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红枫道:“在此关头,莫邪剑失窃绝非小事,然而铸剑庄却试图隐瞒实情,委实对武林有所不利。段掌门也是如此考虑,怕晏庄主年轻气盛,一时糊涂,犯下过错,才要我一定将实情相告,还望见谅。”
“见谅?”晏月华冷笑道,“我虽年轻,却也不是旁门的傀儡,你既然称我一声庄主,便该知道我绝不会姑息铸剑庄的敌人。”
面前的长剑抖了抖,其余三个方向如影子一般的三柄剑也同时一振,犹如被拨弦的手指同时弹奏,三剑齐鸣,撞出连绵的余韵,柳红枫被困在正中,只觉得浑身发凉,仅是这咄咄逼人的剑气,便要击挎他的意志似的。
他低下头,道:“当然,您杀了我也无妨,只是信鸟已经飞走,恐怕很快就会有人登门拜访了。”
一阵沉默过后,晏月华长叹一声,对身边人命令道:“把他关进清宁间。”
*
所谓清宁间,其实是一间私牢。
这名号实在太具有迷惑性,事实上,此地与清宁二字全然不沾边。是一处下沉的院落,依着山势而建,被夹在一条不宽不窄的石缝中,简陋到只有一片屋檐,和屋檐下几只如同兽笼一般横陈的房间。
房间中阴湿幽晦,只有高处开了两道细缝似的窗口,阳光顺着窗口斜斜漏进来,却只能洒在对面的墙上,始终无法触及地面,这地底是始终晒不着阳光的,多亏了这一片晦暗,叫人只能闻到那一股令人窒息的潮腐,不至于看清地面上凝结成块的泥土,和泥土中掺杂的血水、汗水与泪水。
柳红枫就站在这样一块地面上。
他一面环顾,一面道:“没想到堂皇体面铸剑庄里,还藏着如此隐蔽的牢狱。”
晏月华站在牢狱外,两侧的地台有半身高的落差,柳红枫非得仰视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的脸上仍旧无甚波澜,只是答道:“这武林中的秘密,比你想象得还要多。”
柳红枫不置可否。
晏月华偏过头,低声唤道:“北辰。”
一直伺候在他身旁的三人中,被称作北辰的那个站出来,步入牢狱中,他的手里还持着剑,但他很快发现这并无必要,因为柳红枫似乎全无反抗的意思,只是放松肩膀,像是认命了似的站在原地。他转过身,从角落里的悬架上取下一截粗麻绳。
牢狱中竟还藏着粗麻绳。
柳红枫抬头一瞥,瞥见那麻绳表面毛毛糙糙的刺,顿觉头皮发麻,本能地向后缩,做出躲避的动作,然而他很快便觉肩上一紧,一只鹰爪似的手扣在他的肩胛上,一把将他抓了回来。
这场景似有些熟悉,他在心下自嘲,只是,这位北辰的擒拿手法实在比血衣帮的乌合之众高明得多,没有半点含糊地卸了他肩上的力气,而后便将绳子捆了上来。
“今日总算领教了晏庄主的待客之道……哎呦。”
他的身形原就偏瘦,宽大的衣衫被绳子一勒,立刻缩水了一圈,粗糙的尖刺抵着他的锁骨,肩膀,背胛,侧腰,结结实实地绕了几圈。最后箍在后脖颈凸起那一处,沿着脊梁拉下来,将他反剪在背后的手腕也一柄绕紧,系了几圈,施力狠拉。
北辰刚一用力,柳红枫便发出一声惨叫,叫过之后,兀自偏下头去看,只见一丝血痕贴着肩膀上的绳索渗了出来,把那些毛糙糙的尖刺都染成了红色。
北辰皱眉,转向牢狱之外,抬头道:“庄主,他身上还有旧伤。”
柳红枫立刻附和道:“其实我昨日才被人绑过一顿,真的,没骗你,不信你瞧。”
北辰顺着他在绳索的牵拉下半敞开的胸口望去,的确瞧见许多未愈合的细伤,像是被鞭笞而成,又遭到绳索一勒,许多处缝隙再次裂开,渗出血珠,模样委实有些惨烈。北辰将眉头皱得更深了,道:“庄主,他伤得的确不轻。”
晏月华轻叹了一声,眼底闪过意思不忍,但仍旧负手而立,冷冷道:“虽然很抱歉,但我还是不能放你走。”
*
柳红枫哭丧着脸,认命似的闭上眼睛,然而,当北辰如木偶一般伸展手臂,无情地将绳索拉紧的时候,他又一次惨叫出声。
声音听上去堪比杀猪宰羊。
北辰似乎是第一次遇到这般没骨气的俘虏,下手的动作颇为迟疑。就连晏月华都不禁皱眉,道:“就算你拼命做戏,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还是少费力气为好。”
柳红枫眯着眼睛,苦笑道:“哪里是做戏啊,不瞒你说,我这个人天生就怕疼,疼起来便会没出息地叫喊,叫各位看了笑话,心中实在惭愧。”
话虽如此,他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惭色,叫得理直气壮,全然不把颜面挂在心上。
晏月华盯着他:“你既然不想受苦,为什么还要私自犯禁?”
柳红枫哭丧着脸,道:“晏庄主身居高位,恐怕不懂我们这些下等人的苦处,我既然受命于天极门,就非得履行职责不可,倘若失职,段掌门一样不会放过我。我想横竖都要遭罪,不如在你手下遭了,说不定你念及旧情,还能放我一马。”
他与晏家之间哪有什么旧情可言,无非是暗示柳千为晏千帆医治眼伤的恩德。聪慧如晏月华,自然不会不懂他的意思。
听懂归听懂,对方却没有放他一马的迹象,只是居高临下望着他,道:“你对晏家有恩,所以只要你老实呆在此处,我便不伤你性命。待与我段掌门谈妥,自然会送你回去。”
柳红枫心领神会,晏月华这是将他当做谈判的筹码。之所以惩戒他,也是为了做戏给段启昌看。既然如此,放他出去是不可能的了。
他被北辰捆成一只粽子,丢在阴湿的牢房里,后者转身锁上牢门,与晏月华交换了视线,一行人便要离去。
“晏庄主留步。”他在背后嚷道。
“还有何事?”
他透过被汗水浸湿的视线,在晦暗的光中抬起头:“千帆少爷一定是为了救安广厦,才将莫邪剑窃走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晏月华口吻冰冷,“西岭寨和铸剑庄的恩怨,不需要你插手。”
他不顾劝阻,伸长脖子,迫切地追着对方的侧影:“你之所以不愿走漏消息,不也是为了保护你的弟弟吗?我与铸剑庄和西岭寨都无仇怨,与千帆少爷更是投缘,你若再给我一次弥补过失的机会,我可以将人和剑完好带回来。”
晏月华终于转过头。
他的赤诚似乎并未将对方打动,对方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半点喜色,只是用深陷在阴影中的一双眸子,冷冰冰地凝着他:
“柳红枫,你未免聪明过了头。”
他不禁一怔,原来当一个人的心思足够沉郁,就连言语都会变得阴霭重重,仿佛一滩死水深处所传出的、凝滞粘稠的搅动声。
“我听说杂耍团里的猴子,为了学会往杆上爬,不惜把屁股上的毛都烧秃,你想当这样的猴子吗?”
柳红枫勾起嘴角,道:“晏庄主说得没错,为了建功立业,别说烧秃屁股,就是脱光了衣服在树上跳舞也没问题。”
四目相对。
晏月华的眼神缓和了少许,微微松动的眉峰和眼梢中,竟流露出几分怜悯之意。
只是这怜悯也是高高在上的,好似观众看足了猴戏,看到蠢猴卖出足够多的洋相,才慵懒地拍拍手,吐出几句于心不忍的说辞。
明明都是一样的人,可却隔了一排冷冰冰的铁栅栏,一个高高在上,一个低微入土,权位身份之异,如一道天堑般横在眼前,难以逾越。他非得卑躬屈膝,将自己的灵魂赤裸地亮在对方眼底,才能换来一眼廉价的怜悯。
权位尊卑,只不过是少数人订立的规矩,却将大多数凡夫俗子规训成如今的模样。枷锁戴得久了,就连自己都忘了肩上的重量,习惯于匍匐在地上,乞求些许宽恕恩泽,并为之感激涕零。
谁愿活得这般狼狈呢。
偏偏晏月华还要描摹他的狼狈:“你对我毕竟有恩,我不会要你的命,但你也不要再插手晏家的事。对晏家而言,你始终是外人,对段家而言也是如此,是随时可抛可替的棋子。你不要仗着一时的雕虫小技,就把自己划进局内,信手搅弄风云。这江湖中的恩怨早已深积如轮,一旦巨轮滚动,被碾碎的第一个就是你自己。”
柳红枫稍稍一缩,眼锋微转,将视线垂低,道:“可惜我一介布衣,随波逐流,早晚要被这倾颓的世道淹没,若不往上爬,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
晏月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轻笑:“人总是这般自欺欺人,明明只消退后一步,便有的是海阔天空。你不像我们,生来便被沉重的名姓束缚着,你分明有的选择。却选择成为野心的俘虏,把傍身之物当做筹筷掷进赌局,既然如此,你就不要再为自己推脱。你这般傲慢,早晚会失去眼前的一切。”
柳红枫没有再答了。
晏月华拂袖而去,但那冷峻的目光仿佛还驻留原地,仿佛无形的刺青印在柳红枫的眼底,使他不寒而栗。
他倚墙而坐,向着空无一人的虚空,喃喃道:“可惜你算错了一点,我早已没有选择了。”
他的余光瞥见自己的足尖,像极了陌生人的足尖。鞋底的缝隙里尚且残余着一丝血迹,像极了陌生人的血。
他已分不清这血是来自昨日还是今日,因为昨日的他与今日的他,已经是全然两幅不同的面目。
他可以变出各种面目,抛却尊严,颠倒是非,榨取挚情,吞噬真心。他像个失了心智的赌徒,一掷千金,直到将傍身之物挥霍得分毫不剩。
他靠在墙上,望着投进狭窗中的天光微微变化,光斑的边界镀了一层烧焦似的亮橘色,沿着尘埃堆积的墙壁上缓慢爬行。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够看到的、外面的天地。
他望着那令人目眩的一道细细的罅缝,低吟道——石火光中寄此身。
此身早已消磨在这一道疲倦的光中,待到黑夜降临时,便粉身碎骨,消弭彻底,还天地间一片雪白干净。
*
先皇开国封疆三百载,时至今日,朝廷已如一匹苍老的骏马,金鞍玉辔表面下渐渐显出迟暮之态。
朝堂愈是衰颓,武林便愈是兴盛,放眼神州各地,门派林立,佼佼者各有千秋,铸剑庄起初也不过是一支不起眼的泛辈,之所以能够屹立于名门之列,靠的是独一无二的功夫——锻冶之术。
锻冶的门槛并不高,市井工匠之流只要稍作学习,也可兼锻刀剑枪戟。然而,要锻出真正脱俗绝尘、流芳百世的名剑,却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和世上所有武功一样,都需要经久的磨练。
但锻剑的修行却与其他武修大为迥异,武功之绝,绝在瞬间所爆发出的力量,以力为贵,锻剑之绝,却要依靠漫长的积蓄和累加,以巧为能。故而每个学徒拜入师门后,非但不像其他门派那般以豪言励志,反倒要学习沉默与收敛——不说无用之语,不行无用之事,将心性蓄养成深潭之水,杜绝俗骛,摒除繁浮,如此才能够沉浸于浇冶熔锻的繁缛工序中。
剑是冰冷的,是异于人性的凶物,因而铸剑者若想臻入佳境,学有所成,锻出神兵利器,就非得抛弃人的秉性不可。古有楚匠为铸出名剑,不惜以身投入熔炉,在常人看来或许不可理喻,但在铸剑师眼中却是理所当然。
晏家人天生便短命。
有人说是因着他们常年与钢淬铁蚀为伍,躯体渐渐被金属异化,不再容于这血肉铸成的人世。也有人说他们是被剑抽去了魂魄,每铸出一柄名剑,便要割舍一部分生命,铸剑愈多,命就愈少。
愈是短命的家世,少年愈是早熟,譬如晏月华在十七岁那年,就已功成名就。
那是一年格外阴冷的冬天,他闭关数月,不眠不休,在风霜中开炉,锻出一柄月华剑,剑出之日,青白之气缭绕山巅,炉火之中芒星四溢,而那一柄剑精光湛然,璀璨如月华流泻,惊艳了远近的江湖名士。后来,铸剑庄将此剑献于朝廷,用作大将军的佩剑,并换得先皇亲自封赏。这是武林名门至高无上的荣耀。从此,晏月华便代替日渐体衰的父亲,接过了庄主的位置。
他的人心也是在那时候摒弃的,从那以后,他的性情变得更加漠然,即便在父亲母亲相继辞世的那一年,也从未有人见他落过一滴泪。
这样一个坚毅隐忍的人,今日竟露出踌躇茫然之色。
在离开清宁间之后,他的脸色全然不清宁,带着满面愁绪,不知不觉便踱步至峥嵘阁下。他仰起头,细细望着那高耸的飞檐,忽地开口问道:“你们追随我是第几个年头了?”
他问的是背后的三名随侍者,而三人也用同一个声音回答他道:“第十一个年头了。”
晏月华又问:“那你们可还记得,十一年前,尚未拜入铸剑庄时,你们的家乡在何处?家姓为何?”
三人一齐露出诧色。
他们与庄主年纪相仿,但面相却比庄主年轻不少,披着深蓝色的衣衫,剪裁是工匠的制式,袖底和裤脚紧贴着腕,看上去清爽干练,更重要的是,并没有剑客常常裹带着的杀气。
这般衣装与模样,若是融入人群中,是很容易被忽略的。
江湖中鲜少有人见过他们的模样,更不知道他们是晏月华亲自遴选的护剑使,早已摒弃原本的名姓,以商宿三星为号,宣誓对铸剑庄效忠。
北辰第一个开口道:“陕西人,本姓梁。”
流火也跟着应道:“湖北人,本姓谢。”
尾鹑最后一个作声:“杭州人,本姓……”他没有说完,而是忽地抬起头,“庄主,峥嵘阁失守之责,我们三人的责任难以推脱,但请您相信,我们对您绝无二心啊。”
晏月华露出一抹苦笑:“你们以为我在咎责么?窃剑的是是我的亲生弟弟,饶是你们有三头六臂,又怎能防得住自家人,若要咎责,责任也在我,我又怎能无端责怪你们。”
“庄主……”
晏月华将视线转向三人,道:“在拜入峥嵘阁之前,你们也是一文不名,就如柳红枫一般,拼命地想要往上爬,这并不是羞耻的事。我用猴子侮辱他,也在无形中侮辱了你们。我向你们道歉。”
他一面说着,一面弯下腰,在三人面前鞠躬,久久不起。
三人纷纷露出惶恐之色:“庄主,您还是起来吧,我们都是无名鼠辈,依靠您的破格提拔,才享受了十一年的荣华富贵,连带家中的老父老母一起沾光。我们感谢您还来不及,区区小事,何须道歉。”
晏月华仍以端正肃穆的姿态望向他们,道:“并非只是为了道歉,如今的时局非比寻常,我不能够看着晏家的基业葬送在旁人手中。我从来没有逼你们立过誓,因为妄动感情是修习铸剑之术的禁忌,但今日我不得不破禁——你们还记得十一年前,剑阁中的一盟么?”
三人面露振奋之色,用整齐划一的声音答道:“当然记得。”
晏月华点点头,道:“铸剑庄历代庄主都要亲自选拔护剑使,十一年前,我看到你们三人手底的剑光,便知道你们是我需要的人。你们还记得那个峥嵘阁里那个星辉璀璨的夜么?”
三人更提高了嗓音,齐声道:“当然记得!”
晏月华道:“随我入阁!”
三人跟在晏月华的身后步入剑阁,沿着陡峭的台阶向顶层攀登。
在峥嵘阁的最高层设有三座剑台,朝向正北方,临窗而立,摆成剑阵,刚好与天上的商宿三星同形同构,一曰流火,二曰北辰,三曰尾鹑。“Y”“X”D”“J”。
三人所铸出的利剑便被摆在剑台上,朗夜之中,星辉泻如剑阁,三剑交相辉映,影如林,身如玉,锋如虹,共同勾勒出一副不似人间的绝景。
十一年前,便是在此处,三人亲手将自己的心血呈上剑台,从那之后,他们便得了护剑使的荣耀,从此摒弃名姓,一心一意侍奉庄主,或剑崩,或殒命,始终与铸剑庄共命运。
晏月华在剑台前站定,转过身道:“你们是江湖中神秘叵测的传奇之一,只因铸剑庄素来行事低调,奉行以无为当作有为,鲜少抛头露面,所以你们才默默无闻直至今日。今日终于到了你们出鞘的时候。”
三人点头应过,这是他们早已做好准备的事。
但他们没有准备的是,晏千帆又一次弯下腰,深深鞠躬。
“我希望你们出鞘,并非为了保全大义,而是为了我的一腔私心。我对晏千帆并无手足亲情,但我不愿晏家的人永远都是遭人践踏的宿命,哪怕这江湖人都要他死,都要用他的尸体来铺垫道路,我也希望他活下来。这是我的选择,我命令……不,我恳请你们成全。”
晏月华这一躬鞠了很久,一直到“商宿三星”轮番踏上剑台。
白昼里没有星辉,只有阳光,在那过分耀眼的、仿佛要将三个人的影子融化似的阳光下,他们逐一端起自己所铸出的利剑。
“流火愿为庄主尽忠!”
“北辰愿为庄主尽忠!”
“尾鹑愿为庄主尽忠!”
声音不大,却回荡在瀛洲岛至高地耸立的穹顶下。
“好,”晏月华终于起身,跟在三人之后,最后一个踏上剑台,将被三剑环抱在中央一并佩剑取下,佩在腰间,而后宣布道,“随我去会客吧。”
*
铸剑庄的大门向外敞开,宽阔的青石板路上泼洒清水,濯去尘嚣,在碧蓝的天空下泛着粼粼的光,迫不及待地欢迎宾客的到访。
这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场面,江湖人都知道铸剑庄素来避世,就连会客也是极谨慎的,鲜少如这般大张旗鼓。
东风堂的马车径直驶了进去,立刻有佣人夹道相迎,为赶车的马夫递上干净清凉的手帕。
天极门的两匹马也径直迈进了院子,马童远远地恭候在马桩旁边,向马背上的人躬身行礼。
晏月华立于正厅门前,恭候双方宾客下马。
宋云归的脚是坡的,他刚刚下了车,道路两旁的人便向两侧散去,礼貌地为他让出一条路。然而他却并不急着走,而是徐徐转过身,转向策马而来、同为宾客的两人,问道:“段掌门和贤侄可还安好,怎地没见二位亲自到访,莫非是遇到什么难处?”
天极门的两匹马背上,是平南世子南宫忧和门徒常昭,并无段氏父子的身影。
南宫忧行过礼,道:“哪里,宋堂主多虑了,段掌门只是恰巧出门去,毕竟……”他一面说,一面将视线移向正厅门前的主人,“晏庄主并未亲自通知,大约是不愿接迎我们。我也是接到青鸟传讯,才不请自来,登门打扰。”
南宫忧说得很慢,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诟责之意。
宋云归也顺势将目光转向晏月华,眼底似有深意。
晏月华在两人面前,充其量只能算是小辈,面对长辈的苛责,脸上仍旧挂着一抹淡笑,欠身道:“各位请上座,我即刻便说明理由,给各位一个交代。”
正厅中的情形同样出乎意料。
与门外夹道相迎的隆重排场截然不同,偌大的正厅之中,竟没有一个侍从立于左右,原就敞阔的堂屋显得更加空荡,晏月华在身后合拢门扉,只有三个工匠打扮的青年跟在他身后一同进门,轮番引着三位宾客落座,以新水沏茶,双手奉上。
晏月华并没有坐,身为晚辈,他恭敬立于座前,正面迎上南宫忧和宋云归的视线。
两道视线灼灼,无声地向他质询,他也没有绕弯,直截了当答道:“莫邪剑失窃确有其实,也的确是被我那不肖的兄弟所窃走的。”
对面纷纷露出诧色,以常昭的表现最为明显,他的年纪尚轻,没有经历过太多风浪,听说名剑失窃,当即僵直了肩背,道:“召开武林大会便是为了决出莫邪剑的归属,如今大会尚未结束,剑却不翼而飞,这……”
晏月华面露愧色,低头道:“没有严防内鬼是我的疏忽,容我向各位致歉。”
南宫忧的口吻还算冷静,只是皱着眉头,道:“发生这等大事,晏庄主为何不在第一时间与我们商议。”
晏月华道:“我没有第一时间通知各位,是怕打草惊蛇,本来我打算亲自将莫邪剑追回,再做禀报。”
宋云归从旁开口道:“窃剑的人是你的亲生弟弟,你去追讨,恐怕不太容易吧?”
晏月华答道:“我与晏千帆为异母所生,出生时起便不曾亲近,后来更是分开十年之久,早已形同陌路,徒有兄弟之名罢了。晏千帆私自窃剑,便是与整个武林为敌,监守自盗,罪过还要再加一等,我绝不会为了他一人,置铸剑庄的名誉于不顾,还请各位放心。”
宋云归点点头,似是露出一抹淡笑,目光却仍凝着对方的脸,道:“既是如此,我们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晏月华再答:“如今瀛洲岛人心惶惶,莫邪剑丢失的消息若是传得太远,恐怕会引起更大的骚乱。所以晚辈以为追捕应在暗中进行,并非人手越多越好。”
宋云归挑眉道:“恕我直言,晏千帆一身西岭枪法,若是人手不够,可没那么好对付啊。”
这一次晏月华并未出言辩驳。
他只是默默使了个眼色,使给一直默默伺候在旁侧的三个工匠。
三人忽地在同一时刻扬手,动作太快,谁也没看清他们究竟掷出了什么,大约是茶汤底的杏仁枣核一类。正厅三面的窗在同一时刻发出咔嗒声,声音不轻也不重,支撑窗框的木条应声滑脱,顺着墙壁垂落,正像是被三双无形的手拨动似的。
三窗齐闭,厅堂中骤然一暗。
只有习武之人才能看出方才那一击非同寻常。以弹丸关窗并不难,难的是同时合拢三扇远近不一的窗。三个人侍于客座后侧,距离三面墙壁并不相等,可命中木条的时机却分毫不差,整齐划一,仿佛长了同一个头脑,同一双手臂。状似漫不经心的动作里,藏着无比精准的力道与默契,厚积薄发,才凝成这般巧妙的效果。
三个工匠仍旧低着头,神情恭敬谨慎,好似无事发生。
宋云归的脸色却生出诸多变化。
在一片晦暗中,晏月华再度开口:“江湖人皆以为铸剑庄胆怯积弱,也难怪他们误会,但我们并非任人宰割的羔羊。”
常昭还想说什么,但南宫忧抬手示意他噤声,而后道:“既然如此,不如设限今晚日落时分,倘若皆是仍旧无法追回莫邪剑,那么明日的武林大会,再由晏庄主出面代为补偿,宋堂主以为如何?”
宋云归点头道:“我同意,我看晏庄主腰间的佩剑很是不错,倘若莫邪剑真的丢了,不如就拿它来当做奖赏吧?”
晏月华终于露出一丝诧色,道:“晚辈的佩剑名曰参商,是晏家家传的宝物。”
“久仰久仰,所以它的价值不是与莫邪剑相当么?”
宋云归毫不掩饰言语中的挑衅之意,直勾勾地望着对方。
晏月华勾动嘴角,展露出一抹笑容。只是他的眉眼无甚变化,仅是嘴角上扬,使他的笑容看上去分外寒冷。
“好,就这么说定了。”
“大丈夫一言九鼎,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宋云归摆了摆手,一面站起身,一面拿起立于桌旁的手杖,道:“这屋子太暗,我这人天生受不了暗,我先告辞了。”
说罢,手杖在地上重重一敲。
敲击声沿着地面播开,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适才合拢的三扇窗户分别震了震,缝隙中漏过的阳光不住抖动,正对座椅的方向,门闩竟在震动中脱节,两扇门扉吱呀作响,往两侧慢慢开启。
何等精湛的内力,仅是轻轻一敲,便做足了三人之功。
“晏庄主,不用送了。”
宋云归留下这句话,便拄着手杖,迈着一瘸一拐的步子,徐徐迈出铸剑庄的大门,坐回自己的马车里。
晏月华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手还搭在腰间的佩剑上,手心起了一层汗,微微发热。
空荡荡的门外有风灌入,发出鹤唳般的尖鸣声。
南宫忧也站起身,与宋云归的张扬不同,他来到晏月华面前,双手斯文一拜,道:“敢问柳红枫身在何处?”
*
晏月华微微一怔,这想想起柳红枫还关押在府上。既然方才的交涉顺利,那么他也无需继续羁押此人。于是他微微躬身,面露欠色,道:“枫公子私自为段掌门传讯,毕竟破了本门的规矩,所以由我出面,对他稍作拘限,还望世子包涵。”
南宫忧的脸上并无愠色,只是点头道:“无妨,既然误会已经解开,可否请庄主放他一马?”
晏月华拱手一让,道:“自然,我这就请他出来,劳烦世子在此稍候。”
“我与你同去吧,”南宫忧道,见对方面露疑色,便又解释道,“柳红枫是启昌兄亲派的人手,总是不好怠慢。由我亲自相迎,也算是用我的面子抵消晏庄主欠下的礼数,以免他心生罅隙。”
晏月华心下微微惊讶,他本来没有太把柳红枫放在心上,在他看来,此人虽然有些心计,但在时局面前只是个小人物,似乎并不值得过多的关注。但南宫忧的建议也无不妥之处,叫他说不出回绝的理由,他索性点头应允:“请二位随我来吧。”
在晏月华的带领下,南宫忧与常昭一前一后,来到清宁间附近。
常昭走在最后,远远瞧见那夹在乱石之间的、简陋破败的屋子,和屋门口沉甸甸悬着的铜锁,脸色已经隐隐发灰。
倒是南宫忧仍旧面色平静,一面缓步踏过高低崎岖的路,一面感慨道:“这地方叫清宁间么?当真是清宁得很,一点杂音也没有。”
乱石岗,铁栅栏,不论横看竖看,都与清宁两字相去甚远。可身边这人偏偏却能若无其事的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晏月华偷暼南宫忧的神色,只觉得心下悚然,对这人生出几分本能的厌恶。
他快走几步,取出钥匙,将那沉重的门锁取下,用尽可能轻的动作放在一旁。阴湿的甬道在眼前延展,尽头便是羁押俘虏的牢房了。
天光更斜了一些,牢房里的光线也变得更加晦暗,隔着数尺的距离,他远远便感到一阵异样,直觉占了上风,在模糊不清的视野中,存在着某种令人背后发凉的真相。
——牢房里面是空的。
他怔了片刻,快步走进去,才发现柳红枫早已不在囚笼中,栅栏的一角,两根相连的铁棍向两侧弯成梨肚形,旁边摆着一根拨弄柴火的铁棍。
牢房被人撬开过。
晏月华第一次慌了神,多亏周遭有黑暗的环境掩护,他才不至于将愕然的表情暴露在对方眼底。
南宫忧已经站在他的身后,面带诧色,问道:“这是……?”
他用干巴巴的声音答道:“是我一时疏忽,让柳红枫擅自逃了。”
“哦?”南宫忧挑起眉毛,弯腰拾起地上的烧火棍,拿在手里反复看过,“这清宁间不是很严密么?这根棍子是哪儿来的,就算能撬开栅栏,他又是如何逃出大门的?”
晏月华没有答,他向来不喜欢说不,更厌恶事情脱离他的掌控。于是沉默着快步踱到外门边,借着户外的光线,执起门锁举到眼前,顺着狭窄的锁孔向深处望去。
锁芯中央卡着一块薄薄的簧片——这就是他想要的答案了。
回顾,这簧片大约是在落锁时候便卡进去的,将锁芯破坏,所以无需钥匙便可以轻易打开。恐怕正是在他被柳红枫的问题拖住脚步,高高在上忠告对方的时候,正有人埋伏在门外,对这只铜锁动手脚。
他被算计了。
南宫忧的声音再一次从背后响起,道:“看来柳红枫早为自己留好了后手,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晏月华回过头,刚好看到南宫忧从黑暗中踱出,好似从退潮的海面上浮起的礁石,嶙峋的表面看上去格外艰涩。
但这人分明是不通武艺的,即便站在咫尺之外,浑身上下也觉不出一丝内息,脚步虚浮,破绽百出,清瘦的模样竟似妇人一般,看上去脆弱不堪一击。
究竟是为何,自己在这人面前竟如此心神不宁。铸剑庄也好,清宁间也罢,明明都是他的地盘,可为何每走一步,都仿佛踏入陷阱一般。
他沉声道:“我这就派人去追回来。”
“不必了,”南宫忧道:“晏庄主的任务不是追回莫邪剑么?”
他先是一怔,很快点头道:“的确。”
南宫忧用宽慰似的口吻道:“既然如此,区区一个小卒,就由着他去吧。”
“好。”晏月华点头,终于觉出自己的手脚还连在身上。
手脚微微发麻,掌心已凝满了汗水。
南宫忧在他肩上拍了拍,带着和蔼的笑容道:“我等你的好消息。”
*
柳红枫跟在柳千身后,沿着一条隐蔽的林间小路奔跑。
柳千跑得很快,仿佛刚刚逃出囚笼的人不是柳红枫,而是他自己。
柳红枫猜不出他的神情何以如此激亢,但自己的脚力已经匮乏见底,只能在背后扯住他的肩膀,道:“行了,既然这么久都没人追来,就不会再有追兵了。”
柳千这才停住,因为步子刹得太猛,转身的时候身体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活像是被掀翻壳子的瓢虫。
柳红枫上下打量他,见他的肩膀上竟然还几滴鸟屎,想来是信鸟送信的时候,作为额外馈赠留下的,信鸟共有三只,前两只用来传讯到天极门和东风堂,最后一只用来在危机时自保,飞到了柳千的肩头。柳千也没有辜负柳红枫的期许,只是临危救人的经历太过紧张刺激,他的五指仍在隐隐打颤。
柳红枫揶揄他道:“害怕了?”
“没有。”
“看把你吓成这个样子,脸都白了。”
柳千一脸愤恨地抬头瞪他:“还不是你的错,害我非得跟在晏月华的背后动手,万一我搞砸了,你还有救吗。”
柳红枫将眉毛一挑:“我这不是相信你嘛。况且我一路和晏庄主探讨人生,也给你拖延了不少时间嘛。”
柳千忽地跳起来,一个爆栗敲在柳红枫头上:“那你就不能安省点,非得往火坑里跳,你以为你有金刚不坏之身吗?”
柳红枫被打了个正着,又不敢还手,只能把委屈写在脸上。
小鬼长大了,会用撬棍撬开铁栅栏了,还会用手刀敲打他的脑壳。
就算他真的有金刚不坏之身,也难免被这一击敲开了心防。
柳千缓缓张开五指,手心沾了一层铁锈。
柳红枫看在眼里,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是怕的,是累的,方才的内劲使得很不错,有前途。”
柳千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似的,埋头盯着自己的手心,沉默不语。
柳红枫噘嘴道:“我难得夸你几句好话,你到底听不听?”
柳千慢慢扬起脸,脸上带着走神过后的茫然,半是自言自语地,喃喃开口道:“……我不想再看到别人死在我眼前了。”
那双沾着铁锈的、颤抖的手抚向胸口,捻起胸前那只不值钱的玉佩,隔着衣服,反复勾勒描摹出对蝶形状的轮廓,像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寻求一些慰藉似的。
*
柳红枫心下一软,缓缓抬手,搭在小鬼瘦削的肩上,轻轻捏了捏:“好了,我和你金娥姐不一样,不会有事的。”
柳千像是被他扳动了开关,灵活的腿脚从僵冻中复苏,晃着脑袋躲开他的魔爪:“废话,你怎么能比得上她。”
“不敢比,不敢比。”
柳千骨碌着爬起来,拍去满身泥土,再次抬头的时候,神情便缓和了许多,哆哆嗦嗦的手也稳住了,两只脚踏踏实实地站在林间湿漉漉的地上,好似一颗刚刚冒尖的笋。
柳红枫却乱了心神。
他的乱是不动声色的,即便是在柳千的面前,他仍旧小心翼翼地带着面具,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面具下藏着怎样的皮囊,倘若将它们一张张揭开,剩下的便只有一片不堪入目的景象而已。
他举目远眺,两人栖身的地方已和铸剑庄拉开一段距离,但离山下还有很远,太阳继续向西,阳光穿过叶片之间的孔洞,缓缓行进,好似铜壶上的滴漏一般,悄无声息地收割他所剩无几的时间。
他对柳千道:“我要走了,你若是跟着我,就乖乖听我的话,按我说的做,不许胡来,不许忤逆。”
柳千却摇头道:“我才不跟着你,我早就发现了,跟着你就没好事,我不要自讨苦吃。”
柳红枫难掩诧色:“那你打算去哪儿?”
柳千逐字答道:“竹院。”
柳红枫心下又是一沉。竹院正是昨夜凶煞丛生之处,他问道:“你去干什么,就算是凭吊逝者,现在也不是时候……”
“不是,”柳千打断他的话,翻了个白眼,“段掌门不是收容了一些老幼妇孺在竹院么,我听说似乎有风寒的病症在她们之中传播,但府上的人手不够,顾不过来,所以我想代为照料。”
“原来如此。”柳红枫心里的石头放下一些,“那你自己当心,不要再被漂亮姑娘迷了心智,傻傻地跟人跑了,掉进陷阱都不知道。”
“还用得着你说么。”柳千大声反驳,“倒是你自己才应该多加小心,别再招惹是非了。”
“嗯,”柳红枫有些不大情愿地答道,“我尽量吧。”
“真敷衍。”柳千冲他撇嘴,目光在他身上游走,看起来非常想要靠近他,却又竭力忍耐着。
他怎会不懂,这小鬼不愿成为他的累赘,才选择主动远离。
他的心底竟也生出几分不舍的心绪,柳千在他身边的时候,好似一团小小的火,照亮一些阴暗的角落,勾起一些陈旧的回忆。他看着柳千气鼓鼓的脸庞,忽地想起自己也曾是一个粘人的孩子,在血衣案发生的前一夜,他也是这样嘟着嘴,试图把娘亲留在身边。
稀薄的记忆只是匆匆掠过,很快被木棺中满是鲜血的尸体掩盖。
他的心底涌起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像是从黑暗中伸出一丛触角,不断骚弄他的心尖,试图引起他的注意,他还没来得及细细思索,又听柳千道:“对了,有件事你得好好感谢我。”
“救命之恩?我方才不是已经谢过了。”
“是别的事,”柳千急道,“方才我去段府打探的时候,还偷偷看了段长涯一眼。”
这个名字让柳红枫浑身一滞。
“哦?”他故作镇定地答,却只觉得脑壳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突然将他脚下的地面抽走,露出一个漆黑的无底洞,他顿了半晌,问道,“段长涯的状况如何?”
柳千摇头叹道:“还是老样子,也不知是生了什么病,还是中了什么邪,就一直昏睡不醒,若是让我去诊诊就好了,可惜那个老婆婆横竖不放我进去,说是少主的病一般人治不了,段掌门会亲自想办法,让我少操一份心。”
柳红枫只觉得可悲,段长涯的病状刻在血脉里,段启昌又能如何……
想到此处,他忽地愣在原地,如遭雷劈一般。
“怎么?”柳千睁大眼睛,“你是不是想到叫醒他的法子了?”
一双天真的眼底饱含期许,仿佛他真的是个无所不能的英雄。
“我能有什么法子,”他的语气僵硬艰涩,往日里一双如簧般的巧舌仿佛失了灵,吐出的话如芒刺一般戳着他,“你就别多管闲事了,兴许人家只是积劳成疾,只要静养就能恢复。”
“好吧。”柳千耷拉肩膀,流露出失望之色。
柳红枫从袖底取出几枚信鸟饵食,小心翼翼地放在柳千的手心:“去了竹院之后,你多加留意周遭的状况,若是察觉到异状,即刻报告给我。切记不要擅自轻举妄动,我也不想再从鬼门关救你一次了。”
“竹院能有什么事?”
“以防万一。”
“哦。”柳千虽然满脸疑色,但仍旧听话地将饵食收好。
还好,这世上仍有一个人全然信任他。
“小千。”他难得地交了对方的名字。
“嗯?”柳千将视线转向他。
他用不经意的口吻道:“倘若你发觉我是个恶人,你会如何作想。”
柳千皱眉:“啊?原来你一直把自己当好人吗?你哪来的自信?”
柳红枫:“……”
柳千狐疑地瞧着他:“我看你该不是蹲了一会儿牢房,把脑壳都冻坏了吧。”
“行行行,当我没问,”柳红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去做你的小神医吧,漂亮姑娘都排队等着你垂青呢。”
“是等着我瞧病。”柳千义正言辞的纠正道。
喜欢故作成熟的小鬼用毫不成熟的方式瞪着他,两根眉毛像箭簇似的攒向眉心,神情与往日一般生动。
若是世间万物都像柳千的愠色一般,永远不变不移,该有多好。
柳千没有察觉到柳红枫的心思,最后一次拍拍屁股,道,“那我走了啊。”
“嗯。”柳红枫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视线还盯着不远处的落叶,连看也懒得多看他一眼。
柳千眨了眨眼,终究没有再开口,只是转身跑走,将这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独自抛在身后。
柳千刚走出几步,柳红枫立刻收回目光,用视线追逐他的去向。
小径蜿蜒曲折,年少的双足尚且没有沾上俗世的泥沉,比寻常人轻盈得多,在林间蹦蹦跳跳,很快便走出很远,从幢幢树影中离开,步入光明照耀之处,背影被太阳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变得有些缥缈,时而游于海面,时而浮在云端。
柳红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像是要用五指将柳千的背影抓住似的,但转眼之间,熟悉的影子便倏然消失,好似凭空蒸发了似的,再看不见。
视野前方空无一人,只有分岔的手指将天地割裂成许多碎块,每一块都异常遥远,异常虚妄。
那个曾经如炽火般燃烧着的自己,也迷失在这天地间,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处心积虑,在棋盘上垂死挣扎,将侠义与真情信手抛掷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