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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引丹青

作者:闻笛 当前章节:147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世间没有无尘之水,水从天上来到人间,清浪中往往裹挟着泥沙,澎湃中往往包纳着污浊,所谓江湖,从来都不是遗世独立的净土。

江湖中的人也是一样,或不安于平凡,或不满于世道,于是纵身投入滚滚红尘中,古往今来,多少人曾怀着侠义的理想启程,就像高山源头的清流,洒脱率性,快意恩仇,然而,在前方曲折而又跌宕的名利场中,湍流日渐减缓,怒涛日渐息偃,或干涸成沟,或积聚为潭,泥沙沉积,腐物丛生,曾经孤兀的绝景,也变作人间至为庸常的景象。

庸常之人将庸常粉饰为处事的智慧,藉此对顽冥不化的蠢材百般嘲弄。

安广厦便是鲜活的例子。

他自幼成名,武艺精绝,智勇双全,饶是年纪倍于他的长辈,都对他礼让有加。西岭寨人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引以为傲的少庄主也会沦为受人嘲弄的蠢材。

对于名声重过性命的江湖人而言,这实在是难以咽下的屈辱。

事发在街边的馄饨铺,西岭寨众才刚刚坐下,没有等来馄饨,却等来一群来者不善的人,竟是瀛洲岛上的百姓,自发聚集在一起。

百姓之中有许多人并不识得武林泰斗,也不关心擂台的胜负,但叛、、、国通敌的罪名却传得比什么都快。在他们眼里,西岭寨已是一群罪大恶极的乌合之众。

这群乌合之众前来瀛洲岛,前几日一直小心翼翼地避人耳目,就连吃住都是风餐露宿,远远避开人群,生怕惹上无谓的祸端。今日安广厦在擂台上获得胜利,总算扫清了连日以来的委屈憋闷,众人本想着庆贺一番,又不敢去酒楼声张,才在街边寻了一间馄饨铺子,却没想到连这里也容不下他们。

“你们不要坐在我们的镇上,脏了我们的土地!”

围攻的百姓七嘴八舌,呵斥中夹杂着谩骂,一句比一句难听,像是拎着耳朵往深处灌火。

但安广厦并未动怒,只是放下筷子,平静命令道:“各位随我站起来。”

西岭寨众也学着他的样子放下碗筷,齐刷刷地起立。

开馄饨铺的是一双老夫妇,听到外面的喧嚷,从厨房露出脑袋,脸上露出踟蹰之色。加过盐的热汤还在锅里滚,也不知道是该盛还是不该。

外面的谩骂还在继续:“你们害死那么多的人,不配吃我们的馄饨,就算付再多的钱也不卖给你们,任何一家店都不会卖东西给你们!”

安广厦沉默了片刻,再一次开口命令道:“各位随我退出去。”

西岭寨众跟在安广厦身后,排成一列,齐刷刷地退出门外。

门外阳光正好,但西岭寨众的脸色却是阴云密布。

虽然每个人都听从少当家的命令,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吞下这般屈辱。譬如张独眼,虽然跟在队伍后面一同退出店门,但忍不住回过身,用食指指向一干众人,高声反驳道:“我们虽然遭人暗算,倒了哑霉,但我们从未做过亏心事,我们几代人驻守南疆,甭管多苦,从来没有讨要过一分回报。你们落井下石之前,摸过自己的良心吗?”

张独眼粗哑的语声一落,立刻有几人抬起头来,目光如炬,时刻准备上前声援。

安广厦却抬手按住张独眼的肩膀,制止对方继续说下去。

而后,他做了一件就连他的同伴也没有想到的事。

他走到柴院角落里,俯身从墙边拎了一只空桶,而后绕到馄饨铺外不远处的水井边,亲手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抬过几丈的距离,撂在同伴的面前。

冰凉的井水在桶里荡漾,溢出的水花有一些泼在地上。

他又从行囊中取出一只粗布包,打开后摊放在水桶边,道:“这里还有几块馍饼,委屈大家先填肚子吧。”

馍饼放了数日,又干又硬,有些已经挤得碎不成形。

张独眼咬着牙关,眼看就要将牙齿咬碎在口中。然而,他终究没有发作,只是慢慢在水桶边弯下腰,舀了一壶水,又拿了一块碎饼,蘸着冷水,大口往嘴里塞。

其余人也如法炮制,在热腾腾的馄饨铺外站成一排,一口一口地吃着冷水泡硬馍。

西岭寨人不是傻子,谁也不愿意受这样的屈辱,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们知道,安广厦才是他们之中最疲惫、最辛劳的,可是从昨晚开始,他便没有吃过一口东西,没有喝上一口清水。

他们不愿被人辜负,却也不愿辜负于人。所以就算是冷水泡硬馍的委屈,他们也要咽进肚子里。

他们吃着冷水泡硬馍,竟也吃出了血气方刚,众志成城的气势。

在一片压抑的咀嚼声中,谩骂声竟然停住了。

其实这口井也是镇上百姓齐力所挖,也不该给罪人玷污了去。但众人看到这样的场面,已经不忍心再说狠话。人们面面相觑,眼中都带着疑问——这样一群逆来顺受、忍辱负重的汉子,果真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吗?

沉默之中响起吱呀一声,是馄饨铺陈旧的大门敞开了。

馄饨铺的老店长缓缓走到安广厦面前,哆哆嗦嗦的手捧起一只油纸包,递给对方,道:“这是我自己的午饭,送给你们吃吧。”

油纸包里,竟是安广厦最喜欢的肉包子,用火轻微烤过,表皮焦酥脆嫩,泛着一股质朴的面香和油香,令人垂涎三尺。

但安广厦将头摇得毫不犹豫:“谢谢你,我不能收。”

张独眼终于不看忍耐,把最后一口硬馍咽下喉咙,快步上前来,质问道:“少当家,你到底要做什么?”

安广厦转向他,淡淡道:“西岭寨是有罪,罪在我一人监守不利。我既然侥幸重回江湖,便该将西岭寨的罪责赎清,还各位兄弟一个清白。”

张独眼瞪大了一只独眼,摊手道:“你要如何赎罪,难道你帮过的百姓还不够多么?”

“还不够。”安广厦答道,同时转过头,视线徐徐环顾众人,“诸位若是有什么难处,我一定竭力效劳。我只希望各位不要误会我的同伴,西岭寨只为侠义而存,从来都没有叛国通敌之心,从前没有,往后也不会有。”

人群一片哗然。

这时,有人站了出来:“安少侠,你既然那么厉害,能不能帮帮我啊?”

*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打扮中规中矩,但一张脸却使人过目不忘。

因为他的脸是歪的。

他的两条眉毛高低不齐,鼻梁也偏向左侧,左边的嘴角向上扯起,仿佛在脸上凝成一抹冷笑,时时刻刻都在讥讽旁人似的。偏偏他看人时还翻着白眼,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戏谑与鄙夷,更加使人不快。

人群中嘀咕声响起:“这不是孙癞子么?好大的脸啊。”

这名号一听就不像是善茬,就连西岭寨众也按捺不住,纷纷交换视线。

安广厦仍旧镇定自若,像是全然不在意对方的长相与态度,只是将来者一视同仁,抱拳道:“敢问兄台有何难事?”

孙癞子动了动歪斜的嘴唇,答道:“不瞒你说,我也练过功夫,只是几个月前受了内伤,从此便废了大半功力,都说安少侠年轻有为,武艺过人,能不能劳您花费一丁点力气,帮我疗伤啊。”

这话果然引来一阵哗然。但凡稍通武艺之人都明白,内伤乃是所有伤势中最麻烦的一类,伤至深处,单凭药疗很难恢复,须得借助外力,重整经脉气行。而被借力者势必要自损修为,付出代价,百害而无一利。所以,除非情谊深重,一般人绝不会轻易出手帮忙。

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竟然要求西岭寨少当家为他疗伤。

就连馄饨铺的老店长也看不过去了,上前拦下安广胜,道:“小伙子,你不要被他骗了,这家伙寻衅滋事,欺凌老人家,叫路过的铸剑庄剑师教训了一顿,活该受伤的。”

张癞子一听,一张斜嘴歪的更厉害了:“冤枉啊,我与老人家原本有些误会,现在早就解开了,可那剑师不分青红皂白就对我出手,我也是无辜受难啊。安大侠,你不是一向仗义执言么,我这内伤落下,从此干不了重活,一家人断了生路,往后可怎么吃饭,我闺女年纪还小,你总不能眼睁睁地看我把闺女送人卖钱吧……”

安广厦沉默片刻,道:“我可以帮你。”

张癞子一怔,随即咧开嘴巴,发出“嘿嘿”的笑,不客气地向安广厦伸出手。

两人席地而坐,安广厦运功聚气,以掌心抵其肩背,没过一会儿,掌底竟腾起一阵青烟,阵阵热气抵在肩胛处,孙癞子不禁露出惊色,偏回头去看,只见安广厦眉心紧锁,额上冒汗,掌心微颤,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而来自对方掌心的内力则如涌泉一般,毫无保留地淌进他的经脉间。

其余人也安静地看着,谁也不敢打扰安广厦凝神。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安广厦终于收了掌,一面深呼吸,一面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宣布道:“可以了。”

张癞子如梦初醒,缓缓抬起两只手,摸向自己的脸。

歪斜的嘴巴竟回到了原位,鼻梁也扳回到笔直一条,他把手从脸上移开,转而攥动五指,只觉得掌中盈满了力气,仿佛连石头都能捏碎。

他喜形于色,望着自己的掌心喃喃道:“我好了,我的内伤治好了!我这就回去告诉老婆,看她再敢叫我一句窝囊废。”说着便骨碌着爬起来,发足往家中奔走,连一句感谢的话也没有留下。嶼;汐;獨;家。

只剩下安广厦一个人,默默地起身,掸去背后的尘土。

他的脸色比方才还要苍白许多。

但他却环视周遭,再度开口道:“诸位还有什么难处,都可以说出来,安某身为西岭寨当家,定然以身作则,竭力相助。”

人群中又走出一个中年妇人。

妇人身穿着素色的白衣,头上裹缠着一条黑色的额带,显然是在服丧。

她比那张癞子要有礼貌得多,在安广厦面前躬身行礼,道:“小女姓李,夫君亡故一年有余,如今是个寡妇。”

安广厦也欠身回礼,道:“李夫人有何吩咐?”

李寡妇低着头道:“吩咐哪里敢当,只是有个不情之请。夫君是个匠人,当年与我完婚时,曾亲手为我打了一枚手镯,有一次独走夜路,我忽地忆起与他的点滴,思念之情难以遏止,便将手镯摘下来把玩,却不甚脱手,眼看它滚落至山崖下……那山崖地势险要,我自己下不去,也无人可以求助,所以只能任由夫君的遗物搁在崖底,心中一直不得安宁……”

没等她说完,安广厦便道:“劳烦你给我指一条路,我帮你取回来就是。”

李寡妇抬起头,睁大的眼中流露出欣喜之色,道:“就在回川畔,离这里不远,不会费太大力气的,只是……”她说着低下头,声音也细了许多,“只是那地方有一些……脏乱……”

“没关系,”安广厦宽慰她道,“你带我去吧。”

一行人循着李寡妇的指引,来到回川畔一条曲折的小径旁,这里的河道有一处明显的弯折,转角处的滩涂常年泥沙淤积,形成一块半亩见方的浅滩,上游的污垢也被冲刷到此处,裹带着一些死鱼死虾的尸体,连带岸上行人所丢弃的废物,乃至一些人家倾倒的泔水……诸多污物掺杂,裹在泥沙之中,腐烂后泛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手镯大约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李寡妇抬手指了个方位。

安广厦向崖底瞥了一眼,并没有看见亮物的痕迹,转而问道:“遗失手镯是多久前的事?”

“我记不太清,大约有一个月了吧。”

他点头应过,手指在眼前略作笔划,道:“我下去找找。”

西岭寨众纷纷露出惊色,水哥拦住他的去路,道:“少当家,还是我替你去吧。”

“不必,”安广厦摇头,“我去就好。”

“但……”

话音未落,安广厦便已动身。山崖距离河底少说有四五丈高的距离,他扒着凸起的乱石,施展轻功,很快便跳入浅滩中。

崖底传来泥泞湿漉的脚步声,每一声都异常沉重,从高处看去,只见他的影子弯腰躬身,在一片臭气冲天的污泥里翻找,手抬起来,又落下去,整齐的衣衫很快便溅得脏兮兮一片。

水哥素来刚毅的脸上竟然露出脆弱的神情,遮住眼睛,不忍再看。

赵寡妇也露出愧色,缓缓跪在崖边,头探出山崖,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知过了多久,安广厦终于抬起头,高声道:“我找到了!”

他顺着来路攀回崖上,人影尚未露出,一股腥臭便飘了起来。围观的百姓闻到这股味道,纷纷向后退去,只有赵寡妇还站在原地,翘首期盼。

安广厦回来了,与方才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个模样,粘稠发黑的污垢沾在他的头发、领口、甚至钻进他的指甲缝,他的身上简直比落魄的乞丐还要难闻。

他也露出几分歉意,抬手将那只镯子远远递过去,道:“去打一桶水,洗干净,好好收起来吧。”

李寡妇见了久违的信物,当场大哭出声:“这镯子虽不是值钱,但却是夫君馈赠的无价之宝,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不必言谢,”安广厦道,“身为西岭寨当家,这本是我应该做的。”

“我记住了,我一定永远记在心上……”李寡妇连连鞠躬,才抱着镯子转身而去,眼中尽是泪水。

*

安广厦望着李寡妇的背影远去,神色依旧平淡如常。

不论是旁人利用他,占他的便宜,还是真心有求于他,对他恩谢感激,他都一视同仁,毫无保留地出手相助。

不论样貌干净体面,还是肮脏腥臭,他的神色中始终没有骄逸,没有卑微。

他的鞋帮,发丝,衣袂,袖口,不住有污水滴落,在他的脚底汇出一片泥潭。

西岭寨众的脚下也有一些东西滴落,汇聚,却是澄净温热的泪水。

安广厦瞧见同伴的热泪,反而微笑道:“你们干嘛哭丧着脸?”

他一发话,众人的泪意更甚,张独眼哭得尤其响亮:“少庄主,扪心自问,今天的委屈,换我们谁也受不了,却都让你给受了。就算你不怨我们,我们自己也知道害臊。”

安广厦却沉下脸,敛去笑容,用平日一般严厉的声音命令道:“都抬起头来。”

众人不得已抬起头,有的才刚刚止住热泪,婆娑的泪眼望向对面,瞧见自家少庄主如同乞丐一般落魄难堪的形容,便又酸了眼眶,泪水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淌。

安广厦却执意要众同胞看着自己,他与每个人仔细交换过眼神,才道:“你们不要羞愧,西岭寨人最不需要的就是羞愧,你们只要记住,你们没有错,所以你们可以忍让,可以受辱,但永远不要低头,看轻了自己。”

众人沉默不言,只有张独眼伸着脖子争辩道:“可是你受了许多委屈,别人却不在乎,不相信,凭什么我们一片好心,却要被人当成驴肝肺?”说着努了努下巴,往远处的人群指去,“不信你看他们的嘴脸。”

安广厦原本背对着人群,看到同伴的暗示,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些围观的百姓都远远地躲开他,捏着鼻子,低着头,装出一副怕脏怕臭的神情,藉此来掩盖脸上的羞愧。他们绝不会承认,自己虽然干干净净,却被一个又脏又臭的人照得抬不起头。

安广厦收回视线,没有立刻回答张独眼的问题,而是沉默着。

他不是不愿答,而是答不出,这个问题,他已扪心自问了二十年,每次有人不堪忍受穷苦辛劳,从西岭寨离开,他便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在心中问自己一次。可惜他问了许多次,至今仍旧没有找出答案。

人世不是比武切磋的擂台,规矩都在方圆之间,出手便见分晓。人世混沌得很,也不讲道理得很,它虽广袤无垠,却仍使许多人无处容身,它虽熙攘热闹,却仍使许多人孤独心寒。或许它的根基便是一片黑暗虚无,每个人都生在这块黑暗的幕布上,或擎着理想抱负,或擎着贪嗔痴爱,就像擎着五颜六色的丹青笔墨,引笔而书,随着自己的心意粉饰涂抹。你的笔看似自由洒脱,可不论你多么竭力挥洒,你留下的光芒却如同流星趟空,渺小而短暂,至多不过闪耀片刻,便归于沉寂。

看清人世的真相是一件痛苦的事,更痛苦的是明明已经看清,却仍要擎着笔墨,竭力发光,照亮更多被黑暗所囚,彷徨无措的生灵。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他在南疆出生,落地时便被寄予厚望,要用自己的性命守护这片土地,就像守护生命中至爱之人。他承下这份希望,无怨无悔地祭献自己的人生,可他最怕真心错付,理想破灭,因为他知道火焰燃烧得愈是炽热,火焰熄灭后的灰烬便堆积得愈是深厚。

他的命不久矣,或许很快就要与这人世辞别,但他不能说出这个秘密,他只想在此身灰飞烟灭之前,给屋檐下的寒士留下一捧热火,一个健全的名声。

可他的光太小,力太弱,仅靠他的肩膀,又怎能撼动一个时代,撑起一片家国。

张独眼的独眼仍旧牢牢地盯守着他,企盼他的答案。

乌云飘过头顶,像一片骤然漫开的漩涡似的,将他身边的光芒吸走,他站在突如其来的阴影中,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但一阵风起,拂过杨柳坡,坡上的草木纷纷低下头,头顶的云也像是一起藏起了尾巴。天光骤然就亮了,伴随着一个声音从远处响起。

“我相信西岭寨没有作恶,更没有通敌叛、、、国。”

这是一个响亮的声音。

声音虽然响亮,却不粗野,反倒像是迎风飘动的铃铛一般,清脆而富有生命力。

是女子的声音。

他回过头:“你是……?”

“东风堂,木雪,”女子对他抱拳势礼,“昨日擂台,承蒙相助。”

安广厦想起了她的模样,她正是被血衣帮那三个胡搅蛮缠的琴师以奸计纠缠的女子。

木雪由远及近,身影极出挑,就连张独眼也睁大了眼睛,呆呆地注视着她。

张独眼从来没有娶过媳妇,因为他的家太脏太乱,不讨姑娘喜欢,所以他知道姑娘一向最怕脏,最讨厌臭味。

但木雪却径直往安广厦面前走去,停在一步开外的地方,像是根本没有闻到对方身上又脏又臭的味道。

单凭这一点,木雪已是个非同寻常的女子,而她接下来说出的话更加出乎西岭寨众的意料。

她的视线在众人身上环视一圈,而后开口道:“各位,我方才刚刚将那间馄饨铺子包下来,银两已经付过了,各位若是不嫌弃,不妨去坐一坐,吃几碗馄饨吧。”

西岭寨众个个将惊讶写在脸上,但没有人动脚。木雪见他们仍站在原地,又说:“是我做主宴请宾客,哪个敢不同意,我去同他理论。”

西岭寨众面面相觑,还是没有人动。

木雪怔了证,幡然醒悟,转向安广厦,道:“看来由我说话不管用,非得你这个做当家的亲口允过才是。”

安广厦与她视线相触,沉默了片刻,转身道:“大家去吧。”

一行饥肠辘辘的人像是脱缰的马,一声令下,立刻往馄饨铺的方向飞奔而去。

围观百姓看在眼里,有人面露凶光,试图阻止,却被木雪挨个瞪了回来,最后竟无一人做声。

木雪又走到开布行的伙计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只明晃晃的银锭,按进对方手里:“劳烦这位兄台,带我的朋友去洗个澡,而后为他置办一身崭新的衣裳。”

那伙计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神色唯唯诺诺,一直左顾右盼,此刻忽地握住一整只银锭,连声音都发起抖来:“用……用不了这么多钱。”

木雪莞尔一笑,道:“是么?可我一时也没带碎银,不如多余的钱你自己留着吧。”

“好的,好的,没问题。”伙计点头如捣蒜。

木雪心满意足,这才回到安广厦身边,道:“安少侠,你随他去吧。”

“姑娘一番好意我心领了,但……”

“你就别推脱了,虽然我不介意,但你一直用这般样子站在我面前,别人会说你轻薄怠慢,我的脸面也挂不住。”

安广厦露出愧色,终于点头道:“我明白了,劳烦姑娘稍候。”

木雪随两人同去,就候在布行门口,听到一些闲言碎语飘过耳朵,也不甚在意,只是低头砥磨着两根峨眉刺。安广厦的动作也很快,去了不过一碗馄饨的功夫,迈出店门的时候,便又是那个干净利落的少当家了。

西岭寨众也都吃饱了肚子,和木雪一起望着布行的门,却在他现身的时候,一股脑地端起碗,埋低脑袋,像是要用咕嘟咕嘟的吞咽声压过抽噎。

只有木雪冲他招了招手,一身水蓝色的衣裙格外精神。

安广厦只觉得胸口涌上一阵热意,当即大步上前,深深鞠躬道:“木姑娘雪中送炭,安某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木雪道:“我们堂主求贤若渴,安少侠若是不嫌,不妨带着诸位兄弟与我同往东风堂一坐。”

安广厦一怔,很快答道:“承蒙宋堂主垂青,但西岭寨虽然落魄,却没有寄人篱下的意思,还望姑娘见谅。”

木雪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只是耸肩道:“我已猜到你的答案,你要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赢下武林大会,拿到莫邪剑,为西岭寨正名,是不是?”

“是。”安广厦答得坦荡。

木雪却皱起眉头,突然凑到安广厦面前,刻意压低了声音:“既然如此,我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莫邪剑被人窃走了。”

*

简单几个字,让安广厦第一次失了冷静,将惊诧两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追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木雪看了一眼天光,道:“大约两个时辰前。”

“可有查出是何人所窃?”

木雪只是摇头:“铸剑庄一向守备森严,那藏剑的峥嵘阁更是固若金汤,外人就连接近都不容易,更别说窃剑后全身而退。”

安广厦皱眉:“你的意思是……”

木雪只是叹了一声,道:“我不便妄加揣测,只是窃剑一事,关乎武林大会的进程,照理说应当由三家协力出谋划策,尽早将名剑寻回,方能息事,可晏月华却迅速封锁了消息,不愿让旁人知晓,东风堂也是探听之后才了解的。我想晏庄主的思量,一定比你所预料还要繁杂。”

安广厦苦笑道:“江湖一向都是如此。”

木雪的口吻却充满热忱:“或许如此,但东风堂素来重用贤良,况且宋堂主也是南疆平民出身,比旁人更加明白边疆百姓的疾苦。他一直对西岭寨的功绩赞誉有加,也相信诸位绝不是通敌叛、、、国的小人,所以才命我施以援手。”

安广厦一怔,随即颔首道:“木姑娘愿意将如此重要的消息照实相告,在下很是感激。但西岭寨并没有与东风堂结盟的打算。”

木雪听到这般直白的拒绝,也露出诧色:“为什么?如今时局叵测,我们更应当联手并进,我愿用名声担保,东风堂绝不会怠慢西岭寨的兄弟。”

这是一个何其慷慨的邀请,何其郑重的承诺。

安广厦不由得仔细凝着对面的女子,未经胭脂描摹的眉眼很是寡淡,但偏又透出她不加掩饰的真诚,世间漂亮的女人有许多,好似路旁的繁花锦簇,可眼前这位却兀自在繁花从中脱颖而出,用并不美丽的姿态伸展抱负,像是要用枝桠将天际捅出个窟窿似的。

安广厦望她的眼神中含了几分敬意,显得格外郑重。

正因为如此,他在摇头时的模样也格外令人寒心。

“抱歉,恐怕要辜负姑娘的一番好意了。”

木雪望着他,许久后,终于叹了一声,道:“看来我的话还是不足以使你信服。”

“并非姑娘的过失,”安广厦道,“西岭寨已经名誉扫地,你还是不要与我牵扯太深得好。”

木雪的神色也微微生变,挑起的眉梢露出几分讶异,却又很快被她重新藏了起来。再次开口的时候,她的口吻已经变得礼貌又疏离:“那你保重。”

“你也一样。”安广厦道。

木雪点点头,转身便走,安广厦目送她的背影,见她刻意将肩背挺得很直,但仍旧掩不住身形的纤瘦。

不知从哪儿生出一阵冲动,他竟向前追了几步,开口道,“木姑娘,你说铸剑庄并不希望消息走漏,可宋堂主又是如何探查得出。你如此笃信于他,可有没有怀疑过,他刻意探查又是为了什么?”

木雪转回头,张大了双眸,眼底满是惊讶。

安广厦立刻欠身道:“抱歉,是我失言了。”

木雪没有作答,也没有动怒,只是抿着嘴唇,一动不动地看着对方。

她的神色令安广厦的心尖骤感刺痛,他凝着眼前人,眼底却闪过很多熟悉的影子,故去的父亲,紧随其后为保护自己而丧命的冯四叔,还有那个一度被他视作手足的异乡人。

他们都曾经对一些物事笃信不移,仿佛在暴风雨横行的海上找到了方向。然而安广厦如今终于明白,原来笃信并不困难,真正困难的是怀疑,是缄默,是看清每一道耀眼的光芒背后长长的阴影。

安广厦将很多话咽回喉咙,只是抱拳一让,道:“今日我感谢的也不是宋堂主,而是你。”

木雪就像是被箭簇接连击中,再一次露出诧色。

然而安广厦已转回身,往同伴身边走去。

人间殊途几多。

馄饨铺里,挂在门边的竹帘被油烟熏染成焦黄色,有些疲惫似的半卷着,热腾腾的白气从竹帘的缝隙中钻出,使他没来由地想起西岭山的四季中,始终缭绕在山巅树影间的一轮雾霭。

雾霭之中,他的同伴纷纷抬起头,等待他的归来。

为了刻意掩饰而端起的碗,夸张的吞咽声,听起来是那么假,那么愚蠢,却又使他倍感亲切,舍之不忍。

西岭寨付之一炬,如今这些人所在的地方,便成了他的归宿。饶是浪迹天涯海角,他们的影子里也永远裹着一抹故乡的气息。

这一抹似真似假的气息,也就成了他所笃信之物。

他掀开竹帘,在半旧的方桌旁落座,立刻有一双碗筷摆到他的面前。

“少当家,吃馄饨,刚热的。”

粗糙的泥碗,长短不齐的筷子。

他只觉得鼻根有些发酸,忽地就懂了方才那些同伴端碗的意思,他也端起泥碗,将飘着一层油脂的汤水灌入喉咙,酸楚也终于被一腔热意所取代。

“味道不错。”他一面点头,一面转向为他端来馄饨的人,问道:“水哥,阿生还没有回来么?”

“没有,”水哥答道,“说是去探听消息,去了也有两三个时辰了吧,他说过会在日落前回来的。”

“好,等他回来之后,我们再找个栖身的地方,今晚让大家不要再风餐露宿了。”

“没事的,弟兄们早就习惯了。”话虽如此,水哥的脸上还是浮起一阵喜色。

两人的话音刚落,便听到后厨中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开馄饨铺的那一双老夫妇,围裙还挂在身上,不知怎地就匆匆忙忙走到堂前,在安广厦面前停住,道:“各位大侠可以住在我这里,我的院子里空得很,几个房间虽然简陋,但铺一层草席,睡二三十个人也不成问题。”

安广厦一怔,当即起身,拱手让道:“这般好意怎么敢当。”

“小事,都是小事,”老店长一面念叨着,一面拉起夫人的手,竟在自家的店铺中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们想要求您办的,才是真正的大事,您可千万要答应啊。”

安广厦又是一惊,忙俯身搀扶老人的肩膀:“您讲来便可,不必行此大礼,晚辈受之有愧。”

老店长执意跪着,口中喃喃道:“不愧,不愧,您今日的义举我都看在眼里,我想……我想,能不能请您救救我那不肖子。”

“敢问令郎身在何处?”

没等老人开口,门口便传来一个中正洪亮的声音:“我知道他身在何处。”

说话的是冯广生。

*

两个时辰前,铸剑庄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铸剑庄位于瀛洲岛之巅,环绕峥嵘阁而建,因着地势太高,就连海潮都销声匿迹,庄中常常是极安静的,安静到仿佛没有人在生活。高耸的峥嵘阁笼罩在头顶,飞檐如龙脊,璧瓦似清波,将周遭的建筑物衬托得黯然失色。日过中天,影子拖得更长,像一柄剑斜插进院落之中,不由分说地笼纳万物,壮阔宏澜,庄严肃穆,无声地审度着每一个行走在其间的魂魄。

从剑阁的阴影之中,缓缓走出几个人。

走在最前的是晏月华,神情凝重,步履匆匆,跟在身后的是一行刀剑加身、全副武装的守备,每一个都低着头,沉默不语。走在最后的竟是侍女兰芝,一抹消瘦飘摇的影子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兰芝并非铸剑庄的学徒,甚至连剑也不曾握过,她只是个寻常的仆佣,本来不该出现在藏剑重地。其余人似乎也不甚留意她的状况,只顾向前,很快便将她远远甩开。

兰芝独自一人徘徊在冰冷肃穆的院落里,时不时举目四顾,神色中尽是惶恐。她的脚步愈发虚浮,愈走愈缓慢,终于扶着墙壁停下来,大口呼吸着,缓缓往地上滑坐——她实在是虚弱,就连维持站立的力气都使不出。

这时,一双手恰逢其时地撑住她的肩膀。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道:“姑娘,你还好吧?”

兰芝眨眨眼,微微偏过头去,随即露出诧色:“枫公子?您怎会在这里。”

柳红枫答道:“只是闲庭信步,刚好走到此处。”

兰芝皱起眉头,冷汗顺着额前的碎发淌到眉心:“这里是藏剑之地,庄主平日从不叫我们接近,您……您还是稍作回避为好。”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冒犯了,多谢姑娘提醒,我这就走。”

“往东有一片竹院,您可以去那边散步,我这就为您备茶。”

“姑娘客气了,”柳红枫轻声道,“你怎地脸色如此苍白,是不是病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我没事,”兰芝急忙推脱,“……我自己能走。”

她撑扶着柳红枫的胳膊,才刚刚站稳脚跟,便松开五指,将手小心翼翼地背在身后。

柳红枫的手臂还悬在半空,没处着落。他的神色有些僵硬,勾了勾嘴角,道:“我并不是什么贵人,在铸剑庄里和你一样,也只是个跑腿的差役,在我面前,你不必这么拘谨。”

兰芝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柳红枫再次将手臂递到她面前,手掌向上,做出要支撑的姿势:“来,我送你回去吧。”见对方仍然不动,又道,“不是自夸,我帮过的姑娘都称赞我体贴入微,若非我天生喜好男色,恐怕也能在万花丛中流连一番了。”

“噗。”兰芝不禁轻笑出声,细瘦的肩膀微微抖动,也抖去了一身的局促惶恐。

她偏过头,向柳红枫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而后将自己的手臂交给他,任由他搀扶。

两人缓步走着,柳红枫又问:“我方才看到晏庄主神情凝重,莫非是铸剑庄遇到了麻烦?”

兰芝身体一僵,摇头道:“没有的事,只是丢了点东西,庄主将我唤去问话,他一向都是这般严肃,我早就习惯了。”

话虽如此,细微的战栗却透过手臂,准确无误地传到柳红枫的掌心。

“哦,”柳红枫随口应过,隔了一会儿,又道,“对了,不知千帆少爷康复得如何了,稍后我想去探望他。”

兰芝又是一惊:“二庄主还在房间里,庄主嘱咐过让他好好休息,将门窗都闭了,就不劳枫公子费心了。”

“好吧,”柳红枫点点头道,“那我就不打扰了。”

兰芝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指向不远处的石阶尽头:“我的住处就在那边。”

柳红枫顺势远眺,蜿蜒下行的石阶尽头,是一幢略显陈旧的院墙。墙对面堆砌着柴米油盐,旁边是连排的灶台,青砖在常年的烟熏火燎中变得斑驳而油腻。院中央扯出几排绳索,横竖交错,像一张网似的,网中晾晒着衣物,被褥,把仅有的空间都侵占了去。角落里坐着三五个妇人,面相有老有少,坐在高低不平的石凳,埋头濯洗,溢出的水花掺了碱灰,好似泼墨似的洒在地上,显得有些脏乱。

这里是仆佣居住的院落。

院中忙碌的妇人们先是被声音吸引,看到兰芝的脸,又纷纷低下头,交换着窃窃私语。

兰芝的头埋得更低了。

柳红枫权当做没看见旁人的眼光,一路将她搀进屋内,躺进床榻,又为她盖上被褥,一面忙碌,一面问道:“要不要把我家小鬼叫来,给你瞧瞧病?”

兰芝扯着被角,眼睛因为倦意而眯垂着,摇头道:“不必了,我歇歇就好。”

她显然很少享受别人的悉心照料,虽说言辞依旧谦和,但神色中却洋溢着说不出的满足,望向柳红枫的视线甚至隐隐含着不舍。

多么简单而纯粹的魂魄,只消一点温情,便乐意卸下防备,任由阴谋诡计侵蚀。

柳红枫冲她一笑,柔声道:“那你先歇息吧。”

“嗯。”

他轻声缓步退了门外,合拢门扉,那面具似的笑脸也随之消失不见。

他像是换了人似的,穿过悬挂物遮盖的院落,飞快地往背阴处的小径走去。

小径通向院落后方,尽头有一处死角,视线被房屋遮盖,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他从袖底取出一些几枚果实,捧在手掌心。

果实只有绿豆大小,呈现新鲜剔透的樱红色,很快便有三只蓝鹊扇着翅膀,翩然落在他的手掌心。

蓝鹊身子很小,不过巴掌大,从远处看去只有铅灰色的一团。然而从近处观之,才发现它们的嘴巴是红的,羽毛末梢泛着淡淡的青色,身姿玲珑娇美。

饲养蓝鹊价格高昂,因而在武林中惯用蓝鹊传讯的人并不多。

柳红枫将草草写下信笺塞进鹊脚上的竹筒,蓝鹊吃过饵食,转身翩然而去,倩影安然腾空,宛若闲庭信步一般越过院墙,钻进老树之中,用叶片遮蔽身体,很快便消失不见。

这般自由与从容,仿佛在嘲笑滞留于地面的凡夫俗子。

柳红枫眯起眼睛,试图寻找它们的去处,但寻而无果,只得作罢。他花了一些功夫平复被天光晃出的眩晕,而后只觉得背后骤然发凉。

他的心咯噔一声。

一柄冰冷的剑抵上他的背心。

*

柳红枫不敢再动,如楔子似的站定在原地,只用余光去捕捉来人的模样。

是晏月华。

这人的衣着实在出挑,仅凭一件宽大华奢冗的鹤氅,便足以使他鹤立鸡群。他的肩膀被深色的布料严严遮住,使他看起来仿佛一块兀立在阴影中的磐石。然而,一条雪亮的剑光从宽敞的袖底递出,仿佛将磐石生生劈开一条裂缝。

柳红枫心道,这该是一个何等内敛坚韧,又何等狠辣决绝的人。

他缓缓举起双手,道:“晏庄主。”

晏月华执剑踱了半圈,那锐利的剑尖也顺着腋下一直抵到他的前胸,刚好戳在心口偏左的位置。

“枫公子当真是体贴入微,竟如此关怀铸剑庄的下人,简直像是猜到了兰芝慌乱的缘由,刻意在路上恭候一样。”

年轻的庄主这一番话说得极慢,就像是从喉咙深处探出的第二柄剑,拷问着柳红枫的心魄。柳红枫迎上他的视线,骤然感到一冷,在碧蓝的天穹下,这双眸子竟沉似黑夜,仿佛要将阳光被泽的一切悉数吞没似的。

他已然明白,在这样一双眼面前,编造谎言也只是徒劳。

他卸下肩背的力量,缓缓将手放下,同时开口道:“说来惭愧,我确实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无奈晏庄主不愿告知于我,我也只好亲自探一探。”

“你探出了么?”

“若非兰芝的模样这般失魂落魄,我也不敢确信自己的猜测。”

“说说你的猜测。”

“千帆少爷擅自出逃,而且带走了莫邪剑。”

晏月华眉心一颦,神色微微起了变化,但变化也只是拘于方寸间,一只手仍然稳稳地持剑,用平淡的口吻道:“你猜得没有错,晏千帆的确带走了莫邪剑。”

倒是柳红枫不禁一怔,是被对方冷如冰霜的口吻所惊,这口吻实在不像称呼亲族,倒像是在苛问一个陌生的罪人。

晏月华曾说过,倘若晏千帆离开,从今往后便不再将其视作家人。

此刻,年轻的庄主仿佛正在用言行诠释自己的决意。

话音刚落,又是三道凛寒的剑光亮起,贴着柳红枫的头顶疾疾掠过。

柳红枫只来得及稍抬肩膀,便被三个从左、右、背后三处包围,陷入四剑织出的囹圄中。

三人的脚步轻盈,身法凌厉,方才疾行与突刺一气呵成,身形整齐划一,几乎像是一个人的三条影子。落地之后,三人的呼吸仍旧不紊不乱,彼此向印,竟犹如同从一个人的口中发出似的。

柳红枫虽然未与三人正面交手,但已隐隐觉出不妙,这般超乎于常的默契,绝非等闲之辈所能做出。

四面楚歌,插翅难飞。

但柳红枫脸上的慌乱转瞬即逝,因为他的余光分明瞥见左手的剑客皱起眉心,对晏月华摇头。

晏月华脸色随之一沉,将视线转向柳红枫,眼中更多了几分凶狠:“我果真是低估了你,我只不过来迟了一步,便纵容你将消息传了出去。你还有什么话要辩解么?”

柳红枫没有辩解,却反问道:“晏庄主与段掌门会面,想必已经听说有人在背后操控获赦的囚徒,试图窃取神剑一事吧。”

晏月华顿了片刻:“我确实知道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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