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千。”赤怜在他身后唤道。
“嗯?”柳千停下脚步。
赤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就不怕我再骗你一次么?”
柳千转回身,脸上尽是狐疑之色,仰头打量着面前的女人,半晌后嘟起嘴道:“你这人真是古怪,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到底想不想让我听你的话?”
赤怜沉默了片刻,叹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柳千听得直皱眉:“这么大年纪了却连小孩子也不如,你真的是金娥姐的朋友吗?”
赤怜听到金娥的名字,眼中登时一亮,扬起嘴角道:“当然了,我与她的牵绊实在比你深厚得多。”
柳千怔了一下,很快撇嘴道:“这么大年纪还和小孩子争风吃醋,我实在不喜欢你。”
“哼,彼此彼此。”赤怜答道,“快滚远一点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最后一句恶言没能传进柳千的耳朵,后者已经走远,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中。
赤怜如释重负,望着他远去的方向,那苍茫的黑暗里像是传来一声回响,清晰笃定,如银针一般落在她的心间。
她仍旧厌恶这个自以为是的小鬼,但却希望这人能够平安无事,比她活得更长久,更幸福。
原来,这就是施舍予爱的感觉。
她的心扉曾是紧闭的,如今终于向人间敞开,金娥不仅救了她的命,也救了她的心。金娥希望她自由,而此时此刻,她竟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与昂扬,即使凭借双足走遍天涯海角,她也不会感到疲倦。
但她选择留下来。
她要留在这里,将恶的根基连根拔出,将血的仇恨悉数讨回。
终于,窸窣的竹影中传来急躁难耐的催促声:“快,这里有个山洞,快进来找!”
凌乱的脚步声如潮水一般涌入,她等待着,直到薛玉冠的脸在黑暗中浮出。
那张歪斜丑陋的脸庞,曾经是她的噩梦,此刻却是她梦寐以求的褒赏。
*
黑暗中,岩壁屹立,嶙峋犹如刀锋削过一般,在连年的海风吹拂下,风干的盐分在石面上凝结,渐渐化作一层淡白色的覆皮,细腻的盐粒微微闪烁,形成一道独特的景致。
世间万物皆有业力之说,业力偏往一处,昼夜不停,积少成多,就算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风,也能够沉积出如此瑰异的痕迹。
经年累月积攒的恶行,也化作一股看不见的业力,将薛玉冠推进这间异样的山洞,推向万劫不复的命运。
他的眼睛素来擅长在黑暗中巡视,因而很快便发现了藏在黑暗里的踪迹。
叛徒赤怜。
赤怜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衫,露出狭窄的肩膀轮廓和干瘪平坦的胸口,实在毫无女人魅力可言。她惯常的外衫盖在金娥的身上,而金娥躺在岩壁一角,已经化作一具冰冷的尸体,铁青的脸庞同样毫无魅力可言。
“就是这两个贱女人谋害了章潜。”血衣帮之中有人咒骂道。
章潜便是那个误入内院,被金娥拼死捂住嘴巴的男人。
“人是我杀的,”赤怜冷冷道:“是他自讨苦吃,死有余辜。若是他再活过来,我便再杀他一次。”
众人被她的态度激怒,纷纷振臂而呼:“薛先生,让我们给她点教训。”
薛玉冠却抬起一只手摇了摇,示意身后的帮众噤声。
他的嗅觉比山中的老狐狸还要灵敏,他只消看了赤怜一眼,便已看出她与过往有所不同。分歧点在于金娥的死,金娥是她在世上唯一牵挂的人,一旦失去这个人,她便再无后顾之忧,此役为了复仇,定然会破釜沉舟,抵死相搏。
薛玉冠并不怕与善人为敌,因为世间的善人往往博爱多情,时常被情爱所累,作茧自缚。但赤怜显然不是善人,切断她的牵挂,也就切断了她的弱点。没有弱点的敌人才最为可怕。
他微微偏过头,低声问道:“你们来时有没有看到柳红枫身边的小鬼。”
身后的帮众纷纷摇头:“没有。”
“好,那么先进去找人,章永,你带两个人去。”
被他点到名字的随从应了一声,招呼两名下属追随,而后越过赤怜的肩膀,往深处走去。
然而,章永才迈出几步,便感到后膝一热,像是突然被烧红的烙铁烙过似的,他大叫一声,捂着膝盖跪倒下去。
另外两人大骇不已,当即停在原地,不敢继续向前。
“谁准你们这些贱男人通行了?”赤怜冷笑道。
章永转回头,眼中的愤恨还没来得及投出,便被霎地迫近的一道银光夺去了魂魄。
赤怜手腕一扬,将手中的短剑掷出,隔着如此近的距离,不偏不倚地命中他的眉心,像一只钉子似的撕开骨肉,穿进他的脑壳。
因着中毒的影响,赤怜的手劲大不如前,平日里能够轻易洞穿的颅骨,此刻却阻住了她的剑势。但这一击并不是结束,在所有人回过神之前,她便率先动了起来,施展轻功,健步如飞,转眼便来到章永面前。用双手反握剑柄,微微拔出少许,再一次深深向前插去。手腕的力量不足,
一击不够,便补上第二击。手腕的力量不足,便将体重一并压上。她带着豁出性命的决心出手,势如破竹,章永甚至没来得及咒骂出声,脑壳便在剑下裂开了花,白色的脑浆混杂着鲜红的血,迸得四处都是,沾在赤怜单薄的衣衫上。他倒下的时候,两只眼珠几乎从眼眶中滑出,脑袋活像个碎裂的鸡蛋,已全然没了人样。
残忍无情如薛玉冠,在咫尺外看到这般血腥的场面,也难免胆寒心惊。然而,赤怜一介女流之辈,却全然没有惧意,她折起左手的手肘,用内侧的衣料夹住短剑,快速抹了一把,将沾在脸上的血污抹去,而后轻轻一甩,甩出一道冷冽的银光,宛如半月当空。
她的眼底也闪过一丝疯狂的光。目光扫过敌众,仿佛在寻找下一个目标。她手中的剑,身上的毒囊,都化作囚禁恶魔的笼子,在黑暗中瑟瑟作响。
恶魔的爪牙呼之欲出。
跟随章永的两个人被她吓得脸色土白,步步后退,已经躲在同伴背后。
薛玉冠怒道:“躲什么躲,不过是个女人,你们几时变成这等没出息的废物了!”
两人先后瑟缩,又战战兢兢地迎上前去。
一时间他们竟分辨不清,自家的帮主和对面的疯婆娘,究竟哪个更可怕一些。
这些年追随薛玉冠的人数目很多,有些年轻,有些年长,加入血衣帮的时限有早有晚,有的得了帮主重用,成为心腹,有的尚是跑堂的喽啰,默默无闻。不过血衣帮上下不论老少,都有一点共识,便是帮主喜好男色,讨厌女人。
薛玉冠的心腹之中,有些知道他仇恨的由来。十余年前,薛家还是江湖中的小门派,尚有着扬名立万的野心,彼时薛玉冠尚且年轻,为了振兴家门,曾经屈尊降贵,花了数月的功夫,竭力讨好过一个名门嫡女,
然而,那个女人却拒绝他的好意,另行与权宦之家订立婚约。薛玉冠得知消息,倍感受辱,将数月以来的谄媚殷勤在一夜间化作愤恨。他找来几个走投无路的浪人,用重金收买,命令他们将那女人绑至郊野荒屋,轮流奸污,玩弄淫辱整夜,直至官府前来寻人,才束手就擒。
官府将几名浪人提审于公堂,降下数年牢狱之罪,然而几人得了大笔钱财作为报酬,并不觉得吃亏,甚至洋洋自得,毫无悔改之意。反倒是那可怜的女人不仅脏了身子,还怀下身孕,自然失去权宦的青睐,在自己家中也抬不起头来,被退婚后郁郁寡欢,失意徜徉了数月,终于带着未出世的孩子悬梁自尽。
这次成功让薛玉冠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混沌的世道上,欺负弱者实在比成为强者要容易得多。
英雄的剑向强者而舞,小人却只会对弱者挥刀。
从那以后,江湖上少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派,多了一个臭名昭著的血衣帮。
眼下,薛玉冠敛去怒容,再次将目光投向赤怜,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
“你是我收入帮中的唯一一个女人,你倒是说说,我何曾亏待过你?”
他的确不曾亏待过赤怜,不仅如此,甚至将她视作亲信,委以重用,她在帮中的地位,甚至比死去的三琴师还要更高。这是他对女人唯一一次破格,正因为如此,赤怜的背叛也成了他心头解不开的疙瘩。
然而,赤怜只是冷冷道:“追随你是这辈子做过最糊涂的事,我宁可杀了自己,也不会再与你为伍。”
薛玉冠眯起眼睛,终于不再嬉笑,用同样冷酷的声音答道:“那我就成全你,上次没能送你上黄泉路,这次不会再失手了。”说着转向身后,命令道,“杀了这个叛徒。”
*
血衣帮将山洞入口团团围住,将血肉之躯砌成一面严实的墙,堵住背叛者的去路。
这些人的武艺不如赤怜高强,但得益于人数众多,并不畏惧一战。寡不敌众,是自古以来交战的道理,况且赤怜此刻中了毒,内劲施展不出平日的三成,只要八方一齐出手,任她有三头六臂,也难以逃开这天罗地网的攻势。
赤练也的确没有躲。
刀剑从四面八方刺进她单薄的身体,在狭窄阴暗的山洞里,她俨然成了一架活靶。
薛玉冠露出惊色,他虽有胜算,但却没有料到会以如此轻松的方式得手,这个一向高傲的女人竟毫无反抗,任人宰割,委实出乎他的意料。
血衣帮中尚在战意之中,一齐得手后,喜出望外,又不约而同地一齐收刀,活靶顿时变作筛子,千疮百孔,血流如注,颓然扑倒在地上。
薛玉冠不禁眯起眼睛,望着血泊中扑倒的身影。这样的死法实在毫不悲壮,毫无尊严,倒像一个蹩脚的笑话。
赤怜却并没有看薛玉冠,在临死之前,她的目光虚虚地投向远处,像是在寻找遥远的天涯海角。但目之所及却只有冰冷的岩石,因为挂着盐粒结晶而闪闪发亮,映在愈发模糊的视野中,生出无穷变化,像是星河流淌,又像是黎明破晓前海面上跳耀的波光。
灼目的光芒之中,似有一双温柔如水的眸子凝着她,眼波潋潋,皱纹绵延,越过蹉跎的光阴,越过深重的罪孽,依旧守在盈盈一水间,笑魇不改。
她曾发誓要使这个人幸福。
然而,山盟海誓没有来得及兑现,终于成为一段空谈。
但她知道这个人已经原谅她。
只要得了这人的原谅,她的心便放空了,遗憾便消解了,就连憎恨与愤怒也在胸中平息,化为无形,此时此刻,就算全世界的声音一齐怒斥她,咒骂她,羞辱她,她也能够置若罔闻。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想,自己终究不过是个自私卑劣的人,一颗心浸在毒里,已经变成黑的,永远无法拥有金娥那般剔透洁净的温柔。
她含着笑容倒下去。
她与金娥不同,她的笑不是甜蜜的,包容的,而是凶狠的,恶毒的,像是一份精心包裹的饯别礼物,递给她的敌人。
薛玉冠第一个收到她的馈赠。
见多识广的血衣帮帮主突然大惊失色,露出前所未有的慌张神情。他先于其他人察觉到异样——从赤怜的残躯中涌出的鲜血,除了血腥之外,还泛着一股极不寻常的异香。
他很快明白了异香的来由——这个毕生精于操纵毒蛊的女人,竟连自己的身体也用毒浸过。
可惜他发现得太迟,在移开目光之前,他便看到了此生所见过的最为光怪陆离的景象。赤怜的尸体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绳吊引着似的,如同木偶一般剧烈抖了抖,摇摇晃晃地离开地面。
空中当然没有吊线,秘密在于她压在身下的毒囊!
薛玉冠曾经将这只毒囊从赤怜手中窃走,亲手触摸把玩,他以为其中至多不过藏了一些淬毒的锐器,饶是工艺巧夺天工,但若无人御使,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罢了。他全然没有想到,毒囊里所藏的不仅有死物,更有数不清的活物。
活物当然不能够藏进如此狭窄的空间内,但是尚未成为活物之前的卵却可以。
数不清的虫卵彼此挤抱成团,封进一只绝不会透气的小匣,小匣与外世全然隔绝,时间仿佛被冻入坚冰,不再流淌。倘若蜉蝣一生为一昼夜,它们在匣中沉睡的时光足有千百个轮回。
而赤怜在死亡之前,终于将小匣的封闭解开。
溶在她血中的馥香,成了唤醒虫卵的引子,无数的蛊蛾在同一时刻苏醒,争先恐后地摆脱束缚,振翅而飞。每一只都有着细腻优美的形貌,刚刚破茧后的翅膀尚且透明,在月光的浸润上,一点点蜕变作晶莹纯净的乳白色。
无数至美的翅膀,将她的残躯从地上托起,轻轻地浮向半空。
薛玉冠难掩诧色,血衣帮众更是震惊不已,他们围在周遭,被这些剔透的小生灵夺去了心魄,一时间怔怔地望着,纷纷陷入沉默。
他们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越美丽的东西往往越危险。
赤怜的尸体浮至半空,像是被人剪断了吊线似的,在一瞬间骤然失去凭依,重重地落回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摔将她的残躯摔得更加支离破碎,头发披散着,四肢扭曲着,膝肘腕处已经断裂,扭成常人绝无法摆出的奇异姿势。
甩去负担的蛾群雀跃振奋,无数洁白的翅膀一齐扇动,化成滔滔巨浪,霎地卷向空中,又散作无数条白色锁链,前仆后继,以赤怜的尸身为中心,呈现如骨质一般苍白的色泽,往四面八方涌去,仿佛是从残躯之中延伸出的三头六臂。
这是何等骇人的景象,令血衣帮闻风丧胆,在匆忙中散了阵型,各自拔刀剑应对,一时间尖叫声连连,溃不成军。
“镇定,都给我镇定一点!”薛玉冠的呼声在一片哀鸣之中何其微弱。
“烧!用烧的!”有人在慌张之中擎起了火折。
倘若他仔细看过今日擂台上的一战,绝不会发出如此愚蠢的呼喊。
火光微亮,沿着蛾群迅速蔓延,胀大,热浪翻腾着,火舌跳耀着,架起了通向黄泉路的第二盏桥。
神明的造物被尘世的火焰焚烧,在绝望与愤怒中凋零,将延续生命的汁液变作招致死亡的剧毒。从火焰中腾起的异香加剧扩散,比方才浓郁百倍,填满了狭窄的洞口,使人几乎无法呼吸。
异香被风卷入洞穴深处,唤醒了更多嗜血的生灵,争先恐后地从黑暗中涌出。
蝙蝠。
蝙蝠的体态比蛊蛾要庞大得多,面目也狰狞得多,稀疏的皮毛盖不住身体,灰褐色的肤上露出粗粝的鳞片,双眼闭得极小,嘴却张得极大,口器像刀尖一样锋利,只消片刻便能戳破人的皮肉。吸饮人的鲜血。
谁也不知道这山洞有多深,蝙蝠群遮天蔽日,黑压压地罩住血衣帮众,有人试图转身逃跑,但没走到洞口便被飞翔的翅膀追上,脊背和肩膀被数不清的尖牙刺破,还没来得及拔剑,便在惨叫中扑倒在地。
倒下的人比站立的人沦陷得更快,蝙蝠群挤在他们的身上来回蠕动,犹如跗骨之蛆,狰狞丑陋。
这些曾经吸食了无数弱者鲜血的恶徒,终于被嗜血的生灵吸干了血,变成一具具枯槁的死尸。
火焰渐渐熄灭,凄厉的惨叫声也渐渐落尽。
死去的人甚至不知道,这蛊蛾之阵起源于南疆,有一个令人生畏的名字——“骸灭生”。
由人的血肉为祭唤醒蛊蛾,再由蛊蛾奉上千秋万载的生命,共同铸造出一匹尸骸,继而吸引天地间所有嗜血的虫蚁鸟兽。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相连,汇成一条长长的锁链,将俗世的囚笼紧紧箍住,不许其中的凡夫俗子逃脱升天。
蝙蝠群饮足了血,终于阑珊散去。
月色之下,荒野竹林中的山洞口重归安静,安静得好似一座坟墓。
一片死寂之中,竟有一个影子轻微蠕动。
这人的鼻眼比方才还要歪斜,原本浓密的鬓发已经脱掉大半,面目比方才还要丑陋。
这人的嗓子也哑了,昔日里冷峻细润的声音变得比沙石还要粗粝。
然而,他竟用一双残掌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站在月色中,已然成为一个魔鬼。
一个连连坟墓都关不住的,真正的魔鬼。
*
竹院外传来一阵马嘶声。
段长涯在门边勒马,下意识地去搀扶马背上的人,然而,柳红枫却抢先一步,踩着马镫翻身跃下,像是在刻意躲避对方的帮助似的。
只可惜一个简单的动作,对于此刻的柳红枫却是一次考验。段长涯在一旁看着,看到他落地时疼得呲牙咧嘴的模样,不由得摇头道:“你何必要自讨苦吃。”
柳红枫正咬着牙根,听到如此不合时宜的冷言冷语,嘴角不由得抽动:“批评得有理,让段少爷见笑了。”
他早该明白,这位段少爷的嘴巴一向不饶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直来直去,从不懂得察言观色之道,更不曾抒解过风情。
他不再看段长涯的脸,因而也错过了对方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他转过身,迅速往院门的方向迈去。
段长涯立刻跟上他的脚步,用同样的步调走在咫尺之外,距离尚没有近到使他感到不适,但也绝不会让他远离一剑的范围之外,以便时时刻刻都能够出手相护。
但段长涯没有机会出手,因为竹院中空无一人,笼罩在夜幕初降的寂静中。
柳红枫的目光四处搜寻,扫过院门边的石碑上,瞧见“九天为正,纵览四极,周流万相”几个浑厚飞洒的刻迹,不禁露出诧色:“这间院子是段家的地界?”
“是,”段长涯的脸上也带着困惑,“是天极门弟子清修之地,但近来不曾有人住过。”
柳红枫皱眉道:“既是天极门清修之地,又为何会被赤怜所用,还特地写进字条中?”
段长涯只是摇头:“这我也猜不到,许是无意间发现并占用,许是有别的原因,恐怕只能先找到她的人,再询问缘由。”
可惜她的人并不在院中,连柳千也跟着一并消失了踪迹。
柳红枫心下愈发困惑,从接近段家掩藏十年的秘密开始,他便走在一局险棋之中,他不相信偶然,也不敢信,想到方才天极门弟子急于唤段长涯归家的情形,他的疑虑便又深了一层。
——倘若赤怜掳走柳千是受到段家的授意,莫非自己的行动已被段启昌察觉?
躁意之中,他难免抿紧嘴唇,锁紧眉梢,露出几分踟蹰焦虑的神情,被咫尺外的人尽收眼底,后者突然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担心掳走柳千的阴谋与天极门有关?”
柳红枫先是一怔,很快摇头道:“怎么会,堂堂武林名门,犯不着为难一个孩子。”
段长涯点头道:“是,只要我在天极门一日,就绝不允许这般卑劣的行径发生,我一定会保护柳千的安全。”
明亮的眸子,坦荡坚毅的神情,看起来绝不像是在说谎。
柳红枫不禁侧目——这人真的全然不记得自己的异状,不记得自己所背负的滔天大罪吗?
“红枫!”再一次被唤到名字,语气有些焦急,甚至有些严厉,令他在一瞬之间回过神。
他答道:“当务之急,先找柳千要紧。”
段长涯点头应允,又道:“继续向深处走,还有一间内院,我们进去找。”话毕,便向柳红枫靠近,继续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守护着对方。
这般内敛而笃定的关切,几度使柳红枫乱了心神,唯有埋头加快脚步。
内院的尸体无人问津,横在竹林边,甚是醒目。
“我去看看,”段长涯做了个手势,将柳红枫拦在原地,自己走上前,在尸体边蹲下,仔细打量死者模样,“这张脸我有印象,是血衣帮的人。”
听到“血衣帮”三个字,柳红枫再次心惊,他才刚刚摆脱这群人的残酷折磨,却要纵身跳回火坑里。
但他像是为了与恐惧作对似的,特意凑到死者身旁,比段长涯趴得更近,查看尸体的状况。
“致死的是刀伤,刚刚落下没有多久。刀是他自己的佩刀,许是本来打算自己出手,却反遭抵抗……”
段长涯却沉吟道:“你看他的颈上和臂上,有许多近搏抓挠的痕迹,而且手法稚嫩,和一刀毙命的刀伤相比,不像是一个人所为。”
柳红枫眼前一亮:“会不会是赤怜带着金娥同行。”
段长涯露出诧色。
柳红枫接着道:“莺歌楼叫血衣帮占据了去,赤怜必然要将金娥带到安全的地方。但却遭到追捕,金娥不曾修习武艺,反抗的手法自然稚嫩,赤怜随后发现了敌人,才补上致命一刀。”
段长涯皱眉:“敌人?赤怜将你出卖给血衣帮,他们不该是同盟么?”
“江湖里哪有长久的同盟,”柳红枫苦笑一声,道,“翻脸无情,六亲不认,薛玉冠就是这样的人。”
段长涯闻言,脸色更是冷峻,像是刻意在压抑着怒意,沉声吐出四个字:“其罪当惩。”
柳红枫环视周遭,道:“这地上还有血迹,看来争斗之中有人受了伤。柳千那傻孩子,不知道是否同那两人一起逃走了。”
“沿着血迹继续找。”段长涯道。
血迹一直绵延到竹林尽头,一只破损的门锁掉在路旁,铁门敞开着,与竹林相接。
两人先后步入密集的竹林中。
阴风潇潇,竹叶的窸窣声犹如浪潮涌动,竹林好似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柳红枫在海中浮沉,身心皆已疲惫不堪,却又不敢停下,不能停下。他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喉咙透不过气,憋闷难当,视野前方的黑暗好似一只漩涡,扭曲着,翻滚着,像是要将他吸进去似的。他有一种没来由的预感,在这黑暗背后,仿佛藏着一只凶猛的野兽,张开血盆大口,等待吞噬最后一丝希望。
透入竹林的月色好似一潭冰凉的水,温暖的只有身边的人。
可惜可叹,就连这温暖也是假的。
两人循着血迹,终于找到了山洞的入口,也看到了入口处堆叠的鬼祟尸群。
嗜血的蝙蝠已经散尽,蛊蛾也被烧成残烬,灰飞烟灭。只剩下满地横陈的尸骸,个个被吸干了血,皮肉溃烂,散发出阵阵腐味。
臭名昭著的血衣帮,竟全体葬身于此。
“骸灭生。”段长涯凝着尸堆正中央那个格外狰狞的身躯,“我也只在武籍中读到过。”
赤怜的死状比血衣帮还要更凄厉,她以血肉饲喂蛊虫,尸身化作虫骸。连面容都已模糊,若非是细瘦的腰肢轮廓,已经很难辨出她的身份。
她的脸偏着,眼睛已不复存在,眼窝处是两只黑黢黢的洞,却像是在望着墙边的方向。
在她视线的前方,躺着金娥的尸体,胸口被一柄利刃穿透,嘴上却含着安宁的笑容,像是从未见过这人间地狱似的。
“真是凄厉的毒法,真是决绝的女人。”柳红感叹道。
“的确如此,”段长涯说道,却微微低下头,“可我竟觉得他们死得很好,他们都该死,每个伤害你的人都该死。”
*
柳红枫凝着段长涯。
段长涯第一次如此露骨地表达愤怒,立在月下的身影显得有些狼狈,一身洁净的白衫像是被这尸山沾染了俗臭,黯然失色。
柳红枫想,这才是情爱的本来面目,粘稠,腥腐,就像是红帐深处,潮湿阴靡、纠缠不休的热汗与血,钉入髓骨,将他撕成两半,留下难以消除的屈辱烙印。
何来高山流水,琴瑟相和,不过是一池溃烂的泥沼罢了。饶是清正孑然的名门骄子,一旦落入其中,也会暴露出丑陋的面相。
但柳红枫竟感到几分愉悦,原来他的心里也住着一只丑陋的怪物,贪婪地张着嘴,等待腐肉饲喂。在这扭曲的快意之中,他深深凝向段长涯。总有一天,他与这人会分道扬镳,针锋相对,你死我活,两败俱伤,而这一刻,咫尺外的脸庞竟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化作苦至极处的甘甜滋味。
段长涯在尸堆中四处走动,搜寻柳千的下落。这些死者虽然已经血肉模糊,但尚且能够分辨出年龄和体态。他找了一遍,道:“没有孩童的尸体。”
柳红枫松了口气:“是好消息。那小鬼素来机敏过人,或许已经躲了起来……”他正答着,目光掠过地上一件熟悉的器物,不禁怔道:“这朱色的玉冠……”
他俯下身,从两个人的夹缝中将玉冠拾起,这两人的尸身已被抽空了血,只剩下干瘪的皮骨,惨白而黯淡,四肢以奇异的方式挤压着,不像是彼此相拥,倒像是被外力硬生生地扯在一起。
压在两人身下的除了玉冠之外,还有一片破碎的衣料,蚕丝的触感格外出挑,破口处边缘粗糙,像是在拉扯中被蛮力撕下来的,但周遭却并没有相似穿着的尸体。
柳红枫倒吸一口凉气:“莫非薛玉冠还没死?”
两人视线相交,纷纷露出惊慌之色,在附近继续搜寻。柳红枫瞧见洞穴更深处闪着微光,是地面上的一洼浅水,由石缝中渗出的细小水流汇聚而成。
水洼附近的泥土松软,泥里烙着几只脚印。
柳红枫仔细打量了片刻,道:“这是小鬼留下的。”
段长涯也循声而来:“你能够确信吗?”
“能,”柳红枫道,“他的鞋子是我买给他的,我不会认错。”
脚印前进的方向是黑暗深处。
柳红枫抬头看了一眼,苍茫的漩涡近在咫尺,勾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恐惧。他站起来,又觉双膝一软,视野飞速旋转,化成一片白茫茫的虚无。
是段长涯的手撑住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模糊的视野重新变得清晰,灌入黑暗的风声擦着岩壁,发出阵阵低啸,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
柳千在黑暗中奔逃,也像是跑在另一重寰宇之中。
他已身心俱疲,腿脚早就没了知觉,目光也渐渐丧失焦点,狭长深邃的甬道在他的周遭滚动,将他来回抛甩。赤怜让他记得去路,但他已全然迷失了方向。
尽管如此,他仍旧不敢停下,因为一条鬼祟的影子穷追不舍,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冥冥黑暗中,他只瞥见那影子一眼,便已胆战心惊,借着石缝里照入的月光,他看到那人的脸像是被野兽啃、、、咬过,半边已露出森森白骨。他不知道那人经历了什么,只看到布满血丝的眼底闪着凶光。
“乖孩子,不要跑,你跑得不累吗,快停下来歇一歇。”
阴阳怪气的声音回荡在狭长的岩洞中,被岩壁反复弹咏,咏出许多交叠的回声,萦绕在他的耳畔即便捂住耳朵,依然挥之不去。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十年前也好,今日也罢,所有踏入这处山洞的人都死光了,所以这里才这么黑,这么冷。”
柳千一向怕黑。
他被丢在黑暗中,终于再无人保护他,他竭尽全力奔跑,一步也没有停下,可是,鬼影却愈来愈近,脚步声愈发清晰,每一步都比他迈出得更远,更快。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终究只是个弱小的孩童。
“乖孩子,我已经看见你了。”
他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转回头高呼道:“你别过来……不然我杀了你!”
“就凭你?”简单的三个字,让他坠入谷底,浑身冰凉。
他看到那人手上明晃晃的刀光。
“没有人会来救你的,你跑得精疲力尽,到最后还不是一场空。”
他捂住耳朵,拼命甩开那人的话语,却在慌乱中踉跄跌倒,狠狠地摔在地上,左脚的鞋子从脚踝上飞出去。
他来不及去捡,爬起来便继续向前奔逃。很快,他听到那人短暂停住,锋利的刀刃扎破了他的鞋底,就像是扎破飞蛾的翅膀。
那人发出一阵笑声:“这么玲珑的脚,这么俊俏的脸,不愧是柳红枫看中的小鬼……你停下来,乖乖听话,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柳千怎么会停,他转过一处急弯,地面变得更加崎岖不平,赤裸的脚底很快便被尖利的岩石刺破,他的步子一瘸一拐,速度也慢下来。
走投无路之时,他竟看到一口棺材,横在冥冥的黑暗中,像是在等待着他似的。
他向身后瞥了一眼,而后掀起棺盖,纵身跳了进去。
木料的腐味刺鼻,使他感到一阵反胃,他摸索着将棺盖合拢,将悬在侧壁的锁销扣上,而后在黑暗中蜷成一团,用纤细的双臂抱紧发抖的膝盖,把头埋进臂弯中,憋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好似蜷缩在母亲腹中的胎儿。
隔着一层木料的回音,他听到脚步声渐渐逼近,他在心中歇斯底里地叫喊——走过去,快从这里走过去,不要停下,不要发现我!
然而事与愿违,脚步声愈发如雷贯耳,最终停在咫尺之外。
笃、笃、笃——一只手不紧不慢,富有节律地敲着棺盖。
棺材在黑暗中颤动,敲击声被放大了无数倍,撕扯着他的耳朵。
他用双手拼命捂紧嘴巴,才没有尖叫出声。
但下一刻,鬼影的语声却从头顶传来:“我听见你的恐惧了,不如哭出来吧,你的哭声一定会更好听。”
紧跟着银光一闪,眼前的黑暗被一道光线骤然劈开,在柳千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寒冰似的刀刃猛地从缝隙灌入,冷铁发出尖利的颤声,贴着他的脖颈擦过,砰地扎进对面的木料。
柳千的身体完全僵硬了,倘若那刀再偏上一寸,现在他的喉咙便已经断成两截。他抖得像是筛子,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刀刃一横,锁销像熟透的烂软果实一样,应声而落。
母亲的胸腹被这尖刀剖开,他被抛在残酷的人世中,孤单无助。一双充血的眼睛从眼眶里凸起,透过一线缝隙,毫不留情地窥视着他。
“可怜的小家伙,我看见你了。”
“不……不……”
他终于哭了出来,声音哽咽,两只手拼命地抽打自己的脸颊,可是眼泪仍旧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窥视的双眼竟眯成两条月牙似的细缝:“乖乖出来吧,别让我强迫你。”
他的双脚蹬动,拼命缩向身后的角落。棺材在他的身底发出喀拉喀拉的响声,棺盖从一侧滑落,将他彻底暴露在对方的视野中。
“我……我不想死……”他的喉咙像是不属于他,兀自发出懦弱的央求声。
鬼影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像是望着盘中的餐食,舌、、、尖舔过干裂的嘴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重。
“我素来喜欢听话的孩子,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就留着你的小命。”
*
柳千头顶的棺盖被彻底掀去。
他所在地方是洞穴深处一块腹地,甬道变得敞阔,形成一片空旷的区域,低洼处有积水,水中泛着腐朽的味道,水底似乎有些发光的东西,不知是磷石还是水草,呈现荧绿色,在黑暗中时明时灭,随着水光摇曳,犹如鬼火一般飘忽。
借着它们的光,柳千终于看清了鬼影的脸。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尽管如此,柳千仍然几番确认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人此刻的模样与曾经的血衣帮帮主南辕北辙,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在血衣帮全军覆灭之后,薛玉冠也被逼上穷途末路,他已全然丧失了理智,带着不可能愈合的重伤,变成一个真正的魔鬼,眼底泛着疯狂的光,像是要将目之所及的一切拉下地狱,为自己做陪葬。
他说,凡是步入这处山洞的人,没有一个生还。
柳千不清楚十年前发生过什么,但他知道金娥正是被这个人谋害了性命,赤怜多半也已经惨遭毒手,他仰头凝着薛玉冠,凝着那张可怖又可憎的狰狞脸庞,几近绝望的心底再一次燃起熊熊的恨意。
他突然跳起来,使劲浑身的力气扑倒薛玉冠的身上,将后者扑倒在地,而后狠狠地咬住对方的胳膊。
薛玉冠的手指短暂松开,长刀从掌心滑脱,柳千瞧准这个机会,伸手要去抢夺。
他的脚踝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整个人失了平衡,狼狈地倒在地上,摔了满脸泥浆。
他虽故技重施,但薛玉冠毕竟不是赤怜,不会对他有一分一毫的怜惜。
枯槁的五指如铁钳一般,牢牢地扣住了他的脚腕。
他踢打着试图挣脱,然而,双手也被擒住,剪往背后。薛玉冠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彻底制服,他只觉得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提到半空,又狠狠地压向地面,后脑吃了一记重锤,脸颊撞在棺材外缘,几乎被压得变了形。而后,一股寒意擦着颈侧划过,锋利的长刀穿过他杂乱的头发,钉在棺木上,将腐朽的木料凿出一只孔洞。
一阵眩晕过后,他强忍着疼痛睁开眼,却被触目惊心的视野吓破了胆。方才自己藏身的木棺,内侧竟盖着一层干枯的血迹,呈现乌黑的颜色,木料上烙着许多凌乱的抓痕,纵横交错,难以尽数,就连锁销也是被生生抓坏的,叫人实在无法想象木棺中的人曾经如何剧烈地挣扎过。
究竟是什么人,究竟经历了什么。
柳千不知道,也无暇去想,他浑身的力量都被卸去,四肢瘫软,再也使不出任何力气。
“敬酒不吃吃罚酒,简直愚蠢至极。”薛玉冠在他身后冷冷道。
“你……杀了我吧……”他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回应。
“那可不行。”薛玉冠讪笑一声,突然施力,将他的外衫从肩上扒了下来。
“你做什么?!”柳千大惊失色,“你放开我——!”
薛玉冠非但没有放开他,反倒俯身压向他,一股潮湿的吐息洒在他的背脊上,令他感到一阵恶寒,但这不过只是开始,从半片已经烂掉的嘴唇里,竟然伸出一条粘腻的舌头,肆无忌惮地贴上他稚嫩的脸颊。
“滚开!”柳千用干哑的声音嘶喊道,“别动我!小心我杀了你!”
可他的恫吓只换来更多的笑声,沉重的胸口紧紧压着他的背,将最后一丝新鲜空气挤出他的喉咙,使他几乎无法呼吸。
“小家伙很有骨气嘛,快动手啊,我等着呢。”
柳千咬紧牙关,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他多么想要变成一个大人,若是长大成人,他便不用永远逃跑,永远躲在别人的庇护中,他至少能够挣脱这一双龌龊的手,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
然而,他的命运就像是悬在颈侧的刀,生与死早已脱离他的掌控。
他的衣衫被扯到腰侧,露出细瘦的肩臂,一只发热的手掌在他的身上恣意游走,挑逗,他从未感到如此恶心,尚且稚嫩的皮肤被薛玉冠蓄意玩弄,沾上粘腻的唾液,烙下数不清的红痕,渐渐变得不属于自己。任由他如何咒骂,恫吓,对方却全然没有停手的意思,笑声反倒愈发愉悦,得寸进尺的手探向身下,抓住他的腿根,粗野地掰向两旁,用膝盖抵住腿间。
全然陌生的焦灼感受混杂着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昏过去,他想要尖叫,但嘶哑的嗓子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原来这就是人间极恶的模样。
一直以来,柳红枫就是在和这样的人周旋抗争吗?
他像是被抛进泥沼,独自下沉,沉入从未曾知晓的黑暗之中。曾几何时蜷缩在母亲怀抱中的幸福婴孩在此时此地被杀害,紧跟着是七岁时爬到树顶远眺节庆灯火的自己,还有十一岁那年彻夜把烛苦读的小神医……过去的他一点点死在薛玉冠手中,身上每一寸被触碰的肌肤就像是被漆黑的毒液粘附,污垢渗入髓骨,再也无法洗濯干净,再也回不到从前无知而剔透的模样。
薛玉冠的手突然停在半途,加诸在身上的重量也随之退去。
“你终于来了。”
这句话并不是对柳千所说,而是向着身后更远处的黑暗。
柳千使尽浑身的力气偏过头,望向那片苍茫的虚空,终于,他看到一个红衫的影子向自己走来,就像一团鲜艳的火,将凝滞的黑暗烧出一个大洞。
尽管对外面发生的变故一无所知,但柳千还是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安。每一次,这团火总能照亮他的视野,将他拉出深不见底的泥沼。
他终于体力不支,阖上双眼昏过去。
柳红枫也来到了木棺面前,眼底尽是凶光:“薛玉冠,你这人畜不如的东西!”
薛玉冠露出意外之色。
他从未见过柳红枫表现出如此沛然的愤怒,即便当自己被折辱,被拷打时,这人也从未如此恼羞成怒过。
风声一凛,柳红枫的剑已经递到他的眼前。
又是青楼女人那一把破烂的短剑。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总是阴魂不散!”他在怒吼中拔出长刀。
柳红枫并没有作答,此时此刻,行动已是最好的答案。
因为恶意虽然磅礴无际,斩除不尽,善意也并不脆弱,它并不是篱墙里的花朵,而是荒野上的草根,于业火中留存,于废墟中萌芽,历经百折而不毁,于绝望深处顽强地舒展,将生机带回人间。
柳红枫的愤怒之源,便是他寄托在柳千的身上,无私的善意。
像薛玉冠这样的人,终其一生也不会理解。
但薛玉冠知道如何才能让柳红枫再一次陷入绝望。
他冷笑着提起刀。
刀锋刺向柳千的喉咙。
*
昏迷的孩童紧闭双眼,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无知无觉。
柳红枫却已暴怒。
他虽不怜惜自己的命,但却容不得身边的无辜之人再受到半点牵连,薛玉冠动手伤害柳千,实在比伤害他自己还要可憎得多。
他的心被愤怒充斥,一时竟忘记自己的伤势还没有恢复。
但剑势却不会说谎,他一剑刺出,招式却虚荡不稳,好似风卷残叶一般飘摇,被对方轻易避开。薛玉冠勾起嘴角,脸上的白骨随之牵动,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刺向柳千的刀锋一转,转向柳红枫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