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千帆眯起眼睛,忽地看到十年前的自己,也走在同样一条路上。病恹恹的小鬼披着厚厚的裘衣,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望着周遭陌生的一切。
隔着十载光阴,两道目光交汇。
来自过去的幽灵露出些许畏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策马向前赶了几步,将手搭在小鬼肩上,对他说:“向前走吧,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不会后悔的。”
人生便是数不清的选择所凝成的结晶,虽然无从选择出身,也无从选择去向,但是总有一些东西是他可以选的。
这一日,他救了自家的同胞,也救了外族的孩子,他终于配得上自己当初的选择。
小鬼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移向茫茫隐在黑暗中的前路,跟随队伍慢慢迈入西岭寨的大门,迈向属于自己的命运。
“能来这里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他阖上眼,轻声念道,像是在与安广厦交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他没有料到,他所珍爱的家园,即将被大火付之一炬。
*
那一场大火,也是在入夜后突然窜起的。
晏千帆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火,火焰翻卷起一层层热浪,遮天蔽日,将地上的夜晚照彻得宛如白昼,而天空又是赤红色一片,月亮藏在浓烟的包围中,随着火势而鼓动,好似将胸膛撕开后袒露出的心脏。
赤裸的心脏在天际擂动,将人世照得一片惶然雨夕彖対。
这不是寻常的山火,而是从西岭寨中烧起的一把异火,寨中的屋舍原就贴得很近,仿佛一群肩抵肩的患难兄弟,此时一齐被火舌被活生生地撕裂,在炽热的折磨下扭曲身体,骨架坍塌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动。
住在屋檐下的人都惊叫着四散奔逃,将它们抛在原地,用不了多久,它们便要在痛苦中死去,化成一团轻飘飘的灰烬。
西岭寨人痛哭流涕,妇人和男人抱头而泣,老人的咳嗽声像是要把脾肺吐出喉咙,小孩子四处乱跑,用干哑的嗓子哭喊着爹娘的名姓。他们已经逃了很远,然而火焰一直在燃烧,甚至蔓延到水边的麦田,刚刚割过一茬的秸秆也被火焰缠身,原本清澈的河水像是变成了油,将火势烘得更旺。
痛失家园的人们在绝望中寻找宣泄口,第一个被包围的是今夜轮值的守备,人们抓住他的领子,在愤怒中厉声质问:“寨中有外敌来袭,为何你没有报告?!”
守备也憋红了脖子,扯起嗓门辩道:“我用我的脑袋担保,我绝没有放任何人进门,纵火的只能是寨里的人。”
“你胡说,西岭寨从来都没有叛徒!”
“那你说是谁放的火,难不成是鬼吗?”
双方争执不下,直到张家的独眼龙插话道:“不是鬼,是那些外濮人,一定是他们干的!。”
“外濮人?”守备登时愣住,“你是说那十一个小孩子?他们还只是孩子啊。”
“孩子又怎样?就因为他们年纪小,我们才会放松警惕啊!”
张独眼的眼睛是为抵御外患,带队守寨时,被匪徒的毒箭一箭射瞎的。即便瞎了眼,他仍是西岭寨里出了名的狠人。
他跺跺脚,瞪着一只通红的独眼,道:“外濮人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同胞!农夫被蛇咬的故事你们没听吗?当初就不该好心收留那些狼心狗肺的崽子!”
他的粗嗓门一开,人群立刻鸦雀无声,只剩他的语声愈发怒不可遏:“事到如今,应当将他们抓来问罪!”
“你冷静些!”守备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至少也要等少当家发话。”
“少当家?少当家人在哪里?”
“在桥楼上。”
守备话音一落,就连凶狠的张独眼也愣在当场。
当初令他失去眼睛的那只毒箭,本来瞄准了他的胸口,若不是安广厦手疾眼快,从旁推了他一把,现在他便不是张独眼,而是墓地里的一块碑石了。
他不自觉地攥起五指,喃喃道:“桥楼已经快烧掉了啊。”
人群再一次陷入寂静。
许多双眼睛,完好的,残缺的,愤慨的,惶然的,纷纷将视线投向远处的桥塔。
桥塔本来矗立在寨门边,迎着湍急的水流,高大而坚固。是西岭寨的门脸,是抵御外敌的第一道关口,也是西岭寨人心中屹立不倒的支柱。
但此刻,它在火光中剧烈摆动,原本坚实的身躯摇摇欲坠。
在肩比肩如兄弟般的屋宅之中,它就像是冲锋陷阵的大哥,即便到了生死关头,明知溃败之局无可挽回,也要毅然地站守至最后一刻,擎着西岭寨苍劲而孤傲的旗帜。
安广厦就在桥塔中。
晏千帆和冯广生守在塔下背风处,勉强躲开浓烟和火舌的侵扰。晏千帆往桥塔里跑,刚迈开步子,便被冯广生一把抓住胳膊,生拉硬扯地拽回身边:“你傻啊,自己往火里钻,想变成烤包子吗?”
生硬的玩笑话并没有缓和两人的情绪。晏千帆面色惨白,几乎用吼叫的声音道:“安大哥还在里面啊!”
“我知道啊!”冯广生露出痛苦的神色。
晏千帆紧咬嘴唇,从牙缝里挤出字句:“你不去救他,我去!”
“你给我老实呆着!”冯广生也对他怒吼,“你是我们之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大哥让我看着你,别去添乱。”
晏千帆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肺腑要被滚烫的空气烧出泡来,他问道:“桥塔里究竟藏了什么东西,要舍命去拿?”
冯广生道:“十年前西岭寨受到平南王封赏,赏物除了钱财粮草以外,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捭阖图的拓本。”
“那是什么?”
“先皇定国之初,找来武林中以擅长阵法闻名的墨家后裔,花费数年考察南疆的山势地形,专程设计的一套防御工事,将昌州,广安,梓州三城连为一体,内含机括迷阵无数,是数百年间镇守南疆的根基。老当家讨来拓本,是为了从中研习技艺,并配合阵法加固西岭寨,后来的一些设计增减,也都巨细无遗地写在上面。”
“那……”晏千帆露出愕然之色,“倘若有人想要举兵入侵,又拿到了这拓本……”
冯广生用僵硬的语气道:“大约是如虎添翼吧。”
晏千帆不说话了。他虽不曾亲自参与西岭寨的建设,但十年来的耳濡目染,他已然领悟捭阖图的重要性。西岭寨说到底只是一介民寨,就算毗邻南疆要塞,至多也只能与土匪强盗一战,倘若真的遭遇泱泱大军进犯,就算调来十倍于眼下的人手,也未必能够拖延一时半日。
他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不再提救人的事。
说来人心也怪,晏千帆一静,冯广生却倍感不安,一双眼焦急地眺向火光中的桥塔,高声喊道:“大哥,你快出来,这塔万一真的塌下来,十个我也没本事救你。”
火光中浮现出一个人影,是安广厦!
他终于平安冲出了火海,饶是满脸焦灰,头发凌乱地蓬起,衣衫上还挂着火星,但总算不再有性命之虞。
可他的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慌乱:“不见了,捭阖图不见了!”
冯广生闻言,登时面如土灰:“怎会如此?是被人窃走了么?西岭寨中有内鬼?”
面对接连三问,安广厦尚未作答,晏千帆却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不住地摇头道:“我……我……”
“你什么?”冯广生立刻抓住他的肩膀。
晏千帆抬起僵硬的脖子,道:“我最近看到阿吉时常在桥塔附近徘徊。”
冯广生脸色一白:“你怎么不早说?”
“他的神情忧郁,我还以为他是想家了,想要登高远眺,所以我便叮嘱守备放他进门,不要驱赶他……”
*
火海之中,热浪阵阵,冯广生的手心已全是汗水。
晏千帆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的脸上带着如梦初醒般的茫然,将视线从冯广生身上移开,转向一旁的安广厦,就像小时候犯了大错,等待领受责罚似的,小心翼翼道:“安大哥,我也只是猜测,还不能够确信……”
话音未落,他便听到身后传来长而响亮的咔嚓声,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吱呀的摩擦声,笼罩在头顶的阴影骤然变大,变沉,好似支撑天穹的柱子即将塌陷似的。
片刻的失神过后,他猛然惊觉,是桥塔要塌了。
火舌翻卷,骤然掀起一股赤红色的巨浪,几乎与此同时,安广厦高声道:“快退开!”抬起两只手臂分别揽住晏千帆和冯广生的肩膀,将全部力气倾注在臂上,推着两人纵身疾退。
晏千帆踉跄着退了几步,眼睛仍然笔直盯着前方,在摇晃不止的视野中,突然浮现出两个熟悉的影子。
他多么希望自己看错了。
然而,隔着一片火海,对面的影子愈发清晰。一个矮些,一个高些,一个短发蓬乱,一个长发披肩,是阿吉和他的姐姐。两人就藏在桥塔下方的阴影中,一直不动声色地等待着,等待高塔被大火烧垮,颓势无法挽回的那一刻。
轰地一声巨响,地面上扬起一片灰尘,被热浪卷至半空,和烧焦的木头留下的灰烬一起肆意翻飞。
透过弥天漫地的火光,晏千帆分明看到阿吉手中握着一把板斧,斧面比他瘦小的身躯还要宽阔,还要魁梧。他抡起双臂,将躯壳化作支架,竭力将板斧高高地举起,又重重地落下。
砰地一击,像是正中晏千帆的胸膛,在肋骨之间劈开一条豁口,袒露出血红色的心脏。在一片昏天暗地之中,他的脑海里酿出一些懵懂的念头,原来天幕中那一颗不住鼓动的太阳,竟是他自己的心。
绳索崩断的声音钻入耳朵,悬桥失去了桥塔的牵引,向山涧对面倒去。阿吉揽过姐姐的手,两人一起冲上桥面。
一切不过发生在顷刻之间。西岭寨数百年的基业,就这样轰然坍塌,万劫不复。
晏千帆不顾一切地迈开脚步。
“回来,危险!”安广厦在他身后唤道。
倒塌的桥塔横在眼前,每一根梁木都化作燃料,交织的大火化身为墙,挡住晏千帆的去路。他被烧得咳嗽不止,眼泪还未来得及淌出眼眶,便被热气蒸干,他在脸颊上抹了一把,抹去汗水和烟灰凝出的泥垢,忍耐着喉咙中的刺痛,拼命向对面呼喊:
“阿吉,为什么——”
外族的孩子全然听不懂他的话,只是因着他的声音而停下脚步,短暂地转回头,一只手臂仍护着自己的姐姐,眼底没有感激,没有歉意,只有冷漠与决绝。
“阿吉——”
第二声呼唤被火舌吞没,火舌对面的影子只是短暂地停留,回眸一眼,便转过身去,投入前方漫无边际的黑暗。
黑暗之中,竟传来一阵战角的低沉呜咽。
“这声音……”冯广生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远处浮起一片黑压压的影子,紧贴地平线漫开,借着天际的一抹红光,往西岭寨的方向逼近,竟像是被业火吸引来的阴兵一般鬼祟。
然而,夯实的脚步声很快将幻觉驱散,那些影子毫无疑问是人,千军万马齐行,马蹄声响彻四野,就连地面也为之摇颤。
“是外濮国的军队。”冯广生的声音带着颤意。
“他们是有备而来的。”安广厦的口吻也沉重异常。
只有晏千帆没有做声,只是呆然站在原地,犹如五雷轰顶一般。
他不敢相信,原来他所选择的一切都是虚妄——决绝的刺客,溃败的盗匪,获救的孩子,无一不是旁人铺设的歧路。是他亲手将火种捧入家门,才引来这一场毁灭西岭寨的劫难。
冯广生的视线慢慢转向身旁:“晏老弟,你不要告诉我你早就知道……”
晏千帆只是摇头,喉咙哽咽难言,眼中尽是悔恨。
安广厦拍上义兄弟的肩膀:“阿生,你先带着大家撤离,去往山中暂时躲避,不要与外濮大军冲突。”
冯广生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撤离?你让我们夹着尾巴逃走吗?”
安广厦皱眉道:“螳臂当车,唯有死路一条,我不能让所有的弟兄都死在这里。”
“但……”
“是少当家的命令,快去!”
冯广生最后往远处看了一眼,终于咬紧牙关,转身离去。
晏千帆却已双膝瘫软,颓然跪在地上。
安广厦催促道:“千帆,我们也走!”
晏千帆只是抱着头,道:“是我害了大家,我没有脸面走……”
话音未落,他只觉得背上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安广厦竟然重重一掌击向他的颈后。在一阵昏天暗地的眩晕过后,他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然离开地面,身体在颠簸中摇晃。
他竟被安广厦负在背上,被迫逃离生命里第一处真正的家园。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铁蹄踏过西岭寨的废墟,踏过平凡无奇,却又被他视作至宝的一切。
战事随之打响,外濮国叛军大举进犯中原,因着捭阖图的拓本相助,训练有素的铁蹄纵队如入无人之境,势如破竹,轻而易举迫临昌州城下。
次日,昌州宣告失守,守军弃城而逃一路后退数百里,退至广安、梓州一带,与平南王府增派的援军联合守城,在疾风暴雨一般的攻势中苦苦为战,支撑半月有余,死伤将士人数过千,才终于将外濮国的侵军击退,保住南疆的大门。
然而,仍有百里疆土被南蛮铁蹄侵占。百里之内,铁蹄过处,良田皆化为焦土,沿途百姓遭受屠戮凌辱,尸横遍野,夜夜哀声如鬼泣。
战事平息后,西岭寨余党因通敌叛、、、国之罪,被官府羁押,安广厦与晏千帆担下罪状,身败名裂,一同被投入牢狱,等待朝廷判决。囚车沿途遭受万民唾弃,不得已中途急停数次,重整旗鼓。
数次之内,晏千帆没有一次看过安广厦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