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个泯然众人的庸才,偏偏使金娥魂牵梦绕,念念不忘。
柳千垂下持剑的手,一双眼狐疑地打量她:“柳红枫人在哪儿?为什么不自己来?”
赤怜答道:“不必担心,他与金娥在一处。”
听到金娥的名字,柳千的脸色明显一惊。赤怜瞧准机会,取出一只口袋递到他的手中。
柳千大诧:“这是我给金娥姐留的,怎么会在你手上?”
赤怜耐心道:“我是她的朋友,我看着她将你准备的点心吃下去,她很喜欢,一直在夸你。”
“她在莺歌楼么?”
“不,莺歌楼只有她一个人,未免有些冷清,她在段府的一处偏院,那里更舒服,也更安全。枫公子刚刚将她安顿好,还有些事要办,所以拜托我来接你同去。”
这一番谎话无凭无据,说出口之后,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她索性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紧密注视着柳千手中的短剑。
她已做好准备,只要柳千反抗,她便出手,她有无数种办法可以制伏眼前的小鬼,将他完好无损地带回竹院去。
但出乎她的意料,柳千却将短剑收入鞘中,而后仰起头,咧嘴一笑:“那我们快走吧,我等不及想见金娥姐了。”
赤怜也露出微笑,道:“好啊。”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柳千不仅天资平庸,脑筋也不够聪颖,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小鬼,几句话便能唬住。
赤怜暗暗松了口气,脸上摆出一幅亲切的神态,引着柳千离开府衙,临走之前,悄无声息地在门缝中留下一张字条。
两人离开市镇,往人烟稀少处走去。柳千跟在她身后,一路蹦跳,时不时开口问东问西,大都是关于金娥的话题,赤怜随口搭着,只觉得他聒噪。然而,为了讨金娥开心,她仍竭力保持着笑容。
竹院渐渐近了,段启昌很快会来等候柳红枫,柳红枫看到信函,也一定会来赴约。解决了柳红枫这个阻碍,便能赢得段氏的信任,成功混入天极门,之后再伺机行动,潜入峥嵘阁,拿到莫邪剑。
如此一来,她便可以活到最后,和金娥一同平安离开瀛洲岛。
只要能与金娥长久厮守,她甘愿做任何事,冒任何险。
离开杨柳坡,远处的海面更显辽阔,凝着海看久了,就连大地都在摇晃。孤岛浮在一片沉寂的海中,好似一只飘摇的孤舟。
但那不过是她在疲惫中生出的错觉,道路仍旧坚实稳固,前方隐约可见一片翠绿的竹林,斑驳的院墙跃入视野,越来越近。
她的心头涌上一阵暖意,想到金娥看见柳千时幸福的神情,她便被狂喜所填满,忘记了浑身的疲惫。
但院子里却没有人影。
赤怜微微皱眉,回过头对柳千道:“金娥怕是在房中歇息了,你先进来吧。”
柳千却停在门边不走了。
赤怜耐着性子折回他身旁,低下头,用关切的口吻道:“怎么不进来?”
柳千却板着脸,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一字一句道:“其实你一直在骗我吧。”
*
赤怜一怔,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声,会错了意,脸上的笑容仍未淡去,柔声道:“你这孩子,累了就说累了,何必要信口胡言。”随即俯下身去牵对方的手,“看到前面的院墙没有,我们很快就到了。”
柳千却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躲开她伸来的手,道:“你的裤脚是湿的,方才一定在海边走过一遭,你的衣服上沾着草浆,方才想必也在树林中穿行过。倘若是柳红枫让你来府衙找我,你何必要去那些地方迂回搜寻?”
赤怜露出十足惊讶的神色,用余光暼向自己的脚面,只见鞋根四周果真沾了些裹水的泥沙,再看袖口和衣袂,果真沾有墨绿色的斑点。
这些琐碎之事,她全然没有察觉,却被一个小孩子轻而易举地看穿。
“你早就知道了?”她的语调骤然变冷,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是,”柳千点头。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听我的话?”
“因为我看出你的武功了得,一定不是我能对付的,就算我方才揭穿你的谎话,你也有无数种办法让我跟你走,既然如此,我倒不如直接听你的话,看看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柳千的声音虽稚嫩,口吻却异常笃定。倒是赤怜难掩脸上的惊色,再一次将目光转向他。
十岁出头的男孩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神色沉着而睿智,临危不乱,全然不像她所估量的那般愚蠢。
真正愚蠢的人是她自己。
赤怜心下的焦意更甚,头脑也更加昏沉,像是被棉花堵住喉咙,闷得喘不过气来。她牢牢瞪着柳千,竟忘了他是金娥的孩子,心中油然生出一阵恨意,恨不得当场给他一记闷棍,像裹带囚犯俘虏一样带走。
她强压下心中不快,道:“不论你信或不信,我并不打算伤害你。金娥真心希望你平安,所以我才将你带到这里,我是在保护你。”
柳千却露出更深的厌恶之色,道:“是么,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找人来对付我?”
他的脸色让赤怜更是不悦,冷冷反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千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什么意思?你难道没有听见吗?”
赤怜如梦初醒,浑身骤然一战。
她终于嗅到了异样的气息,来自四面八方,隐藏在沉沉的暮霭中,仿佛涨潮的海水一样稳步逼近,一寸一寸挤掉她脚边的土壤。
来者数目众多,将院子层层包围,每一个都带着杀气。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这次不是出于愤恨,而是出于深深的悔意,她惊讶于自己的愚钝,竟连如此明显的杀意都没有觉察,竟带着本该保护的人,纵身投入圈套之中。
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她的喉咙,她用低哑的声音道:“不好了,金娥有危险。”
柳千听出她口吻严峻,也终于露出惧色,问道:“究竟怎么回事,那些不是你的人么?”
“不是。”赤怜咬着牙答道,用的力气之大,几乎要将自己的牙齿咬碎。
柳千大骇:“那来的又是谁?”
这个问题已经无需再答,因为面前的房门吱呀一声,向外敞开,敌人从黑暗中现身,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意,缓步向两人走来。
为首的是赤怜所熟悉的人。
一个她绝不想再多看一眼的人。
*
段启昌在段府前厅徘徊。
其余下人见他神色严肃,都不敢多嘴,只有素姨迎上前去,问道:“老爷,您用晚膳了吗?”
段启昌没有回答素姨的问题,却反问道:“长涯还没回来吗?”
素姨摇了摇头。
段启昌露出苦笑,用自言自语似的声音道:“是啊,我一直等在这里,我应当是最清楚的,何必还要多此一问,素姨,有劳你了。”
“哪里的话。”素姨立刻低下头,望着面前的饭菜,饭和菜都还完好无缺地摆着,倒是清苦的茶汤已经见了底,只余下一些碎渣沉淀在杯口四周。
她一面端起盘碗,一面道:“我再拿去热一热。”
她的脚步刚刚远去,门外便传来一阵马蹄声,只是节奏缓慢,还伴随着车轮碾过地面的咯咯声,显然归来的不只有马匹,还有一驾沉甸甸的马车。
这是世子南宫忧的座驾。
南宫忧天生身体虚弱,不喜骑马颠簸,远路大都以车代步,这般矜贵娇弱、如妇人般的习惯,在一群尚武的男人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加上他容貌姣好,性情温厚内敛,犹如女子一般,所以天极门上下对他颇有微词。尤其是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弟子,很难将他视作尊长。
但他毕竟是皇亲国戚,天极门弟子之中本来就有诸多出身官宦之家,敬畏他的身份,并不敢表露出不满,他虽不通武艺,但凭着身份,仍旧进出无碍。他的马车一归,立刻有人上前恭迎。
南宫忧掀开车帘,跃下马车,缓步往正厅走去。天色有些凉,他披了一件狐裘在身上,将身形衬托得更加单薄。他停在段启昌面前,瞧见四下并无旁人,才低声道:“掌门,我已经将赤怜和金娥两位姑娘安顿在竹院,您且放心。”
段启昌点了点头道:“辛苦你了,快用晚膳吧。”
南宫忧在桌旁坐下,看着一桌色状完整无缺,凉了又热的饭菜,便把刚刚拿起的筷子放下,抬头问道:“您也还没吃吧?”
段启昌摇了摇头,道:“不必在意我,我还不饿。”
南宫忧的脸上却写着十足的在意,问道:“启昌兄是不是有烦心事?”
段启昌微怔,不由得望向对方,他已不记得上次南宫忧与他以兄弟相称,是多久以前的往事了。
他与南宫忧相差十岁有余,一方有家主掌门之位,另一方有世子皇亲之名,因而在人前总是互相恭敬,在私下也算不上亲密。本来南宫瑾过世后,两人间的维系也就断了,只是段启昌与世间大多男人不同,十年未动过再妻娶的心思,深情之名满誉江湖。因而亡妻的弟弟也一直如段氏自家人一般,时常在门中出入,为他分忧解难。
十年来,他在南宫忧面前总是无法摆脱心中愧疚,所以从不敢要求对方什么。然而今日被敬作兄长,承下对方的关切,心中油然生出几分亲切之感,索性在对面落座,长叹道:“唉,说不烦心是假的,骗得过外人,却也骗不过自家人啊。贤弟若是有意,可愿陪我饮上一杯?”
“当然,”南宫忧当即起身,“我给启昌兄斟酒。”
两人将仆佣都差遣开,单独留在前厅,借着温酒吃了一些菜饭,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南宫忧看了眼天色,终于问道:“我们是不是该动身去竹院会柳红枫了?”
段启昌却道:“在出发之前,陪我去阿瑾住过的院子里走一走吧。”
*
十年以来,南宫忧并未进过这间院子。
段启昌也深知这一点,一面踱步,一面介绍道:“这些个屋子都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里面的陈设我没有动过,长涯也没有动过,房间每日都有人打扫,花木也每日都有人照料。这棵松树是当年阿瑾亲手栽下的,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就像长涯一样……”
南宫忧抬起头,微微眯眼,借着暮色打量面前亭亭如盖的松树,曾几何时,这棵树苗只有竹竿粗细,树皮也光滑细嫩,现如今,树干上的纹路深刻而清晰,好像一条条干涸的水流,淌过这片物是人非的土地。
他在花栏旁边停下来,望着角落里一片突兀的空地。
段启昌觉察到他的视线,解释道:“哦,这里曾经种了槿花,只可惜没了她的照料,难以为继,不仅再没有开过花,而且纷纷枯萎。我只能将枯株移走,把土地空了出来。”
槿花一日自为荣。它不像松柏那般坚韧,那般宽厚,愿意包容世间的悲喜冷暖,不改苍翠。它只是兀自怒放,兀自凋零,绝不会将多余的怜悯施舍给人世。
南宫忧偏过头,看着段启昌苍老而疲惫,满是愧疚的脸庞,终于换了个温柔的口吻,道:“十年前的旧事,启昌兄便不要再提了。”
段启昌在他的宽慰下抬起头,唉声叹道:“唉,我是不想再提,但旧事却不会放过我。”
“您的意思是?”
“柳红枫,我已料到他的身份。”
南宫忧挑起眉毛:“哦?敢问他是何方神圣。”
段启昌再一次垂下视线:“当年血衣帮所掳来的娼妓之中,有一个姓柳的娘子,性子至为刚烈,听侯郎中说在采血之时,她一直挣扎到最后一刻,断了气方才屈服……”
南宫忧皱眉,十年前那触目惊心的一夜再一次浮现在眼前,当时从地下密室传出的尖声嘶叫,与眼前空山中清幽的虫鸣声融为一体。
清水能够洗濯鲜血留痕,可时光真的能够洗去过往的罪孽么?
段启昌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在害怕。南宫忧终于明白,他将自己唤到此处,并不是出于愧疚,更不是出于亲情,只不过是内心深处的恐惧无从纾解罢了。
果不其然,段启昌再一次说起了旧事,明明南宫忧早已心知肚明,可他仍旧再一次付诸于唇舌:
“贤弟,我想你也知道,段氏的祖上在西域天山极寒之巅苦修,历经数代,终于开悟御剑之道,创立天极剑派,正因为他们将生命奉献于武学,天极门才有今日的成就。然而剑终究是伤人夺命的戾器,天下至高至强的剑术并非人人都能驾驭,辅以修行的心法终究反噬了先祖的身体,蚕食他们的心智神魄,他们之中最优异的一个反被剑所制,变得暴戾嗜血,甚至残杀亲族,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含恨而亡。”
南宫忧点头附和:“这我知道,当初您对我坦言相告,我都记在心里。”
段启昌递上一个感激的眼神,长叹一声,接着道:“段氏历代皆为此而烦恼,虽然沿承先祖的武学,开山建派,但也害怕狂血的种子在段氏子嗣中生根发芽。后来先父亡故,将段家的基业交付给我,我害怕重蹈覆辙,所以毕生只育有长涯一子。长涯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才学甚至远远凌驾于我,从他幼时起,我便隐隐担忧,没想到他在十岁那一年,真的遭遇了那样的事……”
南宫忧凝重答道:“我记得……我当然记得那一天。”
一个倒霉的强盗闯进天极门的宅院,却被一个孩童阻拦……当大人们听到骚动,将段长涯拦下的时候,那强盗已被割了耳朵,半边身子都是血,若是大人来晚片刻,他恐怕连命也保不住了。
南宫忧一直记得他神志错乱,指着十岁的孩童,不住地呼喊“魔鬼,魔鬼”的样子。
段启昌的声音近乎颤抖,难以为继。南宫忧转而在他肩上轻拍,宽慰他道:“启昌兄,我们都明白你的苦心,长涯的狂病并不是你的错,更何况王姐乃是南疆苗裔之后,就连父亲都相信她天生有着净秽的血脉。”
言至此处,段启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前一亮,道:“正是这样,若非如此,我怎么敢求她为段家诞下子嗣。我希望能够涤清先祖的血脉,却没想到还是为她招致不幸,是我辜负了她,我对不起她……”
南宫忧凝着对面的人,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嘴角一点一点扬起,却又被他迅速地压下去。
他的语气仍旧温润如常,道:“你对姐姐一片真心,她一定不会记恨你的。”
段启昌没有看到他的神色有恙,仍旧埋头自说自话:“是啊,是啊,是我对不起她……为了她,我一定要将长涯保护好。现在有人想要重翻当年旧账,想要加害长涯。长涯那孩子心性单纯,不懂得提防,我须得保护他才是。”
南宫忧道:“今晚您便能见到柳红枫了。”
段启昌道:“是啊,很快了。”
南宫忧接着问道:“若是见到柳红枫,不知您有什么打算?”
段启昌缓缓抬起头,道:“贤弟,你说我若是对柳红枫坦白当年罪状,再竭力补偿他,能否平息他心中的怨怼……”
南宫忧一怔,随即摇头道:“万万不可啊,我们并不知道柳红枫的底细,怎能妄自揣测他的心思,他若是纠缠不休,将丑闻传到江湖中,天极门的名声又该如何?那西岭寨不也是曾经盛极一时的江湖名门,可是您看安广厦如今的落魄下场,您也不想将一个破败的家业交给长涯吧。”
段启昌显然被戳到痛处,深深皱起眉头,露出矛盾痛苦之色。
南宫忧接着道:“况且十年前的事,除了你我,还有晏家的家主也知情……”
段启昌浑身一震,顾不得礼数,露出怒容,提高声音道:“那我又能怎么办?!纸是包不住火的。”
南宫忧的神色仍旧冷静如常,一字一句道:“只要将火熄灭就好了。”
段启昌颇为惊讶地望着他。
南宫忧接着道:“已经十年过去,纸是一张旧纸,火也是一缕残火,只要埋进土里,便不会有人知道。”
段启昌沉默良久,才问道:“你的意思是对柳红枫动手?”
南宫忧点头道:“当年您心怀恻隐,姑息了血衣帮,可结果呢,这些年他们仗着有官府相护,在江湖中肆意作恶,为祸无辜百姓,这难道是您想看到的局面么?那些三教九流之辈,根本不懂何为侠,何为义,这些年天极门四处行侠仗义,立下功勋无数,足以抵除当年的罪状。如今借势除去几个奸恶宵小,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段启昌久久不语,但神色显然有所触动,南宫忧也不急,在沉默中耐心等候。直到前者再一次开口:“当年我一时心急,才听了那庸医的鬼话,犯下伤天害理的大罪,我不能……让我的弟子再去作恶……”
南宫忧微微一笑,道:“那么,让别人代为出手如何?”
段启昌一怔:“你的意思是……”
南宫忧接着道:“薛玉冠也在瀛洲岛上,而且也在追寻柳红枫的踪迹,恐怕是为了追回庸医留下的罪证。他的手下在擂台上蒙受羞辱,正对柳红枫恨之入骨。只要把消息送到他的耳朵里,他一定会有所行动。只要让他们鹬蚌相争,今晚一过,那团小小的火苗还用得着包么。”
段启昌再次沉默,少顷过后,叹道:“没想到血衣帮和柳红枫都在瀛洲岛上,这实在是天意使然啊。”
南宫忧在心底冷笑一声,嘴上却附和道:“是啊,是天意助我。只要挨过今晚,长涯便会平安的了。”
空旷的旧院里,一阵晚风行过,松针在枝头抖了抖,发出令人胆寒的窸窣声。
*
竹院之中,空气仿佛一张紧绷的鼓皮。
紧张感从白刃上来,雪亮的剑刃上银辉熠熠,这纯粹而灼目的光辉自古闪耀至今,为血肉之躯镀上坚不可摧的铠甲,为卑若尘埃的蝼蚁插上一跃冲天的翅膀。剑——它是照耀人伦、除恶扬善的神灵,同时也是饱饮鲜血、吞噬生灵的魔鬼。它是人的造物,瑰美而乖戾,不为天地所容,从执起它的那一刻起,凡夫俗子便要交付出自己的灵魂。
什么样的灵魂,会造就什么样的剑。
薛玉冠的剑,毫无疑问是丑陋的。
与过往不同的是,他不再悉心掩饰自己的丑陋面目,他推开门,从黑暗中走出,他的模样令赤怜大为震惊,他的脸庞却全然没有了周正秀美,鼻子以奇异的角度歪向一旁,像是从高处坠落,摔断了鼻梁似的,五官被鼻梁牵动,各自扭曲,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狰狞之气。
任谁都能看出他受了很重的伤,可他非但没有去医治,反倒潜伏在竹院深处,等待着斥剑饮血的机会。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卑劣性情,他将别人的不幸看得比自己的平安更加重要。他不能够发光,便要将别人手里的灯烛砸烂,将世界一同拖入泥沼。
他的心尖很小,所以才将一切都牢牢握在手里,斤斤计较,睚眦必报。但这样一个人,却偏偏拥有诸多簇拥。这世上的光明常常隔遥相望,阴霾却与阴霾相互依存。受薛玉冠笼络的人便聚集在他的身边,与他一同恭候夜晚降临,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狂欢。
他们共同的名字叫做血衣帮,今夜,血衣帮所有的成员都集中在这间院子里,都和薛玉冠一样,为复仇雪耻而来。
但赤怜只有一个人。
赤怜不敢贸然转身,只是略微偏过头,低声道:“小鬼,你先走吧。”
柳千一怔,仰头问道:“那你呢?”
“跟你没关系。”赤怜冷冷答道。
柳千没有作答,倒是另一个声音回答了她:“怎会没关系。一出好戏即将上演,可不能让贵客离席啊。”
阴阳怪气的声音正是来自薛玉冠,赤怜毫不掩饰神色中的憎恶,瞪着对面那张丑陋的脸,厉声道:“我可从没邀请过你,是谁让你们来的?”
薛玉冠讪笑一声,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最好将身边的小友抓得紧一点,他若是走了,我可不能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说着摆了摆手,让背后的随从走上前来。
赤怜的呼吸骤然一滞,她分明看到那人将金娥劫持在手中,用刀尖抵着白皙柔弱的脖颈。
颈上已渗出血痕,那人脸上的笑容愈发令人作呕。
然而,金娥像是并未察觉自己处境似的,口中不住央求道:“你们要对小千做什么,你们不要伤害他,他是无辜的……”
“你这衰婆娘还有力气管别人么?”薛玉冠冷笑一声,用手帕塞住金娥的嘴。
金娥一面摇头,一面挣扎,结果只换来两个耳光,一通踢打。哀鸣的闷哼声从肿胀的唇中传出来,听上去格外凄切。
赤怜浑身发抖,怒不可遏:“薛玉冠!你若胆敢动她,今夜你们所有人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哎呀,我真是害怕极了。”薛玉冠答道,可是语气里却没有半点畏惧的意思,“不过我留这半老徐娘也没什么用,还给你也无妨,只是你要将身边的小鬼看牢了,不然我怎么见得着柳红枫呢。”
赤怜咬紧牙关,微微转过身,趁身边人还惊讶的功夫,迅速抬起一只手,搭上对方颈侧的命脉。
“你——”柳千先是一惊,很快沉下声道,“你方才还说不会害我,现在就反悔,你可真是个正人君子。”
赤怜皱眉,心下涌起一阵焦躁,劫持柳千并非她所愿,但她更不能枉顾金娥的安危。她只能低声命令道:“你别乱动,我不会害你。”
薛玉冠却冷笑道:“小鬼,你真敢听信她的话么?你不如问问她把柳红枫带到哪里,给他下了怎样的毒?”
柳千又是一惊,眼一横,将质询的目光投向赤怜。
赤怜没有答,只是移开视线,兀自沉默。
薛玉冠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人,道:“她不愿意讲,我便替她坦白了吧,是她亲自给柳红枫灌下蛊蛾之毒,这毒究竟是什么东西,小孩子家怕是不懂得,你只消知道你敬爱的枫公子在红帐里,叫得比配种的畜生还要欢,真该让你亲耳听一听,长长见识。”
柳千先是露出怒容,但片刻过后,竟沉下神色,道:“你的口气倒不小,但还不是被打歪了鼻子,一脸狼狈,可见你的本事连畜生都不如。”
薛玉冠脸色一变。
柳千接着道:“你技不如人便只会使阴招,在女人小孩面前耀虎扬威,我看畜生都比你要脸!”
薛玉冠难掩震怒,目光迅速转向赤怜,命令道:“让他给我闭嘴!”
赤怜顿了片刻,往金娥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紧锁,加重手上的力道。手指发力,顺着柳千的脖子划过,往颈侧的大穴上摸去。
就在这时,柳千暴起,竭尽全力挣脱她的手,而后拔出腰间的短剑。
这短剑正是金娥赠予他的那一柄,也是他在院子里舞过的那一柄。他使出浑身解数,纵剑高高跃起,往赤怜的头顶劈斩而去。
但赤怜只是轻微侧步,便避开了他的攻势。
柳千扑了个空,刚刚落地,便觉脚下一滑,硬生生吃了一记扫堂腿,身子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刚倒了一半,又被对方拎住后领口,像拎小鸡似的提了起来。
短剑从柳千手里滑落,被赤怜踢出很远。
赤怜将柳千的手反剪在背后,牢牢禁锢着,柳千终究只是个小鬼,失了唯一的兵器,力气和技巧都敌不过对方,只能徒劳地踢打挣拧,消耗力气。赤怜忍耐了片刻,见薛玉冠怒意不减,只得抬起另一只手,往柳千的颈后重重地击了下去。
这一击正中要害,柳千顿时像松了绳的木偶似的,两手一垂,两眼涣散,口中再也发不出声音。
薛玉冠终于露出笑容,拍了拍手,道:“我说是一出好戏,果然不假吧,”说着偏过头,凑到金娥的耳畔,“你好好看清楚,这才是赤怜的真面目,你真的指望她会带你去世外桃源么。”
金娥的脸颊涨得彤红,像是彻底放弃了似的停止挣扎,一双眼睛怔怔地望向对面的人。
那双眼中曾经饱含深情与喜悦,如此却被苦涩的泪水填满。
赤怜不敢再多看一眼,然而,即便避开目光,她仍听到金娥的呜咽声,断断续续,每一个孱弱的音节都有了意义。失望,怨怼,憎恶,诅咒——像是一支支利剑射向她,将她的心凿得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她不过想在乱局中护得一人周全,如此简单的愿望,为何竟比登天还难。
*
赤怜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仔细观察周遭的状况。这间院子本是段氏所有,依照她与段启昌的约定,天极门会派人在附近把守,一旦柳红枫前来,便回府通告。可是,四下并没有天极门弟子的踪迹,反倒尽是薛玉冠的人马。
薛玉冠的队伍虽然声势浩大,但武艺并不精明,多年来仰仗官府的纵容,才得以四处作恶,若论实力,断然不是天极门的对手。
如此推断,血衣帮能够占据竹院,一定少不了天极门的纵容。
是段启昌将她出卖了。
她恨自己一时糊涂,轻信了所谓武林名门正派的信誉,眼下,她便要为自己的武断决策付出代价。
她望着薛玉冠的脸,道:“你的目的是胁迫柳红枫,既然如此,你将金娥放开,我便把柳千交给你。”
薛玉冠却连连摆手:“女侠未免太抬举我了,这小鬼武功了得,我可招架不住。还是你帮我将他看牢了吧,谁让女侠你是我血衣帮最可靠的老朋友呢。”
这话刻意拖长了尾音,像是刻意说给金娥听似的。
金娥徒劳地摆头,被手帕塞住的嘴巴里仍旧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赤怜不敢看她一眼,脸色比方才还要阴沉。
薛玉冠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狞笑,笑容将他的脸牵得更加歪斜:“不过我看这小鬼的腿脚很是灵便,待会儿若是清醒过来,免不了又要逃跑,不如你帮我挑断他的脚筋吧。”
“你——”赤怜面露惊色,她实在不敢相信一个人竟会歹毒到如此地步。
“你若是不知道怎么做,我可以给你做个示范。”薛玉冠不紧不慢地说完,目光移向金娥的脚。
他身边的随从立刻拔刀出鞘。
冷冽的铮鸣声钻进金娥的耳朵,使她抖得更加厉害,本能地挪动脚尖,试图躲藏,然而,她又能躲到哪里,她落在薛玉冠的手里,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住手!你敢动她!”赤怜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声。
薛玉冠做了个停下的手势,让随从把刀悬住,而后转向赤怜,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你先请。”
赤怜垂下眼,看着半是昏迷,人事不省的柳千。
她与这小鬼素不相识,更没有感情可言,只不过是为了金娥,才要将小鬼护住,眼下的现实却容不得她兼顾左右。想要救金娥的命,她便没有别的选择。
赤怜弯下腰,拾起方才柳千掉在地上的短剑。
短剑虽然朴实无华,却是金娥亲手赠予柳千的珍贵信物。金娥并不会使剑,她就像是飘到剑刃上的鸿毛一样孱弱,她将唯一的护身之物赠予自己不能相认的孩子,只望他在孑然飘零的命途中,在难以尽数的坎坷与孤独面前,至少拥有一片小小的铠甲。
然而,剑锋出鞘,铠甲变作锋芒,瞄准柳千纤细的脚踝处,缓缓提起。
赤怜忍不住阖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骚动声灌入她的耳朵,她听到一声咒骂:“臭婆娘,你找死啊!”
持剑的手悬在半空,赤怜抬起头,看到金娥竟从血衣帮的钳制中挣脱,然而她在挣动中用上太多了力气,刚刚获得自由便被自己的脚绊倒,重重地跌在地上。
手帕从金娥的口中摔了出来,她用纤细的手肘撑起身体,蹒跚着向前爬去,口中不住重复道:“你们不要动他,不要伤害他——”
无助而决绝的姿态,映在赤怜眼中,竟化成那一只扇动翅膀,扑向刀锋的飞蛾。
赤怜在那一瞬间忘却所有,几乎要放开柳千,扑向金娥身边,阻止她化成灰烬。
然而,薛玉冠抢先一步,拉住金娥的头发,将她生生地扯了回来。
薛玉冠望向她的眼睛里半是惊愕,半是畏惧,他永远也无法明白,这个手无寸铁的女人究竟如何能够爆发出这样蓬勃的力量,他只想将这一盏灯快快熄灭,好让天地重归他所熟悉的黑暗。
他的语气中少了几分从容戏谑,怒道:“自身难保,还想着别人,我看你是活腻了。”
金娥在他的拉扯下被迫扬起头,歪斜扭曲的面容猛地跃入眼帘,将她吓得面如白纸,但她仍旧用颤抖的声音开口道:“求求你放过他,让我做什么都好,不要伤害他……”
薛玉冠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笑:“为一个小鬼这么拼命,难道他是你亲生的不成?”
金娥却不说话了,她缄默着,低下头,央求的姿态如此卑微。
卑微的身影映在赤怜的眼中。
薛玉冠的怒火渐渐转移,从赤怜转向金娥,直到方才为止,金娥对他而言还不过是个要挟的工具,此刻却变作一只靶子,与这片瀛洲岛上令人憎恶的一切化为一体。
他提起金娥的头发,强迫后者在自己面前站立,而后讪笑着道:“做什么都好?我差点忘了,你以前是靠伺候男人吃饭的吧,既然如此,不如给我看看你的本事。”
金娥露出惊色,但很快又低下头去,像等待惩罚似的缩起肩膀,并拢脚尖,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打量对方的神色。
薛玉冠脸上的笑意更深,尖声命令道:“把衣服脱了。”
“金娥,别答应他!!”身后是赤怜歇斯底里的吼声。
金娥微微回头瞥了一眼,很快便避开了背后的视线,转而盯着自己的脚尖。手指搭在衣带上,缓缓解开素色的绳结。
陈旧的裙子从她的肩头褪去,露出单薄的肩膀,一层薄纱的亵衣沿着胸口滑落。
她在寒风中微微战栗,将双手从胸前移开,垂到身体两侧,彻底袒露出苍白消瘦的背腹,和有些干瘪下垂的两胸。
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望着她,目光中尽是讥嘲羞辱,像是在围观笼子里的牲畜。
然而这还不够,有人上前去,压着金娥的肩膀,迫使她跪在自己面前。
赤裸的膝盖抵上粗糙的砂砾,很快便蹭出一片血痕,那人讪笑着,抓住金娥的头发,将她的脸往两腿之间的胯处按去。
院子里立刻响起一阵喝彩声,这些人和薛玉冠一样,都是嗜虐的野兽,早就将欺辱弱小的法子练就的轻车熟路。
薛玉冠的神色格外兴奋,因为这一次身边除了他的党羽,还有一名珍贵的观众。
他转向赤怜,用得意洋洋的口吻道:“这一出好戏果真不错吧,接下来就给你看个够。”
*
赤怜在震怒中瞪大了眼睛,眼底尽是血丝。倘若目光能够杀人,她早已将薛玉冠反复杀死无数次。
可惜她的怒火非但不能杀人,反倒成了对方制造快乐的饵食。
下三滥的禽兽已将金娥团团围住,迫不及待地解开自己的裤子,将肮脏的东西送进金娥无助的口中。
得逞的男人咯咯地笑着:“女人果然都是下贱胚子,这么快就发起情来,真是无趣得很。”
薛玉冠则将视线转向赤怜,丑陋的脸上露出笑容,道:“我的朋友正觉得无趣,你要不要一起来添点趣味?”
赤怜只觉得五雷轰顶,她曾与这些禽兽为伍,对血衣帮下三滥的手腕再清楚不过。那时她瞧不起天底下卖身的女人,以为她们罪有应得,她下决心要变得与她们不同,如此一来,江湖中的人便会另眼瞧她,便不敢再轻蔑她,看她的笑话。
时至今日,她终于幡然醒悟,原来在薛玉冠的眼中,自己从来都没有不同。
她自以为走出了淤泥,寻到了高尚洁净的归处,然而,那一具终于蜷缩在自己臂弯中,因为幸福而微微颤抖的身躯,如今却一丝不挂地跪在一群禽兽面前,丑态毕露,摆出不堪入目的姿势,发出不堪入耳的声音。
世上还有比这更屈辱的事么。
她的心底满溢出憎恨,她憎恨薛玉冠和他身边的禽兽,憎恨出卖她的段氏,憎恨包容如此龌龊之事在自家屋檐下发生的名门正派,憎恨这片泥沼般的江湖,她甚至憎恨着面前这个枉顾自己好意,为了保护一个小鬼而不惜出卖尊严的女人。
她抬头望着薛玉冠,缓缓勾起嘴角,道:“这么一出好戏,得有个轰轰烈烈的谢幕才对。”
薛玉冠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色,沉声道:“金娥的命还在我的手里,你该不会忘了吧?”
“你错了,”赤怜冷冷打断他的话,“金娥的命一直都是我的。”
临别之际,金娥早已将生命交至她的手心。
她要铤而走险。
她下定决心,浑身顿时感到一阵轻松,消除顾虑的同时也摆脱了畏惧,重获自由的呼吸无比畅快,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光。
若是失手,她与金娥便再无逃脱的机会,只能一起死在这里,但奇怪的是,她竟没有感到恐惧,甚至有些庆幸——只要死在一起,便永远也不会再分开了。天下间没有比死亡更加缠绵悱恻的结局。
她不再顾虑手中的人质,一把将碍事的小鬼推到一旁,而后摸向袖底。
刀剑之于她不过只是点缀,藏在袖口里的毒囊才是她真正的杀手锏。
但她的动作突然僵住,在一瞬间露出惶然之色,肩膀轻微晃动,面颊苍白如纸。
薛玉冠仍旧笑盈盈地看着她,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只是缄口不言,耐心等待着她失魂落魄的时刻。
“你找这个么?”来自对面的声音依旧令人憎恶。
赤怜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睁大了眼睛,她一直贴身携带的毒囊,不知何时竟到了薛玉冠的手里。
“……你是什么时候偷的?!”
“怎么能说是偷呢,我不过借来用用,你我朋友一场,何必如此吝啬。”
赤怜哪里还有心思理会他的鬼话,当即擎起短剑,径直往他的喉咙刺去。
虽然她的刀剑之术算不上一流,但与这个不学无术的衣冠禽兽相比,还是高明得多。这些年来,薛玉冠靠着手下的喽啰耀虎扬威,有恃无恐,早就疏于习武。而赤怜与他相反,没有一日放松对自己的严苛要求。
在仇恨的驱使下,杀意如洪水一般,从赤怜的剑上涌出。短剑为夺命而来,就算支离崩解,粉身碎骨,也要将敌人的喉咙刺穿。
然而,拼尽全力的一击竟没能奏效。
薛玉冠只是拨动扇骨,轻而易举地拦住了赤怜的攻势,像是拂开灰尘一样,把她的剑锋拨向一旁。而后转身用另一只手扼住了她的手腕。
短剑应声落地。
赤怜愕然抬起头,发现除去薛玉冠之外,其余人也笑眯眯地看着她的笑话,敏锐如她,立刻察觉个中缘由——并不是薛玉冠变强了,而是她变得弱小了。
她出手速度和力量全然不比平日,御剑的手法甚至连柳千都不如,才被薛玉冠轻而易举地化解。
薛玉冠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毒囊里的宝贝还真是管用,往后多赠我一些好不好。”
赤怜被他制住,几度尝试挣脱,均以失败告终,只要她策动内劲,经脉便像是被针刺一样难受,她咬着牙道:“你什么时候给我下了毒?”
薛玉冠笑道:“你这般精明,不妨自己猜一猜?”
其实赤怜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她所中的是麻痹筋骨的斥痛散,这是一种慢性药剂,少量施用能够遮蔽疼痛,但提炼之后却有毒性,会渐渐阻塞经脉气行,遮蔽五感,使人变得迟钝而疲倦。这一天之中,她被倦意缠身,挥之不去,就连耳功和眼功都变得迟钝,接连做出仓促的决定,甚至没能察觉近在咫尺的威胁——她以为这一切都是疲惫所致,是她的心智还不够坚韧,不够成熟,却不想,这一切竟来自于身外之毒。
斥痛散生效需要几个时辰的功夫,想必薛玉冠很早便对自己动了手,而自己却浑然没有察觉,甚至助纣为虐,答应做他的帮凶,在众目睽睽之下暗算安广厦,俘虏柳红枫。
她被一股力量压着肩膀,按倒在地。薛玉冠反身拔出一把刀,将刀刃往地上一插,不偏不倚地插在距离喉咙半寸的距离之外。
刀刃穿过她的发丝,她像是被钉在地上的小虫,动弹不得。
薛玉冠冷笑一声,抬脚将她的脸踩在泥里,而后俯下身,居高临下地开口道:“我早知道你会走到这一步,你跟我是同一类人,自私又狠毒,宁可把得不到的东西毁在手里,也决不出让,你根本不想要保护金娥,你只是想要将她据为己有罢了。若不是因为你,她怎会落得这般境地?”
赤怜无言以对。
直到深深地摔进泥土里,她才发现自己有多可悲,多可笑。
她挚爱之人已不再属于她,她短暂拥有的一切即将化为泡影。她垂死挣扎,机关算尽,得到的却只有眼前明晃晃的刀刃,用冷冽的光宣判死亡来临。
“你杀了我吧——”她在绝望中低语。
可就连咫尺外的刀都被拔走了。
薛玉冠收刀入鞘,道:“今日我是为柳红枫而来,本来跟你没有仇怨,让我杀你这个老朋友,我还真是不忍心下手啊。”
赤怜恨透了他的装腔作势,咬着牙道:“唯有这时才讲起情面,你这蛇蝎……”
“蛇蝎是你,毕竟这些珍贵的毒药都是你赠予我的,我真的舍不得你啊。”说罢,他撤开了踩在赤怜脸上的鞋底,而后从毒囊中取出一根小小的芒刺,芒刺上有微弱凛寒的光芒跳跃,薛玉冠的眼底也闪起兴奋的光,“譬如这个好东西,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赤怜大骇,脑袋嗡的一声,手脚顿时变得冰冷。
薛玉冠拿在手上的,正是她用来对付柳红枫的东西。
蛊蛾之毒。
“你也好歹是个女人,这毒用在你身上,不知会是什么样子,”薛玉冠说着,用余光瞥了金娥一眼,“你们两个如此恩爱缠绵,不如一起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