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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西岭雪

作者:闻笛 当前章节:147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庭园深深,却盛不下一颗颗焦躁不安的心。

尽管极力压下混乱,然而段府毕竟只有方寸之地,少主身负重伤、昏迷不醒的消息很快在下人中传开,继而变作闲言碎语,传入天极门弟子的耳朵,

这注定是个漫长而多梦的夜晚。

素姨端着刚刚熬出的药汤,来到宅邸最深处至为僻静的院落,却见一抹红衣的身影在院门口徘徊。

“枫公子,您怎么来了?”

柳红枫转过头,脸色甚是憔悴,但在看见翠姨时,立刻迎上前去,迫不及待地问道:“长涯他怎么样了?”

素姨面露难色:“少爷他还在房中休息。”

“我能不能去探望他?这药我帮您端进去。”柳红枫说着,便要上前去接对方手中的热碗。

“请您稍等,”素姨却向后几步,躲开他的手,“实在对不住,恐怕您不能进去。”

“为什么?”柳红枫停在原地,呆然地望着对方。

素姨与他对视片刻,很快移开视线:“老爷有吩咐,让少主安心静养,在少主醒来之前,寝院一概不接待外客。我知道您是一片好心,不过老爷的规矩不能破。”

“是么,”柳红枫垂下视线,“可长涯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我若不看他一眼,实在安不下心。”

瞧见他颓丧的模样,素姨换了个轻缓的语气道:“枫公子,你就放心吧,老爷说少主的伤势没有大碍,只是在睡着罢了。”

“是吗,”柳红枫眉心的褶皱释开,“如此便好,只是……”

“只您的伤势也还没有恢复,老爷也吩咐下人给您备了药,已经送到您的住处,我看您还是先回去吧。倘若少主醒来,我第一个稍口信给您。”

“那就多谢了。”柳红枫缓慢地点点头,转过身,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不,我还是在这里等一等。”

素姨望着他,许久后,终于叹了口气,道:“唉,若不是老爷的命令,我也想让您进去。少主的性子内敛,不喜言笑,从小到大鲜有朋友,但凡接近他的人都有所企图,很少有人像您这般真心待他。”

老人家的声音未落,柳红枫却摇头道:“不,其实我也是有所企图,我有愧于他的恩情。”

“这……”素姨站在院门外,手上端着药碗,眼神在他身上流连,几度欲言又止。

“哦,我不是有意为难您,”柳红枫拱手让道,“您先进屋去吧,不必理会我,就让我在这里等着,等掌门先生露面后,我再恳求他通融。”

素姨缓缓点头应过,又道,“那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给您搬个椅子。”

“不必了,”柳红枫立刻推拒道,“我没有资格坐着,我站着等就好。”

夜风仍然凉薄,柳红枫独自站在风中,拂起的衣料贴着肩背,勾勒出他瘦削的身形,也将他的脸庞衬托得格外苍白。素姨凝着他看了看,低下头道:“那等我把这药放下,就去喊老爷过来。”

“不用,我已经来了。”一个声音从两人身后传出。

段启昌穿过晦暗的院落,在两人面前现身。素姨只看了他一眼,便露出惊色:“老爷?您的头发是……是怎么?”

段启昌的头顶,原本灰黑相间的鬓发竟变成一片花白,使他看上去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对素姨摆了摆手,目光却一直落在段长涯的身上,用略微沙哑的声音问道:“枫公子有何贵干?”

柳红枫竟屈膝俯身,在他的面前跪了下来。

这一跪吓到了素姨,一双浊眼在家主和客人之间流连,端碗的手不住地抖。

段启昌的口吻也透着惊讶:“枫公子这是何意?”

“请让我见长涯一面。”

“你为何要执着于长涯?”

“我对不起他的恩情。”

“何出此言?”

柳红枫终于抬起头:“我已是将死之人,请让我见他一面,而后我便向您坦白,任由您处置,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说完这一番话,他重重地咳了一声,十根手指在泥里不住颤抖。

段启昌久久地望着他,而他一直长跪不起,额前的鬓发沾满泥尘,看上去卑微而又脆弱。

终于,段启昌让开半步,为他让出一条去路:“好,那你进屋来吧。”

*

安神的麝香装在丝绣的锦囊中,香气馥郁,甚至盖过了药汤的涩苦。

段启昌也嗅出了这气味背后的贵重,面带狐疑地望着柳红枫。

“这是在下身边学医的小友所赠之物,可以宁息安神。”

柳红枫说罢便躬下身,将香囊轻轻放在段长涯的枕边,依依不舍地往枕中看了一眼,这才退开少许。

他退开后并未落座,而是像个下人一般,挨着床帷站守在卧榻旁。

床中沉睡的人依旧没有说一句话,年轻的脸庞苍白而冷峻,看不出一丝神情波动,若非有轻缓的呼吸声传出,竟如一尊石雕似的。

这沉默仿佛在无声地惩罚着清醒的人。

柳红枫只觉得心像是被卡在了绞盘上,每说一句话便要烙下一条伤疤,但却不能沉默,他转向段启昌,开口道:“敢问长涯的伤势如何,可有找大夫看过?”

段启昌点头道:“已经看过了,这次伤在内经,恐怕需要静养一些时日。”

“我听闻他幼时身体不好,因着习武时落下的内伤,也生过一次大病……”

“是,我们天极门所修行的内功本就极其险峻,就算落下内伤,也是自己修为不足所致,自应承担后果,怪不得旁人。”

段启昌的口吻一片肃穆,即便在重伤不醒的独子面前,他也不曾失去半点威严。

柳红枫低下头道:“天下第一名门果真宽宏大量,气度非常,今日得见,在下心里倍感惭愧。”

“枫公子过奖了。”

“敢问薛玉冠如何了?我被他所伤,中途短暂昏过去,醒来后已经被救,这期间发生的事,我一概都记不起了。”

段启昌望着他,神情之中微微起了变化,几乎细不可见:“薛玉冠多行不义,自毙于穷途末路,而他所率的血衣帮也与从前的叛党互相残杀而死。”

“原来如此。”

“这江湖中的事,无非都是自作自受罢了,他担不起这后果,同样也怪不得旁人。”

柳红枫的头埋得更低了。

段启昌见他不语,便催促道:“你不是有话要坦白么,现在可以说了?”

“是。”柳红枫刚要开口,忽地听到门外素姨的声音:“老爷,世子殿下来了。”

*

听到世子殿下的名讳,段启昌露出诧色,转头对柳红枫道:“你且等一等。”而后迎向素姨。

透过半敞的门扉,他看到南宫忧披着斗篷站在门外,左右踱步,不时投来关切的目光。这人未曾修习武艺,就连脚步也比旁人更虚浮,此刻再叠上一层焦躁之意,听上去仿佛在紧绷的鼓面上洒豆子,乒乒怦怦乱作一团,全然没有章法。

段启昌的心也被搅乱了,好容易将目光收回,却见素姨神色唯诺,用闪烁的视线催促他拿主意:“老爷,要不要请殿下进来?”

他的心头窜上一股无名之火,险些动怒。正逢一阵夜风卷过,顺着门缝漏进屋子,扫过他的脸颊,也将他的怒火吹熄,只留下一阵苍凉

他理了理被风拂乱的前襟,对素姨道:“不必了,我与枫公子出去迎他,另寻一处议事,你好好照看长涯。”

“明白。”素姨低头应过。

*

段启昌用来接待柳红枫的地方,正是半日前与赤怜洽谈的院子。

这一处偏院有个清正的名讳“静心斋”,然而,却是段启昌与人密谋商议的场所。在十年以前,这里还曾接待过侯郎中和薛玉冠。

当初三人在此地定下采血炼药的计划,订立契书,签字画押,携手谋害了十条无辜的性命,而后将真相掩埋十年之久,借助时光无情的手,将罪孽的踪迹悉数抹去,只留下一片风平浪静的水面。

如今,候郎中和薛玉冠都已经不在人世。但段启昌推开门得时候,却看到两人的影子从黑暗中浮起,脸上挂着狞笑,穿过房间,将白纸黑字、沾满了鲜血的契书举到他的眼前

——“段老爷,是时候还血债血偿了吧。”

他有一瞬的错愕,但南宫忧已燃起灯烛,驱散黑暗,两条影子也随之消散不见。

只剩下他手中的天极剑,似乎在鞘中震动,微微作响。

“启昌兄。”他听到南宫忧刻意压低的语声,“你手里的剑好像不太安分。”

段启昌露出微笑,用与平日无异的、洪亮淳厚的声音道:“天极剑世代守护段氏,倘若有人图谋不轨,就算我不动手,它也会出鞘取其性命。”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却充满了威严。

这威严是他在几十年风浪中锻炼出的,饶是一夜白头,饶是孤立无援,可他脸上的平静神色仍旧没有动摇。

至少他的手中还有一柄孤剑。

多少年来,这柄剑无数次呼啸着崭露锋芒,那光洁如镜的剑刃上,映过朝堂上的金玉,也映过疆场上的血污,它世世代代积累无数荣光,威名赫赫,扬遍四海。然而此时此刻,它蛰伏在一片隐蔽晦暗的屏风背后,在剑鞘中兀自震动着,似乎迫不及待振剑出鞘,为守护一个肮脏的秘密而斩杀更多无辜的性命。

光伟清正的侠情并非虚妄,阴狠毒辣的杀意亦是真实。

侠情与杀意,同时寄宿在一柄剑上,孰轻孰重,孰是孰非,却无人能够评判。因为它所开辟的江湖中从来就没有正与邪,只有成与败,成者为英雄,败者为草寇,如此而已。

这柄剑就是段启昌的信念所在。

他转过身道:“枫公子,进来吧。”

柳红枫紧随两人迈进门,在身后将门扉小心合拢,而后才转过身,缓步走来。段启昌眯起眼睛,密切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见他被方才一番话语震慑,脸色诚惶诚恐,一度意气风发的眸子变得惊慌不定,是个被吓坏了的年轻人。

不等段启昌开口,柳红枫弯下腰,重重地鞠躬,道:“我是来认罪的。”

他的身姿异常虚浮,看起来犯不着动用天极剑,只消轻轻一掌就可以震碎他的肺腑,取走他的性命。

段启昌的心神却已紧绷到了极致——这人敢于在如此脆弱的时候与自己对峙,究竟是胆大包天,还是愚蠢至极。

一旁的南宫忧已上前扶住柳红枫的肩膀:“你落入圈套,被宵小之辈为难,长涯出手相助也是应当,不必如此惶恐,还有什么内情,尽管照实相告,掌门素来公正,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这一番宽慰似乎起了效用,柳红枫抬起头,却执意不肯起身,只是弓着腰道:“长涯为救我而受伤,将我视作朋友,可我与他结交却是另有图谋,心怀不轨,辜负了他的一片赤诚。”

段启昌沉声问道:“你有什么图谋?”

柳红枫答道:“莫邪剑?”

段启昌微微一惊:“就为了莫邪剑?你以逍遥恣意而闻名,怎会对一柄剑执着至此?”

柳红枫道:“因为这剑关系到我的性命。”

“何以见得?”

“掌门大人,您可愿意试一试我的脉相?”

柳红枫说罢,将自己的手腕抬起,掌心朝上,递到对方眼底。

这几乎相当于将命脉交到对方手上。

段启昌不再与他客气,伸出两指把住他的命脉,而后倾注内劲,以功力试探之。

柳红枫半阖着眼,嘴唇紧抿,唇瓣上血色单薄,与他的脸色一样铁青,半晌过后,他的身子一歪,脚底踉跄,全靠南宫忧上前搀扶,才不至于虚脱倒地。

段启昌放开他的手,问道:“你怎会身中如此戾毒?”

柳红枫垂下手臂,道:“掌门应该有所耳闻,我曾是天牢死囚,因获新皇大赦,才得以重获自由。”

“这我知道。”

“在获赦之前,我与其余死囚四十九人,同遭奸人暗算,被种下七日毙命的戾毒,非要拿到莫邪剑才能够换得唯一一份解药。所以我行侠助人,与长涯交好,甚至擅自在段府搜罗,都是为了得到莫邪剑。”

段启昌终于难掩惊色,“大赦天下乃是新皇亲自颁布的御令,是什么人竟敢私自抗旨?”

柳红枫苦笑:“我也不清楚,倘若知道,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的境地。其余的死囚恐怕与我一样,所以才不惜杀人作恶,争得头破血流,只为求得一条生路。”

一旁的南宫忧也紧皱眉头道:“此事已不仅关乎武林,甚至牵扯了朝廷,这可不是儿戏,枫公子,你可不能戏言。”

“我命不久矣,何必再开这种玩笑。二位若是不信我,还可以去调查赤怜的尸身,她与我一样,也是死囚之一。”

段启昌沉吟片刻,问道:“这件事还有谁知晓?”

柳红枫道:“我只与您坦白过,我想其他人也不会轻易将秘密透露,更不会轻易暴露身份。”

段启昌的目光像是百步穿杨的利箭,牢牢地落在柳红枫身上。

柳红枫低头不语。

漫长的沉默过后,段启昌道:“我知道了,姑且信你,只是此事非同小可,我要与晏庄主、宋堂主先行商议过后,再做决定。”

“我明白,”柳红枫点头道,“事到如今我连累长涯,铸成大错,心中愧疚万分,一己之命死不足惜,我愿将功补过,若有我能出力之事,还请掌门竭力差遣,饶是出生入死,绝无半句怨言。”

“知道了,”段启昌的手落在他的肩上,“你先去歇息吧,若有需要,自会差遣你。”

柳红枫转身出门,耳畔仍然残留着天极剑在鞘中铮鸣的响动。

周遭凉风阵阵,他的肩背却已被汗水湿透。

*

段启昌目送柳红枫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对面,而后转过头,望向桌台上的铜镜。

映在镜中的面孔分外陌生,肩背塌落,面色泛灰,轮廓紧绷,一头新催出的白发,将一张脸衬托得苍老又疲惫。

他的确很疲惫,这一夜他独自潜入山洞深处,找到三王冢,在看到那里的惨状后,他几乎被恐惧吞没,丧失理智。他的耳畔水声潺潺,然而,涌动在脚底的不是水,而是薛玉冠的血,是十名娼妓的血,也是段氏先祖在天山脚下自相残杀所流的血。水可以汇入江海,化作无形,可是血中的业障却永远不会消解。

段氏先祖因追求剑术极致,被内功反噬,走火入魔,自相残杀,活下来的那一个看到满目疮痍,自知罪孽深重难赎,差一点便自刎在天山脚下。

倘若他果真选择以死谢罪,洁白的雪便能够抹去一切罪孽,将悲剧扼杀在摇篮中。

然而,他耽于私念,不愿让天极剑术就此失传,所以他选择独自活下来,埋葬自己的亲族,开宗立派,从那时起,狂血便如影随形,在段氏子孙的血脉中世代流传。

饶是练成了天下第一的剑术,仍旧无法抵御功名利欲的诱惑。

若心为形役,则天涯海角皆为囚笼。

段启昌合拢眼睑,将面前的血影悉数驱逐。待他再次睁眼时,面前便只剩一盏跳动的灯烛,将两条人影投在屏风上,摇晃不止。

柳红枫已经离去,南宫忧却还在房间里。

待到门外的脚步声远去后,南宫忧立刻转向他,迫不及待道:“启昌兄,长涯究竟因何而受伤?伤势如何?我刚刚醒来,还是一头雾水。”

段启昌轻叹一声,道:“实在抱歉,你染了风寒,今晚早就歇下,我本来不打算惊动你的。”

南宫忧立刻拱手让道:“哪里的话,听说长涯出了事,我哪里还能睡得安稳,贸然赶来查看状况,希望没有叨扰他才好。”

段启昌摇了摇头:“无妨,恐怕他也听不见你的叨扰了。”

南宫忧大为惊骇,脸色一沉:“莫非……果真和十年前一样?”

段启昌垂下视线,带着满脸倦容,缓缓点头道:“是啊,和十年前一样的情形,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将血衣帮帮主残杀当场,碎肢四处散落,血流满地……抱歉,明知你不喜杀戮,我不该跟你提起这些。”

南宫忧摇了摇头,花了些时间才平复神色中的慌愕,道:“他出事的时候,有没有旁人看到?”

段启昌道:“万幸的是现场没有旁人,只除了柳红枫和他身边的小鬼,我赶到的时候,两人都已重伤昏迷。”

南宫忧皱紧眉头,道:“柳红枫佯装没有看见,可我们怎能轻信他的话?”

“我当然没有轻信他的说辞,甚至也想过当场取他性命,以免泄露段家的秘密,但我没有下手,因为我想要听听他的说法。或许真如他所说,他并不清楚血衣案,接近段家也不是为了复仇,只是为了活命,那么,躲在背后给死囚下毒,摆布他们的人,才是我们真正应该提防的对象。”

南宫忧的神色仍旧凝重:“可若他说谎呢?您忘了么,本来是一张旧纸,一缕残火,只要埋进土里,便不会有人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但若他没有说谎,我却杀他,岂不是亲手断送了重要的线索。”

两人的目光相接。

许久过后,南宫忧问道:“如此说来,您的心意已决?”

段启昌点点头。

南宫忧垂下眼道:“我毕竟不是武林中人,武林中的事,自当听从启昌兄的意思,只要能护得长涯平安就好。”

段启昌的视线生出些变化,变得意味深长,他凝着南宫忧,长叹道:“贤弟,当初阿瑾为长涯殚精竭虑,忧劳而逝,我们段家永远有愧于南宫氏,这些年来,你恨不恨我们?”

南宫忧露出惊色,沉默良久后,才答道:“说没有怨怼是假的,但长涯毕竟是她深爱的孩子,她亡故之后,我只想践行她的愿望,替她护得长涯平安。”

他的侧脸在烛火中跳耀,没有习武之人的孤戾,看上去文质彬彬,温润之中透着几分脆弱。十年前,他也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青年,常常如影子一般跟随在南宫瑾左右,十年过去,斯人已逝,而他也到了当初南宫瑾的年纪。仔细望去,姐弟两人的眉眼竟有几分相像。

在他的面前,段启昌的口吻变得谦和:“这十年间多亏你的扶持,长涯才能建功立业,天极门才能一路兴盛,未来你继承平南王的封号,段氏更要仰仗你的帮助。”

南宫忧冲他微笑,道:“兄长见外了,眼下我们应当一同挨过这道难关才是。”

段启昌将天极剑从桌上拿起,道:“说得对,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已经饱饮鲜血的长剑终于蜷进鞘中安眠。

南宫忧吹熄了身旁的灯烛。

残火晃了晃,屏风上的影子骤然扭曲,像一只鬼手似的扼住了段启昌的喉咙。后者露出一瞬的错愕神色,在模糊的视线中,平南世子的脸庞忽地一变,变成了南宫瑾的模样。

而后,残火彻底沉寂,影子消失,只剩下冷清的月光洒在窗棱上。

窗棱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天明之前,有些勤勉的学徒已经醒来,提着剑列队前往练武场,准备每一日的晨练。学徒们看到掌门经过,纷纷驻足行礼,高声问好。

很快,这些洪亮明澈的声音汇作整齐划一的号子,响彻庭院上空。

天极门世代积累的荣光,怎会毁在一个小小的污点上。

清凉的风灌入段启昌的肺腑,终于使他感到一丝久违的昂扬。

他没有返回住处,而是一路迈出府门,对守卫吩咐道:“为我备马。”

“您一个人出门吗?”

“对。”

他将目光投向远处,望着山巅的峥嵘阁。

黎明尚未到来,孰胜孰负尚未分晓。

*

素姨为柳红枫安排的住处是府里最上等的客房,宽敞体面,陈设典雅,房中还摆了一炉炭火,彤红的炭块安静燃烧,间或发出一声轻响。

柳红枫归来时,远远地看到柳千坐在炭火边,用被子裹住全身,只露出一个脑袋,大团挨着小团,好似一只葫芦。他没有入睡,只是微微眯着眼,眸子在火光中时明时暗,一头碎发被烘烤得温暖干燥,显得比平时还要蓬松,像是轻轻一揉便要碎在火里似的。

容颜仍是少年人的容颜,但神色却透着说不出的忧郁,细瘦的手指时不时拉一下被角,将松动的外壳重新裹紧,而后将脖子埋得更深。

他在害怕。

在这层绵软的保护壳下面,一些笨拙又莽撞的东西永远死去了,他尚且年轻,可他的一部分却衰死在这个填满苦难的漫漫长夜里。

柳红枫的胸口像是被炭火堵住,闷得喘不过气来。脚步已到了门边,却踟蹰不前,甚至想要转身逃走。

但柳千却先一步听到门口的声音,捉到熟悉的身影,立刻睁大眼睛,从包裹的被团里跳了出来,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迎向门边。

柳红枫望着柳千,就像是望着自己的影子。

他也曾经年轻过,也曾不计后果地与人争斗过,也知道被人摆布身体的屈辱滋味。

所有他曾尝过的苦,他都希望柳千永远不要再尝。

可只要柳千还留在他的身边,便要与危险为伍,永远无法过上安宁的生活。

*

柳千已经站在柳红枫的面前。

小孩子的五官比大人更生动,他咬着嘴唇,眉毛攒成一团,眼锋锐利,满脸尽是怒容,就连拳头也紧紧地攥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落在柳红枫的身上。

柳红枫在沉默中期盼着拳头砸落,最好砸得狠一些,重一些,说不定能将堵在他胸口的石头击碎,使他好过一些。

可是,柳千并没有动手,只是凑到他的眼前,上下打量他。

“该不会打架打傻了,不认识我了吧?”他用玩笑的口吻道。

柳千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突然拎起他的手腕向上抬:“打架打傻的是你自己吧,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

腕上的布料向手肘处滑落,露出一条伤痕累累的小臂,条条伤口清晰可辨,顺着手肘延伸到更深处。

柳红枫不由得垂下视线,他的眼圈发黑,眼底尽是血丝。衣衫虽然是干净的,但膝盖上却有两团脏兮兮的泥痕,想来是方才跪地认罪时留下的。

种种狼狈之相,悉数被柳千收进眼底。

这一夜,他在段长涯面前鬼话连篇,在宋云归面前虚张声势,在段启昌面前卑躬屈膝,一张张面具戴在脸上,变戏法似的更迭,都不曾使他流露出半点心虚。

可此时此刻,他竟败给一个小鬼的视线。

他甩开柳千的手,低声道:“你去歇着吧,我走了。”

“你往哪儿走,”柳千上前一步,再次抓住他的腕,力气比方才更大,“给我回来。”

柳千拉着他来到火炉旁,将他按在椅子上,用脆生生的声音命令道:“坐下。”

直到柳红枫乖乖落座,柳千才终于放开他的手。

“小祖宗,你要干什么?”柳红枫摇头道,“我今晚被人审问的次数够多了,你饶了我。”

柳千瞪了他一眼,低声道:“我给你涂点药。”

“已经有人为我涂过药了。”

“手法太烂,我不承认。”

“我……”

“你可以闭嘴不说话。”柳千不由分说地打断他。

少年人的嘴巴实在比刀剑的还要尖锐,柳红枫临阵落败,只得遵令缄口。

房间里有段启昌派人送来的金创药,品相上乘,实在比青楼里找到的应急品好上百倍。但柳千的活计却进行得不甚顺利,一双手全然没有平日的麻利,虽然抓住瓶塞,却使不上力气,指尖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中一次次滑开。

柳红枫略带诧异地望着他,欲言又止。

柳千觉察到一旁的目光,当即背过身去,厉声道:“你乖乖等着,不许偷学。”

柳红枫哭笑不得,若是换作往常,他有一百种法子嘲笑这个拙劣的借口,但此时此刻,他实在笑不出来。

他非但笑不出来,甚至感到鼻心酸涩难当。他看到那个素来勇敢坚韧的灵魂,烙下了怎样鲜血淋漓的伤痕。

堵在胸口的石头更沉了。

他望着柳千瘦削的肩膀,终于开口道:“小鬼,对不住,我应当早点来救你。”

柳千浑身一僵,立刻回过头道:“救个屁,我才不要你救,你看看自己伤成什么德行,先照照镜子再说大话吧。”

柳红枫也急了,从柳千手中抢过药瓶,干脆利落地拔开,举到他眼前晃了晃:“我再怎么狼狈,也比你要从容得多。”

柳千一怔,跺着脚道:“我是小鬼,你是大人,你怎么有脸跟我比。”

四目相对,两双愤怒的眼睛狠狠瞪着彼此。

半晌过后,柳红枫终于移开视线,低声道:“我应该跟你说过我不喜欢小鬼吧。”

“我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柳千没好气地答。

柳红枫道:“江湖很大,还有很多比我更有趣的人,等离开瀛洲岛,你就去找他们,别再缠着我了。”

柳千一怔:“那我现在就走!”说着便转过身。

“现在不能走,”柳红枫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扳回面前,而后把药瓶塞回他手中,“活儿还没干完呢。”

柳千却没有接,他僵在原地,就连指尖的颤抖都一并停止,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似的,用眼睛难以分辨的缓慢速度,一寸一寸地低下头。

“小鬼?”柳红枫轻声唤他。

半晌过后,从藏在阴影里的唇间传来细微的声音:“……我不想再看到别人为我送命了。”

声音细小,像是从一片痛苦的海洋中艰难打捞出的碎片。

柳红枫凝着他,看到对蝶玉坠藏在他的衣襟里,漏出些微细小的光线,像是一个永远不能付诸于口的秘密。

半晌过后,柳千接着道:“与其继续拖累别人,还不如我自己去……”

话音未落,柳红枫便伸手提住他的耳朵:“不知好歹的小鬼,你若是再轻言生死,我就打你的屁股。”

“你——”柳千一面呲牙咧嘴,一面瞪着对方。

柳红枫终于放开他:“我和金娥姐不一样,我可没有她那么温柔善良。”

“你当然没有!”

“那敢情好,你若是不想祸害好人,就继续祸害我吧。”

柳千怔在原地。

他缓缓抬起手,接过柳红枫手中盛药的瓷瓶,他的手心全是汗,光洁的瓶子很快就被他的汗水浸湿了。

带着脏兮兮的汗水,他上前一步,将额头抵在柳红枫的胸口。

“……你看看你,真没出息。”

柳红枫一面抱怨,一面轻拍小鬼的背,片刻过后,一阵热意在胸前漫开,是滚烫的眼泪穿过凉夜,滴在他的胸口所留下的温暖。

柳千抬起一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将眼泪深埋在手心,执意不让他看到。

柳红枫轻叹一声,转而将手心放在柳千头顶,抵着蓬松的发丝轻轻摇晃。手心的触感也是暖的,带着几分炭火的干燥味道。

半晌过后,他听到一声低语:“谢谢你。”

这次是他怔住了。

压在他胸口的石头终于松动,从裂开的石缝里透进一丝清凉的空气。

虽然属于柳千的一部分在这长夜里死去,但也有一些东西从灰烬中萌生新芽,拼命挤出石缝,露出一片柔弱但鲜活的绿意,短暂照亮了他的眼睑。

他的眼中也有些许泪水涌出,只是太少,还未来得及落下,便被这空虚浩渺的世界吞没,不留一丝踪迹。

*

柳千哭得凶,却也哭得很快,眼泪像一阵疾风骤雨,来去都气势汹汹。

骤雨过后,他从柳红枫身边退开,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继续拿起创药研磨,仿佛方才的眼泪根本没有流过似的。

但他的手比方才稳了许多,说话的语气也比方才平静得多:“段长涯呢?他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柳红枫一怔,随即答道:“他也受了伤,现在还睡着。”

“他也受伤了?”柳千露出十足的惊色,“什么人能让他受伤,那个姓薛的乌龟王八蛋有那么大的本事?”

小孩子的直觉异常敏锐,将狐疑的视线投向柳红枫。后者有苦不能言,只能搜肠刮肚找理由搪塞,“洞中地势很复杂,他又担心你的安危,一时疏忽,才叫姓薛的占了便宜。”

“哦,”柳千垂下视线,似有些懊丧,“等我料理了你,就去探望他。”

柳红枫笑道:“人家贵为少主,自然有人伺候,段老爷早就找人给他瞧过伤了,用不着你操心。”

“瞧过就瞧过,我再去多看一眼,他又不会少块肉。”柳千争辩。

柳红枫耐着性子道:“人家大夫叮嘱过了,要他安心静养,不外待客。”

“哦……”柳千低下头,隔了一会儿,又低声开口道,“……可他也是为了救我才受伤,不看上一眼,我心里不安省。”

柳红枫瞧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实在不忍再拒绝他一次,于是答道:“好吧,我陪你去。”

*

段宅大而空旷,入夜后更显辽阔,但柳红枫早已将路记在脑子里,带着柳千七拐八拐,很快便赶到段长涯的寝院外。

院子还是那间院子,墙边的树影却连成乌黑一片,远看仿佛幢幢人影,在秋风中透着说不出的萧索。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寝房的窗口透着薄薄一层昏光,是炭火盆燃烧的光亮。

素姨果真还守在门边,饶是一夜未眠,仍旧仔细巡视着周遭的状况,间或有人路过,向院中窥视,都被她出言阻拦。

柳红枫拉住柳千的领子,在后者耳畔低声:“这下你死心了吧。”

柳千却伸着脖子道:“你也太小瞧我了,我有的是办法。”

柳红枫轻笑道:“你打算怎么办?伤人可不行。”

“谁说我要伤人了。”柳千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突然一亮,拉起柳红枫的手,“跟我来,我有妙计。”

所谓妙计,无非是踩着坑洼的墙砖,攀上院子外的老松树,再经由树杈的延伸攀上墙头,窥探院子中的情形。

万幸这颗树刚好正对着寝房的窗口,从高处俯瞰,刚好能够瞥见房中的情形。

卧榻笼罩在一片微光之中,段长涯躺在床中,闭着眼。

柳千两手一撑,就要往墙对面翻过去,柳红枫一把扯住他的领子,将他扯回身边:“行了,就在这儿看看吧,今晚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不要再节外生枝。”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先前你都是怎么往人家身上贴的。”柳千满脸嫌弃。

“我也是有廉耻的,擅闯人家卧室,多不好意思。”柳红枫讪笑,换来柳千一个鄙夷的眼神。

柳千趴在墙头看了一会儿,忽地一惊:“段长涯枕边的东西是不是我给你的安神香!你这禽兽,果然早就擅闯人家卧室了!”

柳红枫一阵心虚:“我哪是擅闯,我是在段老爷的陪同下进去的。”

“哦,”柳千的嘴巴噘得老高,“人家段老爷没扒你一层皮啊。”

柳红枫苦笑:“我看快了。”

柳千闷哼了一声,托着脸,怔怔地望着床中沉睡的人。

柳红枫也看着他。

段长涯被困在方寸的卧榻中,睡姿依旧规规矩矩,如练功习武时一般笔挺,只是,他已没有那澎湃如江河一般的力量,和誓要将天下之义担于一己之肩的决心。

他空有一腔天真的热忱理想,却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独自被困于噩梦深处,竟有些可怜。

——“生在段家,并不是我自己的选择。”

一度听过的话好似梦呓一般划过耳边,很快被柳千的嘟囔声盖过。

“希望他早点醒过来。”

醒来又如何,无非是被残酷的真相再一次压垮罢了。倒不如一直睡着,至少还能与残梦为伴。

与其反目成仇,转爱为恨,倒不如永远参商相隔,江湖不见。

柳红枫觉得有些可笑,却又笑不出声,他不愿再多看段长涯的脸,不愿再动无谓的恻隐之心,于是便移开视线,从逼仄的院落里抽身而出,往更远处望去。

眼前的景象令他睁大了眼睛。

段府位于瀛洲岛地势高处,沿着下行的坡路望去,越过黑压压的树影和连绵的屋檐,能够看到一线海面,连绵的海潮拍打着荒芜的滩岸,看上去是那么寂寥冷清。

然而,一线晨曦奋力冲破夜幕的桎梏,从海的尽头渐渐浮起,金色的光芒在顷刻间跃出地平线,恣意泼洒在海面上,像是星辰闪耀,又像是繁花遍野,瞬间便填满了人世间的空虚。

在人世间上演了千万年的景象,依旧磅礴壮阔,瑰丽如初。

“小鬼,天亮了。”柳红枫喃喃道。

只有见过最深重的黑暗,才懂得光明的可贵。

他竟想要落泪。

*

同一时刻,在铸剑庄里,晏千帆也趴在墙头远眺。

但他却没有留意到黎明破晓的海面,因为剑阁横在眼前,遮挡了他的视线。

剑阁峥嵘崔嵬,立于瀛洲岛之巅,傲然孤耸,像极了铸剑庄历代庄主古怪的脾气。

晏千帆不喜欢这样的剑阁,更不喜欢这样的脾气。

但他无从选择,因为他生在晏家,是现任庄主晏月华的弟弟。

铸剑庄上下都称他一声少庄主,但尊敬的称谓背后却透出几分敷衍之意,人人都知道他与庄主的性子大相径庭,在兄长面前常常抬不起头来。晏月华是个内敛威严的人,不到而立之年便独揽大局,在风云变幻的武林中坐镇晏家,备受下人敬重。然而,他晏千帆却是个夹着尾巴败兴而归的丧家犬。

晏千帆并不是在铸剑庄中长大的。

铸剑庄因着藏有天下明兵利刃,在武林中有着无可取代的地位,尽管祖上将家业迁于偏僻岛屿,仍旧成为黑白两道竞相窥觑的对象。为在风雨飘摇的江湖中求得安宁,铸剑庄常与旁门缔结盟约,所以,除被当做下一任庄主培养的长子之外,晏家历代子女也常被送往别家做客,名曰客卿,实为人质。

晏千帆也不例外,他幼时便与长兄分离,被送往西岭寨,一住便是十年,和如今的西岭寨当家安广厦交情颇深。

昨日安广厦在擂台上遭遇危险,晏千帆心急如焚,然而兄长却不准他出手相助。他只能坐在高台上,眼睁睁地看着冯四为保护安广厦而死。四叔遇害而亡,安广厦想必伤心欲绝,可是,兄长却将他关在家中,不准许他出门探望。

铸剑庄守备森严,大门整夜都人把守,只有在黎明时分两岗交替,才有溜出去的机会。晏千帆便在等待这样的机会。

但他却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穿过空旷的山路,停在铸剑庄门口。

“段启昌……?”

*

晏千帆认出来人的身份,不由得吃了一惊。

天光未明,天极门掌门只身拜访铸剑庄,身边不带一个随从,就连平南世子也没有与他同行。

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晏千帆的好奇心顿时被了勾起来,自从回到晏家之后,他早已受够了晏月华的古怪脾气,兄长从不允许他参与家中事务,饶是瀛洲岛上风起云涌,他却只能袖手旁观,此番段启昌突然到访,他依然只能置身事外。

果不其然,段启昌在门口勒马,与守卫低声交谈几句,守卫很快将他迎入院内,带往晏月华的住处。

段启昌神情疲惫,脸色凝重,但脚下却走得却飞快,像是被火烧着脚跟似的。

晏千帆顿时打消了出逃的念头,转而跟上段启昌的去向,借着树丛的掩护,一路翻越院墙与屋瓦,找了一处视野极佳的地方,藏起自己的行踪。

晏月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天气尚凉,他披了一件深色的鹤氅,长发顺着肩被垂落,使他周身蒙了一层沉郁的气质,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要老成许多。

尽管如此,在满头花白的段启昌面前,他还是显得十分年轻。

晏千帆躲在墙外,不禁露出诧色,上一次面见这位掌门大人,还是不久之前的事,他也不知为何这人会在一夜之间白了头。

在他的注视下,晏月华将段启昌引进门,而后遣散了所有下人,小心翼翼地合拢门扉。

但晏千帆并不着急,门扉拦不住他居高临下的视野,透过窗口,他将两人的一举一动窥得一清二楚。黎明时分,虫鸣已息,鸟鸣未起,周遭一片安静,两人的交谈声也准确无误地钻进他的耳朵。

他的心中涌上一阵喜色,连嘴角都忍不住向上扬,他屏息凝神,将视线集中在段启昌与兄长身上,侧耳倾听。

……

“囚徒遭截?”晏月华的声音有些激动,“竟有这等事?”

段启昌道:“起初我也不信,但回想起来,却瀛洲岛的种种异相不谋而合,武林大会第一夜,不是有人试图攀登峥嵘阁,结果被机关拦住,摔得粉身碎骨。如今想来,若非是亡命之徒,何故为了一柄剑铤而走险,豁出性命。”

晏月华沉吟道:“倘若此事属实,武林大会岂不成了恶徒斗法,善人落难的地方?”

段启昌叹道:“已经是了,恶徒为了活命,早已不择手段,衙门三位官差无辜丧命,雀背坞船夫惨遭屠戮,清光涯死伤整个帮派,血衣帮内斗无一生还……武林大会恐怕早就变了质。”

晏月华激动地站起身,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既然如此,我建议立刻停止这次武林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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