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红枫道:“又是易容,又是嫁祸,又是投毒,这人实在是个狡猾阴险的杀手,还好今个有段公子露面,才能这么快揪住他的尾巴。段公子,你简直是英明神威的武曲星啊。”
这马屁水准实在太低,连柳千都按捺不住呕吐的冲动。
段长涯并未理会,只是盯着尸体沉默不语,口中泄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在死者身边蹲下,忍着恶臭,将尸身的衣裳拉开。
这人凭着脸上的冰胭脂易容,除了露在外面的面颊和手脚,其余部位的皮肤黯淡粗糙,表面浮起一块块青紫色的尸斑,丑陋极了。
柳千瞧见那些浓疮似的斑点,不禁捂住鼻子,扭过头去。
段长涯却还蹲在尸体边,面不改色。
柳红枫的鼻子比柳千还娇贵,恨不得运功闭气,有多远躲多远,但瞧见段长涯的背影,顿时生出一股舍命陪君子的慷慨之情,一咬牙,也在尸体边蹲下,问道:“怎样?能找到线索吗?”
段长涯瞧见他,微微一怔,随后摇头。
这人的浑身里外没有携带任何多余的东西,他的秘密就像他脸上的假面皮,与性命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客人来到段长涯的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我们……我们这些人可都和案子没关系,这会儿可以走了吧?”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点头应允。
莺歌楼里顿时腾起一阵骚动,僵在席位上的客人一哄而起,往门口涌去。
金娥的视线追着众人的背影,口中急急唤道:“翠姨,他们很多人还没付钱呢——”
翠姨仍瘫坐在地上,只是叹气摇头。
柳千的个头小,被人群挤得站不稳,只能回到柳红枫身边,不大情愿地伸出手,抓住后者的大腿。
柳红枫没有动身的意思,依旧杵在原地,环视着周遭的狼藉,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柳千仰起头,刚好瞧见他眼底的阴霾,像是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沉在池底,漆黑的影子随着水波晃来晃去,使他心里不住地发麻。
他不禁扯了扯对方的衣摆:“禽兽,你又瞎寻思什么呢?”
柳红枫一怔,很快便弯起眉眼,露出一抹浅笑,好像有人在池水里搅出一片波光,阴霾被波光一掩,便看不见了。
“我只是在想,男人勾引男人,却要装成女人,实在是丢人现眼,贻笑大方。你看小爷我就从来不遮不掩,坦坦荡荡……”
话音未落,窗外便滚过一阵惊雷,轰隆隆的声音犹如山崩。
柳千:“让你满嘴屁话,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
大雨像是脱缰的野马,发了疯似的躁动,全然没有停下的意思。
雷声一阵接着一阵,起先还是闷软的,后来便愈发洪亮,清晰,像一柄重锤反复敲打耳膜。闪电的光穿过窗缝漏进室内,一瞬间将天地照得透亮,下一瞬又将人世重新抛回黑暗中。
瀛洲岛地处东海畔,全年多雨,尽管如此,这么大的雨势仍旧很不寻常。
莺歌楼已空了大半。
有些客人还站在门廊边犹豫,有些则径直冲进雨里,转眼便被浇得透湿,尽管如此,他们也不愿继续和散发着腐臭的毒尸共处一室。
天空是深黑色的,像被一张密网罩住似的,天边仿佛生出一条倒悬的宽河,将滚滚水流倾灌到地面。莺歌楼位于一条旧巷深处,门前的路本来就狭窄,年久失修,半砖半土,此刻俨然变成一条溪沼,浊水里裹着泥浆,豆大的雨珠溅起半尺高,激荡不止。
江湖就像这一片沸腾的泥沼,只要把脚迈进去,便别想干干净净地抽身而出。
与段长涯同行的一队衙役还在屋檐下徘徊,时不时向楼里张望,直到段长涯向他们招手,才不大情愿地迈进屋内。
段长涯道:“三位大人本就是府衙的人,劳烦诸位将他们敛了吧。”
几个衙役互相交换视线,皱着眉头打量地上的尸体。
官位是给活人尊拜的,人死了便什么也不是,况且这三个官偷偷相约逛窑子,结果惨死在窑子里,也实在不是什么光彩事。衙役的脸上写满不耐烦,衙役抬起头道:“敛是该敛,可哪里有棺材啊?”
段长涯问道:“附近有没有棺材铺?”
衙役摇头:“隔着三条街远,况且这么大的雨,怕是关门了。”
段长涯皱眉,正烦恼的功夫,柳红枫开口道:“我方才瞧见内室角落里还有几口空木箱,翠姨,能不能拿给几位死者用用?”
翠姨先是一惊,很快便垂下视线,抿起嘴唇,露出犹豫之色:“……那些都是装女人衣裳首饰的箱子,我怕给大人招来晦气。”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晦气可招。
段长涯道:“无妨,能用就行。”
“可是……毕竟是沾了晦气的玩意,万一出了事,奴家担待不起啊。”
柳红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将一只手掌搭在段长涯肩上,轻轻拍了拍,示意后者噤声。而后,他从宽大的袖底摸出几片碎银,压进翠姨手心。
翠姨道:“枫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您有所不知,以女子的衣箱入殓,来世方能托生入富贵人家,非但没有晦气,反倒是吉兆啊。”
“这……我怎么从未听过这一说。”
“咦,我确实听大户人家的老前辈说过呀,难道是我听错了,不会吧?”柳红枫一面说,冲她挤眼,“要不这点银子你且收着,就当是帮我讨个吉利。”
翠姨微微一怔,随即将凌乱的鬓发往耳后拢了拢,点头道:“既然枫公子说是吉兆,那就一定是吉兆,女人家见识浅,孤陋寡闻,还请二位公子莫怪,奴家这就叫人去搬。”
柳红枫的脸上浮起笑意,用甜滋滋的声音道:“有劳翠姨啦。”
莺歌楼的堂卫已经溜走大半,剩下几个在翠姨的指使下,到内室搬箱子去了。
翠姨把银子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刚一转回身便迎上段长涯的视线。
段长涯的神情总是一丝不苟,就连眸子也比常人更锐利几分。翠姨像是撞在刀尖上,当场打了个激灵。
段长涯沉声问道:“这清兰姑娘可是你雇来的?”
“是,是前一日刚雇来的。”翠姨连连点头。
“人命关天,此人的出身来路,还望如实相告。”
“这个……”翠姨面露难色,“其实……奴家也不大清楚。”
“你店里接客的姑娘,你不曾问过来历,甚至不曾发现她是男人假扮?”
“她……他是昨天才刚来投靠,还没接过客。您也知道这些日子江湖人都聚到瀛洲,奴家这小店也是头一遭接待这么多客人,只想着多雇几个帮手,一时疏忽引狼入室,绝不是有意谋财害命,公子饶命,饶命啊……”
她越说越是慌张,眼睛盯着段长涯背后的剑匣,嘴唇紧紧抿着,脸蛋上的赘肉不住战栗。她在瀛洲岛开了半辈子小店,没见过太大的世面,今日的凶煞接二连三,已将她吓破了胆。
这时,一只手落在她的肩上。
是柳红枫的手。
柳红枫一面轻捏她的肩膀,一面转向段长涯,道:“翠姨谋生不易,一时心急,才看错了人,那人心思缜密,阴险狡猾,也不是普通百姓对付的来的。况且经历这么一遭劫难,莺歌楼往后的生意恐怕要萧条一阵子,翠姨也是受害者,就别再为难她了。”
一番话说得条条有理,不卑不亢,一双眸子与段长涯对上,没有半点避开的意思。
段长涯眨眨眼,将视线转向翠姨,道:“我只是问清原委,并未打算为难你。你虽有错,错不至罪。”
翠姨的腿脚已经软了,攀着柳红枫的手臂才勉强站稳,她像是不敢相信段长涯的话,问道,“你……你不会杀我?”
“不会,天极之剑,只诛有罪之人。”
“多谢公子宽宏……”翠姨浑身脱力,几乎瘫进柳红枫的怀里。
柳红枫一面安抚她,一面追着段长涯的身影望去。
好个“只诛有罪之人”。
这人笔挺的身姿映在他眼里,又多出几分生动的意思,像是刀斧凿出的雕像,不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能看出别样的味道。
有趣,实在有趣。
段长涯指挥一干衙役收敛死者,柳红枫远远听见他的叮嘱声:“……切记回去后将来龙去脉记录仔细,而后尽快派人离岛,到临安府衙报官。”
“可是今个雨太大,无法行船啊。”
“那便等明日雨停再去,越早越好,切不可拖延。”
他的语声明明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柳红枫的耳朵,每个字都如弦震一般悦耳,竟连雷声也盖不住。
大约嗓音好听的人,天生便享有老天爷的优待。
柳红枫看得出了神,直到柳千没好气地踩他的脚尖:“你可别发春了,我看着都替你寒碜。堂堂世家公子,你高攀得来吗?”
柳红枫耸耸肩:“本来是攀不来的,不过眼下时局叵测,怕是由不得他了。”
柳千诧道:“什么时局?”
段长涯将一行衙役送走,这时正巧转回身,来到柳红枫对面,双手抱拳道:“今日多谢枫公子出手相救。”
柳红枫头一遭被他唤到名字,眼里像是点了两把火,眉毛几乎要挑上天灵盖:“哪里哪里,略尽绵薄之力罢了,能为段公子效劳是我的荣幸。”
柳千在一旁就快吐了。
段长涯的神色冷峻如一,微微颔首,道:“在下还要返回门中复命,先行告辞。”
“嗳,慢着——”
没等柳红枫说完,他已大步流星地迈出门,迈入疾雨之中。
柳红枫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抓到目标,悻悻地垂下来。
柳千从喉咙深处发出哼声:“我就说你攀不来,你还不信邪。”
哪知柳红枫转向他,不由分说下达命令:“你先回客栈等我。”
柳千问:“你要去哪儿?”
柳红枫道:“当然是去攀人。”
柳千眼一横:“我跟你一起去。”
柳红枫冲他撇嘴:“那可不行,小爷我去找男人快活,你一个小鬼跟着作甚,难道拉帘的时候还指望你点灯笼啊。”
“你——”
“还是说你也看上他了,要和我抢?”
“我喜欢的是香香软软的姐姐,和你这变态可不一样!”
“那你急什么?我实话告诉你,我和那段公子真的是初次谋面,金风玉露,萍水相逢。”
“所以呢?”
“所以他绝不是你爹,你死了这条心吧。”
“你……”柳千气得七窍冒烟,脸色憋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咒骂:“……傻子才跟着你,你去死吧,死哪儿我都不管。”说罢便从墙边拿了伞,转身就走,哪知肩膀再次被对方捉住。
柳红枫道:“人走可以,伞给我留下。”
柳千还没来得及抱怨,只觉得手心一滑,伞柄仿佛变成一条游蛇,不知怎地就钻进对方的手心。
柳红枫一只手掂着伞柄,另一只手随意地叉在腰间,歪过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柳千崩起三尺高,用最快的速度出手去夺,但柳红枫闪避的手法更胜一筹,伞柄像是在身上生了根,任谁也抢不走。
几个回合过去,柳千连伞尖都没碰着,急的直跺脚:“雨那么大,你要我怎么办?”
“你年纪轻轻,腿脚跺得这么响亮,自己撒丫子跑回去呗。”
“你你你,你连禽兽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