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十步一杀》作者:闻笛【完结】 > 《十步一杀》作者:闻笛.txt

第十五章 千秋月

作者:闻笛 当前章节:147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柳红枫在陌生的房间里醒来。

头顶陌生的景象使他心惊,出于本能想要坐起身,但却不甚扯动伤口,引来一阵剧烈的撕痛。下一刻,他的肩膀便被一只手按住,压回到枕上。

“躺下别乱动。”

段长涯的声音有些生硬,和方才噩梦里所听到的语声别无二致,这人的声音总是如此平淡,缺乏变化,若想要了解他,便只有亲眼去看一看他的神态。此时此刻,他的神态中没有噩梦里的癫狂与暴戾,反倒很是沉静。被夕阳余晖镀上一层金边,显得比平时柔软一些。

夕阳的角度又下沉许多,几乎已经没入地平线,窗外的光影瞬息万变,像是一杆笔在天地间恣意涂抹。

身下的床单很干净,透着淡淡的药草味,柳红枫很快发现这味道并不是从别处,而是从他自己身上透出的。

他浑身的血污已被段长涯擦干净,不仅如此,上半身的伤口也涂抹了伤药。段长涯正坐在床边,身旁摆着药钵,显然还没有完成工作,只是发现他从昏迷中醒来,才暂时停下手。

“我……”柳红枫试图开口,却发现嗓子干渴难耐,像是被一把火烧得冒烟。段长涯见状,当即起身端来一杯水,而后将手垫在柳红枫脑后,试图将对方的身体撑起来。

指尖触碰到颈后的皮肤时,柳红枫的肩膀突然打颤。

段长涯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手臂僵在半途,不知该进该退。但但后者已经用自己的力气撑坐起来,伸长脖子凑上前去,嘴角碰到杯沿。段长涯慢慢抬起手,让水流进柳红枫的喉咙里,然后腾出另一只手,把滴漏在对方胸前的水珠擦拭干净。

柳红枫察觉到自己的胸口也是赤裸的,盖在一层薄薄的被单下,像是要散架似的,虚弱乏力。

在清水的浸润下,他干咳了几次,终于重新找回声音,问道:“我们在什么地方?”

“还是莺歌楼。”段长涯答道,“另一个房间。”

他追问道:“我睡了多久?”

“很短,只有一会儿功夫,大约是被伤药蜇醒的。”段长涯答道,见对方皱起眉头,又开口补充,“伤口总要处理,我也没别的法子,你姑且忍一忍。”

柳红枫倒吸了一口凉气,贴着胸膛的被单还是冷的,显然落在他身上没多久,在那之前,他恐怕一丝不挂地暴露在对方的眼底。

他迫不得已追溯起那段迷乱而不堪的记忆,想到自己耽于欲求,丑态毕露的模样,他便感到一阵焦躁,语气也变得刻薄:“段少爷可真是体贴入微,叫我怎么消受得起。”

段长涯望着他,沉默了片刻,道:“你的心情不好,还是再睡一会儿吧。”

“罢了,”他立刻否认道,“我在你面前出的丑已经够多了,不想再丢人现眼。”

段长涯叹了一声,道:“枫红,我从来没觉得你出过丑。”

柳红枫没有说话。

大约是感到言语苍白,段长涯索性倾身凑到对方身前,捧住对方的脸颊,将自己的嘴唇凑过去,索求一个亲吻。

他的面色略显苍白,睫毛上有金色的余晖跳跃,神色专心致志,换了世上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断然无法拒绝这样一张端正姣好的脸。

但柳红枫不是普通人。

柳红枫露出牙齿,咬住他的嘴唇。

段长涯愣了一下,唇上留下两个齿印,和些许意料外的刺痛。不论身体有多强健,但他的嘴唇仍旧是柔软易伤的,很容易便被咬出痕迹。他无奈地睁开眼,望向咫尺外的罪魁祸首,而后者用挑衅的目光迎向他,像是在刻意惹恼他,要他远远离开似的。

但他也不是普通人,他非但没有走,反倒再一次倾身上前,小心翼翼地捏住柳红枫的下颚,以免再一次遭到对方毒口,而后压低肩膀,吻住对方的嘴角。

与红帐中的激烈侵蚀相比,他此时的动作几乎像是蜻蜓点水,细致入微,小心翼翼,仿佛将他吻住的人当做手底操持的利剑,凭借聪颖无双的天资和悟性,摸索着一寸一寸向唇心处挪移,将对方的身心一并降服。

柳红枫终于没有再啃咬他,而是张开一丝缝隙迎合他的侵入。他并没有侵入得很深,舌尖安抚似的绕着圈,手也绕到对方的脑后,插进散乱的披肩长发,停在脖颈处,轻轻揉捏。

直到柳红枫再也不会因他的触摸而战栗,僵硬的后颈在他的手底软下来,虚弱地枕着他的掌心,他才终于满意,卸下力气,向后撤开少许,抵着对方的额头,柔声道:“方才只是为了解毒才冒犯,没有别的意思。”

柳红枫的身体已经擅自投了降,嘴上实在不想再输一次,积攒满腔的郁火化作一句恶狠狠的抱怨:“那是因为被按在床上折腾的人不是你。”

段长涯眨了眨眼,道:“你若是喜欢,下次也可以折腾我。”

柳红枫直翻白眼:“段少爷这般尊贵的玉体,哪能随便让我玷污了去。”

段长涯道:“都是一样的血肉皮骨,没什么不能的。”

“你现在答应得好听,到时候可别后悔。”

“在关乎你的事上,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柳红枫彻底无言。

段长涯见对方陷入沉默,又补充道:“不过要等你痊愈之后,现在乖乖躺好,不要乱动。”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叫人说不清是有情还是无情,辨不出是安抚还是号令,只是兀自清澈地淌过喉咙,没有半点遮掩。

柳红枫怒火无处可落,终于悻悻地褪了去,乖乖平躺回床榻中,任由对方为自己清理余下的伤口。

段长涯一面压紧他的腰,一面在下身的伤处仔细敷药。

还是很疼。

疼痛如潮水般上涌,堵在喉咙难以纾解,柳红枫不知怎地,就抬起一只脚,踹着对方的胸口。力气不大,但也不留情面。

段长涯只是摇了摇头,抱住他的脚踝,从胸前挪开,在半空中悬了片刻,有些无奈地落在自己的膝上,用五指轻轻禁锢住。

脚上被那三个无赖轮流践踏过,脚趾红肿未消,大片皮肉被蹭破,深深的割痕深处几乎露出苍白的骨色,饶是洗净了淤血,伤口仍旧触目惊心。

段长涯的手指拂过这一只伤痕累累脚面,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像是伤都落在自己身上似的。

柳红枫从未如此被人悉心照料过。

更何况是被不共戴天的仇人照料。

这般陌生的温存叫他更加烦躁,对他而言,身体被侵犯算不得什么,不过血肉皮骨受些折磨,断了破了,等它愈合再生就是。但心魄被侵犯却是始料未及的,段长涯以温柔为剑,轻而易举将他的防备击溃,就算在被敌人严刑拷打的时候,他也从未感到如此彷徨无措。

身体可以陷进泥沼,涂满污秽,但心魄却容不得折损。

倘若心魄坏了,他便真的一无所有,什么也不剩了。

*

柳红枫终于放弃抵抗,不再折腾,任由段长涯随心所欲地料理自己。

段长涯也很满意,像是用沾水的亮石打磨心爱的利剑似的,悉心打磨着柳红枫的伤口。

柳红枫转而环顾别处,直到发现这房间中的陈设实在乏善可陈,才收回视线,盯着一片昏沉中飘摇的床帐,问道:“血衣帮的人都在何处?”

段长涯埋头答道:“随薛玉冠一同逃走了。”

“哦。”柳红枫发出一声轻叹。

“血衣帮作恶多端,将你重伤至此,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段长涯的声音中带着难以压抑的愤怒。

柳红枫并未领会这番誓言,转而道:“你知道这些年血衣帮得了官府的纵容,才肆无忌惮的欺压百姓,尤其常常对孤苦无依的女子下手。”

“这我知道。”

“官府的纵容背后,可能有武林名门的授意。”

段长涯短暂沉默,但很快抬起头,望着柳红枫的眼睛道:“父亲过往或许是做错了,但往后只要在我的管辖之下,天极门便绝不会姑息血衣帮的恶行。”

柳红枫也看着他。

这番话若是从任何一个旁人口中说出,听上去都像是义正言辞的假话,空话。

但段长涯不会说谎,柳红枫比任何一个旁人都要清楚。

楼下传来一阵马蹄声,一行人从街市上行过,声势颇为浩大,从莺歌楼里都能听到他们的交谈声,有人高声质询道:“你们看,这是不是少主的坐骑。”

柳红枫道:“我猜是段府派人来找你了,许是有要事。”

段长涯从床边站起,道:“我去看一看,你在这儿等着,不要乱走。”

柳红枫望着他道:“你该走便走,不必管我。”

段长涯却摇头道:“我很快就回来。”

柳红枫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脚步也很快远去,但他身上那独特的、干净但强烈的汗水的味道,却一直萦绕在柳红枫的周遭,和药草的气息混在一起,挥之不去。

柳红枫独留在黑暗中,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被对方压在身下的感受,混乱却鲜明,像有一支笔在他的眼前疯狂涂抹,抹出一片凌乱不堪的图画。

攥紧了拳头,忍耐着尚未愈合的伤口所造成的痛苦。

段长涯很快回来了,看到他的样子,脸色立刻一沉,在他身边蹲下,道:“还疼么?”

柳红枫没有回答,只是问:“那些人有什么事?”

“倒也没有急事,只是父亲唤我回去,说有话要嘱咐。”

柳红枫心下一紧,脸上却佯装出无事的神情,道:“你没随他们同去么?”

“我让他们先行回去复命了,我稍后再归不迟。”

柳红枫催促他道:“你一个世家少主,总呆在这青楼红帐里与我苟且,传出去未免名声不好,你还是走吧。”

段长涯怔了怔,抿进的嘴唇缓缓释开,像是用无声的表达来代替叹息似的,而后他用与平时颇有不同的声音答道:“生在名门世家,并不是我自己的选择。”

柳红枫不禁一惊,他分明听见段长涯的口吻难得地起了波澜,像是藏在深深水底的礁石终于在水面上方袒露出一角,他问道:“你不喜欢你现在的身份?”

“谈不上喜恶,身在其位自当担负其责。只是有时候……”段长涯的语气又一次变得沉郁,眉头也皱了起来,“倘若能够了无拘束,自由驰骋,快意恩仇,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就像你一样。”

柳红枫轻笑出声,笑意之中带着苦涩:“我落得如此凄惨的境地,被人绑在青楼里,喂了难以启齿的媚毒,扒光衣服侮辱,你竟还羡慕我?”

段长涯凝着他,眼中似有万般思绪,最终却只是简单答道:“我看出你虽然痛苦,却并没有后悔。”

柳红枫呆然地望着对方。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看清了这个人的心,在恍惚间明白这人为何会对自己心动。他看出这孤傲的身影背后的孤苦,傲与苦,仅有一字之差,差在是否低头屈服于天命。而天命叵测,大道无情,举目皆是深渊,段长涯就像是立于深渊中的孤峰,除了不断向上之外,根本无处可去。

这样一个孤独的灵魂,自然而然地被柳红枫所吸引。

可惜他所倾慕的人并不是柳红枫,只不过是一张精心装扮的面具罢了。

明明如愿以偿,但柳红枫却没有感到预想中的愉快,心下反倒空虚难耐,事到如今,就算他明白段长涯的心思又有什么用。箭已在弦上,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停下脚步。

段长涯是他寻找十年的仇人,他要将这个人,连同段氏的荣光与威名一同毁灭,彻底葬送在灰烬中。

他突然无法维持脸上的笑容,无法再做出面具一般的神情,他垂下视线,自嘲地冷笑一声,道:“你看出什么,我虽然不后悔,但我也……”

下一刻,一双手臂毫无征兆地将他抱住。

段长涯倾身趴在他的身上,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带着颤意收紧,脸颊埋在他的肩窝里,深深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抱歉,是我没能好好保护你。不会有下一次了。”

与平时不同,饱含深情的沉郁声线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每一个起伏的音节都在撼动他的心魄。

柳红枫只觉得胸口发闷,浑身的酸楚都在这拥抱中蒸发殆尽,只留下一句空空如也的壳子,在这短暂温存的顷刻,身心都被侵占,填满了对方的味道。

在他的面具揭开之后,曾经的温存会不会化作一团火,将他烧成灰。

他毫无来由地低声道:“小涯涯,不如我们一起逃跑吧。”

“嗯?”段长涯露出一瞬的错愕。

“就是私奔的意思,”柳红枫将嘴唇贴在他的耳畔,接着道:“只有你和我,我们逃到一个安静偏僻的地方,谁也认不出我们的脸,记不住我们的名字。”

段长涯的微微摇头,道:“你又在异想天开了。”

柳红枫不理会他,只是用梦呓般的声音接着道:“你听到回川的水声了吗?我们跳进去,一直游,游到大海对面的仙山中去,叫谁也找不到我们,你想不想去?”“山”“与”“三”“夕”。

段长涯并未回答是或否,只是在良久的沉默后,反问道:“你为什么想逃跑?”

柳红枫浑身一僵,鼻子根处不由自主地涌上一阵涩意。

——因为我就快要死了,因为你所笃信的一切都是谎言,因为十年前的亡魂即将苏醒,要拉你为我陪葬。

——因为这世界上的恶是除不尽的。善却是孱弱的火苗,撑不过漫漫长夜。

他说不出口。

*

柳红枫换了个轻松的口吻,一面轻抚段长涯的肩背,一面贴在对方耳畔道:“不为什么,我只不过痴心妄想一番,过过嘴瘾罢了,谁让我已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呢。”

段长涯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对方,一双浅淡的眸子在柔情蜜意的熏染下,隐隐泛起水光,显得格外深沉,又格外鲜明灵动。

浅淡的发丝顺着两鬓垂下来,有一些落在柳红枫的脸颊两侧,无意识地轻轻骚弄着。

他的模样看上去就像是要俯身索吻似的,可他只是抬起一只手,拨开对方脸上属于自己的头发,而后将指肚按在对方的唇上。

“省着点力气,少说几句胡话吧。”

“你这人还真是薄情寡性,”柳红枫嘟起嘴巴,唇瓣抵着对方的指肚微微翕动,虽是带着反抗的意思,可留下的触感却是温热柔软的,“明明方才都强占了我,现在又要说风凉话。”

段长涯微微一怔,道:“抱歉,下次会让你更快活的。”

迟到的吻终于落在嘟起的唇上。

柳红枫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溺其中,任由熟悉的气息将自己填满,直到段长涯终于撤开,大口呼吸,嘴角还带着一片湿漉漉亮晶晶的水痕。

“下次是什么时候?”

“等你伤好的时候,今夜你跟我回去。”

“去段府?”

“是。”

“我可不去。”柳红枫只是摇头。

段长涯露出诧色:“为何不去?”

“不是还要追查血衣帮的下落么?”

“我来追查,你需要休息。”

“不行。”柳红枫还是摇头,“我还有别的事。”

说着,他将伏在身上的肩膀轻轻推开,然后掀开被单,撑起自己虚弱的身体,将团成一团的衣衫重新裹回原位。这过程并不轻松,他被疼痛反复捶打撕咬,拼命忍住呻吟声。最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鞋子套回脚上,满是伤痕的脚底重新踏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段长涯一直在旁边注视着他,眉间的褶皱越来越深,露出和方才不忍的神色,仿佛伤痛烙在自己的身上。直到这人踉跄了走了几步,身子剧烈一晃,眼看就要跌倒,这才上前一步,搀住他的肩膀。

“究竟什么事?”段长涯的口吻中含着显而易见的不悦。

柳红枫抬起头,道:“我还要找小千,那个小鬼还没到一个人过夜的年纪,我要是不在,他非得躲在被子里哭鼻子。”

“他在哪里?”

“我跟他约好,在府衙会面。”

“府衙?”段长涯一怔,随即眺向窗外,看了一眼几乎已被夜幕吞没的天色,而后抿起嘴唇,陷入沉默。

“生气了?”柳红枫挑起眉毛,在咫尺外审视着对方的脸色。

段长涯迟疑了片刻,从喉咙深处泄出一丝叹息,而后道:“倘若有朝一日,我真的带你私奔,一定会把你关起来,绝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半步。”

柳红枫露出十足惊讶的神色,凝着段长涯的脸颊,嘴角慢慢扬起,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小涯涯,你这么引诱我,我会把持不住的。”

面对这人一如既往的胡话,段长涯罕见地没有接应,而是翻了个白眼,而后沉声道:“走吧,我陪你去找小千。”

“那我就不客气了,有劳少主。”柳红枫装腔作势地答道,顺势松开对方的手,再一次迈开脚步。

脚底的疼痛积攒到了极处,反倒渐渐平复,不再有知觉,他心下大喜过望,不由得加快了步速。谁知刚刚接近门边,腰间被冷不丁地扯住,而后身上一轻,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腾向半空。

罪魁祸首还能有谁。

段长涯竟从后方袭来,不由分说地揽过他的肩背与腰侧,捞进臂弯中,将他稳稳地横抱起来。

“慢着!你干什么!”柳红枫大惊失色,“放我下来!”

段长涯的脸色却依旧如常:“帮你省点力气,对你我都好。”

柳红枫惊道:“力气是省下来了,可我还要脸呢?!”

段长涯反问:“要脸?你要过吗?”

柳红枫:“……”

段长涯健步如飞,转眼便已经走到院门口,入夜后的街上间或有行人经过,看着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横抱在怀里,从青楼中稳步走出,纷纷投以诧色,在看清段家少主那一席标志性的白衫后,更是啧啧称奇。

饶是脸皮厚如柳红枫,也终于感到一阵不自在。

“小涯涯你学坏了,一点都不温柔体贴。”

“是你自己非要找罪受。”

“是啊,跟着你就是自找罪受,我决定不同你私奔了。”

“悉听尊便。”

柳红枫很是愤恁,恨不得当场趴在这人肩膀上,恶狠狠地咬一口,咬到血肉模糊,伤痕永远不会愈合为止。但他又没法真的咬下去,只能咬紧了自己的牙根,而后不情愿地伸出手臂,抱住对方的脖子。

从天极门牵出的良马就拴在不远处,段长涯将柳红枫扶上马背,而后自己翻身跨坐在对方身后,两只手拉起缰绳,将那瘦削高挑、摇摇欲坠的身子圈进自己的臂弯中,策马前行。

柳红枫不得已地靠在段长涯的肩窝里,两人背腹相贴,来自对方胸口的温度如同烙印一般,印在柳红枫的肩胛上。

那温度是如此鲜明,如此令人眷恋,像是要将他所有的决心都融化成一滩水似的,像是一旦烙下,便一辈子都无法抹除似的。

他们之间,究竟是谁囚禁了谁。

柳红枫答不出,他只能随着马背一同颠簸,感到对方的呼吸时不时地洒在自己的颈间,暮霭深沉,前路苍茫,这一条漫无边际的崎岖的路,仿佛真的连着茫茫沧海,连着水波凛凛,连着水雾对面时隐时现的仙岛,连着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净土。无忧无虑的未来,一生一世的承诺。

在这段安静得只有马蹄声的路途上,他依偎在心上人的臂弯中,像是把一生一世的幸福都耗尽了。

骏马终于在府衙边停下脚步。

然而,府衙中却是一片死寂,黑暗在寂静中蔓延,像一团阴云似的,笼罩在观者心头。

柳红枫不等段长涯搀扶,便快步走到门边,一面唤着柳千的名字,一面推开大门,而后,他看到一张新鲜的字条从门缝中飘落。

他的脸色顿时一白:“小千有危险!”

*

夜色冰凉,山风化作一只贪婪的野兽,不断吞噬着人间的温度。

金娥的生命也在消逝,血从她背上源源不断地滴落,在地上留下红色的痕迹,每隔几步便有一滩,明确地昭示出三个人的去向。起初,柳千还试图用土掩住血迹,后来发觉血迹太多,实在杯水车薪,也只能放弃了遮掩行踪的念头。他多希望这时天降一场大雨,可惜天不遂人愿,夜空朗澈得能看清云朵背后的月亮。

浅淡的月光下,金娥的肤色苍白入纸,她陷在赤怜的臂弯里,就连吐息都透着痛苦。像是有人在用锯条切割她的嗓子似的。

柳千紧紧攥着拳头,指节都攥得发白,他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发问道:“金娥姐她怎么样,还能撑住么?”

赤怜没有作答,她的眼底布满血丝,神情犹如死灰,看上去甚至比重伤之人还要绝望。

柳千不再发问,只是默默地拨开林中的杂草,在密集的翠竹杆之间穿行,漫无目的、却又飞快地向前走。

夜幕彻底降临,林中的空气愈发阴冷,金娥也抖得愈发厉害。赤怜将外衫褪下,披在她的身上,却仍旧无法止住她的战栗。

柳千终于不忍再袖手旁观,快步凑到赤怜身旁,道:“我们得找个避风的地方,我看那边有一处岩洞,我们先去那边吧。”

赤怜凝向柳千,半晌过后,终于点了点头。柳千也迎上他的视线,只觉得此刻这人的每一举每一动都充满艰辛,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要花上巨大的力气,她看起来恨不得将自己化作一尊雕塑,如此,便能够将时间停留在此时此刻,便能够永远怀抱着臂弯中的人,直到天荒地老,永远不必再分离。

柳千还年轻,年轻的心尚未品尝情爱的滋味,尽管如此,他依旧能感到赤怜神色中深刻的绝望,她的眸子仿佛变成一片无底深渊,将周遭的一切往黑暗中拉扯。

他所发现的避风所也是一处深渊,毗邻山崖,向内凹陷,在夜幕中辨不出岩洞深浅,也看不出更远处的情形。但眼下三人别无选择,只能在此处暂时委身歇脚。

赤怜贴着岩壁走了几步,直到凉风被挡在对面,灌不进来,这才把金娥放下,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小臂上,而小臂则撑着冰凉的石面。

“金娥,金娥,你看着我,千万不要睡过去——”

在赤怜的接连不断呼唤下,金娥终于微微张开眼睛。然而,她的眼仁已经发灰,眼底的光芒渐渐熄灭。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凌厉的刀还插在她柔软的身体中,从背心一直穿透至胸前,就像洞穿一张薄纸似的。

血仍旧源源不断地淌着,在她身下汇成一滩。这血淌了一路,此刻已如一条濒临枯竭的河川,载着她的生命漂泊,辗转,随波逐流,最终中断在半途,没能到达她所企盼的天涯海角。

赤怜的手握住了刀柄,但却一动也不敢动,带着余温的血渗进她的指缝,使她备受煎熬,片刻过后,她终于松开五指,手臂颓然垂落。

柳千的眼里涌出两行泪水。

年轻的大夫心知肚明,除非神灵破格垂怜,否则就算天下第一的神医出手救治,也无力回天了。

可天地无情,又怎会怜悯一条卑微的性命。

两人各自沉默着。这时,金娥却缓缓地张开口,翕动的嘴唇吐出微弱的声音:“小红,是你么……?”

被唤道名字的人浑身一僵,立刻答道:“是我。”

金娥的嘴角慢慢向上扬起,细微的动作却花费了很大力气:“太好了,你没事就好……小千……小千也没事吧?”

柳千抬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把泪水抹去,而后凑上前答道:“金娥姐,我没事,我好得很。”

金娥的目光本已濒临涣散,但触到柳千的脸时,又奇迹般地聚在一处。不仅如此,她无力垂落的手臂竟也找回了一丝力气,缓慢地抬高,竭尽全力伸向柳千的方向。

柳千怔了一下,立刻用双手将金娥颤抖的五指捧住,止住她如枯枝败叶似的颤抖。

赤怜在对面注视着他,见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困惑的神色。

他一定不明白,为何一个谋面不久的陌生女人会对自己如此挂心。

赤怜转而望向金娥,金娥的眼里竟闪着涟涟泪光,泪水像是荒滩上的清泉,水势细小而疲惫,濒临枯竭。她拼命流泪的样子,实在叫人不忍卒看。

柳千并不知道,这个陌生女人就是他的亲生母亲。

赤怜几乎要替她将真相说出口。她从前不愿与小千相认,是因为心怀顾忌,但在人生的最后一刻,她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但金娥却先于赤怜开口,道:“小千,谢谢你救我……谢谢你送我的点心……”

柳千怔了一下,答道:“救你是应该的,送你东西也是应该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金娥舒展眼眸,用堪称温柔的口吻呢喃道:“你真是个好孩子。”

“我……我才不是。”柳千拼命压下语气中的哽咽,“师父常说我生性乖僻,所以娘亲才不要我的。”

金娥微微一怔,立刻道:“怎么会呢,不论你的娘亲是谁,她一定是个顶糊涂的笨蛋,竟然会抛弃你这样好的孩子……”

柳千仍是摇头,摇得比方才还要厉害,他紧紧闭着眼睛,可豆大的泪珠仍从眼缝中涌出,落在金娥的手背上。

在晦暗的夜色中,眼泪泛着微光,宛若河底的鹅卵石。历经水流冲刷,晶莹剔透。【】

金娥的手指轻轻抽动,从柳千尚且稚嫩的掌心伸出,宛如初生的幼苗,像是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似的,轻轻反握住柳千的手。

她接着道:“是真的,你要相信我……我也当过母亲,我说的准没有错……”

柳千也终于睁开眼,透过模糊的雾气凝着她,道:“金娥姐,你的孩子一定很幸福吧。”

金娥怔住了,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她的动作是那么艰难,就像是在凛冽的寒风中点起一盏灯,火苗反复被吹熄,而她反复地尝试,最终才得到一捧聊胜于无的微光。

“嗯。可惜……可惜我不能再照顾他了……”

柳千哽咽出声,金娥却带着微笑道:“好孩子,不用难过……不用为我难过……把眼泪……留给你身边更爱你的人……好好待他们……”

“嗯。”柳千用力点头。

金娥凝着他,缓缓地松开五指,让他的手从掌心滑出,就像放飞一只蝴蝶似的。

柳千将视线从金娥身上移开,往赤怜的方向暼去,低声道:“我去看看外面的状况。”

赤怜点头应允,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在走到几步开外时,他的肩膀剧烈抽动,吐出一串低沉压抑的哽咽。

*

直到柳千走出视野,金娥的神色才终于放松下来,她将视线转向一直沉默的赤怜,道:“小红,多谢你帮我保守秘密……”

赤怜低下头,怔怔地望着她,埋藏心底的疑问几乎滑到嘴边:“你为什么不将真相告诉小千?”

金娥的睫毛颤动,眼眸垂落,用纤细得近乎梦呓的声音道:“我不想让他难过。”

“可他明明也记挂着你。”

“所以,才更加不能告诉他……”

金娥忽然睁大了眼睛,眼中噙着一汪残泪,在清冷的月色中漾起一片微光,所有的不甘,不舍,酸楚,痛楚……都裹含在其中,像是终于不堪重负,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两条晶莹的痕迹。

赤怜没有再问下去,这样一个濒临枯竭的灵魂,已经禁不住更多拷问。

金娥缓缓地抬起手,想要触摸咫尺外的人,但手臂只抬到一半,便虚弱地垂落。她只能张开嘴唇,呢喃道:“对不起,我也不想让你难过,但是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我……”

“你何必要对我道歉,”赤怜打断她的话:“你没有做错,是我对不起你。”

金娥一怔,摇头道:“没有的事……我知道你一向对我最好。”

在她摇头的时候,颈后凌乱的碎发蹭到赤怜的手臂,柔软的触摸却堪比刀尖割刺,令赤怜露出痛苦之色:“……我方才差一点就杀了你。”

金娥并未表露出半点惊讶,只是答道:“我方才也很想死在你的手里,总好过被他们折磨。”

赤怜一怔,很快又皱起眉头,道:“我只是想要霸占你而已,我……”

金娥再一次对她摇头,道:“小红,你真傻……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你,我的命交给你,生死随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你又何须自责。”

赤怜怔怔地看着臂弯中的脸庞,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化作夺目而出的泪,她在强忍泪水时引发的颤抖中垂下头,低声道:“我不值得。”

她吐出这四个字,像是吐出了千钧的重量,沉甸甸的坠物落入泥尘,将她的尊严与骄傲砸成碎片,将她花费千百个昼夜砥磨的铠甲击挎。没有了冷铁的保护,她露出原本脆弱又丑陋的面目,是钻入青楼窗口的败家犬,是薛玉冠愚蠢的帮凶,是家破人亡、举目无依的可怜虫。

她终于在心上人面前屈膝垂头,承认自己的无能。

然而,金娥却柔声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答应你……像我这样软弱的人,一辈子都没有大出息,非得靠卖身才能换来饭吃,活着和死了也没有分别……但你和我不一样,你是江湖里的侠客,你做到了我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你比男人还要厉害,还要勇敢,我好羡慕你,好喜欢你啊……”

金娥的话说得很慢,中途几度被咳嗽打断,她的嘴边很快便咳出一滩脓血,每吐出一个字都要付出艰辛的努力。但她仍旧继续说着:“没有了我这个负担,往后你就自由了……你和小千,你们都比我更值得,都应当过得更好……”

赤怜像是被惊雷劈中似的,木讷地僵在原地,像是死过一次又重新苏醒,变成一个全然不同的人。

金娥并不了解真正的她,并不知道她的地位,她的武功,都是动用了何等卑劣的毒术才换来的,渐渐地,她被自己所操纵的戾毒侵蚀,渐渐不相信任何人,变得宛如冷血蛇蝎,心中只容得下自己……金娥不曾了解这一切,只是单纯地憧憬着她的一切,就像是荒滩上的涓涓细流,憧憬着遥不可及的大海。

虽是涓涓细流,却是她贫瘠的生命中唯一的甘霖。

她想要主宰金娥的生命,可是到头来,却是金娥一再拯救她的心魄,一如既往,真挚不改。

原来世间竟有这样无私的爱。

原来这样无私的爱也会属于她。

赤怜像是被细浪托起,终于感到久违的力量充盈周身。她在此时此刻,在金娥的注视下重获新生。

她用刚刚诞生于世、尚且带着颤意的指尖,小心而郑重地执起金娥的手。

她的喉咙兀自翕动,吐出此情此景最合适的字句。

“你一点儿也不懦弱,是你保护了我和小千,你才是世上最勇敢的人。”

金娥眨了眨眼,疲倦的眼睑轻微跳跃,露出做梦般的神色,隔了一会儿才问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赤怜迫不及待道,紧紧攥住对方的手指,贴上自己的脸颊,“我也喜欢你,天底下最喜欢你。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金娥呆然沉默,片刻过后,含血的嘴角终于露出一抹浅笑:“是吗,我好欢喜啊。”

赤怜也笑了,她在悲恸之中奋力扬起嘴角,露出欢颜。此时此刻,言辞是那么苍白,仅仅一张嘴全然不足以表露她的心情,她用眼睛,用手指,用肩膀……用尽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竭力将喜悦传递给怀中奄奄一息的人。

金娥陶醉了望着她,隔了一会儿,又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好黑,好冷啊……”

赤怜立刻倾身向前,收紧手臂,小心翼翼地将金娥揽入自己的怀抱:“别怕,我来陪你,我来温暖你。”

金娥蜷缩在她的怀中,肩膀渐渐放松,伏在她的肩头,低呓道:“你对我真好。”

“我当然要对你好,”赤怜在哽咽中露出笑容,“你累了,快睡吧。”

“可是……我舍不得你。”

“没关系,我一直在你身边,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那里很温暖,很安静,再没有人会打扰我们,等你明天醒来的时候,我们就到了。”

“明天?”金娥露出困惑的神色,“那么近吗……?”

“是啊,”赤怜贴在对方耳畔呢喃,“只要有你在身边,天涯海角都不远,”

“好。”金娥的声音越来越轻,呼吸愈发微弱,眼睛缓缓合拢。

赤怜向后撤开少许,扶着她的肩膀,最后一次吻上她的嘴唇。

苍白的薄唇已经没有了温度,只有血腥的味道还停留在上面,但赤怜忘情地吻着,像是在品尝世间至为甜美的甘霖。

在这一吻中,金娥的神色终于彻底平静下来,嘴角带着上扬的弧度,像是落入婴孩的襁褓似的,垂老的脸庞重新焕发新生。

而后,她再也没有作声,再也没有动上一动,身体渐渐变冷,手指变得僵硬,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颊上褪去。

涓涓细流在干涸之前,终究没能看一眼大海。

但她的魂魄澄澈而晶莹,在月色中融化,化作数不清的微粒,升上高空,揉进云朵之间,随风飘游,翻越江河湖海,泱泱人世,在千万年之后,终有一天,她会到达天涯海角,看见金色的波光在天际荡漾,她会变成一滴水,勇敢地纵身跃下,投入浩瀚苍茫的蔚蓝中去。

她在甜梦中安然入眠,从此再也没有苏醒。

*

微弱的呼吸就此停歇,取而代之的是难耐的寂静。

时间依旧平缓地流淌,人世间纷纷扬扬的争斗也没有减少一丝一毫,一个渺小的生命在角落逝去,重量如此微不足道,甚至不足以撼动嗜血者的脚步在黑暗中继续前行。只有风声变得低烈了些,哀声呼啸着,在耳畔打转,像是在为死者感到唏嘘。

赤怜怀抱着心爱之人的尸身,臂弯中的皮肤变得愈发冰冷,但她仍旧舍不得放手,她恨不得永远留在这里,永远将温暖的音容笑貌留在咫尺之间。

然而,现实却不允许她这么做,她听见柳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的步履中透着显而易见的焦躁。

“有人围过来了。”他停在赤怜面前,“恐怕是血衣帮的追兵。”

赤怜点了点头道:“方才我们留下太多血迹,早晚会被发现。”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怀中的身体轻轻放下。

柳千垂目投去一瞥,迅速阖上眼,道:“金娥姐她……”

“她已经走了。”赤怜的口吻出奇平静。

柳千狠狠咬了自己的嘴唇,而后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们也得快点走,若是被他们包围就麻烦了。”

赤怜将目光投向夜色,晦暗的竹林之中,有许多人影来回穿行,显然正在附近搜寻。饶是她的五感因中毒变得迟钝,此刻也能将敌人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迫近,很快连成一片,搜寻的范围越来越小,像是一只合拢的网。

梦里的黑暗已经远去,但人间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赤怜最后瞥了一眼金娥的尸身,而后站起来,挺直纤瘦的脊背。

柳千呆然地望着她窄肩的背影,却见她回过身,道:“你走吧。”

“什么?”

“薛玉冠要利用你来威胁枫公子,所以你不能被他抓住,你快逃。”

柳千脸上仍带着茫然,问道:“那你呢?”

赤怜轻叹了一声:“我不该把你骗到竹院,是我太糊涂,你和金娥之所以会遭遇危险,都是我的过错,现在金娥已经不在了,我不能再看着你死。我留下来对付他们。”

“你……你打得过他们么?”

“若是没有你这个累赘给我添乱,我当然打得过。”

她的语气很是冷淡,柳千顿时露出愠色,但很快又将怒意压了下去,转而道:“你又在骗我吧。

赤怜再一次无言以对,她实在恨极了这小鬼的机敏。

柳千接着道:“我方才听见他们说你中了毒,你现在若是打起来,恐怕连我都不如。”

赤怜摇了摇头,道:“你别得寸进尺,我和你从来都不是朋友,我也不是金娥,不喜欢跟小鬼打交道。柳红枫就是我亲手出卖给薛玉冠的,我赤怜行走江湖,从来都只管自己的死活。”

柳千又是一怔,语气没有了方才的沉静,问道:“柳红枫现在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赤怜不耐烦地回答。

柳千还想说什么,但视线又往竹林瞥了一眼。竹林中的人影愈发迫近,大约很快就要找到洞口。他皱起眉头迟疑了片刻,终于道:“那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说罢,他将一直藏在袖底的短剑抽出,扔到赤怜手中。

赤怜下意识地接过,在看清短剑的模样时,睁大双眼,露出十足惊讶的神色。这短剑竟是金娥赠予柳千的那一柄,也差一点成为杀害两人的凶器,兜兜转转,几经易手,最终还是回到了她的掌心。

她收拢五指,轻柔而坚决地握住剑柄,像是将心上人的脸颊捧在手中。

柳千丢下剑,随即迈开脚步,贴着岩洞边缘往洞口的竹林中走去,赤怜一把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慢着,别往外去,外面已经被包围了,你现在出去,定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柳千露出惊色,问道:“那怎么办?”

赤怜抬起手,往反方向一指:“你往里面。”

柳千更是惊讶,目之所及之处,只有一片苍茫的黑暗,根本看不清对面是峭壁还是深渊。

赤怜解释道:“这洞口处的风很大,说明里面肯定很深,你往里走,但要记得方向。坚持住,等枫公子来救你。”

“我才不用他救。”年轻的男孩把眉毛一挑,转身往黑暗中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