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怜狠狠甩开他的手,眼神比方才更冷峻。
另一个侍卫看出她的手法非同小可,当即将同伴挡开,道:“你既然不做生意,就快走吧,若是执意要找天极门的麻烦,我们可不客气了。”
赤怜笑了一声,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因而显得分外冰冷。她恨透了这些自以为是的男人,在他们眼里,女人只是货品,是玩物,没有性情,更没有尊严,只有昂贵与卑微的差异。正是因为他们,金娥才一直遭人冷眼,过得那样辛酸,她恨不得当场割断这两人的喉咙,叫他们永远说不出下三滥的话来。
她回身看了一眼,目光触到紧闭的车帘,在一瞬间由暴戾变得柔和,像是穿透厚重的布料,看清了金娥安详的睡颜似的。她压下心中不快,耐心道:“二位误会了,我没有开玩笑,事关段少爷的安危,有人在暗中害他,要他的命,倘若耽搁了大事,想必二位也负担不起吧?”
听到少爷的名讳,两个侍卫面面相觑:“这……”
一个声音自他们身后传来:“你们不要再为难这位客人了。”
来人是个文质彬彬、面容端秀的中年男子,身上的气质温厚斯文,和两个佩刀的侍卫共处一地,颇有格格不入之感。然而,两个侍卫见了他,却纷纷低下头,向道旁退让。
那人在赤怜面前停下,拱手行礼道:“在下南宫忧。”
赤怜也客气回礼道:“久仰平南世子殿下。”
南宫忧点点头,道:“既然你识得我,那就好说了,方才两位小友多有得罪,我替他们赔个礼,请随我来吧,我带你入府。”
两个侍卫面色惶恐,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声,赤怜却连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只是转身拾起缰绳,牵着马首调转方向,跟随南宫忧而去。
直到两个侍卫被甩开一截,她才将面纱取下,道:“在下姓赤名怜,殿下亲自出门相迎,倍感荣幸,但事关重大,我非得见到掌门本人不可。”
南宫忧瞧见她的面容,微微露出惊色:“什么事如此严重?”
赤怜却缄口不言。
南宫忧立刻会了意,点头道:“我明白了,掌门就在府内,我会叫他亲自来见你。只是天极门人多眼杂,这般华贵的马车出入,难免引人瞩目,只能委屈姑娘随我走偏门了。”
任谁也能看出,赤怜背后的马车非但不华贵,反倒透着低廉艳俗之气,难登大雅之堂。但南宫忧措辞委婉,给足了对方面子。就连赤怜也收敛神色中的锐器,颔首谢道:“无妨,有劳世子安排了。”
“敢问车中所乘是……”
“是我的朋友金娥,她近日有些昏沉易疲,此刻还在睡着,我正想带她看一看郎中。”
“府上刚好有位郎中,才为少主瞧过病,我让他也为金娥姑娘瞧一瞧吧。”
“感激不尽。”
两人一车,绕向后山的小径,赤怜这才看到,在院墙尽头还有一处不起眼偏门,好似寻常人家的柴扉似的。偏门通向一处偏院,院中空无一饰,只有一棵古树矗立在院墙角落。厅堂也极朴素,进门便见一扇屏风挡在眼前,将屋内的大部分空间遮蔽在视野之外,堂上没有仆佣伺候,世子亲自备了茶,为赤怜斟上,而后才动身去找段启昌。
赤怜独留屋中,无心喝茶,只端坐了片刻,便起身来到屏风外,看到马车还停在院门口,好端端地没有半点异状,这才放下心来。
她一定要金娥停留在视野之内,才能安下心来,只要稍稍远离片刻,她便慌乱难以自持。她想,世间的情爱大都如此,两人之间仿佛长出一条无形的线,细小而孱弱,经不起半点撕扯,就连眼前这狭窄的院子都成了痛苦的源头。
她暗暗下定决心,从今往后,她一定要与金娥长相厮守,不让任何阻碍横亘于两人之间。她们要找一处安宁的地方避世隐居,白头偕老,从此再不分离。
与金娥阔别的两年间,她不曾生出如此迫切的渴望,重逢不过一朝一夕,思慕却如决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
人的渴望便是如此蛮横,一旦得到,便再也无法承受失去的痛苦。
一盏茶的功夫,段启昌便来了,他与南宫忧先后迈过门槛,在身后仔细合拢房门,也将马车阻隔在赤怜的视线之外。
赤怜起身相迎,尚未来得及作声,段启昌便率先开口道:“你若是为十年前的旧情来见我,恐怕我要让你失望了。”
“旧情?”赤怜一怔,“先生莫不是误会了,我登门来访并不是为了无聊的琐事,更不是来榨取钱财的。”
南宫忧也转向段启昌,道:“赤怜姑娘这般年轻,十年前恐怕还是个孩童,掌门是认错人了吧。”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触,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段启昌再度转向赤怜,道:“抱歉,是我误会了,敢问姑娘有何指教?”
赤怜道:“我来是因为忧心段少侠的安危。”
段启昌神色一凛:“长涯怎么了?”
“有人对他阳奉阴违,图谋不轨。”
“何人?”
“柳红枫。”
*
听到这个名字,段启昌立刻皱起眉头,神色也随之一冷。
“你说柳红枫图谋不轨?他刚刚救过本门爱徒的性命,是本门的上宾,你这般指控他的罪状,可有确凿的证据?”
段启昌在掌门的位置坐了三十余载,与皇亲国戚攀过交情,行遍八方,久经风浪,目光中带着不加遮掩的威严,此时此刻,化作一片看不见的巨石,悉数压在赤怜的肩上。
赤怜的神色依旧如常,愈是到了关键的时刻,她愈是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的心绪,她保持着谦恭的口吻,徐徐道:“我的指控确凿属实,并非空穴来风,几个时辰前,他受邀入府为宾,却在无人时擅自潜入段少侠的寝房与书房,翻找探查,先生若是不信,可以即刻派人去仔细查辨,一定能够查出闯入的痕迹。”
段启昌并未唤人前来,甚至连动也没有动,只是稳稳端坐在席位上,问道:“柳红枫在段府的作为你怎么会知道,莫非你亲眼看见了?”
赤怜摇头道:“我哪有这等本事,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她前面的指控句句属实,但后面半句却是十足的谎话了。柳红枫的异举,是她一路跟踪,藏在远处的树影之间,凭借眼功才瞧见的。
但她早就打好了腹稿,语气极为诚挚,几乎连自己都相信了自己的谎,更使旁人无从生疑。
果然,段启昌挑眉问道:“他为何会将自己的秘密告诉你?”
“先生想必也看到了今日擂台上的情形,他误以为我用暗器伤人,图谋不轨。继而断定我对天极门有所企图,从贵府离开后,便拉拢我与他共谋。”
“但他出手救了我门下弟子,这份功劳总不是假的。”
“他不仅这一次出手救人,前几日也恰到好处挺身而出,充当段少爷的左膀右臂。一个陌生人忽地出现在段少爷身边,反复献奉殷勤,先生不觉得古怪么?”
段启昌素来将爱子的安危放在第一位,此刻被戳到痛处,望向她的眼神渐渐起了变化:“既然如此,你可知道他在盘算什么?”
“我并不知晓,”赤怜立刻答道,“我从一开始便无意与他同流合污,我虽然出身贫贱,但自幼便仰慕先生鼎鼎威名,先生的弟子在江湖中行侠仗义,声名远播,怎么会作恶呢?一定是那厮无中生有,颠倒黑白,搬弄是非。”
段启昌眯起眼睛,指尖在茶盏上磨蹭,似乎在反复忖磨她的话语。
赤怜见状,客席上腾地站起身,面朝段启昌的方向,深深鞠下一躬:我一个人势单力薄,断然不是柳红枫的对手,他拉拢我不成,势必会出手报复,威胁我与我朋友的安全,还望先生明鉴,为我主持公道。”
段启昌没有立刻作答,只是微微往南宫忧的方向瞥了一眼。
南宫忧神情专注,像是能够分别看到两个方向似的,密切注视着两人的一举一动。接到段启昌的眼神,当即接过话茬,道:“这位柳红枫的背景,我倒也派人查过,他自幼便在花街柳巷混迹,一身武功杂糅各派各家,看不出门路,有偷师学艺之嫌,就怕眼下的刚正侠义也是表面之象,实则人品有劣,心怀鬼胎。”
段启昌乃是名门之长,对偷师学艺的事情,自然是深恶痛绝。听到此处,眉头已皱成一团:“我本以为,只要有一颗侠义的心肠,便可不计出身,一视同仁地交游,现在看来,是我看走了眼。我还要感谢你诚恳相告。”
赤怜当即一惊,露出惶恐之色,低下头道:“先生过奖了。”
段启昌微微笑道:“你将如此珍贵的消息告知于我,我该如何回报你才好?”
赤怜心下又是一惊,这话虽然是在提问,但口吻却全然没有存疑之感,反倒颇为强硬,比起征询,更像是对她的试探。
她仍旧低着头,但目光却微微抬起,径直望向对方,道:“若说不图回报,那是天大的假话,赤怜一直希望能够加入天极门,堂堂正正地习武做人,不知掌门大人可愿不计前嫌,收我入门。”
段启昌挑起眉毛:“看不出你一个女子,竟有如此远大的志向。”
赤怜道:“在下出身贫贱,因为女儿之身,处处遭受冷眼,迫不得已,只能钻研毒蛊之术以保自身周全,但心中一直存有憧憬,希望能够走上正途。”言至此处,她暂停了片刻,见对方微微颔首,似乎在肯定她的话,她才接着说下去,“当然,我对市井中的是是非非,也比其余师兄弟更熟悉一些,往后若是遇到琐事杂事,犯不着脏了您的手,也可以交给我来处置,我一定倾尽所能,竭力而为。”
段启昌一直待她说完,才徐徐开口道:“拜师之事,不宜仓促,待危机过后再议不迟,你也要仔细斟酌考虑,不可率性冲动。”
赤怜听出对方的试探之意,立刻答道:“当然,一切听从掌门安排。”
段启昌点点头,道:“不过你和你的朋友,天极门自当出力庇护。”
赤怜再一次弯腰鞠躬:“多谢掌门。不过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院中马车里是我的故友金娥。她不通武艺,也不懂江湖纷争,只是个平凡女子,我怕连累到她,只能将她一并带来。但他与柳红枫还有一层解不开的干系,使我忧心不已……”
“什么干系?”
“金娥曾经育有一子,如今却被柳红枫收留在身边,柳红枫若是知道我与金娥交好,那无辜的孩子便会落入危险的境地,若是能将他接回母亲身边,那便再好不过了。”
“我们与柳红枫周旋,本来就该小心谨慎。眼下天极门人多眼杂,暂且只能将你们安置在别处,你大可以将那位小友一同接来。”
听了段启昌的保证,赤怜面露喜色,立刻应声道:“明白。”
这时,南宫忧在一旁开口道:“我倒还有一个想法。”
段启昌拱手一让:“殿下请讲。”
南宫忧道:“若是将那位小友请来,再借他之口,将柳红枫邀来赴约,届时再由段家出面,与柳红枫单独谈过,或许便能不动兵戈地解开误会,更不会惊扰到江湖中人。”
赤怜虽计划将小千夺回金娥身边,却没想到还能利用他来反制柳红枫,听了南宫忧的话,不由得暗暗心惊。再次打量对面两人,见他们神色全无异样,仍是一片淡然,心下更是后怕。
但她既然孤注一掷,择了这条路,便只能破釜沉舟,从绝处杀出一条生机。
于是没等对方出言,她便主动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便尽快将小千接回母亲身边。”
南宫忧忖度了片刻,道:“可以,母子团聚,未尝不是一件美事。我们与那位小友不熟,还要劳烦赤怜姑娘多费些心思了。”
赤怜立刻点头道:“哪里,我一定竭力。”
南宫忧道:“从此地往东五里之外,刚好有一处空置的偏院,四周空旷幽静,很适合静养,不如两位先去委屈一下。”
“好。”赤怜应道。
南宫忧放下手中茶盏,起身一让,道:“那就由我带路吧。”
赤怜与段启昌恭敬别过,而后跟随南宫忧出门,再一次步入院中。
她的目光立刻落在马车上。
马车与方才别无二致,可她的心情却全然不同了。方才一番交涉尘埃落定,她心里的石头也总算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在倦意的侵袭下,她的心思就像浸透油纸的水,不由得浮在脸上,脚步也不由得飘起来,急迫之情溢于言表。
她的脚步甚至赶超南宫忧,一直走到马车旁,在咫尺开外站定,侧耳聆听车中的声音。凭借精湛的耳功,她甚至可以听到金娥沉睡中发出的呼吸声,时起时落,缓慢而安详,犹如泉水一样抚过她干涸憔悴的心田。
她在心中暗暗道——金娥姐,很快你就能和小千团聚了。
她的心中满溢着欢喜,并未察觉来自背后的、意味深长的视线。
*
人间的规矩总是残酷无情,当一些人走在阳光下,另一些便注定留在黑暗中。
当金娥在马车中安眠的时候,她绝对不会想到,她曾经居住的房间此刻已化作人间地狱。
地狱中涂满了火焰似的血光。映照在火光中的,有凶煞的恶鬼,也有受难的可怜虫。
但薛玉冠却渐渐分不清自己究竟属于哪一方。
这片地狱明明是他一手缔造的,此刻也仍旧在他的掌控之中。但他的神色并不从容,甚至正相反,他很焦躁,在房间里反复踱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咫尺外的拷打声使他愈发烦闷,他快步踱到窗边,将窗棱揭开一条缝,让冷风灌进喉咙,如此深呼吸了几次,才终于好受一些。
透过窗棱,他看到血衣帮的喽啰还守在楼下,乖乖地依照他的吩咐,将四方街道看守严实。这些人还在等待他的指示。可他却没了主意,他费尽心机将柳红枫掳来,结果却与他的期待背道而驰。现在,俘虏反倒成了烫手山芋,不论是杀掉还是放走,都难免留下后患。
从莺歌楼的方向远眺,并不能看到远处的海面,但他的耳畔却哗哗作响,仿佛能够听到海面上的涛声。
他恨极了这滔滔的水,若不是被困孤岛,他早就远离这片是非之地,放任柳红枫与段家互相撕咬,一同沉沦。他开始后悔踩了这趟浑水,他不过是在十年前做了一桩生意罢了,三千多个日夜过去,他为何还要被鬼魂穷追不舍。
此时此刻,柳红枫的模样像极了追魂的恶鬼。这人不仅在擂台上难以对付,就算被绑在床柱上,遍体鳞伤,浑身是血,依然顽冥不化,身体明明比豆腐还要脆弱,心却像是一块磐石,怎么也劈不动,砸不开。
不仅如此,柳红枫的嘴角甚至带着上扬的弧度,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
薛玉冠将目光从俘虏身上移开,转而望向一旁的属下。
三琴师已然杀红了眼,将满腔怒火反复发泄在俘虏身上,薛玉冠站在咫尺外,望着三人凶煞的侧影,几乎已想不起他们从前的样子。他实在不愿相信,昨夜里与他在床榻间缠绵的美人儿,就是眼前这三只丑陋粗鄙的野兽。
原来,日日熏香沐浴,锦衣玉食,用金银堆砌出的、如同画中仙倌一样赏心悦目的华美容貌,竟如此经不住考验,稍遇变故就露出本来面目。
看到三人气急败坏却毫无建树的模样,薛玉冠恨不得将他们扔到海里去。
“够了!”他怒喝一声,快步上前,一把将三人拨开。而后起手亮刃,将栓在床柱上的绳索斩断。
柳红枫被拴在床柱上,就像是高举手臂的提线木偶一般,提线一断,木偶便颓然倾倒,带着满身的伤瘫躺在地上。
薛玉冠抬起脚,往那伤痕累累的背上用力踹去。
骨头被踹出咯咯的响动,触目惊心,柳红枫蜷缩成一团。不住地抽搐,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加剧烈。
薛玉冠有些慌了,他并没有问过赤怜这蛊毒几时起效,几时来得及解开。他虽然恨极了柳红枫,但又害怕这人真的死去,使他丧失唯一的筹码。
他停下脚,低头凝着地上的人,柳红枫的肩膀总算停止抖动,但呼吸仍旧短促得仿佛离水的鱼,沾血的头发凌乱地铺了满地,两只手松松地蜷在胸前,好似被活生生拖出母体的婴孩一般。
这般脆弱的模样让薛玉冠拾回几分信心,他想,不过是个待宰的牲畜罢了,就算吃得消拷打,难道还能受得住更进一步的折辱吗。
他的嘴角慢慢扬起,故意拖长了声音道:“枫公子,你若还是不交代,我便让他们三个好好伺候你一番,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着扳过柳红枫的肩膀,强迫对方面向自己。
柳红枫的脸上神色恍惚,瞳孔一片涣散,目光全然找不到焦点,好似迷途的羔羊。下颚仅仅是被他的手指挑弄,便产生剧烈的反应,比饵钩上的鱼虾还要灵敏。
薛玉冠冷笑了一声,双眼敏锐如他,当然看得出这人已忍无可忍,就像是刚刚从沙漠中跋涉的人迫切需要甘泉一样,此刻哪怕是一杯沸腾的开水,这人也会毫不犹豫地饮下去。
要对付这样一个俘虏,实在比对付青楼的女人还要容易得多。只要征服他,撕扯他,将锐气从他的身体里抽干,他便会成为鼓掌中的玩物,任人摆布利用。
想到此处,薛玉冠不禁露出笑容,一只手缓缓滑倒柳红枫背后,抓着他的头发将他拎起来,另一只手顺着他光裸的胸膛划过,刻意在淋漓的伤口附近施压,然后颇为愉快地看着他的脸上同时闪过痛苦与快意,又同时把两种情绪拼命咽进喉咙里。
夏末的雌蛾一旦开始求偶,也会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
薛玉冠眯起眼睛,眼底渐渐浮起愉意,更加仔细地望着手底的俘虏,望着天底下所有的痛苦在那具身体里碾磨,将他灼烧得体无完肤,痛不欲生。
实在是一副令人愉悦的光景。
薛玉冠不禁伸出舌尖,浸润自己干燥的唇瓣,他不加掩饰心中的贪欲,但也不急于求成。他回过头,向着身后的三人招手,问道:“你们三个谁先上。”
三琴师露出惊讶的神色。
“怎么,不乐意吗?”他的口吻有些不悦,“只要别要了命,随便你们折腾。这么好的差使,居然不愿意做么?”
他的话音未落,柳红枫突然起身,用不知从哪儿榨出来的气力,扑向他的胳膊,狠狠咬住他的手腕。
薛玉冠惨叫一声,手臂上已经沁出了血,他一把将罪魁祸首推开,而后提高声音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田宫终于上前一步,抓住柳红枫的头发用力拉扯,往地面上撞去。
柳红枫顿时被卸了力,两条手臂颓然垂落,田宫顺势扳过他的肩膀使他俯身朝下,而后按着他的背胛,他牢牢盯在地面上。
另外两人上前,提起他的腰,将他摆出牲畜一样耻辱的姿势。而后田宫便趴在他的身上,带着复仇的快意,冷笑着解开衣带。
同时开启的还有三人背后的房门。
谁也没有察觉任何征兆,因为那门开得实在太快,就像是被一阵飓风卷过,顿时丧失了原本的形貌。
门是被长剑劈开的。
长剑像一条闪电似的钻进房间里,朝着田宫劈斩而去。
房间里顿时下了一场雨。
血雨。
薛玉冠睁大了眼睛,这才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原来恶魔既不是他,也不是柳红枫。
恶魔姗姗来迟,直到此刻才出现在他的眼前。“Y”“X”D”“J”。
*
夕阳渐渐沉落,将东海岸的孤岛推入一片朦胧的暮色中。
段启昌微微眯起眼睛,望着西边天海尽头一团橘晖,在接近海平线的地方,太阳变得更大,却也更加黯淡,周遭光线不再耀眼,不再射出锐利的锋芒,甚至可以透过层云直视它,不必担心灼伤双眸。
人入暮年,也就像这夕阳一般,近日他常常如此作想。
他婚娶原就比常人更迟,年近不惑才诞下子嗣,如今长涯正值青春壮年,他却白了鬓发。不知何时,江湖中人便时常以德高望重恭维他,天极门上下也对他恭敬有加,但人们望向他的目光更多是羡慕,而非畏惧。他的威严就像这夕阳一般,表面在膨胀,内里却愈发空虚黯淡。
在武林立足,终究要靠一个武字,但他已记不清上一次亲自拔剑是在何时,凡有需要动武的场合,都由长涯代为出面,久而久之,就连他的亲授门徒都渐渐被长涯接管了去,近日里他看到他们的神色,只觉得每一个都在数着日子,等他何时将天极门交入长涯手中。
辞别赤怜之后,他便择了一条人少的捷径,快步往段府深处走去。
登上瀛洲岛不过数日的功夫,他却已心神憔悴,比年轻时训兵率军还要更加疲惫。尽管如此,他非得见长涯一面不可。
但他却没能如愿,因为院子是空的。
偏院平日里静谧清幽,此刻连人影也没有,更透着几出荒寥。
段启昌的心中隐隐不安,便将爱子的贴身仆佣唤至院中,问道:“素姨,长涯身在何处?”
素姨是个年过半百的妇人,在段府当了半辈子差,服侍段家多年,更做过长涯的乳母,虽是名义上的仆佣,但与段氏结缘颇深,对主人家的秉性极为了解,虽然不曾读过圣贤书,却能准确地读出话语中的一转一折。
此刻,她便听出了段启昌的急迫,于是立刻答道:“少爷方才出门去了。”
“去了何处?”
“我并未过问,老爷您也知道他的性子素来闲不住,若是有急事,要不要派人去追?横竖这瀛洲岛也不大,很快就能追得上。”
段启昌沉默了片刻,也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便摇摇头道:“不必了,等他回来再说吧。”
素姨点点头,又道:“少爷他是带着剑出去的,老爷您不必担心。别说这瀛洲岛上,就算武林之中,还没有哪个人能赢过少爷的剑呢。”
素姨的口吻透着自豪,但并不像外人一般虚伪,倒像是夸耀自家孩子似的,朴实而真诚。
但段启昌只是苦笑。
天下间除却剑之外,还有数不清的工具能取人性命,它们都比剑锐利得多,也难防得多。
他在正厅落座,看到桌上还摆着茶盏,便随手捻起一杯,端到嘴边,却被凉气薰得皱起眉头,咳嗽了几声。
素姨立刻抢过他手中的茶盏:“老爷,这茶凉了,我给您换新的来。您的脸色不太好啊,要不要我喊郎中来……”
“罢了,”段启昌对她摆摆手,“素姨,你去忙晚膳吧,我想单独待一会儿。”
素姨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低下头道:“明白,我换了茶就走,老爷您保重。”
热茶没有入喉,段启昌便起身,往卧房走去。
刚一进门,他便留意到门口有一串泥脚印。
虽然只有薄薄一层,并不醒目,但他知道长涯素来爱好整洁,会将鞋子脱去再踏入卧房,绝不会留下这样的足迹。
他叹了口气,其实根本无需求证,那名叫赤怜的女子既然敢单刀赴会,前来与段家结盟,便断然不会在关键证事上说谎,毕竟如今江湖中,还没有人敢如此藐视他段启昌的威严。
他步入房间,缓步走到灯架背后的角落,望着空无一物的地面,而后竟慢慢地弯曲膝盖,坐了下来。
堂堂天极门掌门,像个流浪汉一般席地而坐,在渐渐合拢的暮色中独自叹息着,抬起干枯褶皱的手指,轻抚身边的一块地面。
而后,他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呢喃道:“阿瑾,是我对不起你……”
只有窗外的树影晃了晃,像是在回答他的话似的。
“已经十年过去,却有人想要将当年的旧账翻出,伤害长涯。”
晚风渐渐止住,树影晃得很慢,斑驳的金色辉光洒在这古旧简朴的房间里,随着天边的火烧云一同流淌,犹如一场经年旧梦。
“……错都在我,长涯是个好孩子,他什么也不知道,倘若你在天有灵,请保佑他平安无事吧。”
风无声,云无影,长夜无尽时。只有一声苍白的叹息消散在黑暗深处。
*
同一时刻,山下的黄昏却并不宁静。
填满房间的不是夕阳余晖,而是更加深重、更加浓郁的血腥。
田宫的脑袋滚落在地上,原本该是脖子的地方只剩一个碗大的伤疤。剑太快,就连伤疤都是那么齐整,田宫的身子原地晃了晃,像个无头鬼魂似的,流露出几分茫然,停滞了片刻,才终于失了力气,颓然扑倒在地上。
他倒地后的模样又是那么死气沉沉,若不是喷薄而出的鲜血犹如涌泉,他几乎像是一捆没有生命的稻草。
他本是习武之人,花费十载寒暑才练就一身武艺。可到头来他并不比稻草强出几分,别人信手一弹,便将他毕生积累悉数弹成灰烬。
滚落在地上的头颅无依无靠,只是干瞪着眼睛,目眦尽裂,愈发浑浊的眼底含着无尽的遗憾,望向曾经的同伴。
不是薛玉冠,而是阮角和朱羽。
他们三人在一起的时间,比习武的时间还要更加长久。
他们在这世上早已举目无亲,彼此就像是真正的亲人一样亲密默契。
当然,田宫真正的亲人并没有死,甚至活得很是体面,他曾经也是体面人家的一员,但在他第一次与学堂里的男孩耳鬓厮磨时,便被父母兄弟逐出家门,以治病之名送进清净斋,交给一个自称徐仙人的道士治病。
清净斋里并不清净,有的是龌龊的勾当。徐仙人非但不会治病,只会在夜里闯入男孩的房间,诱骗强迫,偷行苟且之事。没过多久,与田宫私会的男孩便不堪忍受,跃下悬崖,尸骨晾了一天一夜,被野兽啃咬得一片模糊。
田宫没有死,他在清净斋结识了阮角和朱羽,三人忍受着屈辱,从徐仙人的房间偷来武功秘笈,暗中研习。几年之后,终于将徐仙人骗上同一片山崖,从着最高处悬石上推了下去。
三人投奔薛玉冠是很久以后的经历,获得仙倌似的美貌,被冠以琴师之名,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一天在悬崖边,他们终于亲眼见证了仙人的坠落。原来仙人并不会乘云飞升。仙人在刀剑面前一样会丢盔卸甲,跪地求饶,在被推下深渊之后,一样会碎身成泥。
从那一天起,不论容貌如何改换,他们的心魄再也不曾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