她时不时地将车帘掀开,望向来路,忐忑地企盼着一个黑衣的影子出现。
她所等待的并不是主顾,而是赤怜,想到此处,她便觉得胸口像是融化了一般,变得又软又暖,昨夜一番云雨的滋味浮上脑海,使她的脸颊不禁阵阵发烫,她的年纪已经不小,早已当过母亲,此刻却像是少女一样娇羞。
或许昨日以来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美梦。
她的头脑尚有些昏沉,挥之不去的倦意萦绕着她,她带着沉浸在梦中的神色,将目光投向远方。
马车停泊的地方山势偏高,山下的屋檐连绵,铺成一条蜿蜒的路,一时之间,她竟忘了自己还被囚困在孤岛上,她像是浮游在空中,只要沿着这条路,便能够自由去往任何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到赤怜出现在来路尽头。
起先只有一个斑点,后来渐渐变得清晰,分辨得出消瘦的轮廓,恰巧垂在肩处的短发,还有轻盈得好像燕子一样的步伐。
金娥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打算起身相迎,却感到眼前一白,在一阵眩晕中跌坐回去。
她跌得并不疼,因为赤怜用臂弯接住了她。
“金娥姐,不要乱动了,你不是不舒服么?”
“哎呀,我一时着急……”在对方关切的口吻下,金娥的回答透着几分孩子气,竟将赤怜逗笑了。
“急什么,你看我这不是来了。”
金娥点点头,先是一笑,而后又皱眉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从昨天睡下之后,便感到浑身绵软乏力,疲倦得很,小红,你说我是不是生病了?”
赤怜抚着她的额头,道:“我看你是操心太多了,你就放下心来,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我这就带你去瞧郎中。”
额上的温度徐徐传来,使金娥又再次感到浑身酥软,她甚至觉得,不论面前的人让她做什么,哪怕叫她伤害自己,她也愿意顺从。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她心中仅存的壁垒已被这人的柔情蜜意所融化。
但赤怜又怎会伤害她,只不过轻轻将她搀回车中,而后转身去树下驱赶马匹。
马儿还没有吃够草料,低着头迟迟不愿意动身。赤怜手牵着缰绳,抿紧嘴唇,神色似有些懊恼,双脚不耐烦地原地踱着步。金娥在一边看着,从她的眉目间看出深深的倦意,便开口道:“小红,天色还早,不必着急,我看你也很是疲倦,不如歇一歇再走吧。”
赤怜迟疑了片刻,在金娥目光的催促下,终于点点头,松开缰绳,转身返回金娥身边。
马儿满意地嘶了一声,埋头继续饕餮。
金娥将车帘阖上,厚重的帘布遮住了大部分日光,一片幽晦之中,是两人独处的世界。
赤怜的脸上也褪去了高傲的锐气,流露出孩童似的兴奋,迫不及待地贴上身边人的肩膀,却又带着几分忌惮,问道:“姐姐,我能不能……”
没等她说完,金娥便点了点头,张开双臂,微低下头,眼睛却仍看着她,脸颊上浮起一丝红晕。
她立即扑进金娥的怀抱之中,先是尽情地吻了一阵,待到后者浑身瘫软,几乎要从座椅上滑倒,才总算停下来。
但她的手臂仍不舍地环在金娥的身上,她倾身向前,把头埋进对方胸口。
金娥一面平复呼吸,一面将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间,慢慢梳理。她伏在对方胸前,闭上眼睛,很是沉醉。
隔了一会儿,金娥问道:“你今天是不是去了擂台?”
“是啊,”赤怜道,“可惜我技不如人,铩羽而归,让姐姐见笑了。”
金娥摇摇头,道:“你不要勉强自己,你一个姑娘家,非要去和男人打什么擂台,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这一番话语何等天真愚昧,却令赤怜甘之如饴。
赤怜仰起头,凝进金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为了你,我不能再只当个姑娘家,就算让我变成毒蛇,野兽,怪物,我都乐意。”
金娥微微一怔,露出些许困惑,道:“为什么?我还是喜欢现在的你。”
赤怜笑了笑,重新伏回对方胸前,享受着纤指的爱抚,隔了一会儿才撑起身子,换了个严肃的口吻,道:“姐姐,我今天看到小千了。”
金娥眼前一亮,立刻问道:“他还好么?”
赤怜点头道:“他很好,你放心,他还专程去莺歌楼找你,特地为你准备了礼物,可惜我说要带你去瞧病,让他改日再来。”
“原来他还记挂着我,”金娥的嘴唇扬起,露出深深的笑意,“他是个好孩子,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赤怜从袖底摸出一只口袋,捧在手心,打开后举到对方眼前,道:“我将他的礼物稍带来了,是新鲜出炉的,不过压坏了一些……”
金娥一怔,定睛望着赤怜手中简陋的口袋和口袋里碎不成形的点心,像是望着世间至为昂贵的珍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层,细腻的纹路顺着眼角绵延至鬓侧,与睫毛一起微微颤动。
“没关系,我要尝一尝。”她伸手捻起一块,放进口中,缓慢仔细地咀嚼。
赤怜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神色一片虔诚。她望着金娥时的模样,就像是望着世间唯一纯洁无垢的神祗。
——就算整个世界沉入深渊,万劫不复,她也将这人呵护在阳光下。
金娥沉浸在狂喜之中,并没有留意赤怜的神色,她花了很长时间,将口袋中的大小碎块全部吞进肚子,脸上浮起满足的神色,而后,她渐渐阖上眼,道:“奇怪,我又困了……”
赤怜在她唇边轻啄,道:“你先睡吧,我这就去赶车,到了我喊你起来。”
“嗯。”金娥点点头,很快合拢双眼,歪过身子,陷入沉眠。
赤怜跳下马车,把手里的口袋翻转朝下,将剩余的渣滓不动声色地倒进地面凹陷处,用土填埋。
而后她驾起马车,沿着回川河畔往上游行去。
她所前往之处并非医馆,而是段府的大门。
*
柳红枫是被一盆冷水浇醒的。
他本想要昏过去,因为这是保护自己最简单的法子,他并非没有落入过险境,也并非没有受过皮肉之苦,不论怎样的严刑拷打,只要闭上眼睛,咬咬牙,常常能够在不知不觉挺过去。
然而,薛玉冠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缓缓睁开眼,发觉眼前的陈设异常熟悉,自己正身处金娥的房间,昨日几乎同样的时刻,他才被段长涯搀入此处,借着酒意撒泼胡闹,缠着段长涯为自己宽衣解带,脱去鞋袜,抱着自己躺进红帐。在床上不忘勾住对方的脖子,不准其离开。
红帐还是那时的红帐,只是他已无福消受。他的两只手被绑在两根床柱上,身体被吊起来,两脚虚弱地沾着地面,虽然使不出多少力气,却也无法倒下,只能将浑身的重量压在手腕上,手腕被绳索勒出深深的红痕。
浇过水的衣服又湿又冷,粘在肩上,领口半敞着,披散的发丝落得里里外外,一片凌乱。
他的浑身上下并没有什么值钱之物,只除了一块天极门令牌,原本仔细地挂在腰间,此刻却被薛玉冠拿在手中,反复把玩。
薛玉冠坐在靠窗的太椅上,借着入窗的光线,仔细审视着令牌上镶金的纹路,那些闪亮纤细的光芒似乎使他很不愉快,他眯起眼睛,问道:“这是那姓段的小子给你的?”
短暂的昏迷让柳红枫恢复了一些力气,面对薛玉冠的提问,冷笑一声,道:“你明知道这是别人的定情信物,却还要抢,你这帮主当得还真是无耻至极,难怪手下一个个都和你一样臭不要脸。”
三琴师立侍在椅旁,听了柳红枫的话,当即暴起,却被薛玉冠抬手拦住:“慢着,都给我忍住,我没点头之前不许动手。”
三个人不仅输了擂台,而且当众遭受羞辱,一个个形容狼狈,此刻面对薛玉冠,神色唯唯诺诺,连头也不敢抬,更加不敢违抗他的话。
薛玉冠站起身,一面往床边踱去,一面道:“我是无耻不假,但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说什么定情信物,不过是你逢场作戏,瞒天过海的伎俩,你私底下连段少爷的寝房都要擅闯一番,真以为别人不知道么?”
柳红枫不禁一怔:“你怎么……”
“我怎么会知道?”薛玉冠哈哈大笑,“赤怜已经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了,你自以为天衣无缝,殊不知她早就跟上了你,你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得一清二楚,她正要去找段老爷子告发你的罪行,你这令牌怕是也要作古了吧。”
柳红枫陷入沉默,隔了一会儿才道:“不错,我是在调查段家的秘密。”
薛玉冠拍了拍手:“好,看在你难得诚实的份儿上,定情信物先还给你罢。”说罢讪笑着停在柳红枫身前,将漆黑的木牌顺着他的领口放了进去。
柳红枫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在蛊蛾之毒的催动下,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令牌沿着里衣一路滑落,冰冷的纹路碾过体肤,所经之处犹如冰敷火撩交替,迫使他不住地挣动,摇晃双手,想要摆脱这异物的折磨。
薛玉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展露丑态,口中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几次挣动之后,令牌终于从他的腰间划出,坠在地上,他的手腕已被勒出鲜血,将粗粝的绳索浸湿。
“真是个卑贱胚子。”薛玉冠冷笑一声,将令牌踩在鞋底,像碾压臭虫似的转动脚尖。
柳红枫竭力压下呼吸中的颤意,抬起头看着他,从唇间泄出一声冷笑:“我本来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只不过选男人的眼光比薛帮主你强得多。”
薛玉冠震怒,抬手猛地扼住他的脖子。
鹰爪般的五指牢牢箍紧他的喉咙,他终究难以违抗本能,发出细微短促的吸气声。薛玉冠眯起眼睛,向他靠近一步,抬起膝盖抵在他的腿上。
血衣帮的帮主实在很懂得折磨人的办法。
柳红枫很快便目光涣散,脸颊涨得通红,呼吸急迫犹如离水的鱼,身体颤抖好似风中的纸片,口中泄出阵阵不堪的声音。
“我劝你别硬撑了,现在的你就是一只饥渴的母兽,若是一直得不到满足,可要没命的。”
涨痛混合着烧灼般的热度,使他几乎想要当场昏死过去。
薛玉冠笑道:“你若求我赐给你,我说不定会大发慈悲,认真考虑考虑。”
柳红枫盯着他,声线已经断不成章,但仍旧一个字一个字地答道:“……我就算……咬断舌头,也不会求你。”
“你敢!”薛玉冠猛地放开他,像是看着跳梁小丑一样狠狠瞪着他,眼中尽是厌恶。像是为了发泄心中的震怒,薛玉冠用力将令牌踢到一旁,而后道:“我不想再同你浪费功夫,你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吧。”
柳红枫勾起嘴角:“恕我愚钝……薛帮主指的是什么东西?”
“少给我装傻,我亲眼看着你杀了姓侯的老狐狸,你从他手里拿到的东西在何处?”
柳红枫并未回答,只是啐出一口血水,道:“可惜我那时候我没能把你也杀了,否则现在也不用跟你废话。”
薛玉冠恼羞成怒的模样让柳红枫不禁勾起嘴角,在焚身的烈火中,不忘享受这小小的胜利。
但好景不长,薛玉冠很快转回头,向着身后唯唯诺诺的部下道:“给我搜出来。”
三琴师早就等得不耐烦,听到号令一响,当即一哄而上,哪里还有慢慢搜身的耐心,三下五除二便把挂在柳红枫身上的衣服扯了个干净。鲜红的衣衫变作一团破布,只剩下一件亵衣还贴裹在他的身上。
三人在他的腰囊,口袋,乃至胸襟、袖筒处一通翻找,除了寥寥无几的碎银之外,竟然一无所获。
薛玉冠将牙齿咬得咯咯响,紧紧捏着柳红枫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而后厉声问道:“你究竟把契书放在哪儿了?”
柳红枫没有答,拂过身体的冰冷的风,好似一根根尖针,从四面八方刺着他被热意烧灼的身体,使他的嘴唇不住地颤抖。比疼痛更强烈的是耻辱感,此时此刻的他,丑态全然暴露在敌人的眼底,就连砧板上的鱼肉都不如。
薛玉冠讪笑着道:“我知道你不怕死,不怕身败名裂,但跟着你那小鬼又如何?还有那金娥姑娘又如何?不妨将他们请来,也被蛊蛾咬上一咬,然后看看那小子为了活命,能做出什么下流的勾当来。”
柳红枫浑身一震,怒视着他:“你敢!”
“我怎么不敢。枫公子也不必推脱了,我知道比起我来,你更中意那种男人,不然何必将他从小养在身边,机会难得,不如提前享用一番如何?”
薛玉冠只是笑,笑得轻描淡写,仿佛在用神情像柳红枫昭告,多么禽兽不如的事他都做得出。
柳红枫只感到深深的疲惫,他被绑在幽暗的房间里,毫无尊严可言,身体的痛苦变本加厉,使他恨不得将这人碾碎成灰,碎尸万段。
侠义信善,不过只是名门世家用来装点脸面的脂粉罢了。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英雄侠士,他的时间早已停留在十载之前,在棺材中看到那具干瘪腐烂的尸体的时刻,从那之后,他就变作一只木偶,一具被复仇的念头所驱使的行尸走肉。他的心中早已没有温暖,只有深深的仇恨。
他只想要变成真正的野兽大杀四方,想将每一个道貌岸然的罪人统统斩落在剑下,一个也不留。
为此,哪怕道义崩解,江湖大乱,哪怕人间化作地狱,尸涂遍野,万劫不复,与他又有什么干系。
*
柳红枫再一次笑了起来。
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在如此情形下,他居然仍能笑得出声。
他凝着薛玉冠,道:“你以为拿到契书,把它烧得一干二净,就能保住你自己么?想得倒美,我早知道你当年干下的勾当,你的手上沾了那么多血,就不怕被冤鬼索魂么?”
薛玉冠也冷冷地瞪着他,问:“你知道多少?”
柳红枫道:“我知道那十盏棺材正是血衣帮准备的,你掳来十个娼妓,装入棺材,运往瀛洲岛,与你同来的还有侯郎中,你们一同前往段家宅邸,在见不得人的地方做出畜生不如的行径,我不知你们做了什么,但段启昌多半是雇佣你们来救自家少爷的命,他命你们签下契书,守口如瓶,所以这些年来,血衣帮才敢四处为非作歹,逍遥法外,有恃无恐。是因为你们握住了段家不堪的秘密,行恶的把柄。段家忌惮你们,才不对你们出手。”
笑意从薛玉冠的脸上褪去,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冰冷:“看来我决不能放你活着。”
柳红枫再次冷笑出声:“你以为杀了我就能自保吗?你未免将段启昌想得太善良了,如今我是段家少爷的至交之友,倘若我死了,段家势必会大肆调查,只要发现秘密泄露,第一个便会灭你的口。你呢?你急于湮灭证据,将所有部下都带来瀛洲岛,段启昌若是出手?你还像十年前一样留有后着么?”
薛玉冠的神色愈发僵硬。
柳红枫接着道:“倘若这里是神州大陆,你或许还有处可逃,但瀛洲岛已成孤岛,四处都是天极门的势力,他们不论做了怎样的事,都可以瞒天过海,偏偏你还得罪了武林人,将自己利于不义之地,段氏缴清血衣帮更是易如反掌,真正走投无路的是你,不论我的死活,这一局你都已经输了!”
一番话毕,薛玉冠没了方才的从容。他再一次扼住柳红枫的脖子,动作里带着些威胁的意思,道:“只要你与我联手,今日我便饶你一命,你只要回到那段家少爷身边。继续将他唬住,不要露出破绽……”
没等他的话说完,柳红枫便笑了,从嘶哑的喉咙深处挤出的笑声,听上去格外阴森,格外凶狠。
“薛帮主,你以为你将我绑在这里,我便会怕你,可惜的是我并不惜命,你杀我又何妨,我不仁不义,你杀我身边的人又何妨,我已经是个死人,只不过在我上刀山下油锅之前,我要拉上你们这些魔鬼给我陪葬!”
薛玉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究竟是什么人?”
柳红枫干咳了几声,咳出一口淤血,浓郁的腥味在他的口中化开,他却露出陶醉的神情,仿佛刚刚品尝的不是自己的血水,而是醇香的美酒。
“你当年掳走的娼妓之中,有一名姓柳的娘子。”
薛玉冠哑然,他早已不记得那些娼妓的名姓,她们不过是一群低贱的女人,与猪狗无异,何须他费心铭记。
柳红枫冷冷道:“想必你已不记得,可惜,被你踩在脚下的无名之辈,终有一天会要了你的命。”
像是为了让这恼人的语声就此停住,薛玉冠再一次甩起手,往柳红枫的脸上狠狠扇去。
柳红枫承下这一掌,半边脸已经变了形。可他的目光透过湿淋淋的发丝,仍旧不躲不避地追着薛玉冠,仿佛在瞧着一个十足的傻子。
薛玉冠终究无法忍受这道目光,拂袖转身,朝向三琴师道:“你们三个废物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审,给我问出契书的去向!倘若问不出,便陪他一起死吧!”
这是薛玉冠今日说过的所有话语中最有分量的一句。因为那三人神色骤然一凛,眼底顿时便腾起阵阵杀意。
他们怎么甘心做柳红枫的陪葬。
今日武林大会拉开帷幕之前,他们本来在薛玉冠面前夸下海口,要将柳红枫打伤制伏,交给帮主邀功,却不想柳红枫的武艺精进至此,在擂台上势如破竹,即便三人协力,也全然不是对手。
他们丢尽了颜面,功劳叫黑衣的女人抢走,自己则被打得体无完肤,他们恨不得将柳红枫千刀万剐,来发泄心中的怒火。
柳红枫看到他们的眼睛,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薛玉冠或许会被他的言语所震慑,但这三人不会,他们的眼中只有仇恨。
他们憎恨他,正如他憎恨血衣帮。双方怀抱同样的仇恨,就像照着同一面镜子,可惜的是,他是输家,对面是赢家。
三个人如虎狼一般扑向他。
柳红枫闭上眼睛。
他想,这才是江湖的本来面目,没有盛名装点,没有侠义粉饰,更没有高山流水,琴瑟和鸣。情义永远脆弱,仇恨却是永远无法消解的,经年累月,代代累积,终有一天将化作燎原的烈火,在疯狂中蔓延,不计后果,不论代价,只管宣泄,焚尽天地,最后连自己也付之一炬,只留下一片死寂的焦土。
他也不过是其中可悲的一团火苗罢了。
朱羽的嘴上还带着豁裂的伤口,是他用玉冠塞口所造就的,同样的疼痛终于回到他的身上,朱羽抓着他的头发,不断将他的脸颊和额头撞向床柱。陈旧的木料发出凶狠的干响,捆缚他的绳索在拉扯中绷紧,他听到自己的关节传来咯咯的响动,手腕几乎要被撕裂。
田宫的脸上还涂着伤药,丑陋的剑痕也是拜他所赐,粗长的藤鞭抽打在他的身上,在他的脸上、身上,留下难以愈合的粗粝伤口。他在剧痛中一次次发出悲吟,田宫一边甩着鞭子,一边狂笑。
阮角伤得最重,手筋被挑断,不能够动手,便用脚狠狠地践踏他的赤足,踏裂他的指甲,踩断他的趾骨,像是蹂躏着一块烂泥一般。他的脚面很快变得血肉模糊,脚背几乎被粘稠的血泊所覆盖,他明明赤着脚,却像是穿了两只红色的鞋子,踩在红色的泥沼中。
他已无法想象自己此刻的伤势,偏偏在蛊毒的驱送下,他的身体像是被火焰撩烧,在濒死的痛楚中仍旧渴望着被进犯,渴望着窒息般的快意,最后一件亵衣从腰间滑落,使他变得一丝不挂,伤痕中淌出的血聚拢在下腹,和其余的液体融在一处。
何等屈辱,何等放荡,又何等落魄的模样。
可是,他只是以笑作答,不管对方如何拷打,如何逼问,他只是勾起嘴角,他的嘴唇尽头已经开裂,血痕向着两鬓绵延,却使他的笑容变得更加猖狂。
他不怕屈辱,不怕痛苦,他要嘲笑愚蠢的敌人,嘲笑堕落的江湖,就连不仁的天地,冷漠的神祗,他都要一并嘲笑一番。
倘若天地一定要他灭亡,他便化身真正的野兽,宁死也要发出咆哮。
*
赤怜的马车驶近段府前门外的坡道,尚有一段距离,便被两名侍卫拦了下来。
她被迫勒马,上前迎接,其中一个侍卫迎上前来,道:“前方乃是天极门清修重地,麻烦绕个路吧。”
赤怜举目远眺,前方正是段府宽敞的宅院,视野一片开阔,就连风都比山下更清冽一些。但这山上的清风,显然不是给山下人能享用的,山上与山下,名门与市井,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她低下头道:“我并非路过,而是特意前来天极门拜会。”
侍卫定睛打量她,像是被她一身黑衣面纱所惑,眼中露出疑色:“你要拜会何人?”
“贵派掌门。”
侍卫像是听了一句可笑的话,微微耸动肩膀,答道:“掌门日理万机,暂时没有闲心会客,你有什么事,不如告诉我,我来代为传达吧。”
赤怜摇头道:“不可,事关重大,我须得亲自见他,亲自告知与他。”
侍卫眯起眼睛看着金娥背后的花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毫不掩饰鄙夷之色:“我们掌门行事磊落,从不行寻花问柳之事,更不认识你们这一路人,请回吧。”
赤怜仍旧站在原地,道:“请让我过去,我非得见到掌门不可。”
侍卫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刚要开口,却被身边的同伴拍肩制止。后者走上前去,饶有介事道:“你是来找生意的吧,掌门大人日理万机,自然没空理你,我倒是闲得无聊,可以陪你快活快活。”
赤怜皱眉,盖在面纱下的神色骤然一冷。
那人并未察觉赤怜的不悦,他的目光粘在车盖上,像是等不及查看里面的情形:“哎呀,你这人怎么如此死板,掌门大人高攀不起,你不会做别的生意吗?放心,我这人很守信用,只要长得好看,我绝不会亏待你……”
他说着伸手去掀车帘,脸上的淫笑甚是露骨。
赤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哎呦呦。”那人疼得弯腰躬背,口中嘶嘶地吸着凉气,“你这个人,不想做生意就算了,干嘛动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