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广厦摇摇头,道:“我们换个地方,这里太狭窄了。”
“这里不窄啊。”晏千帆歪头。
“地方是不窄,但周围的声音太杂,会让你的心变窄。”
晏千帆一怔,呆站在原地,望着对面的人,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像是剥落了一层壳,留下来的神情饱含苦涩。他慢慢地抬起胳膊,挡在自己的眼睛前方,而后肩膀轻轻耸动,传出轻微而沉闷的抽噎声。
安广厦倒慌乱了,他比这小鬼高出一头,索性将手掌搭在小鬼的头顶。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叫你再听不见多余的议论声。你只消好好学,学成真本事,变成有用的人,别人自然会尊重你。”
“嗯。”晏千帆用袖子再脸上抹了一把,重新抬起头来,而后像是忽地想起什么,张大嘴巴,道:“不过还要等一会儿。”
“怎么?”
“等我先把鸡食投下去,是今天分给我的活儿。”
说罢,他蹬蹬蹬地跑到墙边,端起米筛,摇摇晃晃地往鸡棚走去,留下一个生机勃勃的背影。
迎接他的是争先恐后的拍翅声,正如他胸膛里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
西岭山脚下有一片湖。
湖水是来自山顶的融雪,沿着飞瀑与河道注入湖中,又顺着另一条蜿蜒的轨迹淌向原野间,西岭寨便沿河而建,与壮丽的山峦相比,只是一片低矮的陋居。寨中的住民没有浪费老天的恩赐,在河畔盖起磨坊,搭起水车,为这片冷冽清孤的水路增添了几抹色彩。
安广厦所说的好地方就是湖畔。
湖畔距离寨子已有两三里路,周遭幽深静谧,湖水干净明澈,湖底的古木被浸泡千年,表面挂了一层细沙般的白斑,在它们的衬托下,湖底呈现蓝绿交替的色泽,远远看去如梦如幻,瑰丽动人。
可惜晏千帆并没有闲心欣赏——他是来练武的。
每天清晨,院子里的公鸡刚打鸣,安广厦便将他从温暖的被褥中拎出来,令他顶着惺忪的睡眼一路走到湖边。湖畔比寨中还要冷上几分,足够让他清醒头脑,而后,一天的修行便开始了。
他的根基薄弱,要从基本功补起,一天天下来,腰酸背痛是家常便饭,擦破皮肉也不值一提,有时内息运调不当,额头像染了风寒似的发热,脚底像了棉花似的发虚,整个人摇摇晃晃,魂不守舍,但安广厦仍旧不为所动,仍旧毫不留情地将竹剑敲在他的头顶。
连晏千帆也没想到,自己竟真的坚持下来。
他并不是不怕,他叫痛的时候全然不顾面子,咿咿呀呀聒噪好似母鸡,没少挨训斥,眼泪也没少沾湿枕头,他无数次想到锦衣玉食的家,想到铸剑庄里仆佣恭敬的问候,想到睡至日上三竿,最喜欢的核桃酥端到眼前的舒坦日子。
但在哭过鼻子、喊过爹娘、做过噩梦、丢过脸面之后,晏千帆依然没有放弃。
就像泡在湖底的沉木,被斩断根基,抛入异乡,却未腐朽溃烂,反倒镀上一层洁白。
一个月过去,他竟将西岭枪法入门九式融会贯通。
他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白嫩的皮肤因着日光而变得黝黑,粗糙,从近处细观,甚至能看到因为干燥而开裂的细纹。他的个头拔高了,手臂也粗了一圈,从家乡带来的衣衫都要重新裁改,小腿肚鼓起,鞋靴也要换新的。长发因着碍事而剪短了,只留下一条小辫,随便用绳子一系,耷在背后。
喂鸡的任务仍旧由他包揽,早先连抬一篮米都颤颤巍巍,如今却能用担子挑扛两篮。家里开荤的时候,他便挽起袖子,迈进鸡笼,演一出徒手捉活鸡的戏码。
西岭寨人看他的目光渐渐生出变化,轻言蔑语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异样的沉默与打量。
安广厦的态度却依旧如初,待他就像待自己一样冷峻,鲜少有赞誉之言。
会夸他的倒是另一个人。
冯广生。
冯广生的年纪比安广厦小一岁,见了后者,也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大哥。
但冯广生喊起大哥来,比晏千帆要理直气壮得多,因为他的父亲和安广厦的父亲自幼一起长大,是烧香拜把的义兄弟,两人的后辈自然也就成了异姓兄弟,就连名讳都是两人一道翻着辞书挑出来的。
*
冯广生是晏千帆在西岭寨的第二个朋友——至少晏千帆自己如此认为。
与冯广生结交的过程很轻松,不用挨打挨骂,也不必苦修受罪,这是因为冯广生的性子与安广厦大相径庭,他爱笑,爱闹,谈吐风趣,待人和善,身边从不缺少朋友。
那是一天夜里,晏千帆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白日里的练习并不顺畅,屡次遭遇挫折,不进反退,安广厦虽然没有发难,但失望之色却写在脸上,就连说话的口吻都比平日冷了几分。本来晏千帆以笑脸相迎,佯装毫不在乎,但夜深人静时,零星琐碎的烦恼积聚成团,一股脑涌上心头,堵在胸口挥之不去,令他倍感苦闷。
横竖睡不着,他索性爬起来,穿好衣裳,踱到户外透气。但他不敢走得太远,更不想惹人注目,于是便爬到院墙上,骑在墙头,仰望夜空中的繁星。
西岭寨远离尘嚣,入夜后万籁俱寂,因着地势高的缘故,就连天星也比别处更近,从中空一直绵延到四野,与远处山峦的影子相接,将山顶的积雪映衬得更加晶莹剔透。
一片寂静之中,忽地响起一串脚步声。
晏千帆正望着穹顶出神,冷不丁听到脚边的响动,登时打了个激灵,翻身起来,越过院墙往对面望去。
安家的宅院与冯家紧挨着,只隔了一条窄窄的小径,从他所在的地方俯瞰,几乎能将冯家一览无余。
他看到冯广生独自一人穿过院子,蹑手蹑脚地往后厨去。
后厨的方向亮起零星的火光,是冯广生升起了炭炉,一缕青烟从屋檐底下冒出,没过多久,一阵喷香的味道飘至鼻子底下。
过了半晌,火光熄灭了,但香味却变得更加浓郁,只见冯广生怀揣着一只油纸包,从后厨溜出来,刚走了两步,冷不丁偏过头,往墙上看去。
一高一低,四目相对,两人都露出惊色。
晏千帆率先回过神,连连摆手:“你你你别误会,我什么都没看见。”说着便要翻身下墙,逃回安家的院子。
没想到冯广生的动作比他更快,三下五除二地跃上墙头,脚步如履平地,转眼便来到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道:“晏小弟,莫非你也饿了,和我一样半夜来偷食?”
晏千帆摇头:“不是的,我没有……”但肚子却不争气发出咕咕的叫声。原来他满心失落,在餐桌上没吃几口饭,此刻闻到肉香,肚子里的馋虫被勾醒,毫不客气地撺掇着他。
冯广生心灵神会,在他身边坐下,把油纸包打开,举到他眼底。竟是两只热腾腾的烤包子。
肉汁的味道夹杂着面皮的焦香,晏千帆差一点当场淌口水。
“怎么着,很香吧,”冯广生冲他一笑,捏起一只包子往他手里塞:“来,见者有份,拿去吃。”
晏千帆怔住,五指僵在半空,不敢接过,却也不舍得放开。
“拿着吧,别客气,”冯广生催促道,“有人一起吃才更香嘛。”
“那……多谢冯大哥。”晏千帆小心翼翼地合拢手指,把微烫的包子捧在手里,怔了片刻,低下头,张口去咬。
沾油的薄皮很容易咬开,轻轻啜吸,新鲜的肉汁淌进喉咙,驱散了夜里的凉意,令人暖得通透。
这一只简单的包子,竟胜过记忆中一切山珍海味。晏千帆顿时把斯文礼貌抛在脑后,埋头狼吞虎咽,末了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恨不得把沾在掌心的油也一并舔干净。
冯广生在一旁看得喜笑颜开,一直待他吃完,又道:“好弟弟,你不是想看星星么,大哥带你去更好的地方看。”
*
西岭寨建在临河的缓坡上。平缓的地势弥足珍贵,所以寨中的房子盖得很密,各家各户紧紧挨着,远看像一片高低层次的台阶。冯广生便带着晏千帆踩过这些“台阶”,在各家各户的房顶跳跃,跳到缓坡最高处,一屁股骑坐在屋脊上,像是骑了龙背一样快活。
晏千帆坐在他身边,面色却有些忧虑:“这房子的主人会不会发现我们……”
“绝不会的。”冯广生冲他挤眼睛,“你知道这是谁家么?”
晏千帆摇头。
“是姓李的裁缝家,前些天才刚娶媳妇进门,每晚都要干柴烈火一番,直到累趴下才停,这会儿恐怕刚完事,睡得正香,才没空管我们呢。”
晏千帆一惊,侧耳倾听,果真听到一粗一细两种呼吸声交叠在一起,夹杂着轻微的鼾声和呢喃的呓语声。他的脸上唰地一红。
冯广生从旁揶揄:“你这小少爷脸皮还真薄,羞什么啊,连寨子里的姑娘都比你大方,这事儿可是李媳妇亲口跟我娘炫耀的,说她家男人特别能干。”
“这……”晏千帆只觉双颊发烫,心头初次浮起这般陌生的感觉,“妇人家讲话你也偷听。”
冯广生哈哈大笑:“我还是小孩子嘛,谁让我娘拿我当宝贝疼着。”
晏千帆又是一怔,随即垂下视线,露出几分黯然之色。
冯广生眨了眨眼,抬起手肘戳他的胳膊:“嗳,你长得这么秀气,细皮嫩肉的,肯定讨我娘喜欢,明天晚上你去我家吃饭吧。我让我爹跟安叔说一声,就这么定了啊。”
晏千帆试图推拒,却被对方用热情的视线把话堵了回去。
他的胸口涌上一阵暖意,不由得抬起头,借着黯淡的星辉,仔细凝视冯广生的模样,这些天来,虽然映在水面里的自己已经变了模样,但与冯广生相比,还是要“细皮嫩肉”得多。冯广生的手心粗糙,皮肤黝黑,嘴唇厚厚的,头发干燥蓬乱,西岭寨中的每个人几乎都是这般形容。
他忽地感到困惑不解,为何生在同一片天空下,生着同样的手脚和五官,说着同样的言语,写着同样的文字,可是,人与人的境遇却有天渊之别。
疑虑一旦涌上心头,便化作一层挥之不去的浮尘,盖住了少年人的懵懂与天真,那时的他尚且不懂得,所谓长大,便是在心头裹上一层又一层的灰,无数人因此而丢弃本心,忘却快乐,最终迷失在这片浩荡的江湖中。
他举目远眺,只见垂向地平线的星野仿佛变了颜色,变得不再那么透彻了。
离家之后,他仿佛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
冯广生见他突然陷入沉默,神情凝重,便也跟着叹了口气,道:“说实话,你是不是嫌我们这地方忒穷酸,人也粗野不通礼数。”
晏千帆想起家中那些礼貌却疏远的人,将视线转向冯广生,认真答道:“是和我们很不一样,但我喜欢你们。”
冯广生怔了一下,挠着后脑勺:“奇也怪哉,为什么如此明显的奉承话,从你嘴里吐出来,就变得那么实称呢。”
话毕,他把手中的油纸包打开,将剩下的一只包子塞进对方手中。
“这个也给你吃吧。”
*
晏千帆嗅到送上门的香味,口水便又止不住了,非得用上习武打坐的意志力,才能吐出一个“不”字。
冯广生却笑道:“我只是馋了,你是真饿,别以为我瞧不出来。”
晏千帆摇头道:“饿归饿,但我不能总是平白受人恩惠。”
冯广生道:“你是安广厦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不用跟我客气。”
晏千帆仍是摇头:“兄弟之间也是一样。”
冯广生露出诧色:“你家里就是这么教导你的?”
晏千帆点了点头。
冯广生托着下巴思索了一番,道,“不如这样,今天你拿了我的包子,明天去我家吃饭的时候,就帮我劈柴好了,我真的很讨厌劈柴,可娘亲总是不饶我。”
“好啊。”晏千帆点头。
冯广生冲他挤出笑容,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排白牙,再一次把油纸包展开,递上前去。晏千帆迫不及待地接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才依依不舍地往嘴里送。
冯广生在一边看着,冷不丁问道:“今儿个是不是安大哥又责骂你了?”
晏千帆差点噎住:“你怎么知道?”
冯广生反问道:“你跟随他习武,应该每天都累得精疲力尽,倘若不是心里有事,干嘛大半夜往外跑?”
晏千帆点了点头,捧着半只包子,面露黯色:“他要是责骂我倒还好,但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看起来很失望的样子。”
冯广生一怔,随即哈哈笑出声:“老弟,是你多虑了。”
晏千帆不解。
冯广生耸耸肩膀,道:“他这人就是这样,对自己瞧不上眼的人,从来都是不闻不问,形同陌路。唯有对器重的人才会严厉。至于失望,那再正常不过了,这家伙对己对人都苛刻得令人发指,一年到头都在失望,寨里的年轻人有很多,时常在武馆切磋比试,我到现在还没见过一个让他满意的。”
“是这样吗?”晏千帆不禁睁大了眼睛,“他没有放弃我?”
“当然没有啊,你是不知道,那天他还对我爹说,想过些日子就带你进武馆,和其他人一起习武,还让安叔亲自传授你枪法。”
晏千帆的下巴快要掉下来:“他还说过这种话?”
冯广生伸手去戳晏千帆的胸口:“那可是西岭枪法啊!你这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好好跟他学,早晚能出人头地。”
晏千帆点头如捣蒜,隔了一会儿,又皱眉道:“可是他的家传功夫,真的可以教给我一个外人么?”
“怎么不行,”冯广生摆摆手,“我们西岭寨没有你们那么多破规矩,很多人一开始也是从外面来的,不过说实话,这些年新人是越来越少了,反倒是旧人走得越来越多,安叔也是无人可用,才会破格提拔你吧。”
晏千帆更是困惑:“他们为什么要走?”
“你傻啊,”冯广生翻了个白眼,“西岭寨的生活穷困不说,还要时时冒上生命危险,时候一久,大家心里难免有怨气,谁不想过锦衣玉食的日子,谁不羡慕荣华富贵的人家,若不是前些日子受到平南王的嘉奖,士气大振,可能走的人比现在还多。”
“可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日子也未必快乐。”
“他们哪知道啊,人就只会羡慕自己没有的东西。你不也一样么?”
晏千帆一怔,而后露出愧色,低下头。
冯广生伸了个懒腰,将目光投向远处,用自言自语般的口吻道:“要说寨中的小辈哪个真的没长花花肠子,也就只有安广厦了。就你嘴里的包子,他也喜欢得很,他常常说,这包子馅儿用的是野山猪肉,包子皮用的是平南王赏赐的精磨白面,就连京城里也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小时候大家都信他,可是自从有大人外出归来,带回来那些个蝴蝶酥,莲花酥……小鬼们吃过一次,就再也不信他的话了。他的威风再大,也不能左右别人的想法。”
晏千帆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你呢?”
“我?”
“你想不想走,想不想过荣华富贵的生活?”
冯广生先是一怔,很快皱眉道:“你瞎说什么,我是他兄弟,我当然要跟他站在一起,我爹跟他爹并肩行侠仗义一辈子,我也要追随他一辈子。别的事情都不重要。”
“哦。”晏千帆点点头,“那我也想跟你们一起行侠仗义。”
冯广生惊讶地望着他。
他被一阵懵懂的昂扬情绪托着,好似油纸包里透出的青烟,轻飘飘地向上飞舞,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色有多振奋。过往只存在于故事里的至美之物,在这一刻凝出具体的形貌,沐浴在朗澈的星辉下,宛若新生。
——那是足以驱散沉积的污垢,让一颗心永远闪耀不止的鼓动。
冯广生凝他许久,终于移开视线,道:“我没意见,你自己跟安大哥说吧。”
那一晚,晏千帆蹑手蹑脚回到安家的院子,却发现自己的房间亮着灯。安广厦正四处搜寻他的去向,冷不丁瞧见他的影子,立刻快步迎上前:“你去哪儿了?”
晏千帆低着头:“我……我就是随便出去走走。”
安广厦仔细打量他,看到他手心的油光,摇了摇头,道:“你见到冯广生了吧。”
“是。”晏千帆小心翼翼地应过。
安广厦又问:“烤包子好吃么?”
“好吃!”晏千帆毫不犹豫地答过,立刻又改口道,“不是,其实我……”
“没事,我只是问问,”安广厦打断他语无伦次的话,“明晚去冯叔家里吃饭,你也一起去吧。”
“好,我可以帮冯婶砍柴!”
安广厦噗哧地笑出声:“你这个人,是不是天生就不会说谎?”
“不至于吧。”晏千帆涨红了脸。
有一些人,一些事,就像是藏在深山中的湖泊,你非得亲眼看一看那粼粼波光,亲耳听一听那汩汩鸣动,才会相信原来天底下竟有这般美好景致。
安广厦虽然习惯严以训人,却并不擅长赞誉的言辞,几度欲言又止。倒是晏千帆率先开口道:“安大哥,我若是学会了西岭枪法,往后就永远留下来,留在这里,和你一起行侠仗义,好不好?”
安广厦沉默良久,直到晏千帆浑身不安,才忽地凑近对方,张开双臂,将这一双尚且年轻稚嫩的肩膀揽进怀抱。
第二日,安广厦将晏千帆带入武馆,并当众宣布要授他西岭枪法的消息。
那是晏千帆人生中至为快乐的时刻。
*
一晃十年。
西岭地界向南,地势骤降,低洼处有一片连绵的湾地,被当地人称作阴阳湾。湾底是一片密林,高木遮天蔽日,林中阴湿沉闷,瘴气横生,步入其中,仿佛从生地步入死地,
然而,阴阳湾也是翻越群山,去往南疆的必经之路。
除了环境恶劣,阴阳湾也是盗匪聚集的地方。恶盗悍匪常常徘徊在密林边缘,在商旅穿过瘴地,疲惫不堪时候发起袭击,谋财害命。传闻近日盗匪得了外濮国叛、、、党的支持,变得愈发张狂。
南疆有侯国诸多,其中地域最广的是外濮,本与中原合盟交好,太平相安数百年,但不久前却传出太子被囚,叛贼谋逆的消息。外濮虽然盛产琉璃、珠玑、丹砂等珍奇器物,但柴米油盐无不匮乏,刀剑兵戈更是稀少,为了争权夺利,叛贼不惜与盗匪联手,变本加厉,竟为了抢掠粮食,屠了阴阳湾畔一座无辜村落。
人命关天,官府的援助还远在天边,西岭寨众决心亲自率兵剿匪。
那时,老当家已经辞世,安广厦成为一寨之主,与冯广生、晏千帆并称西岭三侠,在远近一带名声不斐。剿匪的队伍便由三侠带领,包含寨中精锐二十余人,一齐往凶险的阴阳湾赶去。
阴阳湾距离西岭寨百余里路,快马加鞭也走了个把时辰,接近林区时,原本悉数的草地变得愈发厚重松软,地面坑洼不平,风过草动,风止草却不止,似有虫蛇在湿土中翻弄,又被杂草遮得严严实实,叫人瞧不清端倪,饶是良驹悍马也纷纷露出警惕之色,迟疑不敢前。
众人索性翻身下马,排成一列,前后照应着,凭借双足摸索前行。
冯广生走在晏千帆背后,抬手拍上后者的肩膀,挤着眼睛道:“小少爷,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你吃不吃得消啊?”
“当然没问题,”晏千帆答道,“别把我瞧扁了啊。”说着将胸膛挺得更直了些。
十年过去,晏千帆已长成结实的青年人。林中空气湿热,被汗水浸湿的衣服贴在他的背上,清秀的眉目之间也淌着汗水,汇成纵横的沟壑划过脸庞,顺着下颚滴到胸前,留下一片片深色的印记。
阴阳湾名不虚传,林间的景致果真犹如阴曹地府一般,枝桠遮天蔽日,好似一层厚厚茧皮裹在头顶,几乎将日光隔绝在茧外,只留下大片阴影,低下头时,就连脚尖的轮廓都是模糊的,陷进堆积的残枝败叶中,随着前行的脚步沙沙作响。
周身萦绕着幽诡的雾气,雾里裹挟着枯腐的气味,便是人们所说的瘴气。
在瘴气与晦暗中行走,好似溯水而游,时间愈久,浑身便愈发沉重乏味,疲惫不堪。西岭寨众走了约莫两个钟头,只觉得天色都要变了,盗匪却依旧没有露出尾巴。
走在最前的人猛地刹住,惊呼道:“……这,这里有尸体?”
众人皆惊,立刻围过去看,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条浅溪附近,横七竖八地倒着一队人影。从远处尚能辨认出衣服的形状和颜色,然而走近观看,才发现盖在衣服下的躯体已经腐朽溃烂,脸上的肉好似融化的蜡烛,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只剩下空洞,有白色的蛆虫进进出出。有几个人俯仰着泡在溪水里,苍白的皮肤肿胀鼓起,卡在溪底的碎石之间,将河水染出一股腥秽逼人的味道。
尸身既已腐败,只能从衣衫上辨出锐器割斩的痕迹,这里显然发生过兵戈争斗,溪水畔还有两驾木车,车斗、车轮和舆绳也被乱刀砍过,歪歪斜斜地倒在路边,斗中除了几只破旧的包裹衣衫之外,什么也没剩下。
“恐怕是遭劫的商旅。”安广厦皱眉,“从山西一带来做奇石生意的,半月前刚从西岭寨路过,还停留了三日。”
众人纷纷忆起半月前泊居的商队,眼见一群说话带着口音、热情风趣的人,转眼便成了一堆骇人的腐尸,观者无不义愤填膺:“抢东西也就罢了,竟然连人命也取,这些南蛮盗匪当真是禽兽不如。”
然而他们没有料到,眼前的惨状还只是开端,密林中的尸骨不止一处,前路上还有几批遇难者,最久的已经完全失了皮肉,变成一堆森森白骨。
阴阳湾,隔阴阳。
面对愈发触目惊心的场面,晏千帆的脸色也愈发凝重,憋着一口气不知何处宣泄,这时,他的目光捕捉到一团深色的影子,蜷缩在一棵苍老的榕树下,远看好似人形,肩膀似乎在微微翕动。
榕树的绦条垂在他的身上,像是许多只枯瘦的手抓着他的肩膀,要将他卷离地面。
“那边有活人!”晏千帆高声道,迫不及待地奔至近处,才发现人影竟是个干瘦的小孩,面色苍白,但尚且留有一息。
他大喜过望,立刻在对方身前蹲下,借着昏暗的光线,拼命去辨认对方的模样。
“小鬼,你怎么了?”
人影又动了动,却似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更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晏千帆毫不犹豫地低下头,从腰间解下水袋,拔开塞口,举到小孩的嘴唇处,缓缓倾斜,将清冽的水灌进对方口中。
冯广生紧跟在他背后,却皱起眉头道:“这孩子肤色偏黑,样貌也与我们有异,怕是个南蛮之子。”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愤慨道:“南蛮之子害人不浅。不能留着!”
西岭寨众已经围在榕树下,虎视眈眈地望着树底的小孩,晏千帆见状,立刻将那小小的身躯护在怀里,高声道:“南蛮也好,中原也罢,哪儿的百姓不是无辜受害,我们要对付的是盗匪,不是孩子。”
“可他毕竟是异乡人,万一……”
“若说异乡,我与你们曾是异乡,如今不也成了同伴么!”
人群的骚动忽地停住,被一阵不自然的安静所取代。
晏千帆先是一怔,随后感到心下一沉,脚底像是失了支撑似的,往枯枝败叶深处更加中沉去,任由黑暗粘稠的泥沼填满鼻喉。
十年的光阴,十年并肩为战的情谊,竟也抹不平身份的沟壑。哪怕他将枝桠伸向光明,伸得又高又远,也抹不平扎根在泥土中的偏见。
一片沉默中,唯有安广厦道:“他说得对。”
简单笃定的四个字,竟像是斩开黑暗的一道光。
少当家的话堵住众口,晏千帆将南蛮小孩揽进臂弯,目送对方饮下清水,呼吸似乎顺畅了许多,嘴唇的翕动也变快了。他又取下身上驱赶瘴气的草药囊,慷慨地举到对方的鼻底。
臂弯中的小生命终于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晏千帆感到背后一凉,一杆长枪如疾风一般掠至肩膀上方,紧贴着他的耳朵擦过。
长枪瞄准的竟是小孩的额头。
*
长枪是从安广厦手中挺出的。
但枪身在安广厦手里前后颠掉了方向,向外击出的一面是不含锋芒的枪背,一个好似棒的钝头。
钝头不偏不倚地敲在南蛮小鬼的额心,力道不算狠,不至于伤人,只是刚好使目标失去平衡,力不从心地向后仰倒。
在小鬼仰倒时,晏千帆睁大了眼睛,露出愕然之色。
他分明看到小鬼在怀中藏了一把短剑,用宽松的衣裳遮盖,牢牢攥在手心,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剑尖。
方才他与对方贴得那么近,剑锋完全可以捅进他的腹部,不费吹灰之力,若不是安广厦及时出手搭救,他怕是有性命之虞。
被安广厦击倒之后,小鬼像是突然清醒过来,迅速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再度振臂向前,不再掩藏短剑的锋芒,而是径直瞄准晏千帆的喉咙,直直刺出。
这一击之中,仿佛倾注了小鬼浑身上下所有气力,晏千帆被凛寒的剑光一晃,不敢有半点怠慢,当即摆出迎击之势。
一个虚弱的小鬼终究无法和西岭三侠对抗,晏千帆轻易躲开对方全力使出的一击,转而按住小鬼的肩膀,沿着细瘦的胳膊虚虚一拧,一捏,便把雪亮的短剑缴至自己手心。
他厉声问道:“我好心帮你,你为何要暗算我?”
小鬼没有答,只是狠狠地瞪他一眼,方才还迷离不清的眼底,却闪烁着比剑锋还要尖锐的冷光。
然而,锐利的视线转瞬即逝,小鬼忽地卸下肩上的力气,不再挣扎反抗,像一团融化的冰水,坚硬和冷冽都化成软塌塌的细流,嘴唇不自然地翕动,像是在拼命咀嚼着什么。
晏千帆心下一悸,这才意识到对方不过是个孩童。
“你吞了什么?快吐出来!”
他一面说,一面抬手捏住小鬼的两颚,施力挤压,强迫对方把嘴巴长成一个圆形,两排牙齿上下分开,把衔在齿间的东西松开。另一只手则绕到对方脑后,掌心向后脑勺一拍。
小鬼被他上下夹击,本能地缩动肩膀,呕了一声,把嘴里的东西整块吐出来。
是一只蜡丸,骨碌碌地滚过腐叶堆叠的地面,往叶片间的缝隙中滚去。
在消失踪迹之前,它被冯广生稳稳捏住。
冯广生弯腰拾起蜡丸,送到眼底仔细凝视,只见蜡丸表面烙着两排深深的牙印,只消稍加施力,蜡壳便迸开了,露出藏在里面的东西,翻着一股异样的寒苦。
冯广生低头一嗅,脸色骤沉:“这蜡丸里藏有剧毒,还好方才小鬼没将它咬破,若是整颗吞下去,现在怕是性命难保了。”
晏千帆神色震惊,难以置信地望着对方。
冯广生也低下头,将视线投向小鬼,沉声道:“有人派你来刺杀我们,是不是?”
可惜那小孩子像是听不懂冯广生的话,只是不住地蹬腿,踢打,目光轮流扫过对面来势汹汹的大人,眼神中含着惊惧,也含着凶狠,就像一只暴躁的小兽,饶是被逼至穷途末路,仍旧不愿收起爪牙,哪怕他稚嫩的爪尖实则脆弱不堪一击。
晏千帆望着他,像是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团熟悉而又久违的影子,眼神不由自主地变得温柔,手上的力道也放缓了不少。
西岭寨众却没有那般好脾气,有人道:“南蛮都是害人的东西,一个都不能姑息!”
“你们别伤他!”晏千帆高声喝止,同时分出一只手臂将那小鬼抓住,揽至眼底。与其说是为了制伏他,倒不如说是为了将他护在背后。
冯广生望着晏千帆:“老弟,你冷静些,万一还有别的阴谋……”
“他只是个孩子,还能有什么阴谋,”晏千帆说着,用食指与拇指箍住小鬼的手腕,掸着袖子往上推,一直把粗糙宽敞的布料推到肩膀附近,露出细瘦的手臂。
臂上竟有横横竖竖许多伤痕盘踞,有些尚未结痂,边缘缀着大大小小的血珠,看起来分外狰狞,像是蜘蛛织了一张殷红的网。
晏千帆道:“天底下哪有刺客会受到这般拷打折磨,还要把毒药藏在舌头底下,时时刻刻准备赴死。就算要处置他,也该先问清楚原委。”
众人一时语塞,最终是安广厦的话打破了沉默:“要救他也行,让我先搜过,以防万一。”
晏千帆点点头,立刻站起身,为对方让出一个位置。从小到大他都不爱听别人的话,唯独安广厦的话,在他心里的分量重若千钧。
安广厦蹲在小鬼面前,两只手又拍又捏,将对方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小鬼黑着脸,呲着嘴,喉咙深处不住发出咕噜声,手脚受制于人,便用牙齿撕咬反抗,安广厦只能一次次将他拍开。
一番搜身完毕,安广厦舒了一口气,道:“没有藏别的武器,大家放心吧。”
少当家的话不仅对晏千帆奏效,对西岭寨的其他人也如金玉一般笃实。没人再出言不逊,反倒是一个面向温厚的汉子挺身而出,道:“让我来同他谈谈吧,我会讲南蛮话。”
“那就拜托水哥了。”
水哥今年四十有余,从前在南蛮一带跑镖,为人仗义勇猛,在商旅之间颇有人望,后因故受了内伤,在阎王殿门口走了一遭,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再无法恢复从前的功力。他索性关了镖局,留在西岭寨充当翻译。
水哥家里也养了一大一小两个娃娃,正值调皮叛逆的年纪,所以他对付小孩子是一把好手。只见他蹲在南蛮小鬼面前,神情时而温柔,时而严肃,与对方交谈一番后,转回同伴身边,道:“这孩子名叫阿吉,是外濮人,本来只是平民百姓,几日前被盗匪毁了家园,杀了爹娘,还劫了他的姐姐,要他扮作孤幼,守在阴阳湾里,伺机刺杀西岭寨人,他若敢不从,就要他姐姐的命。”
南蛮话虽与汉话大相径庭,但“姐姐”一词的发音却很相近,阿吉虽听不懂水哥的说辞,但听到对方吐出“姐姐”两字,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冯广生皱眉道:“这帮狗娘养的恶徒,竟强迫小孩子来干杀人的勾当。”
水哥的神情凝重:“依照他的说法,像他这般受迫行凶的孩子不止一个,前路上我们要分外当心。”
晏千帆的眼睛转了转,道:“水哥,你能不能问出盗匪藏身的地方?倘若有小鬼引路,我们找起来也会更容易些,我已经等不及想教训那帮混蛋了。”
水哥心领神会,回到阿吉面前,操着南蛮话问道:“盗匪将你的姐姐抓到哪里了,告诉叔叔,叔叔这就去救她出来。”
阿吉一惊,不自觉地退了一步,背抵着榕树干,抿着嘴唇不说话。
水哥回身一指:“你面前这三位使枪的哥哥,人称西岭三侠,是西岭山最厉害的人,只要有你的帮助,咱们一定可以把你姐姐救出来。”
阿吉面露狐疑之色,仍旧缄口不言。
“他好像不信我的话,难办啊。”水哥苦笑道。
“让我试试”晏千帆上前一步,在阿吉面前弯下腰,指向自己背后的枪杆,故意用慢悠悠的口吻道:“你若是不信我的本事?要不要我露一手给你瞧瞧?”
*
阿吉没有说话,但望着晏千帆的眼神却变了,饶是灰蒙蒙的脸色,也掩不住眼底溢出的憧憬。
哪个小孩子不渴望英雄呢。
晏千帆太清楚了,在阿吉的身上,他仿佛看到十年前的自己,一次次从泥泞的土地上爬起身,用颤抖的手指一次次握住枪杆,重复着看似不可能掌握的招式,只为了将遥远的憧憬化为现实。
他扬起手臂,探向背后,反握住枪杆。
哪个男儿不想把梦想握在掌心,他的梦想就是这一条细长浑圆的乌木,历经岁月砥磨,变得光滑而驯服,质朴却刚劲。
他振臂发力,枪杆盘在腕上绕了一圈,是一招“潜龙出水”式,带出一阵罡风。缀有红缨的枪头笔直向前一挺,枪尖银花次第绽开,拖出一条明亮的轨迹,越过阿吉的头顶,扎扎实实地钻进榕树干里。
榕树少说有百年之龄,树干粗壮,爬满盘虬的纹路,饶是几个人手拉手都未必能围上一圈。晏千帆这一枪刺去,却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勃发的力量使偌大的树干摇撼不止,枝桠在抖动中甩出数不清的藤叶,扑扑簌簌落在地上,像是降下一场密雨。
十年苦练,他的枪法早已经臻入佳境。这般四两拨千斤的技艺,使出来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勾起嘴角,对阿吉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微笑。
这一抹笑容中的含义,无需言语便能传达。
没等水哥开口,阿吉便松开拳头,扬起一张消瘦的小脸,用舌头舔舔嘴唇,咿咿呀呀吐出一串字句来。
水哥听过,面露喜色道:“他说他乐意为我们带路。”
*
晏千帆的信心绝非空穴来风,西岭三侠所向披靡的纪录一直延续到了这一日,二十余精锐在三人的带领下,以神兵之速围住盗匪栖身之处,长驱直入,以锐不可挡的态势,将敌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番酣战过后,安广厦当堂斩了盗匪头目,乌合之众溃不成军,除了零星数人侥幸逃脱之外,余下的皆被西岭寨众擒获,缴下武器,绑作一排,跪在自家的巢穴之中。
这巢穴位于阴阳湾外,一座状似普通的镇上,镇中已几乎没了人影,原来的住民大都问询逃难奔走,留下来的就像阿吉一家,被盗匪残忍杀害。
田间的稻谷一片凌乱,田拢两侧的水渠已变作污沟,被宰杀的牲畜随意抛尸在路边,乌鸦成群,腥腐遍野,镇上的商铺都被抢砸得一片狼藉,空气中飘着刺鼻的酒臭,家家户户的窗口都漆黑一片,唯独盗匪的住处熠熠生辉,是劫掠来的翡翠琉璃,堆积在一起,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怕是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这辉煌的背后究竟藏纳了多少鲜血。
阿吉总算寻到了自己的姐姐。她被关在一间阴暗的地窖里,万幸没有被乱兵所伤。但她的形容憔悴,身上的伤比阿吉还要重得多,豺狼般的匪徒想来不会放过她这般年轻的女子,她的脸色枯槁如柴,目光浑噩,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叫人实在不忍细思她所受的委屈。
但在重逢时分,阿吉姐的眼竟又明澈起来,她竟没有流泪,没有哭泣,反倒怀抱着痛哭不止的弟弟,一面轻抚肩背,一面柔声安慰。
晏千帆在一旁看得泫然欲泣,眼底很快噙满泪花。
冯广生从他身边路过,用夸张的笑声大肆嘲笑他:“晏老弟,方才你那以一当百的气势哪儿去了?怎么连一个小姑娘都不如?”
“我就是感动嘛,”晏千帆哽着嗓子抱怨,“还不让人感动了么?”
安广厦也来到两人身边,神色却有些凝重:“我方才盘问过了,这些盗匪之中,有很多干了一辈子抢掠的勾当,但从来都是偷偷摸摸,没有哪次这般嚣张。”
冯广生道:“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撑腰吧,外濮国的叛党为了敛财已经疯狂,我看他们早晚将魔爪伸向中原。倘若真的举兵来战,我们可吃不消,还是早早报去平南王府的好。”
安广厦答道:“你放心,我已经报过了,官家要增派守军前来巴陵,我们把这些人押回去,交给守军就好。”话至此处,他又向阿吉的方向看了一眼,皱眉道,“只是这些小鬼有些难办。”
镇上像阿吉姐弟一样流离失所的孩童共有十一个。都吃了盗匪的苦头,阿吉是最机灵的,有些已经吓坏了,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水哥正在轮番安抚。
冯广生叹了一口气,道:“这些小娃娃也是命苦,咱们一路带的干粮盘缠,多留点给他们吧。”
晏千帆却插话道:“我们将他们带回去吧。”
冯广生大惊:“带回去?可他们不是俘虏,守军一向怕麻烦,定然不会管的。”
晏千帆道:“可他们的亲人都已不在了,住处也被毁坏得七七八八,我们一走,要他们如何生活?”
冯广生仍是摇头:“晏老弟,我知道你心善,可寨里今年减收,官家的增援迟迟不到,我们的粮食也很拮据了,怎么还能养得起这十一张嘴。”
“他们也能帮忙干活,就算不下田,喂鸡喂鸭总是能做的。”
“晏老弟……”
晏千帆急急争辩:“总之我们暂且收留他们一阵子,至少等到外濮国战乱平息,再将他们送回来不迟。”
“我们帮助自己的同胞已经很吃力了,你这般搭救外族的孩子,外族未必会感激你。”
“我们行侠仗义,并不是为了获人感激啊!”
四目相对,冯广生望着对方执拗的视线,摇摇头,转向安广厦道:“大哥,我反对,你来决定吧。”
晏千帆立刻捧住安广厦的手,像少时一般仰着脑袋道:“安大哥!阿吉是我说服的,就当是给我立功的奖赏好不好。”
三人争论的声音传到屋外,西岭寨众不知何时聚集在一处,不约而同地沉默着,等待少当家的决策。
许久过后,安广厦终于点头:“那就带他们一同走吧。”
晏千帆破涕为笑。
两个孩子也像是听懂了安广厦的话,纷纷仰起头,眼中含着懵懂的期许。
回程的路走了整整三天,抵达西岭寨时已是深夜,晏千帆策马披星,远远地看到落在荒芜的山野间,平日里朴实无华的屋宅在夜空下泛着淡金色的微光,好似一串珍珠落在玉盘中。
他落满风尘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安广厦与他并驾齐驱,见他忽地露出做梦一般的神色,便调笑他道:“你就这么高兴么?”
“是啊,”晏千帆点头,“或许对你来说没什么,但我终于做了一件自豪的事。”
两人拉紧缰绳,放慢步速,望着西岭寨的悬桥慢慢落下,在山涧中搭出一条凯旋的路,桥塔上的旗帜迎风飘扬,像是夹道欢迎英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