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日晡时分,夕阳未至,阳光卯足了劲头驱走阴霾,将天色洗得一片朗晴。
这朗晴本该令人欢欣,但落在有些人眼中,却成了烦恼的根源,譬如晏千帆就希望天上即刻降下一层雾,一场雨,如此一来,他的行踪便不至于太过惹人注目。
他将莫邪剑负在背上,用蓝绸布反复缠绕包裹,裹得活像是一只茧,可他还是觉得四周的人都在看他,仿佛他背上是一桶随时会炸开花的火药。宇YU溪XI。
他沿着回川河畔走了很远,从闹市走到僻静处,确认四下无人,才借着水声的掩护,闪进下游一间水磨坊中。
刚一进门,他便把包裹放在角落,藏进一团稻草之中。哪怕那剑被收在鞘里,裹了一层又一层,可他仍旧能看到剑刃上隐隐有辉光泛起,笼着他,压着他,几乎使他喘不过气。
磨坊紧挨着回川,木制的车轮悬在屋外,比磨坊的屋檐还要更高些,半扇垂浸在回川里,在水流的冲刷下缓缓转动,一面夹起源源不断的水流,一面发出哗哗的声响。车轮中心通过一只绞盘和房间里的磨台相连,绞盘上的开关咬合,车轮便驱动磨台一起转动,甩出的水花溅入屋内,在地板上积聚,汇成大大小小的水洼,好似一面面镜子似的。
晏千帆在镜中照出自己的倒影,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来他的模样比想象的还要狼狈。眼睛上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红色的血顺着棉布渗到表面。
他的心弦绷得太紧,甚至忘了疼。
他咬咬牙,不再看水中的人影,转而眯起一只独眼,眺向窗外。
磨坊距离街市不算远,从背水一侧的窗口远眺,隐约看得见人头攒动,但人们的说话声都被房屋里的声音盖过,他什么也听不清。
房屋里除了水声,还有石磨空转时所发出的沉闷的碾声,尽管磨台上并没有谷子,磨坊中也没有等待收谷的农民,但绞盘却没有卸下,依旧和车轮相连,响声不止。
石墨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广”字,好似一个弯腰驼背的人,拖着深灰色的磨盘,缓慢而沉重地转着圈,怎么也走不出这条重复的轨迹。
这磨坊本来属于瀛洲岛上一家姓广的农户,在武林大会前夜,广家不幸遭到一高一矮两个凶徒袭击,男主人当场被砍了脑袋,怀有身孕的妻子被凶徒剖开腹部,气绝身亡,未成形的胎儿也惨遭残害,案发在黄昏时分,广家老父正在磨坊里磨面,听到丧迅,悲恸难当,一头栽进回川之中。
一夜之间,便有一户和美人家从世上销声匿迹,然而,天地间的一切仍旧如常,就连这水车和磨盘也不曾停顿片刻,仍在吱吱呀呀地转着,声音有些干燥,有些艰涩。
晏千帆的嘴里也有些干涩,许久没沾水的喉咙像是要冒出烟来,他举起水瓢,将手探到窗外,从水车的轮斗中挖出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一会儿,想起这里昨日适才有人投河,水是浸过人命的水,味道便有些非同凡响。
然而,世间的水终究都要汇入一处,只要活着,便永远无法摆脱死亡的阴影。
奇怪的是,即便明白这一点,他仍然孤注一掷地想要另一个人活下去。
终于,磨坊的门开了。
一个人影飞快闪进屋内,一面在背后挂起门栓,一面摘下斗笠。
晏千帆像是看到了饵食的饥鸟,连蹦带跳地迎上前去,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冯大哥,你总算来了!”
冯广生一怔:“居然真的是你,看到留讯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
晏千帆道:“留讯的法子是四叔亲自教的,记号也是我们从前使用过的,我绝不会记错。”
“你的眼睛……”
“没事,大夫说了,一时还瞎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一双手本来与对方紧紧相握,却又迅速缩了回来,好似被针尖刺痛似的。
冯广生的手上当然没有针,针来自他的心底。
他低下头道:“冯大哥,你若是生气,想要打我骂我,就尽管动手吧,这儿很隐蔽,没人看得见。”
冯广生望着他,眼神很是复杂,许久之后,道:“我看白菊花田里多出一座石碑,是你立的吧?”
晏千帆埋着头道:“对不起,是我擅自给冯叔立的。”
冯广生长叹一声:“你这个人啊,从小就是如此,生了一副白白净净、讨人喜欢的样子,每次不管你闯了多大的祸,捅了多大的篓子,只要你低头认个错,服个软,我爹就从来不揍你,当然也不会揍安广厦,所以气都撒在我身上,拳头都由我给你们兜着了。”
晏千帆闻言,神情更是苦涩:“对不起,冯大哥……”
冯广生抬起拳头,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一锤,沉声道:“抬起头来。”
晏千帆便抬起头。
冯广生凝着他,道:“不管别人说什么,我相信你没有背叛西岭寨。”
晏千帆渐渐睁大了眼睛,脸上的肌肉也渐渐绷紧,而后,像是积蓄已久的大水突地决堤似的,毫无征兆地哭了出来。
哭也不是温婉的哭法,而是恣意嚎啕,声音一会儿像是鬼叫,一会儿像是驴啼,别提有多难听。
冯广生皱起眉头,敲着他的脑壳道:“老大不小了,丢不丢脸。”
晏千帆一面哽咽,一面道:“现在安大哥不要我,我亲哥也不要我,我要丢也只能丢自己的脸了,我的脸不值钱。”
冯广生左右一想,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好似潸然落泪的都是懦弱胆怯之辈。
可世间有多少遗憾不能单凭胆识填补,所谓坚强,大都只是装腔作势罢了。世上的莽夫有不少,敢于坦然落泪的倒也不多。
只有心胸坦荡的赤子,才敢哭得这么狠,这么烈。
晏千帆终于哭够了,俯下身把稻草垛里的包裹揪出来,胡乱揉开,递给对方,言语中颇有几分得意:“冯大哥,你看这是什么。”
冯广生闻到那一捆稻草上浓郁的马粪味,眉头直皱,不大情愿地把表面的杂杆拂去,将包裹层层解开,而后大吃一惊:“这是……莫邪剑?”
晏千帆点头。
“是真的?”
“千真万确,是我从藏剑阁中偷出来的。”
“你偷这个做什么?”
“冯大哥,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事情很重要,你要仔细听着。”
*
冯广生的确听得十分仔细。
晏千帆说到一半,他已变成热锅上的蚂蚁,在狭小拥挤的磨坊里来回踱步,难掩神色中的惊愕,待到一席话毕,他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像是被凭空抽干了热量似的。
“你说安大哥有生命危险?”
“是,”晏千帆凝重道,“若非亲耳听见段掌门对兄长提起,我也不敢相信,这武林大会的背后竟藏着如此诡愕的阴谋,获赦的囚徒都被一个头戴青肤獠牙面具的人种下戾毒,倘若拿不到那唯一的解药,不用多久便会毒发身亡。”
冯广生将五指撑在额头上,勉强抬起视线:“难怪,难怪,自从来了瀛洲岛,大哥的表现就很是奇怪。你这么一说,我就全明白了……”
晏千帆立刻追问:“安大哥怎么了?”
“唉,他这些天几乎没合过眼,为了挽回西岭寨的名誉,不断把自己往绝路上逼,说什么行侠仗义,做的尽是别人不愿意做的脏累差事,吃的尽是别人不愿意吃的委屈,方方面面都顾了,唯独顾不得自己。从前我不知道他何以如此急迫,现在我明白了,他命悬一线,恐怕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晏千帆闻言,神色更是黯然,这些天来他虽不曾离开铸剑庄,但也听说了岛上风云迭起,凶案层出,惨死的官家和船夫,剖腹杀婴的疯子,清光涯和竹林的灭门案……大都与埋伏在人群中的死囚脱不开干系。侠义再大,也大不过生死,为了争得一条活路,多少体面的人抛却尊严,自甘堕落,做出下三滥的勾当,可他知道,这些人里绝不包括安广厦。
他的声音又带了些哽咽:“是啊,安大哥宁死都不肯做有辱西岭寨名誉的事,所以我们才不能让他死啊!”
冯广生浑身一震,不由得看向包裹:“所以你才将莫邪剑偷出来?”
“对,”晏千帆重重点头,“当初是我害了他又抛下他,如今我非得救他不可。”
“你打算怎么救?”
“那个戴面具的人不是想要莫邪剑么?我们先用剑引诱他,换取珍贵的解药,而后再集结西岭寨的力量把他擒住,将他的身份公之于众。”
冯广生眉头紧皱:“你想的太简单,那人既然有偷天换日的本事,敢犯下截囚的大罪,想必不是善茬,对付他岂会像你说的这般容易。”
晏千帆望着对方,一字一句道:“我已经做好与他搏命的准备,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不怕。”
冯广生不禁一怔:“晏老弟,虽然我相信你的心思,但他恐怕不会领情……”
晏千帆却缓缓摇头道:“他不原谅我也无妨,我害得南疆失守,西岭寨名声扫地,却躲在铸剑庄里苟且偷生,若是换做我在他的位置,我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这一番像是从泥沼里拔出,每个字都异常沉重,湿淋淋地滴着泥浆。冯广生也短暂地陷入沉默,隔了一会儿才道:“即便你有舍命的心思,他也未必会配合,安广厦是什么人?他不可能赞同你私自窃剑的行径,更不会同意你的计划。”
晏千帆苦笑道:“所以我才找到你,冯大哥,你拿着莫邪剑去说服他,不要说是我偷来的,就说……就说是从山贼手里抢来的。”
“这瀛洲岛已经封闭了足足三天,出也出不去,进也进不来,哪还有山贼,你以为他还活在十年前,像小孩子一样好糊弄吗?”
若是真的活在十年前就好了,三人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前方还有广袤自由的天地。
晏千帆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低下头,倚着墙壁,颓然坐在地上。
没过一会儿,冯广生也坐在他身边,挨着他坐下来,道:“晏老弟啊,你还记得当年我混去赌场的事情么?”
晏千帆露出困惑之色。
冯广生眯起眼睛,将视线投向远处,望着窗外转动不止的车轮,道:“那次我们去梁州办事,我第一次瞧见这么热闹的市集,一时没忍住,溜进赌坊里鬼混,你和大哥花了很多功夫才找到我。”
晏千帆一惊:“啊,我想起来了,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输了大半袋银子。”
“是了,”冯广生点点头,“说来惭愧,那次是我闯了祸,可我却怕受到责罚,所以回去的路上就同他商量,让他帮我隐瞒赌坊的事,只说我把钱都舍给沿途的乞丐。可他说什么不肯替我圆谎,我又拿他没办法,只能做好挨我爹一顿胖揍的准备,一路上都在埋怨他。可我没想到,等我到家的时候,才发现他偷偷把自己的钱袋跟我调换了。”
晏千帆露出诧色:“原来还有这样的事。”
“是啊,那次我侥幸平安无事,倒是他回家之后,承认自己禁不住诱惑,去赌坊快活,把钱袋里的银子都输光了,惹得安叔雷霆大怒。在我的印象里,那是他唯一一次挨父亲的打。”
晏千帆眨了眨眼,很快又低下头,黯然道:“的确是他做出来的事。”
冯广生发出一声轻而绵长的叹息:“所以啊,像他这般固执又高洁的人,怎么可能同意你的办法,就算是我去劝他,他也未必会听。倒是你将莫邪剑偷出来,就像揣着一块烫手山芋,此刻铸剑庄里想必已经炸了锅,若是消息传出来,你也会成为众矢之的,你打算怎么办?”
晏千帆一怔:“我还没想过。”
冯广生挑起眉毛看着他:“你连后路都没想过,就敢犯下这么大的事?”
晏千帆苦笑道:“我怕自己想得太多,就什么也不敢做了。”
冯广生微微一怔,摇头道:“听我一句劝,现在立刻回家去吧,晏月华是你的亲兄弟,你跟他认个错,他总会原谅你的。往后你安心当你的二庄主,不要再掺和西岭寨的事,我们和你,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晏千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默默地垂下视线,望着水洼中自己的倒影。
水里的影子到底是谁呢?
他背叛了铸剑庄,打破了自己亲口发下的重誓,从今往后,他便再也不是晏家的人。
可是冯广生与安广厦也不肯将他当做西岭寨的人。
不知怎地,晏千帆想起了外濮大军入侵的那一夜,在火海中所看到的、阿吉临别时的眼神,那一瞥中所流露出的决绝,竟令他隐隐生羡,在侠义与忠孝之间,阿吉选择了后者,选择舍弃私情,枉顾生死,饶是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也要为祖国而战。可他呢,他半生飘零,左右摇摆,终于落得一事无成,就连舍命的时候都无人领情。
天地广大,他却始终孑然孤独。
房间中央的磨盘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原来是连接磨盘的绞索空转了几天,终于不堪重负,在一声闷响中干脆地绷断,摆脱了磨盘的重负,窗外浸在河水中的车轮好似脱缰野马,骤然加快了速度。
一时之间,水花飞溅,窗外仿佛下起疾风骤雨,车轮的中轴处剧烈摩擦,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好似大雨中响起的惊雷。
晏千帆被这刺耳的声音催促着,突然站了起来。从窗口潲入的浪花毫不留情地浇在他的肩上,脸上,使他看上去仿佛在风雨里走过一遭。
“你干什么?”冯广生在一旁呼喊。
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而后露出振奋的笑容,道:“冯大哥,我想到了办法!”
*
冯广生也腾地站起身,不顾扑面而来的水花,一把抓住晏千帆的肩膀:“你说。”
晏千帆道:“既然安大哥不愿去,我们便瞒着他,自己去拿剑换药。”
冯广生皱眉:“可你知道那个戴面具的人在哪儿么?”
晏千帆摇头:“还不知道。”
冯广生叹了一声,松开他的肩膀,道:“你这算哪门子办法?你连那人身在何处,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就算你侥幸见到他,他也会认出你的身份破绽。你要怎么获得他的信任。”
晏千帆道:“我虽然没见过他,可是世上却有一个长相与我如出一辙的人,不仅亲眼见过他,而且被他信任。”
冯广生一怔:“你是说……替你坐牢的那个傀儡?”
晏千帆点头:“正是。”
冯广生沉默了片刻,眼睛慢慢亮起来:“莫非你知道他的身份?”
晏千帆再次点头:“我刚获救归家的时候,便追着兄长刨根究底地问过,不仅问出了他的身份,连他的去向也问了出来。”
“你能找到他?”
“我打算去找他。我们可以从他的口中问出那个蒙面人的去向,而后我可以打扮成他的模样,将莫邪剑交给那人。倘若我与他的面庞当真十分相像,想必能够再次瞒天过海。”
“慢着,”冯广生抬起一只手,打断他的话,“既然你的傀儡也从天牢获赦,想必也和其余死囚一样,被种下致命的毒药,他若想活命,非得拿到解药不可,我说的没错吧?”
“是没错。”晏千帆点头。
“可你方才却说,解药只有一份。你要借他的手救人,可他也想要活下去,到时候你该如何抉择?倘若他为了解药与你反目,你该如何是好?”
晏千帆怔住了。
冯广生长叹一声,道:“你看,你和方才一样,根本没有深思熟虑过。”
“我不会抛弃他的,”晏千帆抬起头,用颇为急迫的口吻解释道,“我和铸剑庄不一样,我从来没有打算去抢他的命。”
“难不成你要跟他交朋友?”
“我要跟他结盟。”
“结盟?”冯广生哼笑了一声,声音轻慢,像是听了个蹩脚的笑话。
晏千帆没有听出对方的讽刺之意,神色仍旧一派认真,道:“那个蒙面的家伙本来也不是好人,想要莫邪剑却不敢光明正大地比武,而是给死囚下毒,任由他们自相残杀,自己躲在幕后,坐收渔翁之利。瀛洲岛的乱象皆由此而起,所以我们更不能落入他的圈套,而是要联手对付他,揭开他的真面目,再问出解药的来源,解救更多的人。”
冯广生沉下脸,用冷冰冰的声音质问道:“若是问不出呢?”
晏千帆一怔,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似的,用更响亮的声音道:“不会的,再厉害的毒也是人炼的,既然炼得出毒药,就一定也能制出解药。”
冯广生只是摇头:“就算你能制出解药,可若是时间来不及呢?”
晏千帆又呆住了,像是被接连打得,不住地滴着水,有些发懵。失神了片刻,才道:“我还认识一个小神医,医术十分了得,我的眼睛就是他为我保住的,说不定他能解开这毒……”
他的话没说完,冯广生已经摇头连连,于是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末尾几个字终于被沉默吞并。
这番话不仅无法说服旁人,就连说服自己都很难。
他噤住声音,默默低下头。
半晌过后,冯广生的手落在他的肩上:“晏老弟,你将人的品格看得太高了,像安广厦那般圣者心肠的人,在世间终究只是凤毛麟角,世上大多数都是庸人,或许平日也乐意行善积德,但在生死面前,拿不出太多勇气。善行善德就像顺风行船,一旦逆了风势,人心根本禁不住考验。瀛洲岛之所以变成这般模样,就是因为蒙面人认准了这一点。要垂死的人们鹬蚌相争。你没有万全的把握,凭什么赢过他?”
晏千帆抿紧嘴巴,牙齿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就在冯广生的手从他肩上离开时,他忽地抬起头,道:“来不及准备了。冯大哥,你说得对,我也是个庸人,若是眼睁睁地看着安大哥死在面前。我会后悔一辈子。”
冯广生因他的话而怔了半晌,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才终于垂至身侧,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这些年你尽跟着我们吃苦受累,如今更是成了寨中兄弟发泄怒火的靶子,你为何还要如此拼命。”
晏千帆眨了眨眼,一时陷入语塞,这个问题就像之前所有问题一样,他并未深思熟虑,更无法迅速说出答案。
他在西岭寨的确吃过不少苦,但时至今日,苦难记忆早已淡去,仿佛被海潮冲刷过的沙滩似的,坑洼的沟槛都被抹平,平坦的细沙上,只见稀少却闪闪发光的碎片。
比如凉夜尽头吃过的烤包子的香味。
比如在骑坐在屋顶上所看到的鳞次栉比的屋檐。
比如雪山脚下纤尘不染的湖水、水底镀了一层象牙色的枯木。
比如每一次归途中,散落在山野间的稀疏的灯火。
……
他平凡而荒芜的生命,因着这些寥落却明丽的回忆而泛起熠熠光泽。
“冯大哥,你曾经与我说过,人都羡慕自己没有的东西。我从小就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用,为何而活,就像是柳絮一样飘着,直到进了西岭寨的大门,我才总算踩到地面。你说我虚荣也好,我还想听别人再叫我一次西岭三侠,还想安大哥能原谅我,夸我的好。”
他望着冯广生,吐出语无伦次的话。
诞于离群避世的家系,却醉心于名为江湖的浊梦,岂不是天生就投错了胎,可悲可怜。
可世间哪有那么多生如所愿,许多人也都生不逢时,却安于宿命,在浑浑噩噩中蹉跎了一生。若能发现自己的梦系于何处,如孤鹜趋霞、飞蛾扑火一般奋起勇搏,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逐梦之人,即便落入黑暗也是会发光的。
冯广生深吸了一口气,道:“好吧,我就陪你搏一把。”
晏千帆先是一怔,而后露出了微笑,就像是当年第一次握紧西岭枪,打出一套漂亮的枪法后,洋溢着狂喜与自豪的笑容。
他说:“我们这就动身,去三霄楼。”
“三霄楼是什么地方。”
“赌坊。”
“赌坊?”
“替我入牢的傀儡,原本是个赌徒。只要去赌坊,就一定能找到他。”
*
赌坊藏在镇上最深的一条巷子里,甚至比莺歌楼藏得还要深。
巷子常年狭仄脏乱,飞扬的尘土像是永远也散不尽似的,萦绕在高墙封死的巷底。赌坊的门就笼在这片尘土中,朱漆的色泽已变得黯淡,从近处看,表面挂满了斑驳脱落的痕迹。两条门环也生了一层锈,门环上的铜狮子雕得十分粗陋,半张嘴的形貌非但没有猛兽的威严,反倒像是在打哈欠。
这样一扇粗陋陈旧的门,隔声的本事却很厉害,门扉紧闭的时候,即便站在咫尺开外,也听不见楼内的声音。楼宇足有三层高,却连一块牌匾也没有挂,从外部却看不出任何名堂,四面的窗都紧紧掩着,密不透光,仿佛被封死了似的。倘若有行人走错了路,恰巧经过此地,多半会以为此楼已经废弃,索然离去。
晏千帆当然不会离去,他费了不少唇舌才打听到赌坊的位置,又走了不少脚程,带着冯广生一路寻来。两人并肩站在门口,交换过眼神,各自深吸一口气,两双手将门推开。
潮水般的声音从缝隙中涌出,嘈杂交错,瞬间便将两人淹没。
晏千帆不禁张大了嘴巴——外观状似萧索的楼里,竟是人头攒动,烟雾缭绕。
若非亲眼所见,他一定不会相信原来世上竟有这么多嗜赌之人,仅仅是一个瀛洲岛,就聚集了如此可观的数目。
四周的窗户都闭得紧紧的,室内只有油灯照亮,光芒颇为黯淡。就在这昏黑的厅堂中,横竖摆满了各式桌台,每一张桌台的赌法都不尽相同,除了最常见的铅骰子,银骰子,铁骰子,还有五木,六博,牌九,各式牌面组合交替,玩出数不清的繁缛花样。更有甚者不满足于赌牌,用盒子装了活物来押注,有蛐蛐斗武,有鹦鹉学舌,甚至有乌龟赛跑,场面看似儿戏,砸进去的却都是真金白银,无辜的畜生虫豸在不知不觉间,就成了左右赌鬼命运的筹码。
晏千帆举目四顾,在攒动的人群中认出许多熟悉的身影,大都是武林大会擂台上见过的脸孔,每一个都有大大小小的名头加身,在被擂主击败之前,每个都意气风发,壮志满满,然而此时此刻,他们却像是被抽去筋骨,剥下面皮,带着时而亢奋,时而颓丧的神情,彻底沉沦于赌局中。
做庄的,参局的,围观的,每个人都全神贯注,骰子在碗里撞出哗哗的响动,又叮地一声戛然落定。每一次声止后,都有人雀跃欢呼,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宛入天国,有人如至地狱。极悲与极喜两种境地,就这样被压挤在方寸之间,揉成一团极为粘稠的空气。裹着灰嚣交替浮沉,周而复始,轮回不止。
晏千帆被这空气裹得几近窒息,他皱起眉头,任由周遭的喧嚣穿过耳朵,脑海里留下的却只有冯广生方才的一句无心之言——生死面前,世人大都平庸,大都拿不出太多勇气。
“晏老弟。”冯广生的呼唤将他从神游中唤醒,“你要找的那个人在哪儿呢?”
“哦,”晏千帆回过神,“我没瞧见他,待我去问问店小二。”
厅堂狭长,店小二就站在尽头的楼梯旁。
他与冯广生一前一后穿过厅堂,因着桌台太过密集,赌徒数目太多,两人只能从人缝中钻来钻去,时不时磕碰旁人的肩膀,踩踏旁人的脚面。起初他还颇为担忧,生怕自己的脸孔引起不必要的瞩目,但他很快发现,这些赌鬼全神贯注于赌局中,就算被踩了脚撞了肩也浑然不觉,根本没有功夫搭理他。
就算是阎王爷来割脑袋,赌徒们恐怕也不会离开桌台半步。
偌大的厅堂里,就只有那个又黑又瘦的店小二定睛看他,兴致盎然。
他穿过人群,肺里的空气都快被榨干了,才终于来到对方面前。他借着昏黑的灯烛打量那店小二的神情,店小二也望着他,面带好奇地搓着手:“二位客官想玩点儿什么啊?”
他摆了摆手,道:“我是来找人的,请问赵潜呈是不是在此处?”
店小二一听两位是来找人的,脸色顿时冷了大半,不大情愿地应道:“您说的是潜龙先生吧?”
“是赵潜呈。”
“我们三霄楼里的客官,没有哪个乐意用本来的名姓,赵潜呈到了我们这儿,他就是潜龙先生。”
晏千帆没有察觉对方口吻中的不耐烦,倒是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问道:“这么说他就在你们楼里了?”
店小二翻了个白眼,食指也同时竖起来往头上指:“他在云霄殿。”
“云霄殿?”
“我们这三霄楼一共有三层,一层是碧霄殿,二层是琼霄殿,三层是云霄殿。”
这么一座偏僻小岛上的偏僻赌坊,居然自称为殿,还用了王母娘娘给神仙取的名字,仔细想来,实在颇为讽刺。但晏千帆哪里还顾得上深究字眼,单脚一蹬,便要往楼梯上迈:“三楼是吧,我上楼找他。”
“不成,不成,”店小二像泥鳅似的钻过他身边,又黑又瘦的身子往楼梯上一堵,刚好拦住他的去路,“客官啊,我们三霄楼有三霄楼的规矩,您若想要到上一层去,就非得将这一层的庄家都赢下来。否则……我还真不能放您过去。”
晏千帆面露诧色,回身看了一眼冯广生的表情,后者正皱着眉对他摇头。很显然,这些赌局里的名堂,他们两人都不懂。要赢下一层的庄家,实在有些困难。
晏千帆收回视线,又看了那店小二一眼,而后低下头,将手探到袖底,不急不慌地拎出一只钱袋。
他这一次溜出家门,倒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钱袋里鼓鼓囊囊都是银子,袋口没有勒紧,隐约可以窥见诱人的亮光。
他再一次将视线转向店小二,故意把钱袋举到对方眼前,微微晃动,暗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店小二果真两眼放彩,翻上天的眼珠落回原位,连带着肩膀也塌缩下来,姿势变得恭敬了许多。
晏千帆心下大喜,还没来得及把喜色表露在脸上,便见那店小二鞠躬作揖道:“二位贵人,真是抱歉,规矩就是规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破例。其实我们这也是为了您好。这第一层碧霄殿里赌的只是钱,坐庄的都是我们自己人,只为陪个乐子,不论输赢,牌桌下都不记仇,但往上层去,可就不一样了。”
晏千帆问道:“往上有什么不一样的?”
店小二眼神一凛,声音也随之一沉,道:“往上可是要赌命的。”
*
晏千帆不禁怔住,在他疏浅的江湖经验里,赌坊自然是赌钱的地方,至于命要怎么赌,他却从来没听说过。
他虽然没听说过,却也能看出店小二眼神中的警示之意,不由得慢下脚步,再一次抬头望向面前的台阶。
许是为了节省空间,这台阶修得很是陡峭,每一级都有半膝高的落差,室内灯火昏暗,台阶尽头隐在一片幽晦之中。
也正是在这时,原本安静的木板忽地震动起来,从缝隙间抖下扑簌的灰尘,毫无征兆地扑面而落,往他的眼睛里钻,使他不得不合拢眼睑,同时伸手去挡。
紧随其后灌入耳朵的是蹬蹬蹬的脚步声,好似被猎人追逐的猎物一般,凌乱中透着急躁。晏千帆顺着指缝窥视,只见同时下楼的有两人,一前一后,从装扮上看,走在前面的是赌客,跟在后面的是店小二。
楼梯旁的店小二瞧见来人,立刻往旁侧闪让,让出一条下楼的路,同时扯住了晏千帆的袖子,用眼神拼命示意对方一同后退。
晏千帆顺势后退,背贴上墙壁,将自己缩成薄薄一块,以便两人从身边通过。
他注意到赌客的右手处被白色的细布包裹,细布卷了许多层,将腕部以下全部遮盖,厚实的表面隐约渗出鲜红色的血痕。
店小二的手里也攥着一团细布,用五指圈住,牢牢捏紧,像是害怕裹在其中之物不慎掉落似的。晏千帆定睛去看,只见血迹斑斑的布料中隐约露出几根发青的指节。
裹在其中的竟是一只人手。
赌客的肩膀与晏千帆相撞,后者刚要开口道歉,对方便投来一道冷峻的目光,眼里尽是怨怒,锋利得像是能杀人一样,硬是将他嘴边的话堵回了喉咙。
还好这眼神只是一瞬,便被紧随其后经过的店小二用身体挡住。后者搀扶着赌客的胳膊,走的却比赌客还要急,时而拉扯时而推搡,迫不及待地将对方往门外送。
晏千帆张大了嘴巴,喃喃道:“这人是不是……”后半句因着冯广生警告的一个眼神才咽回肚子。
尽管没有说出口,但他已经认出了赌客的身份,正是今日擂台上自己的手下败将之一,这人名曰关野,年纪还不到二十,自创了一套叫做飞叶剑的剑法,虽然中气尚有不足,但招式却颇为凌厉。
本该是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身旁的店小二似乎看出他脸上的疑惑,便凑到他耳畔,低声道:“您看,方才那位客官就是在琼霄殿赌输了,输掉一只手。”
“……身体发肤,也能拿来当赌资么?”
没等他发问,楼上便又传出一阵笑声,声线嘶哑,像是上了年纪的人所发出的,可音调却有着青年人一般的轻佻与顽劣,听上去颇为不谐,却也显得颇为独特,令人难忘。
晏千帆又是一惊,他也记得这个声音,属于一个姓吕名顽的刀客,同样是他在擂台上的手下败将之一。这吕顽年过五旬,头发斑白、性子却如小孩一样疯怪,刀路也极尽奇诡,为了击败他,晏千帆着实花了不少力气。
店小二再一次凑到晏千帆身边,解释道:“您听见了吧,方才发笑的这位,就是赢了赌的主顾,他二话不说,拔出一把亮闪闪的金刀,当堂砍了输家的手,那场面真是……哎呦……光是清理血迹就得用上几桶水……”
晏千帆怔怔地看着关野被丢出门外,吕顽的怪笑还在耳畔回荡。他皱眉道:“这两人想必已经结下仇怨。”
店小二点头附和:“是啊,输家分明是后悔了,等赢家出了赌坊,恐怕免不了要被寻仇。”
晏千帆猛地转向对方:“你们明明知道后果,为何还要纵容他们用手足当赌资?”
面对这般义正言辞的质问,店小二的五官都快扭成一团:“哎呦,您这可是冤枉我了,那两位爷开赌之前,我真的好言相劝了啊,就像此刻我劝您不要上楼一样。”
晏千帆愣在原地。
店小二挑了挑眉毛,道:“沾赌可不比沾酒,从来没有浅尝辄止这一说,赌局从来都是越大越快活,两位爷你情我愿寻快活,我们做下人的还能拦着不成?说句不入耳的话,我们三霄楼只管把客官伺候得快活似神仙,至于人间的恩怨,我们是概不过问的。”
晏千帆无言以对,他这时才隐隐觉得,自己实在太小瞧了这片江湖中的混沌,小瞧了江湖中浮浮沉沉的人心和欲念。
凡人想要神仙般的快活,却又不想承担人间的苦痛,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金刀剁掉去的手仿佛生自他的胳膊,杯口粗的伤疤阵阵作痛。
店小二见晏千帆沉默不言,勾起嘴角,得意之中似乎带着些鄙夷,道:“客官,您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方才那两位还只是在琼霄殿赌,那位潜龙先生可是在三楼云霄殿稳稳呆了好几天……我劝您还是别去招惹他,大好时光何苦在这里蹉跎呢。”
一双老鼠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看起来像是倾尽了毕生良心,才说出这么一番规劝的话。
一直从旁沉默的冯广生也开口道:“晏老弟,我们还是暂且离开,再想别的办法吧。”
晏千帆再次抬头,视线投向晦暗的楼梯尽头,仿佛那是一条长而深的甬道,尽头藏着一线光明。
他活动僵硬的五指,伸进钱袋里,捻了一块碎银,慢慢放进小二手心,而后抬头道:“带我去赌桌。”
店小二接过银子,嘴角慢慢咧起,直至脸上乐开了花:“哎呦,客官您真是……既然您心意已决,我就不拦了,都说这摸过金银的手赌运都旺,祝您旗开得胜,步步生花。”
冯广生是一脸严峻,抓住晏千帆的肩膀,低声问道:“你小子真的有把握么?”
“没有啊。”晏千帆留下一个苦笑,转身跟着店小二的脚步,往赌桌走去。
冯广生只能跟随他的脚步。
店小二凑到一张桌旁,对众人一通低语,人群便分开一条路,腾出一个空位,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新入局的赌客,眼底流露出各式各样的神色,有的好奇,有的鄙夷,有的暗含期许。这些不加掩饰的视线让晏千帆感到阵阵发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肩膀,把头往五颜六色的染缸里伸。
“客官,这边儿请。”店小二的笑容格外明媚。
晏千帆硬着头皮落座。
*
晏千帆刚刚落座,便觉头上一昏,一阵令人窒息的气味扑面而来,好似被沾满泔水的抹布蒙住鼻子,滋味别提有多难受。
这三霄楼虽有个神仙般的名字,环境却比人间还要污糟得多,由于常年封闭门窗,清风被隔绝在外,赌徒进进出出,留下许多浊气,使空气变得异常粘稠,桌椅也散发着湿霉的潮气,桌上摆了成堆的碎银,在许多人的口袋里辗转过,又黑又脏,汇集了五湖四海的汗臭。种种味道揉在一起,好似重锤似的捶打着晏千帆的头脑。
偏偏赌桌上除了银子之外,还摆满了酒杯。赌徒大都嗜酒,赢了要狂饮,输了也要猛灌。却对酒的好坏全然不挑剔,只求一醉。所以赌坊中预备的也都是劣等浊酒,非但没有酒香,反倒散发出阵阵酸嗖。
晏千帆尚未开局,脸上就已褪了血色,变得异常苍白,似乎随时都会昏过去。
他强迫自己聚精凝神,视线望向桌对面的庄家。
庄家是个胡子拉碴的男人,面相慵懒衰颓,歪歪扭扭地陷在木椅中,半闭的眼底带着睡意,一只手把玩着桌上的铅质骰子,时不时打个哈欠,似醒非醒。直到听见木椅挪动的声音,才微微抬起眼皮,打量着新来的赌客,目光从晏千帆局促的脸上扫过,一直扫到手里鼓鼓囊囊的钱袋。
晏千帆也借机打量对方,两道视线仿佛拉在一根绳上角力,对方越是沉着,他便越是慌张。这庄家想必见多识广,不比那见财眼开的店小二,对他的钱袋无动于衷,只是拉长了声音,问道:“客官是要赌大还是赌小?”一面说,一面从手底拨出两枚骰子,扔进一只瓷碗。
碗口倒扣,好似一个无底洞,将骰子罩进黑暗中。庄家用手心压住碗底,晃动手腕,碗口便随着手腕一同摇动,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够那两颗骰子在碗里翻滚,撞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晏千帆盯着庄家的手,
与此同时,数道目光落在晏千帆身上,似乎在无声地催促。
晏千帆抹了抹手心的汗,从钱袋中摸出一把碎银,押在桌上,道:“赌小。”
庄家瞧见银子,立刻收拢五指,把碗揭开,低头看了一眼:“噢哟,巧得很。”
两只骰子各自晃了晃,先后停在四的位置,稳住不动了。
巧归巧,但晏千帆却押错了注。庄家用极熟稔的动作伸出手,把他方才捻出的银子拨到自己面前,而后再一次扣住碗口,边摇边问:“赌大赌小?”
四个简单的字眼,却像催命的号子一般,钻进晏千帆的耳朵。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上赌桌,也是第一次尝到赌博的滋味,眼前这小小的桌台,仿佛比刀山火海还要凶险,哪怕身处刀山火海,他仍旧可以抓紧手中的长枪,将胜负牢牢握在掌心。但只要在这赌桌旁坐下,他便将命运交到了旁人手里。
枪法可以学,胆量却是学不出的,他的手心又蒙了一层细汗,心中鼓擂不止。
对面的庄家见他久久不语,似有些不耐烦,脑袋从左边歪向右边,催促道:“客官,下注了。”
晏千帆再度把手伸进钱袋,这次摸出的碎银比上次还要少一些,轻轻地放在桌前,道:“赌小。”
庄家的手扣在碗上没有动,沉色却骤然一沉,慵懒的眸子忽地锐利起来,将刀尖般的视线投向他。
晏千帆觉出不对,目光在他身上晃了晃,问道:“我已经下注了,你怎么不揭?”
对方眉头一皱:“客官,你该不是在耍我吧?”
“哪里,我是诚心来赌的。”晏千帆不假思索地回答,话音落后,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也的确把周遭的赌徒都逗笑了,只除了冯广生,冯广生的脸色更黑了一层,站在他背后,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赌徒们一边笑,一边讥言讥语道:“你拿着满满一袋银子,却只押这么一点,还有脸来三霄楼,不如村口跟小崽子玩石头吧。”“还以为来了个世外高手,原来是只缩头乌龟,若是赌不起,就把位置让出来。”
晏千帆心下一横,解开钱袋,将半袋银子倾倒在桌上,往前一推,道:“赌大。”
庄家的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先瞥了一眼灿灿发光的银子,又移到晏千帆苍白的脸上:“改主意了?”
上挑的尾音毫不掩饰讥讽的意味,顿时引起一阵哄笑。
晏千帆用更高的声调重复了一遍:“赌大!”
庄家立刻揭开碗口,碗沿上仿佛拴着一根吊绳,另一头牵着晏千帆的鼻子,后者终于按捺不住,腾地站起身,探头往碗中望去。
两只骰子分别停在一和三。
又输了,他颓然坐回椅子,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将面前的银山往怀中拨,不知怎地心下一紧,伸手去拦。
赌徒们的笑声更响了。
此时的晏千帆尚不明白,赌桌也是一种擂台,较量的不是武功,而是定力,比赌输更丢人的是输不起。
他的手伸到半途,又缓缓缩了回来,一半是因着残存的理智,另一半是因为冯广生在背后扯他的肩膀。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也听到周遭的嘲笑声,顿时面红耳赤,额头冒汗。
偏偏议论声中混入一句分外刺耳话:“哟,这位不是铸剑庄的晏少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