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宫的血很快便流干了,头颅上的肤色连带着伤疤一同褪成黯淡的铁青色。正如他曾经见过的,徐仙人坠崖后的尸体一般。
在死亡来临的时刻,他终于找回了原本的面貌。因果循环往复,从泥沼中生出的灵魂,终究回到泥沼深处。
谁也不知道死者会看到怎样的光景,但对于活人来说,眼下的光景却是噩梦无疑。
朱羽和阮角如同发疯一般,向着闪电一样的影子扑去。
他们没有逃,在田宫死去的时候,他们便再没有想过要逃。
可惜他们甚至连稻草也不如,阮角的手筋已断裂,与废人无异,只能够抬脚去踢。一声哀号过后,他的半条腿便顺着根部被切断,动脉割裂后的血喷涌出一尺之外,而那白衣之人轻松闪开,干净的衣袂上竟不沾一丝一毫。
阮角倒在地上抽搐,发出极尽痛苦的悲鸣声,就算是被地狱里的鬼怪啃咬筋骨,也未必会疼得如此撕心裂肺。但他的疼痛没有持续太久,一柄弯刀从远处飞来,在空中划出浑圆的轨迹,旋转着撕开他的背,挖开他的心口,几乎将他的躯干切成两截。
他哇地吐出一口血,便再也不动了。
投掷短刀的不是白衣人,而是他的同伴。朱羽用他生前至为钟爱的兵器了结他的痛苦,然后长吁了一口气,再次从桌上摸下一把短刀。
短刀没有用来做徒劳的反击,而是干脆地举起又落下,捅进了自己的喉咙。朱羽要在痛苦的惩罚降临之前,留给自己一个体面的死亡。
他如愿以偿。
转眼间,房中的尸体便多了三具,活人便少了三个。
留下来的活人之中,一个带着获救时分的懵懂,徐徐撑起伤痕累累的身体。另一个虽然衣冠楚楚,却已吓得魂飞魄散。
人在魂飞魄散的时候,纵然脸上的脂粉再厚,头顶的发冠再亮,也掩盖不住浑身的丑态。
薛玉冠慌忙拾起飞刀,一面向后退着,一面道:“段长涯,我对你可是有救命的恩惠……你,你可不能动我,不然会遭报应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忆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充斥着血光的、荒诞而疯狂的夜晚。
现在,同样的血光在同一个人的眼底闪烁。
段长涯又迫近了一步,神色依旧冷峻,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沾血的长剑在指间一弹,发出尖戾仿佛鹰啸一般的响动,将粘稠的血迹全都弹了个干净,再次变得整洁而耀眼,好似将这晦暗房间里所有的光线都压进一线之间。
执剑之人浑身不沾一丝红,越过地狱似的血泊,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简直像是个洁白的魔鬼。
薛玉冠已经无处可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口中不住吐出零碎的字句,不知是在示威,还是在安慰自己。
“我是坏痞不错,可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你生来便是个鬼,靠着吸食别人的命才活到今天……”
段长涯仍然没有听他的话,好似被两团棉花塞住了耳朵,眼中唯有燃烧的怒火。
“你不能杀我,我是你的盟友……真的,你知不知道柳红枫为什么要勾引你,你知不知道他有多恨你,他要搞垮你们段家……”
薛玉冠一边说着,一边抓下墙上的悬物,从壁饰到铜镜,统统向段长涯扔去。
但它们却只像是扔进一只深深的黑洞,有去无反。
薛玉冠举目四顾,通向门边的道路早已被锁住,只剩下一扇窗口。
他猛地施力,将窗边的红帐狠狠扯下,缠作一团像前方抛去,在一瞬间挡住段长涯的视线,而后借着这片刻的功夫,使出全部的力气,纵身跨过窗棱,从二楼翻越出去。
外面没有落脚点,他径直坠落,砸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段长涯没有追,甚至没有走到窗边查看。
因为他的身后传来更加引人注意的响动,是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声音干哑而粗糙,像是锯条擦过木料一样令人难受,发出声音的人显然已经受尽了折磨,就连呼吸都透着痛苦。
段长涯转回身,毫不犹豫地迈过三具尸体,来到那人的身边。
柳红枫却已无暇旁顾,他踉跄着撑起身体,踱步到桌边,用颤抖的手指捏住杯盏,反复尝试了几次,终于将杯盏端起来,而后将其中残留的冷茶一股脑灌进喉咙。
他扬起苍白的脖颈,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拼命吞咽似的,但下一刻,他却发出比方才剧烈得多的咳嗽声,然后弯下腰,肩膀颤抖着,把含着血的水一滴不剩地咳了出来。
他花了一些功夫才平复,而后留意到自己尚且不着寸缕的窘境,缓缓弯下腰,拾起地上那件暗红色的布团,将它抖了抖,松松地披在身上。
那本是他的衣衫,可惜已被薛玉冠撕扯得不成形状,柔软的布料此刻像砂纸一样硬,蹭在伤口遍布的身体上,使他战栗不止。
他咬着牙,抬手拢起散落的头发,枉顾沾在发丝上的血,用发绳松松垮垮地绑回背后。最后,他从水壶里倒出一捧冷水,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那些积淤的血污抹去。
他看上去总算有了几分人样。
到了此时,他才允许自己缓缓转过头,望向段长涯的脸。
段长涯的脸竟像是个陌生人,虽然容颜没有丝毫改变,但神色却无比阴郁,一双眼底蓄满了仇恨与暴怒,鲜红的血丝映在他白皙浅淡的眉眼间,犹如雪中的火焰一样突兀。柳红枫一直躲避这双眼睛,在目光相处的顷刻,顿觉撕心裂肺,所有的猜疑都在这一刻化作现实,心下最后一丝侥幸也都被抽得一干二净。
他恨不得这人没有来救他,比起此刻的心碎,方才的拷打与折辱甚至更容易承受一些。
段长涯一直看着他。
柳红枫终于开口问道:“你杀了人。”
段长涯微微一怔,薄唇动了动,终于开口道:“是他们该死,罪大当诛。”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却像是被火焰点燃了一样,凶狠之中透着漠然,火光过后,落地即刻成一滩死灰。
“什么罪这般严重?”
“伤你的大罪。”
柳红枫终于一怔,再一次凝进对方的眼睛。
这本该是世间最甜蜜的情话。但他的心中却没有半点愉快,只有被烈火灼烧般的痛苦。
他虽然并不愉快,可他却缓缓勾起嘴角,绽开笑容,喉咙里也终于泄出满意的笑声。
人心只有一颗,在反复撕扯中,总是充满矛盾的。
柳红枫就是一切矛盾的集合体。
他终于挪动脚步,口中喃语道:“我要休息一下,救命之恩,晚些……再酬谢。”
但他的手才离开桌面,便觉腿脚一软,颓然无力地瘫倒。
段长涯恰到好处地迈上前来,刚好将他接住。
他落进段长涯的臂弯里,好似坠入另一只囚笼。
*
段长涯就在柳红枫的咫尺之外。
时光在煎熬中悄然流逝,周遭已是暮霭沉沉。段长涯的目光也很沉重,眸子之中血丝密布,像是要将暮色凭空烧出一个窟窿似的。
这样一双眼径直凝着柳红枫,眼中的火焰几乎要蚀穿后者的皮骨,重新披上的衣衫全无用处。柳红枫只觉得自己全然暴露在对方眼底,脊背不由得窜起阵阵灼意。
他犹记得龙吟泉畔一役,就算杀死罪无可赦的不忌和无讳,段长涯也要率先过问两人行恶的理由。但这一次,天极剑却像是拨开挡路的野草一样,轻而易举地取走了三条性命。
曾经春光旖旎的房间里,如今满地血涂,死者的尸体渐渐僵硬,刺鼻的腥味贴着地面弥漫开,像是沼泽中的毒气,渐渐浓厚。
一片狼藉之中,段长涯却依旧不沾污垢,漠然地站在暮色中,对周遭的惨状不闻不问,只是专心致志地凝视着臂弯中的人影,毫不掩饰眼中的渴望。
柳红枫看着段长涯,像是看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他挣动着试图逃脱,然而,段长涯却骤然收紧手上的力量,制止他的动作。他的身上虽然没有绳索,但加诸于他的束缚却比方才还要牢固。
段长涯仍不满足,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俯身压向他。
柳红枫仰倒在桌面上,将茶杯和茶盏一同碰到了地上,接连发出响亮的碎裂声。冰冷的器物压迫着他的背,犹如车轮一般从他的身上滚过,碾压着每一寸伤口,就连手指尖都不放过
“呜……”他发出难以自持的悲鸣,却只换来对方一声低吼似的警告,段长涯不由分说地俯下身,一面按住他的肩膀,一面覆住他的嘴唇,迫不及待地开始掠夺,动作犹如野兽一般蛮横。
柳红枫只觉得身体被生生撬开,唇角的伤口又一次撕裂,使他的肩膀剧烈颤抖,但除了被迫相迎,他没有别的选择。血腥味混进口中,又被对方迫不及待地吸掠而去。
几近昏迷的脑海中,方才薛玉冠所说的话再次响起。
——“我对你有救命的恩情。”
寥寥几字,便证实了他的诸多猜测。倘若段启昌费尽心机,掳来无辜女子,就是为了给段长涯治病,那么所谓的天生疾病究竟是什么。莫非便是眼前这幅失心落魄,非人非鬼的样子吗?
天极门殿前的光荣之路,莫非也是满屋血涂所铺就的吗?
柳红枫的心像是被吸血的毒虫噬咬着,他明明是为了真相而来,却在抗拒着真相本身。
侠义信善,侠义信善……然而侠义难逃崩解,信善终成谎言。真相偏偏如此残酷,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扑灭。一道孤独的光,要如何才能冲破这无望的黑暗。
“段……长涯……”柳红枫呜咽着,用虚弱的声音唤出这个名字,“你……你要杀了我么……”
他甚至觉得,若是能死在这疼痛的浪潮中,被撕扯成碎片,嚼烂咽下喉腑,未尝不是一场解脱。
然而压迫他的重量突然消失了。
被唤到名字的人猛然惊醒,像是刚刚从漆黑的梦境中脱逃而出,带着一丝茫然撑起身体。
柳红枫睁开眼睛,透过模糊的暮霭,借助穿过窗棱的一缕金色余晖,望着眼前那张端正俊美的脸庞。
他是那么擅长观察段长涯的神色,就连睫毛的细微牵动,嘴唇的轻轻开阖,都躲不过他的眼睛。就在那一瞬间,他所熟悉的人像是重新回到了人世,用将信将疑的口吻唤道:“……红枫?”
柳红枫启口应答,但还没有吐出字句,便剧烈地咳嗽出声,几乎要将脏腑咳出来。他用手掌捂住嘴唇,掌心很快被血浸湿。
血顺着他的指缝淌出来,段长涯看在眼中,立刻扳开他的胳膊,转而用自己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问道:“红枫!你还好么。”
“……我觉得自己快死了。”柳红枫终于止住颤抖,虚声答道。
“抱歉,是我来得太迟,”段长涯将手臂环过他的脖颈,用力将他的身体支起,揽入怀中,“不必担心了,有我在。”
说话的口吻没有半点虚言,像是根本不记得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
柳红枫凝神看着咫尺外的人,那人的袖口和胸前都已沾了自己的血,变得不再洁白无垢。
他问道:“你怎么会来?”
段长涯答道:“我听门中弟子禀报,你与那个黑衣的女人走在一处,擂台上我分明看到她暗中对你出手,所以便担心你的安危,就一路寻来,然后……”说到此处,他举目四顾,神色似有些茫然。
柳红枫立刻勾住他的脖子,将他的目光重新引回到自己身上,道:“方才多亏你救了我,你若是再晚一点到,我怕是要死在血衣帮的毒手下了。”
段长涯一怔,终于看清三个人的尸体,而后又看到自己插在一旁的长剑,皱眉道:“血衣帮?是他们将你伤成这样么?”
柳红枫微微点头,道:“我与血衣帮结仇已深,擂台上又将他们教训了一顿,所以他们便伺机报复我,是我自己太大意,竟然中了奸计……”
他的语气愈发飘忽,尾音化在压抑的呼吸声中,段长涯听过,立刻皱眉道:“你伤得好重,我带你回去段府……”
柳红枫却面露难色:“不行,外伤不打紧,只是我还中了毒……”
段长涯神色一凛:“什么毒?”
“蛊蛾……雌蛾的毒,”柳红枫的声音越来越小,干脆偏过头去,咬住嘴唇,“你最好离我远一点,不然我会忍不住……”
没等他说完,段长涯便倾身堵住了他的嘴唇。
这一次的动作极其轻柔,垫在颈后的手掌反复揉捏,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动物一般,将他的挣扎与抗拒悉数化为无形。
下一刻,他便觉脚下一轻,身体竟被对方横抱起来。
他摇头推拒道:“你不用……”
“抱紧我。”段长涯用简单的命令打断他的话,而后收紧手臂。
柳红枫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地递出,带着几分迟疑,终于勾住对方的脖颈。
他听见段长涯的呼吸也随之一扬,就像是被他细微的举动所勾动,长久的平静之后终于荡起涟漪。
这正是他所求的结果——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留下的空乏却使他无所适从。
他将自己埋在对方的怀抱中,终于忍不住吐出埋藏心底的字句:
“长涯,为什么偏偏是你……”
*
柳红枫并不是第一次说出这句话。
段长涯短暂垂下视线,明亮的眸子扫了他一眼,道:“是我不好么,难道你想要别人?”
这番回答本来颇有醋味,但从段长涯的口中吐出,却显得坦荡自然。段长涯一面说,一面将怀中人放下,放在柔软的红帐中。而后用自己的身躯遮蔽对方的视野。
柳红枫再也瞧不见周遭的一片狼藉。眼前只有飘摇的丝质帷帐和钢铁一般坚硬的人儿。段长涯居高临下望着他,神色是那么专注,以至于使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此地并非并非瀛洲岛,房间中也没有横陈的尸体。温暖的暮色里,只剩下他们两双眼睛凝视彼此。
没有出身之别,没有性情之差,更没有横亘半生的仇怨,只是两颗孤独又躁动的心,深深地被对方吸引,为彼此而躁烈鼓动。
柳红枫微微抬起手,伤痕累累的指尖颤抖着,轻轻贴在咫尺外的脸颊上,而后用梦呓般的声音道:“我只想要你。”
段长涯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着,立刻俯身吻他。并将他包裹在身上的残破的衣料重新拉开,扔到一旁,用自己手掌心的温度取而代之。
施舍与掠夺,都在这片荒芜的血海中发生。
段长涯的动作凌厉而迫切,仿佛那柄天生孤傲的长剑一般,决绝蛮横,锋芒毕露。柳红枫又怎么受得住这般凶猛如潮的攻势,头发在枕间凌乱散开,视线被氤氲的水汽模糊,浑身的伤口开出躁烈的红花,淋漓地怒放着,迫不及待地吸噬他的生命。
在一片朦胧中,他下意识地呼唤对方的名字:“长涯,长涯,救我……”
在蛊毒的浸润下,他的声音也变得湿濡不堪,好似一直无形的手,不断牵动两人之间的绳索,每一次作声,都让对方的心跳更加深沉,更加剧烈。
——雌蛾会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使同类雄蛾沉沦癫狂。
柳红枫从未见过段长涯耽于情爱的模样,现在他总算知道了。那双眸子一旦被沾染,便如野兽一般热烈,毫不掩饰心中的痴与狂,像是要将他吞噬一般。
而他全然抛却尊严,为本能所驱使。
红帐之中,人影纠缠,交叠的呼吸愈发粗重,不分彼此。
他被疾风骤雨卷裹着,浮浮沉沉,痛楚的浪潮远远盖过快乐,每一次牵动伤处,便好似被雷电劈过全身,很快他便出了浑身的汗,沾在床榻上,与数不清的粘稠淤血混在一起。
“很疼么?”段长涯在他耳畔低吟,声音中满是压抑的痛苦。
“没关系,”他却只是摇头,在短促的呼吸间歇凝向对方,道:“还好是你……疼也不觉得。”
他看到对方的肩膀因为他的话而震动,他的脸色有多惨白,对方的眸子便有多深沉。他想,他与段长涯之间本该如此,他非要用自己的吸引力将这人拉下神坛,要这人为自己而沉沦堕落,从身到心都沾满血污。
宇YU溪XI。 他还想说什么,嘴唇却被对方堵住,低沉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你不要再说话了,交给我。”
他勾起嘴角,双眼眯成两条线,眼底明明噙满泪水,却流露出仿佛置身美梦一般餍足的笑意。
他看到段长涯的神色愈发迫切难耐,等不及向着更加隐蔽之处探去。而他也焦急地迎合着,扭动着,不知廉耻地缠住对方的身体。
以蛊毒为借口,一切都变得合乎情理。
方才他是被人所迫,现在却是自投罗网。彼时与此时并没有分别,为了达成目的,他连自己的心魂都可以挖出来,摆在秤上作筹码。
红帐飘起,遮蔽了他的眼。他咬紧牙关,将痛楚悉数吞下。
他想,这是他应得的报应。他以面具欺骗自己的仇敌,最终却被仇敌凿开身体,侵占心魄。
一日之前,也是在同一张红帐里,他的眼底含着醉醺醺的水汽,双手勾住这人的脖子,脸上带着肆无忌惮的笑容,一颗心飘入云端,忘却烦忧,随风而动。
但柳红枫从未曾心动,那片刻的旖旎,只不过是属于别人的一场大梦罢了。
他的一部分在这个血红色的黄昏死去。余下的部分化作燎原的火,誓要将沉朽的大地焚出一个窟窿,将尘封的真相从黑暗深处中掘出。为此,就算耗尽一己之躯,化成灰烬消逝在风中,他也在所不惜。
*
赤怜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安宁,只有她与金娥两人,她挚爱的笑魇无比亲近,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中,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清晰可辨,弯弯的眉梢,眼角绵延的细纹,露出笑容时淡红色的湿唇……每一个简单的神情都能变化出千般风姿,使她沉醉其中,她只消看着这个人,便能够度过天荒地老,永远不必醒来。
然而,暮色降临,赶走了淡金色的日光,夕阳拖着疲惫的身躯,一点点沉入海天尽头,取而代之,一轮血红色的月亮攀上中天,月盘愈发扩张,很快便侵占了她的视野。
金娥抬起头,问道:“小红,这是怎么了……”天真的眼底流露出几分迷茫,几分恐惧。下一刻,从天边降下一滴雨珠,打湿了金娥的睫毛。
她这才发觉,雨滴竟是红色的,仿佛从月亮的边缘滴落似的。月亮在融化,越来越多的雨珠滴落下来,织成一张密集的幕布。
金娥没有伞,消瘦的身影暴露在雨中,一面彷徨四顾,一面抬手挡在头顶。然而,手背上却霎地腾起阵阵白烟。原来血红色的雨竟然是滚烫的,好似烧红的炭火,在皮肤上烫出数不清血泡,鼓胀又爆裂,皮肉从筋骨上剥离,像融化的蜡一样淌到地上。
金娥在恐惧中睁大双眼,发出尖叫,然而,喉咙也被红雨所融,纤细的脖颈一歪,露出一排森森的白骨。
赤怜在梦里发出无声的喊叫,拼命地伸出手,想要去挽救挚爱之人,然而,从四面八方伸出许多毒蛇,将她的腿脚捆住,使她不能挪动半步,她眼睁睁地看着金娥被雨水熔化,浑身燃烧起来,明眸变成两个黑洞,嘴唇溃烂,最终连骨头都倒下去,整个人在她的眼前消失不见
“金娥——”她猛然惊醒。
头顶没有融化的红月,只有一层冷汗贴在背上,使原本沁凉的肌肤变得粘腻难耐。
不知何时,她竟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她下意识地望向床榻,只见床中的被褥被掀开,里面却是空的。她腾地站起身,举目四顾,房间里没有金娥的身影。
她枉顾脚底的麻痛,迈着踉跄的步子,迅速推开房门,来到院中,一面唤道:“金娥,你在哪儿?”
“小红,你醒了。”
金娥回过头,一张与先前无异,完好无缺,只是略显疲惫的脸庞对向她。
*
赤怜站在原地,仔仔细细地审视金娥的脸庞,失去知觉的手脚像是终于回到她的身上,凝滞的呼吸也终于流动起来。
金娥站在院子中央,被一片翠竹环绕,翠竹的颜色素雅清淡,将她不加掩饰的素颜衬托得格外恬美。
赤怜走上前去,张开双臂,不由分说地将她拥入怀中。
她原就比赤怜矮一些,被对方一揽,便像是陷进对方的胸口,玲珑的脸庞埋在肩窝处,浮起诧异的神色,一双纤手很快绕过对方两腋,贴在僵硬的脊背上,轻轻拍动。
她就像安抚受惊的孩童一般,安抚一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女人。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温柔,尽管她从不曾仗剑行侠,然而,她的温柔却不因境遇而更改,就像潺潺涓流,虽纤细却坚韧,源源不止,浸润着身边的方寸土地。
哪怕只有一滴水,也能救活一颗濒临干枯的种子。
赤怜在她的耐心安抚下,肩背慢慢放松,呼吸也趋于平静,挥之不去的倦意终于渐渐松开钳夹,像潮水一样褪去。
不知过了多久,赤怜终于开口道:“我做了个噩梦,我梦见……”
“嗯?”
“算了,我还是不同你说了。”赤怜摇了摇头,把梦境的余韵甩去。
金娥怔了片刻,很快便微微笑道:“没关系的,我听人家说梦都是反过来的,你做了噩梦,说不定反而是好兆头呢。”
赤怜稍稍退开,双手仍扶着金娥的肩膀,凝着咫尺外熟悉的脸庞,只觉得浑身的倦意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身子几乎轻得可以飘起来。
金娥却皱起眉头,道:“你一定很累了吧。”
赤怜只是摇头。
金娥道:“你不用瞒我,一整天东奔西走,怎会不累呢,我方才瞧你趴在桌上睡着,本想把你挪到床上,可却觉得手脚一点力气也没有,唉,我真是太没用了……”
赤怜心下一惊,她当然明白,金娥身上乏力的症状是拜自己的眠药所致,她为了让金娥睡着,不得已用了毒,虽说是最温和的剂量,但始终会对身体带来负担。想到此处,她的眼神中也隐隐流露出愧意。她索性闭上眼,揽过对方肩膀,在额上印下一吻,柔声道:“你又不是工具,干嘛非要有用。”
金娥一怔,随即露出泫然欲泣之色,她尚不习惯被温柔相待,一丁点好意都会使她羞于领受,继而抛却别的念头。她用手背在眼角迅速抹了抹,而后抬起头,像是为了遮掩愧意似的,扯起一个十分明显的笑容,道:“这片竹林可真好啊,雾气缭绕,像是仙境一样。”
赤怜诧道:“你来过这里?”
金娥摇头:“怎么会呢,说来惭愧,我虽然住在瀛洲岛上,却没怎么出过门,至多不过在镇上走一走,稍远的地方都没有去过。”
“突然将你带来陌生的地方,你竟不怕么?”
“不怕,既然是你带我来的,一定是好地方。”
赤怜不禁怔住,再次望向对方的眼睛,一双不加修饰的眼眸仿佛世间至美,立刻将她的心魄融化成一滩水。金娥朴素的脸庞映在水面上,微微摇曳,竟像是初生婴孩一样洁净无暇。
这般天真纯善的人,却被这世道所耽,困在污垢疏冷的囚笼中孤独半生。若不是那一日自己闯进她的窗棱,敲开了她的枷锁,她还要被困到几时呢?
既是天下人负了她,那么就算欺尽天下人,也要将她牢牢护在身边。
想到此处,赤怜心中的愧意便荡然无存,年轻的心魄踌躇满志,浑然不觉夜幕正徐徐降临。
“跟我来,”她牵起金娥的手,引着后者迈出院门,回身指向门旁的石碑:“你看看上面的字。”
金娥定睛辨认,徐徐念道:“九天为正,纵览四极,周流万相……这是什么意思?每个字我都见过,放在一起却看不懂了。”
赤怜轻笑道:“不怪你,这是天极门的武训,是习武之人才懂的东西。”
“哦。”金娥自然不懂习武之事,听到赤怜提及,便露出虔诚之色,洗耳恭听,目光灼灼,使得后者的脸颊再度发起烫来。
“就是说天极门追求剑术的境界层层高攀,每次臻入崭新之境,往往需要闭关清修,花上很长时间来开悟。这里就是给天极门弟子静修的偏院。”
“原来如此……”金娥仍是似懂非懂。
赤怜换了个轻松的口吻道:“反正眼下又没人清修,空着也是空着,我们暂且住下,你就当成是在自己家中,不必拘谨。”
金娥很快露出惶恐之色:“咦?给我们住?这么尊贵的地方,怎会让给我这般……这般下人来住。”
赤怜微微皱眉道:“我替段家做事,他们便把院子借给我,公平酬劳罢了,不必大惊小怪。往后你再也不是下人了,你和他们一样,尽管挺起胸膛做人。”
金娥还是摆手:“这哪里能一样。”
赤怜反问:“哪里不一样?”
金娥倒被问住了,一时语塞,没头没脑地答道:“人家是武林名门,就连起居都由下人服侍……”
赤怜挑起眉毛,问道:“你想要怎样的服侍,不知我昨晚服侍得可还称心?”
金娥的脸立刻泛起红晕:“不要再笑话我了,我昨晚……实在是失态……”
赤怜恨不得多看一看她失态的样子,于是再一次收紧手臂,将眼前人揽入怀中,细细亲吻。
这一次她的动作从容了一些,唇上的滋味比之前还要甘美得多。她很快察觉这是对方的功劳,金娥不仅攀着她的肩膀,甚至踮起脚尖,仰起头,小心翼翼地变换角度,用笨拙的方式迎合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的心下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她享受着金娥为她而竭力的模样,却又怕对方将自己当做从前那些男客一般屈尊讨好。一片妒火之中,她抬起双手捧住金娥的脸颊,吻得更深,更急。
就像是毒蛇吐出信子,毫不留情地将猎物往口腹中侵吞。
金娥是那么孱弱,很快便被她折服,呼吸急促到无法遮掩,藏不住的吟声落入她的舌齿之间,手指瘫软到使不出攀附的力气,只能带着红润的面色陷进她的臂弯里,将全身的重量交给她,扭动着想要逃脱,却难以得偿所愿。
赤怜的心中却涌起一阵满足。
所爱之人越是窘迫,她便越是欢喜。令对方羞愧惶恐的酸涩滋味,却是她甘甜醇美的蜜糖。
于是,施舍变作掠夺,安抚化为折磨,贪嗔痴,三欲尽染,五味陈杂,这才是人间情爱的模样。
赤怜还太年轻,一颗心跳动得像火,不觉之间便已沉沦于火中,焚尽皮骨而不自知。
深虑与狂喜,挚诚与恨妒,千般滋味在火中交叠,渐渐模糊了边界。纷杂百念之中,唯有一个决心自始至终不曾更改——她绝不容许任何人,将她的挚爱从身边夺走。
苍翠的竹林中,两个身影相依而立,纠缠难分。
黄昏将近,暮霭渐浓。
*
赤怜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今日的暮色似乎比过往都要沉重,风雨洗濯后的天空一片剔透,像是一块深蓝色的琥珀,将万千生灵静静地包裹在其中。
她该出发了,她与段启昌有约,在入夜之前,须将柳千带来这座竹院中来。然而,她连片刻都不愿离开金娥身边,经过了漫长的一天,她只觉得身心俱疲,浑身的力气仿佛被骄阳抽干,而金娥是她在步入荒漠之前的最后一处水源,每一滴都珍贵无上,堪比宝石明珠。
金娥并不清楚自己的价值,对于她而言,今日不过是诸多平凡日子中的一个,过去遥远如梦,未来模糊无期,此刻她身处迷雾之中,仅仅是竭力扎稳脚跟,便已耗光了她所有的心神。
她挨着赤怜的肩膀,两人并肩坐在门前的石阶上。
石阶有些凉,赤怜偏过头道:“你若是觉得冷,就回房间里吧。”
金娥摇了摇头:“冷倒不冷,只是有点冷清,这么大的院子,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住?”
赤怜望着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故作神秘的微笑:“既然如此,再添一个人如何?”
金娥歪过头道:“是你在江湖中的朋友吗?如此当然好,我自当恭迎……”
“恭什么迎,”赤怜用笑声打断她的话,“我说的是小千,我想将他也请来。”
金娥猛然一怔,眼中渐渐泛起光芒:“对啊,他和枫公子两人居无定所,岂不是刚好住进来同你我为伴。”
听到柳红枫的名字,赤怜心下骤然一紧,但脸上仍带着笑意,道:“枫公子或许有别的安排,我先去问一问小千吧,他年纪还小,也该早些同母亲团聚。”说着便要起身。
金娥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小红,你不要告诉他……千万不要告诉他。”
“为什么?”赤怜皱起眉头,“难道你不想与他相认么?”
“我……”金娥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惆怅,“我不想。”
赤怜的眉头也皱得更紧了:“小千是你的孩子,你一心惦记着他,他也天生与你亲近,这是你们之间的纽带,是血浓于水的证据,让她回到你身边,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金娥躲开她的视线,低声道:“小千他……跟着枫公子就很好。”
赤怜的口吻更是急切:“金娥姐,你真傻,柳红枫与他非亲非故,凭什么一直照顾他,保护他,难道你就不怕他被利用么?若是有朝一日,柳红枫对小千不利,你又该怎么办。”
金娥露出黯然之色道,“若是真有这么一天,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但枫公子武艺高强,又是江湖中人人信赖的侠义之士,小千跟着他,总好过跟着我一个没用的女人……”
“那我呢!”赤怜急急争辩道,“难道我就不如柳红枫吗?”
金娥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不自觉地瑟缩肩膀,试图从她身边躲开。
这微小的动作就像一根针,扎进赤怜的心尖,留下一阵尖锐的刺痛,使她不禁攥紧拳头,用近乎怒吼的声音道:“柳红枫能给你的,我一样都能给你,你为什么宁愿相信一个陌生的男人,也不愿相信我?!”
金娥在她的怒吼中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她上前一步,双手用力扳过金娥的肩,试图迫使对方转向自己。
她的心情太过迫切,不自觉地在手上倾注了很大的力气。金娥发出一声惊呼,肩膀在她的掌心微微颤抖,就像是被猎人攥在手里的小鸟一般。
隔了半晌,金娥低声开口道:“……你误会了,我怎会不信你,我只是不想再增加你的负担,不想总是拖累你……”
赤怜不禁一惊,五指的力道也跟着松开,胸中的震怒平复,留下一片空虚。
她定睛凝神,端详对方神色,只见金娥脸色苍白,眸子深处带着怯意,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她对这样的眼神再熟悉不过,两年前她受伤躲藏在金娥的房间中,无数次从床底窥见龌龊的交易,那时候,金娥便是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每个来意不善的嫖客,而后咬紧嘴唇咽下痛苦,摆出虚假的笑颜。
那些人曾使她恨之入骨,可时至今日,自己竟变得与他们一样。
她想起方才金娥踮起脚尖的模样,心中更是懊悔,这人将全然的信任交付给自己,却被自己如此粗暴地践踏毁坏。
本该浸润她的爱意,却使她变得面目丑陋,尖刻凉薄。
她在金娥面前蹲下,双手轻轻攀在对方膝头,道:“抱歉,金娥姐,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说那么混账的话……”
半晌过后,她感到手背渐湿,温热的眼泪从金娥的两颊淌下,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上。
眼泪汇成一片苦涩的海,将她的心淹没。
在她沉默的时候,金娥哽咽着开口:“我对不起小千,当初我亲手将他抛弃,如今实在没有颜面见他,我希望……我希望……”
太多的话梗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明白了,”赤怜柔声打断她,“我不会对他说的,等什么时候你自己想说了,再亲口告诉他不迟。”
金娥终于破涕为笑:“谢谢你……其实,我真的不在乎是否与他相认,只要他过得好,我便满足了。”
赤怜沉默了片刻,道:“可是,我也同样希望你过得好。”
金娥摇了摇头:“我不值得……除了被你喜欢,我根本一无是处,连说话都会惹你生气。”
赤怜抬起一只手轻抚对方脸颊:“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希望你平安无事。”
“我……我明白。”金娥闭上眼,倾身抵靠在她的额头上。
她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捻动手指,指间捏着一抹催眠的药剂。
与昨晚一样,这药剂可以让金娥再次睡去,在自己归来前,一直安全地呆在竹院中。
这是她最擅长的技艺,只要动动手指的功夫便能轻易做到,金娥是那么信赖她,决然不会有半点觉察。
她几乎要那么做了。
但金娥突然伸出双臂,绕过她的肩膀,主动将她抱住,而后贴在她耳畔呢喃道:“小红,谢谢你对我这么好,我的命许给你,不论你是男是女,是猫是狗,我一辈子都跟着你,绝不会负你……”
她的手指不禁颤抖,纯白透明的粉末从她的指尖流走,汇入风中,消失不见。
她拍了拍金娥的肩,道:“我该走了。”
“嗯。”金娥松开她,目送她独自离去,步入昏黄的夜色。
*
同一时刻,柳千独自等在府衙之中。
这里是他与柳红枫选定的栖身之所,但柳红枫在几个时辰前同黑衣女人一同离去,直到黄昏都没有归来。
黄昏时分,院中倍显萧索,坟冢旁送魂的蜡烛燃了整夜,早已枯竭,只剩下一截短短的烛头,被凉风一吹,从烛台上滚落,顺着地势滚到低洼处。
就连冤魂也走上了黄泉路,将柳千独自抛在人世,暮色像流水一般填满了院子,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使他胸口发闷,渐渐喘不过气。
柳千很怕黑。
这个弱点从小到大一直伴随着他,尽管他自幼虽师父四处行医,早就练就了过人的胆魄。捕捉毒蛇畸虫,为伤患开刀放血,切肢剖腹……旁人看来血腥可怖的场面,对他而言只是家常便饭,在查验剧毒、割尸蒸骨时,他连手都不会抖一下。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一世英名,为何会在区区黑暗面前败下阵来。
黑暗会勾起他模糊的记忆,每当夜幕降临时,隐约浮现的阴暗与逼仄都使他本能地感到厌恶,无奈往事遥远难溯,零散的片段也难以拼凑出完整的线索,他不止一次向师父询问自己的出身,但师父却从不回答,久而久之,他也只能放弃追究,权当自己是师父趁着夜色捡来的。
他生性好强,平日里就算扯烂他的嘴巴,他也绝不会承认自己怕黑。只有在独处时分,他才允许自己抱紧双臂,缩起脖子,将脆弱流露在脸上。
若是柳红枫尚在身边,只消与他信口争吵几句,便能将恐惧赶到脑后。可惜这人不知所踪,柳千也不敢贸然出门去寻,只能任由不祥的预感生根发芽,结出一个个可怕的念头,轮番折磨他的心神。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短剑,执在手中。
剑刃迎风,传来细细的嗡鸣声,在一瞬间驱散了四周的死寂。他借势摆好身形,纵剑迎风,一板一眼地舞了起来。
他的招式大开大阖,气韵浩荡,俨然是天极剑的步法。
他在心中默念的,也是白昼里在演武场偷偷记下的剑诀。
——平沧海,息罡风,绝青山,穷无极。
这便是天下第一的天极剑法,孤高而决绝。
并不容易驾驭,自丹田生出的力量冲击着他尚且幼小的体魄,灼烧他的五脏六腑,但他又沉醉于这种感觉,像是阴晦逼仄的世界敞开一条缝,密不透风的黑暗中,伸出一道犀利的剑光,将困住他的囚笼撕开。
尽管他手中的“剑”只是一把陈旧的匕首,尽管他的剑气僵硬生涩,漏洞百出,但他的心境不可思议地昂扬起来。
孤独不再令人生畏,世间万物悄然改换模样。在这片比海更浩瀚的、比天更空旷的院落里,一个渺小的生命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似乎都成了无足轻重的事。
他也是无足轻重的,稍一阵纵风便将他吹得四下飘零,正因为如此,他才要快些变得强大,如此才能稳稳地扎根于世上,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他全神贯注地舞着剑,以剑锋为笔,恣意泼洒着夕阳的余晖。金色的剑气环绕着他,不知不觉间,他的耳朵变得通畅,视野变得开阔。黑暗的触须再无法触及他,他就像在一夜间长大,变成英朗挺拔的剑客,屹立于天地之间。
剑锋一转,一捻,一收,指往身后的方向。
身后只有幢幢树影,在夜幕中随风摇曳,用枝桠涂抹出一片黑漆漆的墨迹。
然而,柳千却用无比笃定的声音质问道:“什么人?”
树影之中竟也传出一声回答:“小鬼,你的眼力倒是不错。”
身着黑衣的女子从树梢跃下,轻而易举地翻过院墙,身影犹如鬼魅一般。
但柳千很快看清了她的脸,她并不是鬼魅,而是白昼里将同伴带走的人。
“是你,”他迎上对方的视线,问道,“你把柳红枫带到哪里去了?”
那人转眼便已停在柳千身前,她的脚步比猫还要安静,面容浅淡模糊,细眼如柳刀,透着难以言喻的阴冷。
柳千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剑。
但对方并未出手袭他,反倒露出笑容,微微俯下身,道:“我叫赤怜,正是受了枫公子之托,前来迎接你的。”
*
赤怜一面说话,一面打量柳千的模样。
方才柳千舞剑时,她躲在暗处默默观察了一阵,观察结果颇为令她失望,柳千习武的资质堪称普通,不论内功还是外劲都还稚嫩得很,缺乏章法却急于求成,如此学下去,恐怕很难有所建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