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启昌也跟着站起来,将手搭在晚辈的肩上,道:“晏庄主切莫冲动,如今瀛洲岛被大潮封着,在潮水褪去之前,不论善人还是恶人,谁也出不了这岛,倘若我们武林正道就此示弱服软,只会叫恶徒的气焰更加嚣张。”
晏月华皱紧了眉头:“唉,早知有如此阴谋,我便不该答应在岛上比什么武……”
段启昌的脸色却骤然一沉:“我知道晏庄主素来厌恶争斗,喜好安宁,是人中君子,但既然身处于江湖之中,兴衰也离不了江湖,凡事要以大局为重啊。”
虽然同为一家之主,但段启昌比晏月华年长许多,天极门也比铸剑庄要强盛许多,在双重威压之下,晏月华只能慢慢坐了下来:“铸剑庄当然不会置身事外,既然段先生决意对抗恶徒,是否应当通知东风堂,邀宋堂主前来,共谋对策。”
段启昌叹了一声,有着转换,变作看朋友的目光:“不瞒你说,之所以趁夜独自前来拜访,便是因为有所顾虑。”
晏月华脸色一沉:“对东风堂的顾虑?”
段启昌道:“虽然不能够妄言,但莫邪剑毕竟是宋堂主寻来,武林大会也是他的主意。”
……
铸剑庄清冷如常,趴在屋顶上的晏千帆却已积攒了满手心的汗水,张大了嘴巴,神情一片愕然。
他没有兄长那般隐忍内敛的心性,喜怒哀乐都浮在脸上,此时此刻,他恨不得立刻长出一双翅膀,从这萧索的院子里飞出去。
飞到曾经的友人身边。
他知道安广厦也是进过天牢的死囚,因着新皇大赦的机缘才免过一死,却没想到对方的磨难尚未结束,甚至被卷入更大的阴谋。
他心下焦躁,便连后面的话也没有听清,待回过神时,段启昌已经起身打算辞别。
晏月华握着对方的手:“……千帆的安全,便仰仗段先生照顾了。”
段启昌强颜欢笑,道:“那么我拜托的事也有劳晏庄主费心了。”
晏月华点点头,向段启昌递去一个凝重的眼神,两人没有再开口,连平日里的礼数都省了,匆匆别过。
段启昌的背影风尘仆仆,比来时更显憔悴。
晏千帆在高处怔怔地看着,忽地听到兄长唤来婢女兰芝,问道:“少庄主的情形如何?”
“千帆少爷?”兰芝面带畏色,“他……他起床的时辰一向比较晚,此刻应当还在房中熟睡。”
“什么叫应当?”年轻的庄主满面怒容,“不是叫你留意少爷的情况,你没有亲自去看过吗?”
“没……没有……”
“那么现在就去!”
“是,我马上去。”兰芝连连点头,匆匆忙忙地转身,险些被自己的脚尖绊倒。
藏在树丛里的晏千帆也差点被树杈绊倒。
倘若兰芝现在进入他的寝房,他藏在被褥里的枕头可就露了馅。想到此处,他急忙从树梢上跃下,驱使轻功,用比猫还轻的动静,小心翼翼地落在地上。
兰芝已经迈出了院门。
他也绕到树干背后,从另一侧现身时,便已掸干了衣袂上的尘土,将一身轻快的蓝衫理得平平整整,闲庭信步,徜徉到路中央。
兰芝一路低头迈步,不偏不倚地撞上了他的肩膀。
“少庄主,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兰芝吓得快要哭出来。
“你急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晏千帆扶住她的肩膀,“看把你给慌的,大哥又欺负你了?”
“没有的事,”兰芝的头摇成拨浪鼓,“庄主他……他只是要我去探望您。”
“我一没伤二没病,有什么好探望的。”
“可是,庄、庄主说一定要将你照顾周到妥帖……”
瞧见兰芝噤若寒蝉的模样,晏千帆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他在西岭寨寄住多年,早已沾染上寨中习气,厌恶尊卑之异,更瞧不得身边人受委屈。他在女孩的肩上轻轻一捏,柔声道:“没事,我人都来了,你先不要做声,我自己跟他说。”
“好,好的。”兰芝得了令,如释重负,忙不迭地退到晏千帆背后。
晏千帆抬起头,目光越过院门,刚好迎上兄长严厉的视线。
*
晏月华的神色沉郁,锐利的目光径直望向晏千帆。
晏千帆耸耸肩膀,用故作轻松的口吻道:“大哥,早啊,原来你也醒了。”
晏月华却不领情,仍是一脸冷峻。
两人站在青石路两旁,隔着一条小径相视而立,一条影子极深沉,像是在未尽的夜色里浸蘸过,另一条却浅若无色,仿佛刚刚在黎明前的晨曦中沐浴。两人脸上的神色也不尽相同,一个严肃冷峻,不言自威,一个笑魇贴面,轻佻油滑。
若非拥有同一个姓氏,他们实在不像是一双兄弟。
但偏偏在这夜未尽、天未明的时分,他们奇妙地聚在同一间屋檐下。
晏千帆自幼寄居旁门,在铸剑庄中并无人望,自打归家之后,耳边尽是非议之词,他虽然佯装出不在意的样子,但到了兄长面前,难免流露出怨气。他叹了一声,道:“你有事找我,尽管直接跟我说,何必拿小一个姑娘撒气。”
晏月华道:“她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便应当接受责罚。在铸剑庄,每个人都该各司其职。”
“那我呢?”
“你现在的职责就是好好休息。而不是一大清早四处乱晃。”
“我这不是睡不着么。”晏千帆的口吻带着些委屈。
晏月华问道:“为何睡不着?是山中的虫鸣太吵了?”
“不是,”晏千帆答道,“我总觉得这一夜过得不太平,好像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心里有块石头吊着,始终放不下来。”
“外面的事与我铸剑庄无关,也用不着你来操心。”
望着兄长冷峻的脸庞,晏千帆在心里叹了一万口气,才终于扯出一个笑容,道:“大哥,看你愁眉苦脸的,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
“没有。”晏月华只是摇头。
“若是有难处你一定要告诉我,也让我为你分担一些烦恼,不然我这二庄主形同虚设,就连庄上的学徒都瞧不上我。”
“你是我晏月华的弟弟,谁敢瞧不上你。”
年轻的庄主把话撂下,转身便要走。
晏千帆见状,急忙追了几步,忙不迭地跟在兄长左右:“大哥,你要去哪儿,我陪你一同去吧。”
晏月华瞥了他一眼,见他脚步跟得紧紧的,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才不太情愿地开口道:“瀛洲岛上近日凶案频发,我们庄上收容了一些走投无路的老幼妇孺,但前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庄上应付不来,我送一些人到天极门去。”
“原来如此,方才我仿佛瞧见段家老爷来过庄上,还以为是瞧花了眼,敢情他老人家是来找你商量这件事。”
“是啊。”
“区区小事,不如我替你去办吧。”
“不用了。”
“大哥——”
“我说不用就不用,”饶是晏千帆死皮赖脸地央求,晏月华仍旧不为所动,只是冷冷道:“今晨的擂主是你,你要代表铸剑庄出战,我身为庄主,总不能替你上台,你有功夫多管闲事,不如留在庄上好好准备,别丢了晏家的脸面。”
“哦,我明白了。”
“明白就回去吧,让兰芝带你去用早膳。”
“知道了。”
晏千帆终于没有继续跟随,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兄长的背影消失在一片晨霭之中。
黎明时分,天边已浮起一片熹光,笼罩在山间的雾气越来越薄,将周遭装点院落的松石展露出来。这些冷峻的松和奇诡的石,在遗世独立的孤岛上扎根,奠定了晏家百年基业。可此时此刻,晏千帆身上被松针和岩砾磕碰出的伤口,却在泛着不为人知的隐痛。
不知何时,兰芝来到晏千帆身边,道:“二庄主,早膳已经准备好了。”
哪知晏千帆忽然转过身,捧住女孩的双手,凝着对方的眼睛,道:“兰芝啊,你的衣裳能不能借我一用?”
兰芝今年不过十五岁,还是个未经人世的小姑娘,从小便跟随母亲在庄上兢兢业业服侍晏氏,从来没有过不规矩的劣迹。此刻被晏千帆这么一捧,面颊上登时飞起两片嫣红:“您……您要做什么?不行……我不能答应您。
晏千帆长叹一声:“原来你也其他人一样,讨厌我这个没用的二庄主。”
兰芝闻言,艰难地闭上眼,道:“我不是讨厌您,但庄主好心收容我做事,我不能勾引您行苟且之事。”
“你想到哪儿去了,”晏千帆急得直跺脚,他凑到女孩儿耳畔,压低了声音道,“我真的只借你的衣裳一用,你穿旧的,你不想要的,随便丢给我一件就行。”
兰芝终于睁开眼睛,满眼尽是困惑:“……您要女子的旧衣裳做什么?”
晏千帆咬紧牙关,从牙缝里吐出三个字:“我、要、穿。”
*
“你看你看,合身么?”
晏千帆把一件紫红相间的长裙裹在身上,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个圈,满脸新鲜劲儿和得瑟劲儿。
“合、合身。”兰芝却已面如土灰。她虽然长相不算美,但也称得上秀气,可惜此时脸上的神色呆滞,活像个木偶一样,支支吾吾地说,“二庄主,这一件是我娘的旧衣裳,我娘今年已经过了四旬,您……您真……”
“没事,挺好的,”晏千帆摆摆手打消她的顾虑,随后又对着铜镜,摆弄起头顶的发绳,“许是再把头发弄乱一些的好……”他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抬起两只胳膊在头上乱抓,却听见呲啦一声响动,袖子底下紧绷的布料被他硬生生扯出一条豁缝。
兰芝的脸色更难看了。这衣服穿在晏千帆身上,原就吃紧得很,方才她狠下心来,拽着腰带狠狠缠了几圈,才终于把这位二庄主宽阔的胸膛包裹到前襟里去。此刻被他这么一扯,方才的努力功亏一篑。
“我……我再给您找一件吧。”
“不用了,就这样。”
“可是。”
“这样才像是落魄逃难的女子啊。”
“您……您到底要做什么?”
“嘘,”晏千帆突然凑到兰芝面前,将食指抵在嘴唇上,示意道,“别问,也别跟任何人说起,这是为你好,知道吗。”
兰芝点头。
“多谢,”晏千帆冲她挤了挤眼睛,刚刚扑在脸上的一层脂粉又裂开几条细缝,“我走了。”
他用鸡爪似的五指提起裙摆,迈了两步,还没走出门槛,便被布料绊住了脚尖,当即失去平衡,向前摔去,扑通一声,作狗啃泥状倒在地上。
“二庄主当心!”兰芝吓白了脸,立刻冲上前去搀扶。
晏千帆却嗖地站起身:“没事没事,男子汉大丈夫,从哪儿摔倒就从哪儿爬起来。”
兰芝:“……”
晏千帆重新出发,风风火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门边。庄中弟子间或从他身旁经过,但并没有人为他驻足。
只有兰芝还站在门口,望着他的去处喃喃自语:“二庄主长大的那个西岭寨,究竟是怎样的地方,怎地会培养出这般奇妙的爱好……”
*
西岭寨当然没有培养男人穿女装的爱好,他们的名声被晏千帆拖累,实在是冤枉得很。
身为罪魁祸首,晏千帆毫无悔改之意,穿着一身紫红色的长裙,混入逃难的妇孺之中,跟随前往段府的队伍一同溜出铸剑庄。
他坐在柴车上,望着背后远去的府门,不禁勾起嘴角,为自己的聪慧机智洋洋自得。
这些天来,虽然他住在敞阔的房间里,有婢女服侍左右,但却过得并不自在。兄长将他关在宅邸中,不准他出门,铸剑庄温暖舒适,四季如春,但每每闭上眼睛,他的脑海中仍会浮现出西岭山巅四季不化的积雪。
西岭寨便建在西岭雪山脚下,毗邻南疆边塞,与中原相去甚远,官道修到这里便终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山峦连绵,荒野漫漫,聚集了盗贼、流民、蛮夷,常有动乱发生,百姓苦不堪言。为了保护来往商旅,渐渐有镖局在此驻扎,身负武艺的镖客们自发集结成队,以刀剑抵御外敌,便是西岭寨的前身。后来,先皇指派平南王攘夷安邦,寨中一行人辅佐平南王征战有功,得了朝廷封赏,从此,西岭寨便跻身于武林名门之列,在江湖中奠定了地位。
虽有名门之谓,但西岭寨毕竟地处边疆,物产贫瘠,日子过得十分清苦,寨中弟子不仅要习武修身,还要亲自开荒种粮,不仅不能掠夺于民,还要将自己的粮食施舍给穷苦百姓。久而久之,贪图富贵的弟子纷纷离去,前往中原谋求营生,留下来的都是真正的侠义之士,为恪守边塞鞠躬尽瘁,不图回报,寨中成员亦无甚尊卑之分,上至当家,下至学徒,彼此之间均以兄弟相待,情同手足。
晏千帆十岁便被送往西岭寨,寄住在老当家的屋檐下,被安广厦当做弟弟一样对待,与他一同长大的还有老当家的结拜兄弟冯四之子,冯广生。
三个年轻人一齐接受严苛的武训,十二岁学会饮酒,十三岁学会猎狼,十五岁便挥刀斩杀第一个恶贼……数不清的回忆涌过脑海,犹如潮水绵绵不息,然而,潮退之后,留在心间的却只有一滩涩苦。
少年时不懂世事难料,江湖路远,蓦然回首,身后却早已物是人非。
车队驶离铸剑庄,在山路上摇摇晃晃。走在最尾的车棚骤然一轻,轮子前后晃了晃,很快又恢复平稳。
没有人留意到,在短暂的颠簸中,有一个影子从车上滚落,藏进道旁的草丛里。
晏千帆借来的裙子又沾上一身泥,被草叶刮出几个崭新的豁洞,他顾不得打理,借着晨曦的雾霭,弓着腰快速往坡道下方穿行。
他要去见安广厦一面。
安广厦当然不曾将去向透露给他,但他心下已有眉目。
西岭寨人生长在雪山脚下,天生对雪有着特殊的情愫,他还记得那是一年隆冬,冯四叔带着他和安广厦、冯广生一同进山狩猎,山中的严寒几乎将三个小鬼冻成雪人,入夜后,大家围着火炉取暖,火光在眼前跳跃,远处则是积雪的山巅,像一张白色的伞撑在夜空中。
那时候四叔一面拨弄柴火,一面哼唱起咏雪的山调,略显沙哑的粗粝嗓音在空旷的山间回荡,颇有一番独特的韵味。
净雪绕云岫,飞絮漫天,天地一片浩渺。
年少的晏千帆听得出了神,凝着篝火发呆,直到冯广生戳他的胳膊,脸上满是炫耀之色。:“怎么样,西岭山的雪很厉害吧,你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以前一定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晏千帆生在温暖湿润的海滨,的确不曾见过落雪,但他不甘示弱于人,绷着脖子道:“瀛洲岛上虽然没有雪,但却有一片白菊花田,花开的时候,景色就像下雪一样。”
冯广生哈哈大笑:“花那么娇柔,怎么能跟雪比。”
晏千帆不服,挺起胸膛辩道:“花好看又不冷,岂不是比雪要好得多。”
冯广生道:“女孩子家才喜欢花花草草,男子汉大丈夫就该不畏冰雪。”
晏千帆道:“哼,今天在雪地里第一个叫苦的人可不是我。”
“也不是我!”
两人争不出高下,在一旁打盹的安广厦撑开眼皮,抱怨道:“你们两个别吵了,不如省点力气,明天还要走一天的路呢。”
“你这个人真没劲!”冯广生高高撅起嘴巴。
四叔大笑,宽厚的手掌轮流揉过三只毛茸茸的、挂满冰晶的脑袋:“世间若有花似雪,岂不是一道妙景,若是有机会去瀛洲岛,咱们一定要亲眼看看。”
晏千帆已站在白菊花田旁边。
白菊花正值花期,怒放的花团挤在一起,汇成一条白皑皑的毯子,犹如大雪一般覆盖着地面,风卷起凋零的花瓣,犹如雪花一般四处翻飞。
花田正中是安广厦和冯广生的背影。
两人守在一座新建的坟冢边,晏千帆知道那是冯四的坟冢。
时隔多年,这片锦簇繁花仍然像极了西岭山的雪,可惜的是,四叔却已无法亲眼看一看。
他为保护安广厦,在擂台上遭到奸人暗算,客死异乡,再也无法回到挚爱的西岭山。故而安广厦将他葬在这一片白菊花田里,至少让他离雪更近一些。
花田并没有人刻意照料,但每一年的花势都很旺盛,只要有风将种子吹落,埋进泥土中,来年便会生出新的花来,代代繁衍,生生不息。
倘若人也有这般旺盛的生命,该有多好。
晏千帆的心头涌上一阵苍凉。
西岭寨的其他成员也在此处,他们早已习惯了风餐露宿,在花田边扎起简陋的帐篷,挨过了前一夜。但安广厦和冯广生显然没有入睡,两人的肩上和发梢上落满了花瓣,一定在墓前守了整夜。
送魂是亲族之礼。冯四叔对安广厦而言,与亲人无异,所以他才会陪伴冯广生一同守夜。
晏千帆也想要加入他们,但却停在数丈开外,止步不前。
他低低蹲下,藏身在花径之中,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盼着安广厦早些带领西岭寨离开此地,四下无人的时候,再去四叔的坟冢前磕个头。
花田中虽然没有雪,但在黎明时分一样凉意逼人,晏千帆身上的裙子已经不知道漏了多少个豁洞,一阵风吹过,他终于忍不住瑟缩肩膀,动作不大,却带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划破了肃穆的寂静。
“什么人!”
话音未落,一阵罡风便呼啸着逼至眼前。
*
这一击来得突兀而迅敏,晏千帆根本来不及躲闪,只是呆然仰头,望着一道银光迎面降下,璀璨夺目,即便是头顶初升的朝阳,脚边遍地的白花,也抹不去它独一无二的光辉。
是安广厦的枪。
天下能使出这般凌厉枪法的人并不多。晏千帆被逼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姿态狼狈。
但他并没有受伤,他眨了眨眼,才发现长枪根本没有击出,枪杆还稳稳地拿在安广厦的手里。只不过是一记虚晃的枪势,便将他变成惊弓之鸟。
他不仅丢了脸面,也丢了藏身之所,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西岭寨的人纷纷从帐篷中现身,从四面八方看着他。
冯广生率先开口,道:“好像是个老妇,广厦,你快去看看吓到人家没有。”
安广厦也露出惊色,一面走向他,一面伸出手:“抱歉,我还以为有人偷袭,一时鲁莽,没伤到您吧?”
晏千帆握住伸来的手,感到掌心骤然一热,熟悉的温度也使他心间一热,他抬起头,望向咫尺外的脸庞,呆呆唤了一声:“安大哥。”
安广厦脸色骤然大变。
年轻的少当家重重地甩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眉头紧皱,用极其憎恶的眼神望着他。
冯广生紧随而至,停在安广厦身旁,往地上暼了一眼,大惊失色道:“晏千帆,怎么是你?!”
晏千帆仍坐在地上,被人甩开的手虚虚地悬在半空,道:“……我来找你们。”
“你怎地扮成这副模样?”
“大哥不准我出门,我只能混进妇孺的队伍,偷偷溜出来。”
周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望向他的目光之中纷纷带了鄙夷,甚至有人忍俊不禁,低笑出声。
只有安广厦仍旧绷着脸,面色冷峻如铁。
冯广生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连,最终落在晏千帆脸上,问道:“你找我们有什么事?”
晏千帆清了清干燥的喉咙,道:“我想来送四叔一程。”
冯广生皱起眉头,还没作声,安广厦便率先开口,怒喝一声道:“滚!”
这一声怒喝毫无征兆,却极其响亮,宛若狮吼一般,比方才那记冷枪来得还要迅猛,还要凶狠,就连平静的花田都为之一震。
风卷起满地花瓣,汇成浪潮,拂过逝者安眠之处。
再也没有人敢笑了。
西岭寨的人都清楚安广厦的脾气,这位少当家宅心仁厚,脾气温顺,对待属下尤其和善,平日里鲜少摆架子,能让他如此震怒的事并不多。
沉默好似一根绳索,捆住晏千帆的脖颈,渐渐收紧,使他愈发窒息,愈发无地自容。
许久过后,他低声道:“……我只是想来给他磕个头。”
安广厦冷冷道:“你的头颅何其矜贵,我们西岭寨的内事,怎敢劳你磕头。”
晏千帆浑身一震,从地上爬起来,道:“安大哥,我也是西岭寨的人。”
安广厦沉沉地望着他:“西岭寨只收英雄,不收鼠辈,四叔是为救人而死,死得英勇仗义,而你的命却是用无辜之人替死顶来的,你不配呆在西岭寨,更不配给四叔磕头。今日我若允了你,如何跟寨中弟兄交代。”
“我……”
晏千帆还想再辩,然而只听耳畔风声呼啸,安广厦手中的银枪一晃,枪尖已经抵住他的鼻尖。
“滚吧,别让我再看到你。”
晏千帆呆然站在原地。
安广厦的脸色愈发阴沉,攥着枪杆的手心因愤怒而微微颤动。一旁的冯广生见状,一面按住他的手腕,一面转向晏千帆,道:“晏少爷,你既已回到本家,从此便与西岭寨再无瓜葛,少庄主不与你计较,你又何必要自讨苦吃,快走吧。”
“我……”晏千帆还想辩解,却被安广厦眼神凶狠的眼神逼得张不开口,只能将话咽回肚子里。他最后眺了一眼冯四的坟冢,终于转过身,哪知刚迈开脚步,便被脚底的裙摆绊了个趔趄,再一次扑倒在地。
身后传来一阵露骨的哄笑,他尚未起身,便觉脑后一沉,是一块湿冷的泥巴砸在他的头上。
泥块和石块接踵而至,如豆大的雨点一般,敲打在他的肩上,背上。
一片洁白的花田中,只有他浑身沾满脏兮兮的污垢,就像偷庄稼的猴子一样,缩肩躬背,人人喊打。
他没有回头,只是爬起来,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将泥土和其他湿漉漉的东西一并抹去,而后拖着一深一浅的步子,缓慢离开。
即便是西岭山尖锥似的冰雪,也从使他感到这么疼,这么冷。
*
清晨的天光变得很快,风将空中团簇的云朵吹散,变作棉花大小的颗粒,颗粒又积卷成长长的云带,像纸条似的卷着边,金色的朝阳在背后穿行,时而暗,时而明,好似跨过一道一道坎。
晏千帆抬头望天。
他多羡慕这无畏无惧的太阳,悬于高天之上,拨云开月,畅行无阻。可他却被困在泥泞的人世间,连眼前一道小坎儿都越不过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参加武林大会的人们陆续往剑池走去,而晏千帆蹲在上山的过道旁,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衣衫不整,裙子破洞,头发凌乱,浑身沾满泥土,他的模样实在比落魄老妇还要潦倒。有过路者看不下去,弯腰在他面前丢下一两个铜板,他也不谢,甚至懒得看人家一眼,只是翻着一条死鱼似的白眼,怔怔地望着头顶湛蓝的天。
直到一个影子遮住了他的视线。
火红的影子。
晏千帆不大情愿地眯起眼睛:“你是谁?”
那一团影子没有半点让开的意思,反倒慢条斯理道:“在下柳红枫,奉晏庄主之托,前来保护你的安全。”
听到兄长的名讳,晏千帆更是不悦,冷冷道:“用不着,你走吧。”
柳红枫仍旧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你不走我走。”晏千帆站起身,抖了抖发麻的腿脚,迈开步子。
柳红枫却顺着他前进的方向挪了挪,刚好拦住他的去路。
再躲。
再拦。
晏千帆终于不堪忍受,瞪着他质问道:“你能不能别挡我的路。”
柳红枫耸肩:“说实话,我也不想同你这般臭脾气的小少爷打交道。”
“那你还自讨无趣。”
“可惜我是受人之托,实属无奈,不论你乐不乐意,我都非得保护你不可。”
“那也得看看你有没有保护我的本事。”
晏千帆话毕,忽地抬掌袭向柳红枫的脉门。
*
柳红枫匆匆闪过,一面道:“晏少爷,这里不是擂台,你与我当街动起手来,未免有失颜面。”
晏千帆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颜面都是我大哥的,我的脸早就丢光了,还怕什么。”
“你倒有自知之明。”
柳红枫连让三招,已经退无可退,躲无可躲,只得驱策内力抵在指间,绞住晏千帆的手腕。
两人都未持兵刃,只是徒手拆招,意不在伤人,但针锋相对时的火花并未削减分毫,毕竟没有外器助力,单纯比拼内劲,靠的是一等一的真本事,若是输给对方,才是真的丢人现眼。
一个红衣青年,一个蓬头老妇,就这样当街推拳换掌,较量起来。
很快,便有过路人为之驻足,指指点点地看热闹。
不过外行人至多只能看个热闹,只有当事人才能体察出分寸之间所藏的玄机。两人却得旁若无人,各自铆足十二分的力气,身形交叠变幻,叫人眼花缭乱。
柳红枫起先只守不攻,意在摸清对方套路,晏千帆则一路突进,不留情面。柳红枫一面与他角力,一面道:“你这拨捻挑刺,居然使的是枪术手法。”
晏千帆挑眉道:“是啊,难道我不能使枪术吗?”
柳红枫道:“晏家世代以铸剑为业,家传的功夫都是剑术,你倒是与众不同。”
晏千帆道:“因为我在西岭寨长大,学的自然是西岭寨的功夫。”
柳红枫眯起眼睛看着他:“你心里念着西岭寨,可西岭寨却已容不得你。”
“你怎么知道!”晏千帆心下大动,手上也跟着一滞,柳红枫抓住他松懈的罅隙,化拳为掌,沿着他的手底往肩颈处推去。
晏千帆被逼退半步,柳红枫的两指已突至眼底,径直锁向咽喉。
无刃胜有刃。
出乎柳红枫的预料,本是势在必得的一击,却被晏千帆出其不意地闪开,后者趁势拉过对方的手臂,犹如长枪挑肩一般,自下而上地锁死了柳红枫的退路。
好扎实的功夫!
柳红枫卸下力气,坦率低下头道:“看来是我输了。”
“你故意让我,”晏千帆仍旧颓丧着脸,“你方才若是快上一毫半厘,我便断然没有反击的机会。”
柳红枫摇头道:“你多虑了,不是我让你,而是我今日刚刚伤愈,这一毫半厘的速度是快不上来的,所以你大可不必谦虚。”
晏千帆打量着对面的人,这时,周遭的路人的议论也灌入他的耳朵:“那不是昨日抢尽风头的柳红枫么,怎么当街跟一个老妇比武,而且比还输了,丢不丢人……”
柳红枫仍是一脸淡然,充耳不闻,晏千帆的脸色却愈发难看:“我不知道你身上有伤,才占了你的便宜,这次就算我们平手,我不与你计较,你快走吧。”
柳红枫没有走,只是歪着脑袋望着他。
“干嘛?”
“看来你并不是安广厦口中所说的卑劣鼠辈。”
晏千帆脑袋轰的一声:“你听见我们说话了?你到底跟了我多久?”
柳红枫的目光扫过他的头脚:“你这身装扮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妇孺的队伍里平白跑了一个,你以为真的没人发现?”
晏千帆心下光火,赌气似的别开视线:“不管怎样,我与你打了平手,我不需要你保护。”
柳红枫却道:“这江湖里,有的是单靠武功解决不了的麻烦,倘若武艺高强便能所向披靡,那段家的少爷也不会……”他的话锋一顿,像是觉察到自己的失言,立刻改口道,“你不是小孩子了,总该明白个中道理,你这般一意孤行,任性妄为,只会让晏家陷入两难的境地。”
晏千帆闭口不语。
柳红枫换了个轻松的口吻,问道:“你饿了没有?”
“啊?”
“你的兄长怕你挨饿受苦,特地让我给你捎带荷花酥、海棠酥、龙须酥、金枕酥……”
“不用了,”晏千帆皱着眉头打断对方的话,“我不想吃。”
柳红枫面露笑意:“我就知道你不需要这些玉食珍馐,所以我一块也没有带出来,全都丢给我家小鬼饱口福了。”
晏千帆:“……”
柳红枫不慌也不恼,只是淡淡道:“我虽然抢了你的吃的,却也知道你现在最需要什么。”
“你又知道了?”
“我不仅知道,而且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你若是信我,我这就带你去看。”
“……我才不去。”
柳红枫微微一怔,随后道:“那我走了,你可不要后悔。”
说罢,他便拂袖而去,背影一副云淡风轻。
刚迈出几步,便听到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慢着慢着——”
他回过头,刚好瞧见晏千帆提着裙子,急匆匆地跟上来,黑着一张脸道:“我跟你走还不行吗!”
柳红枫露出笑容:“当然行。”
“那你走慢点,”晏千帆咬牙切齿,“没见我穿了这身衣裳,走路好似乌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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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红枫引着晏千帆找到的,竟是一家办白事的丧铺。
丧铺位置偏僻,四下空旷,门前有一间不小的院子,两人进院的时候,石工师傅正拿着凿锥,蹲在一块石头前,沿着朱墨勾勒出的痕迹,一板一眼地篆刻。
石工的手法伶俐,凿出的声音短促而整齐,凿下的石屑落在他的身边,像雪似的堆叠在一起。
晏千帆定睛去看,朱墨在石上所写的俨然是冯四的名字,他不禁睁大了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柳红枫替他说道:“我拜托这位师傅,为四叔打了一座墓碑。”
晏千帆呆然地望着对方:“你认得四叔?”
“并不认得,但他是个勇敢仗义的人,饶是死于非命,也应该留下名字。”
晏千帆先是露出喜色,很快又垂下头,道:“可是安大哥不会允许我为四叔立碑。”
柳红枫道:“那么就不要说是你立的,我已拜托店里的伙计将刻好的墓碑抬到山上,若是有人问题,便说是钦佩四叔的侠义之举,所以慷慨相赠,你看怎么样?”
晏千帆凝着柳红枫,一路上紧绷的眉眼终于释开,半晌过后,竟下低头悄悄抹了一把泪,而后抽动着肩膀道:“……柳大哥,多谢你帮我,方才是我错怪你了,你是个好人。”
柳红枫:“……”
丧铺里的人早就瞧见这双打扮怪异的男女,此刻又听见哭声,纷纷凑到门边,扒着门框看个不停。
柳红枫觉察到身后热烈的视线,索性勾起嘴角,将一只手搭在晏千帆肩上,故意提高声音道:“好妹妹,不用跟柳大哥客气,柳大哥不是说过一定会保护你的吗?”
晏千帆的脸又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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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丧铺后,柳红枫将晏千帆领进一间馄钝铺。
饶是摆出一副铁骨铮铮,大义凛然的样子,但一闻到馄饨的香味,晏千帆顿时两眼放光,折腾了一早晨,他早就饥肠辘辘,肚子不争气地发出咕咕的叫声。
柳红枫将冒着白雾的大碗推到他面前,又夹了满满一盘小菜到他的碗里,笑盈盈道:“好妹妹,慢点吃,别噎着。”
晏千帆狠狠瞪了他一眼,才不大情愿地拿起筷子。
久违的质朴味道在口中化开。
自从回到铸剑庄后,晏千帆的餐桌上永远有鱼有肉,然而,面对精烹细雕的菜肴,他却只觉得乏味难咽,反倒今日这一碗连汤带水的馄饨,将他丧失许多天的胃口重新勾了回来。
碗是最便宜的黄泥碗,筷子也是最廉价的糙木筷。
西岭寨的日常餐食也像这般朴实无华,许多人围在一张大桌旁,端着糙米面饭,紧张兮兮地等待肉菜出锅。冯广生常常同他抢食,两人为了争一块带皮的烧肉,恨不得把身家内功都使出来,安广厦通常在一旁冷眼观看,美其名曰承让,实则等待两人两败俱伤后,再捡拾渔翁之利。
热腾腾的馄饨滑过喉咙,晏千帆的鼻根又是一热,匆匆埋头扒拉筷子。
柳红枫一直坐在对面看着他,待他将一大碗馄饨吃下肚,才道:“你现在可以说了。”
“说什么?”
“你憋了一肚子的心事,吃个饭都差点掉眼泪,以为我没看出来么?”
晏千帆大惊失色,争辩道:“是你这汤水太烫舌头。”
柳红枫望着他道:“男儿落泪并不丢人,性情直爽也不是坏事,你有什么难处,与其自己闷在心里,不如跟我说一说,也省去我胡乱猜忌的功夫,说不定还能帮你出出主意。”
晏千帆撂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道:“好,反正也没什么不可说的,我就告诉你。”
这个直来直去的二庄主,实在比他的兄长晏千帆好对付得多。柳红枫也不同他客气,直截了当地发问:“你先说说为什么安广厦不准你祭拜四叔?”
晏千帆露出愁容,道:“因为我贪生怕死,在危难面前做了不义之事。”
“危难?你是说安广厦勾结外戚的案子么?”
“勾结外戚纯属无稽之谈,”晏千帆激动道,“不论你信与不信,西岭寨是被冤枉的。”
柳红枫道:“我暂且信你的话,只是,那个案子与你有何干系?我听说你早就返回铸剑庄了。”
晏千帆四下看了看,而后压低声音道:“只是晏家的说辞罢了,西岭寨遭人陷害之后,我们都
没能幸免,我同安大哥一起进了天牢,只是晏家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跟我长相相近的人,买通狱卒将我替了出来。”
柳红枫面露诧色:“是晏庄主的主意?”
“除了大哥还能有谁呢,”晏千帆苦笑道,“大哥趁我的身份尚未公之于众,找来一个无辜之人为我顶罪,将我救出天牢。起初他并没有将真相告知于我,我以为自己能够重获自由,是因为西岭寨冤情得雪,所以我一直等着官府的消息,没想到几日后,等来的却是安大哥被判处极刑的噩耗。”
“原来竟有这样的事。”柳红枫感慨。与。熙。彖。对。读。嘉。
“西岭寨因为这个案子,在一夜间没落衰颓,晏庄主这么做,”
晏千帆叹了一声,道:“我知道大哥这么做也是为了保全晏家的名誉,我不怪他。可是我堂堂男子汉,却要别人替我顶罪赴死,以后我在江湖中还如何抬得起头。虽说消息没有走漏,但西岭寨的兄弟眼睁睁地看着我和安大哥被官府押走,如今看到我独自安好,怎会猜不到个中缘由,他们原就不待见我,如此一来,更将我当做出卖兄弟的叛徒,所以安大哥才不肯见我。”
柳红枫伸出手臂,越过狭窄的桌台,轻轻拍了拍晏千帆的肩膀:“也实在是难为你了。”
晏千帆抬起头,凝着对方看了一会儿,忽地换了个轻松的口吻道:“柳大哥,我的事情都说完了,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吧。”
柳红枫眉毛一挑:“你这是要赶我走么?”
“哪里的话,”晏千帆笑道,“我这不是怕耽误你的正事么。”
柳红枫轻笑一声,道:“你倒是有礼貌,可惜我的正事就是保护你,是晏庄主委托段掌门交给我的任务。”
“段掌门?你要拜入天极门吗?”晏千帆露出惊色,“啊,我差点忘了,你赢下昨日的擂台,还救了安大哥一命,现在也是瀛洲岛上的名人了。”
柳红枫道:“只是侥幸罢了,方才我已败给你一次,已经见识到你的厉害,今日你要代表铸剑庄登台守擂,说不定几日后,我们还要再做对手。”
晏千帆垂下视线,道:“不,我不去了。”
“嗯?”
晏千帆索性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底喝完,而后闷声道:“我不想参加武林大会了。”
“为什么?”
“因为安大哥一定会去参加,我不想与他为敌。”
“所以你就要罢赛?”
“是。”
“你若不露面,铸剑庄的颜面便要受损,他一定会责怪你。”
“就让兄长怪我吧,”晏千帆耷着肩膀,神色更是颓丧,“反正我的心意已决,我希望安大哥能赢。”
柳红枫微微一笑,道:“你的心意我明白,但你的做法却不明智。你若希望安广厦能赢,就更应该去参加比试。”
“为什么?”晏千帆面露困惑。
柳红枫反问:“方才你是怎么赢了我?”
晏千帆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他猛地将筷子扣在桌上,而后倏地站起身,道:“我这就去!”
“慢着,”柳红枫按住他的肩膀,“你就穿这身衣裳去?”
晏千帆:“……”
他忘了自己还穿着一身紫红色的裙衫,从头到脚都是脏兮兮的,出门时走的匆忙,一文钱也没有带,就连馄饨都是柳红枫施舍的。想到此处,他的脸上阵阵发烫。
柳红枫抬手,往馄钝铺旁边的布行一指,道:“我已经给足了店家银两,你去店里挑一件利索的衣裳,到后院的房间里换上,而后用院里的井水把脸上的脂粉洗干净。”
“哦。”晏千帆点头。
“还有,下次你若是想乔装成女子,不如直接来找我。”
“你……你懂得乔装之术?”
“你觉得呢?”
晏千帆望着柳红枫,眼神中已经全然没有初见时的愤恁,反倒满溢着崇拜之情,扮相滑稽的脸上,唯有一双眸子甚是澄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