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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醉三霄.2

作者:闻笛 当前章节:148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他的脖子犹如被绳索勒紧,连呼吸都停顿了片刻。

一旁的冯广生已经黑了脸,咬着牙根低声道:“这帮龟孙子欺人太甚,我要动手了!”

晏千帆猛然惊觉,一面压住他的手,一面转向他,摇头道:“万万不可。我们是来结盟的,倘若真的砸了人家的场子,还哪有盟可以结。”

冯广生捏着拳头道:“可是你我都不会赌,要怎么才能斗过这帮无赖,见到那姓赵的?”

“这……”晏千帆语塞。

对面的庄家已经失了耐心,一面摆手,一面高声赶人:“不赌就让开,下一位!”

“下一位是我。”一只手掌腾地压上赌桌,将那两只骰子震得跳了起来,也将一排酒杯中的浊酒震出一阵波纹。

晏千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缓缓转过头去,刚好对上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好妹妹,看来是遇到麻烦了,要不要哥哥帮你啊?”

*

晏千帆带着满脸错愕张开嘴巴,声音却像被一团胶水粘住似的,滞在喉咙里。

在他沉默的片刻,周遭的人已经替他把话说出了口。

那些赌徒指着嚣张的来客,纷纷惊道:“是柳红枫?”

柳红枫耸动肩膀:“奇也怪哉,我在赌坊的名声有这么响亮吗?”

他的言语虽然谦逊,行动却截然相反,在晏千帆受惊起身的时候,他像螃蟹似的两脚一横,挪到桌台前,毫不迟疑地占据了后者的位置,安安稳稳地坐下来。

晏千帆张着嘴巴打量他。

他的身形原就瘦削,挤在人群里更显得小,脸上的五官原就很淡,笼在晦暗里便又浅了一层,就连脸颊和眉眼的棱角都被昏黄的灯烛融了去,两团阴影堆在眼窝,透出几分难以遮掩的倦意,肤色苍白得好似浮了一层面粉,使他看上去远不如平日精神。

但奇异的是,这人落在这片浑浊喧嚣、宛如一滩泥浆似的赌坊中,却偏如鹤立鸡群,庸常闲淡的气质凸显无疑,叫人看不穿,猜不透,只是很难移开视线。

有一类人,天生便懂得如何成为焦点。

晏千帆总算回过神,弯下腰凑到柳红枫身边,贴着后者的耳朵,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不是兄长派你来的吧?”

柳红枫勾起嘴角,反问道:“你怕我是你兄长派来抓你回去的?”

晏千帆脸上一僵。

他知道铸剑庄此刻一定在四处寻找他的踪迹,而他将莫邪剑藏在磨坊里,拿着全部家当来到三霄楼,实在是自断后路、孤注一掷的行径。

恐惧就像上的白墙上的污点,哪怕只有小小一块,一旦注意到,便很难将它从眼前抹去。晏千帆的视野里钻进一个污点,方才生出的一丁点侥幸很快便蒸发得无影无踪了。

柳红枫望着他忽白忽青的脸色,终于轻笑出声,转过头贴着他的耳朵,悄声道:“放心吧,我只是来赌坊寻乐子,刚好瞧见你,并不是来捉你的。”

晏千帆先是一怔,随后长舒了一口气,一面抚胸,一面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能帮帮我么?”

柳红枫耸耸肩膀:“这得看你信不信得过我。”

“你很会赌么?”

“不敢自夸,只是我这个人的运气一向不错。你若是信得过我,不如直接押注在我身上。”

冯广生就在晏千帆背后,当然也听到了两人的话,正欲制止,便见晏千帆先行一步,把装银子的袋口勒紧,整个推到柳红枫的手里。

他虽咬着牙,指尖也隐隐发颤,但动作却是全无犹豫的。就连柳红枫接过钱袋的那一刻,也不禁因他的果敢而怔了一怔,手捏着钱袋滞留在空中,仿佛在掂量袋子里的分量,隔了一会儿才说:“钱果然是好东西,只消掂一掂就叫人心情愉快。”

柳红枫虽然愉快了,但坐在桌对面的庄家却不太愉快,拳头将桌台敲得叮当响,不耐烦地催促道:“要玩就玩,不玩就滚,我们赌坊可不是给你们喝酒聊天的地方。”

柳红枫转向他,微微欠身,状似致歉,口中却道:“你们这里的酒太臭,我是不会喝的。”

庄家露出怒容:“你再说一遍!”

柳红枫没有再说一遍,只是伸出手,越过半扇桌台,压在对方的腕上,让那只不住捶打桌面的拳头停住,而后在重归安静的世界里开口道:“老兄息怒,我不会占用你太多功夫的。”

说罢,他用另一只手熟练地解开袋口,把袋中所有的银子悉数倾倒在桌台上。见庄家愣住不接,又主动立起手背,把银子堆成的小山推往对面的方向。

真金白银发出的灿光,比什么都惹人注目。

晏千帆看在眼里,脸上已是一副呆傻的神色,脑袋僵硬地转向一旁,试图征询冯广生的意思,却发现后者比自己还要震惊,张成圆形的嘴巴里已经吐不出半个字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柳大哥,要不你……慢一点……”

柳红枫挑着眉毛道:“我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

晏千帆的脸都绿了,如果说方才坐在赌桌旁,他的心情宛如在密集的箭雨中穿行,那么此刻,他只觉得一把铡刀已然架在脖子上。

周遭的人群也安静下来,静观其变,只有庄家忙碌着,摇骰子的声音异常清晰。

柳红枫听得漫不经心,食指和中指不时轻敲桌面,像是为了排遣无聊似的,直到叮叮的撞击声停住,才吐出两个字:“赌大。”

晏千帆的心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又向前凑了一些,目光越过柳红枫的肩膀,迫不及待地窥探揭碗后的结果,却又怕看到放在一旁的银山,所以眼睛只是牢牢盯着碗底一处,眼眶瞪得又酸又疼。

柳红枫却连看也懒得看,只是抱着胳膊坐在一旁,仿佛早就知道结果似的。

两只小巧玲珑、不起眼的方块,系着晏千帆重若千钧的心思,在碗沿的阴霾中摇晃几下,终于停稳不动了。许多眼睛凑上来,几乎在同一时刻看清了朝上的两面数字。

其一是五,其二是六。

晏千帆不顾一切地兴奋出声,反身抓住冯广生的肩膀,像摇骰子似的摇晃。

他的举动并没有引来太多瞩目,因为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柳红枫的身上。

围观者都是多年的赌徒,他们当然明白,赌博和世上许多事类似,押进去的风险越大,赢回来的报酬就越多。

柳红枫方才押进去的数目,已经超过了他们很多人的身家。随后又在顷刻之间,得到了成倍的回报。

他们眼中的羡嫉之情已经遮掩不住,如暴风雨一般倾泻而出。

柳红枫置身暴风中心,却安然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把两堆银山拢在一起,仔细收进口袋。嘴角始终挂着笑意,像是很享受这个过程。

除了晏千帆之外,仿佛每个人都想与他交换位置。

晏千帆终于放开同伴的肩膀,转而望向救命恩人,眼底的崇拜之情又深了一层。

柳红枫扎好袋口,总算心满意足,起身在他肩上拍了拍,道:“走,我们去下一桌。”口吻不像是去赴赌,倒像是去乡野间嬉游。

晏千帆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

柳红枫站在第二张赌桌旁。

晏千帆紧随其后,脑袋刚刚从人群中露出,便被桌台上的牌九闪花了眼,32张牌呈片状长方形,质地坚硬,黑色的漆彩有不少磨损,是常年使用的缘故,表面用铜箔烫着各不相同的点数,形状弯弯曲曲,在外行眼里好似一本繁缛的天书。

繁缛的不仅是牌面,还有玩法,牌九的规则比骰子要复杂得多,包含庄家在内,每局参赌的人数有四,赢家自然大赚,而输家之间也有输多输少之分,自然比一对一的赌局更加刺激跌宕。每张赌桌后方除了庄家坐台之外,还有一名帮闲,专门负责点牌,洗牌。

晏千帆到来时,一局接近尾声,帮闲一面用流畅的动作发牌,一面高声吆喝,煽风点火,将原就扑簌迷离的局面烘吵得更加热火朝天。晏千帆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余牌,试图学习其中的门道,没过一会儿,便听到帮闲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席间有一个人仰面朝天,哈哈大笑,另有一人双手怒拍桌台,腾地站起身,把钱袋扔在大笑不止的赢家面前,骂骂咧咧地离了席。

一场赌局落幕,从来都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输家黑着脸,一言不发地钻出人群,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可这般强硬的态度,也只换来一阵露骨的讥嘲。

帮闲和庄家端坐在台后,也不插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洗牌,直到众人骂够了,骂得口中畅快、心里舒坦了,才挥起手吆喝道:“适才有只乌龟赌不起,拍拍屁股跑了,还有没有哪位英雄来顶替他的位置。”

立刻有人跃跃欲试。

晏千帆瞧着赌徒们争先恐后的身影,只觉得背后发寒,谁知道此刻的英雄会不会变成下一只乌龟,从春风得意到满盘皆输,也只需要片刻的功夫。偏偏有人选择亲上眼睛,如飞蛾一般往火上扑。

若非形势所迫,晏千帆只觉得这辈子都不想再踏入赌坊半步。

在他皱着眉,黑着脸,面色如海边的礁石一般严峻的时候,柳红枫却是一脸从容,好似从天而降似的,抢在几个赌徒之前,飞快占据了空缺的位置。

这人刚一落座,便将满满一袋银子扔在桌上。

银子的分量重,着陆时发出一声闷响,盖过了众人的喧哗声。人群陷入寂静,就连帮闲都吓得呛了一口酒,抚胸平复片刻,才开口问道:“您打算把这些都押上?”

“都押上。”柳红枫牵动嘴角,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赌桌大约是世上最精准的天平,有人笑得多灿烂,便有人哭得多惨烈——晏千帆很快见识到了这一点。

一局过后,帮闲的脸色已经白了,弯腰趴在桌上,将柳红枫亮出的牌型反复确认几遍,才用磕磕巴巴的声音道:“丁三配二四,这是天对至尊宝啊,看来三霄楼今个有高手驾临,来,请您喝酒。”

柳红枫嗅到那股味道,鼻根先是皱成一团,而后做了个承让的手势:“我不渴,留给另外两位朋友吧。”

他所说的另外两位“朋友”可没把他当朋友,反倒用饱含怨怼的视线望着他,方才因着他押了大注,两人也只能陪同加码,此刻却落得惨败,只能哭丧着脸把自己的银子推到对方面前。

晏千帆瞪大眼睛,眼睁睁地又一座闪闪发光的小山在自己的钱袋旁堆了起来。

似乎意识到自己绿叶衬红花的处境,两个输家顾不得面子,交了钱便莘莘离席,不再奉陪下一轮。帮闲扯着嗓子吆喝了一阵,竟没有一个新人应声上桌。

桌旁的柳红枫已经收完了银子,起身拍了拍屁股,道:“若是没人继续,我就去下一桌了,毕竟我朋友的时间很是宝贵啊。”

晏千帆适才从惊心动魄的体验中回过神,抬头一看,一楼还有黑压压十几桌,就算柳红枫逢赌必胜,如此下去,想要赢遍一层楼也不知要多少工夫,余下的时间还够不够他搭救安广厦的命。

他输得起自己的钱,却输不起别人的命。

他正发愁,却见方才那又黑又瘦的店小二钻过人群,忙不迭地来到柳红枫面前,凑到后者耳畔低语一阵,后者也点点头,应了一声“好。”而后转向晏千帆,手指一挥,“随我上楼去吧。”

晏千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柳红枫沿着店小二分出的路,大步流星地走出人群,冯广生拎起桌上的两袋银子,用胳膊肘将晏千帆的脖子一挽:“怎么还傻愣着,快走啊。”

通向迷雾的茫茫的台阶,却被一团火红的影子照亮了,就连那狭窄处蹬蹬的踩踏声,也不再显得突兀刺耳,反倒透出令人振奋的讯号。

晏千帆赶了两步,追在柳红枫背后问道:“方才店小二同你说了什么?”

柳红枫偏过头,学着店小二的口吻道:“这位爷,您上楼去吧。再这么赌下去,小店的家底都要输光了。”

晏千帆一怔:“原来他并不是真的要我赌赢每一桌。”

柳红枫道:“赌坊就像是森林,你看那些兽中之王,并不是随时都在撕咬,它们需要的是适时展示自己的爪牙,让同类再也不敢招惹它。”

“哦。”晏千帆露出了然的神色,像个乖学生似的连连点头,“柳大哥,你真厉害啊。”

“那是自然。”柳红枫应道,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霾,只是被周遭更加深沉的黑暗所盖过,没有人察觉到。

二楼的琼霄殿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晏千帆当然不会忘记,方才有一个人在这里被砍断了手,但当他四周环顾,却辨不出哪里才是惨剧发生的场所。血迹已经被彻底清理干净,就连残留在空气里的一丝血腥味也被更加明显的香气所代替。

狭长的房间里,每隔一段便摆设有香炉,冒出微紫的熏烟,使室内笼罩在缭绕在一片云雾之中,就连头顶的房梁都变得模糊不清。

晏千帆很快嗅出琼香的气味,这是在沉香之中极为珍贵的品类,香气馥郁纯厚,隐隐透着辛辣,侵入肺脾,化作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浓烈味道。

只有这般侵略性的香气,才能镇得住血腥。

二楼琼霄殿的人数,也比一楼碧霄殿要少得多,寥寥数人分坐在各处,有的傍着桌,有的倚着墙,大都有酒壶伴身,百无聊赖地等待新的赌局开场。

店小二似乎对这些主顾有些惧意,将三个新人撇在楼梯口,便忙不迭地转身离去。

第一个出言相迎的竟是个头发斑白的老者。

吕顽。

晏千帆当然记得此人,这冥顽的老头方才用一盏金刀,砍断了“飞叶剑”关野的手,也断送了本该似锦的前程。

吕顽脸上还带着胜利的余韵,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像是飘在云端。

“这不是声名鹊起的枫公子?好端端的金玉良才,怎么会来这般鱼龙混杂的地方。”

“您这话未免狭隘了,”柳红枫微微一笑,道:“金玉良才也是要找乐子的。”

吕顽眯起眼睛:“找乐子自然应当,只怕不小心丢了手脚,良才可就要变废柴了。”

晏千帆只觉得胸口一热,没等柳红枫搭话,便拦在对方身前,高声道:“要押就押我的手脚吧。”

*

吕顽露出诧色,将目光移到晏千帆的身上:“哟,这不是差点成为良才的晏少爷么,失敬失敬。”

晏千帆面对擂台上交锋的对手,自知无法再瞒住身份,便绷着脸答道:“是我。”

吕顽慢慢勾起嘴角,干哑的叽笑声从狭窄的喉咙缝里挤出来,听上去有些鬼祟:“看来老天有眼,把一雪前耻的机会给我送到眼前,我得好好珍惜啊。”

晏千帆不再理会吕顽的挑衅,转而将征询的视线投向柳红枫。

柳红枫毫不与他客气,只是带着与方才别无二致的神色,用平淡的口吻问道:“行啊,你是想押手,还是想押脚?”

晏千帆倒犹豫了片刻,只觉得盖在绷带下的一只残眼隐隐作痛,另一只虽然完好无缺,但也以不自然的方式紧紧绷着,眼圈发黑,眼眶上青筋凸起,似乎已经疲惫到了极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设想着腕部被金刀斩断、鲜血飞溅的场面,只觉得两眼发黑,他的视线转向脚尖,停顿了片刻,抬起头道:“就押手吧。”

留下完整的双脚,至少还能走路,救下安广厦的希望便多出一分。

柳红枫点头应过:“好。”

吕顽饶有兴致地望着他,听他发话,便如路边捡到意外之财似的,拍手叫好道,“年轻人,血气方刚,有情有义,果真令人钦佩。只是待会儿可千万别反悔。”

没等晏千帆开口反驳,柳红枫便替他答道:“放心吧,不会反悔的。”

说罢,便在吕顽对面端坐。

冯广生一把扯住晏千帆的肩膀,贴着后者的耳朵厉声道:“你疯了吗?”

晏千帆摇了摇头,道:“我想好了。”

冯广生又气又急,隔着缭绕的紫烟盯了他半晌,终于叹息道:“你这臭脾气,果真是一点儿也没变。”

晏千帆一怔,仿佛在这片朦胧的烟雾中飘回了从前,从前安广厦似乎也常常如此训斥他,只是训斥的口吻中带着几分骄宠,倒令他洋洋得意起来。

“嘿嘿,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

他嘻嘻笑着,仿佛自己还是从前那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西岭三侠。

“冯大哥,我一定会救下安大哥,然后我们就用今天赢下来的银子,盖一座新的西岭寨,重新来过。”

“傻小子,”冯广生摇头道,“这点银子怎么够。”

“重新来过”四个字说得轻巧,可江湖中哪有许多机缘留给声名扫地的人,别说是倾尽钱财,就算赌上性命,恐怕也远远不够。

只是小小的希望一旦冒出个尖儿来,就再也不忍下手去掐了。琼香点燃的火光隐在一片昏黄黯浊中,化成许多橙红色的点,摇摇晃晃,晃出一片不似人间的景致,闭塞的旧楼仿佛真的升上寰宇,化作天际的宫殿,在这里,死灰也能复燃,破镜也能重圆,即便是被一场大火烧尽的家园,也能回到从前生机勃勃的模样。押上手足所换来的希望就悬在眼前,叫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纵身扑去。

他用仅存的眼睛紧密注视着两人的牌局。

牌桌上风云变幻,令他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他就像一个不通武艺的门外汉旁观高手过招拆招,脑子全然跟不上眼睛,只能从吕顽的神情来分辨局势。吕顽的脸越绷越紧,眼角的皱纹也越来越深,鼻尖上的绒毛扇动,将短促急躁的呼吸暴露无遗。

晏千帆按着自己的手腕,将所有的念头悉数放空。

最后一张底牌翻开的那刻,吕顽拍案而起。

晏千帆有些懵懂地睁大了眼睛,偏过头时,刚好迎上冯广生的视线,后者正大笑着看向他,一双粗劲有力的手搭在他的肩头摇晃,他才缓缓地放松了手指,也松开紧绷的心弦。

又是柳红枫赢了。

吕顽苍白的额头上青筋暴起,他腾地站起身,碰倒身后的椅子,引出一声闷响,随后他又将手中的牌重重地摔在地上,让更洪亮的脆响取而代之。

骤起的噪声响遍了琼霄楼。

柳红枫弯下腰,将吕顽扔下的底牌拾起,用手掌擦拭干净,而后迎上对方的眼睛,在尖刺般的视线中微微欠身道:“吕老先生,论资排辈您排在我们三人之前,我斗胆问一句,您不打算反悔吧?”

吕顽一怔,拱起下巴道:“谁说我要反悔。区区一只手罢了,让给你也无妨。”

柳红枫将底牌重新摆回桌面,点头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吕顽攥紧五指,抬起左手,缓缓向前伸出,脸上仍带着迟疑的神色。柳红枫并不催促,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等待。

茫茫紫烟中浮起一阵异样的躁动。

晏千帆适才从狂喜中回过神,便听到周遭的异响,鬼祟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来,使他生出一种深入敌阵的错觉,不自觉地摆出防御之态。

然而周遭并没有敌人,只有栖身在琼霄殿的赌徒,他们方才一动不动,此刻却忽地从萎靡中清醒,带着半梦半醒的神情,将赌桌团团围住。

晏千帆很快发现,这些人的目标并不是自己,而是在赌局中落败的吕顽。

柳红枫和吕顽的赌局本来与他们全无干系,可他们却像是嗜血的恶鬼一般,循着腥味纷至沓来,虎视眈眈,迫不及待地想要吞食旁人的骨肉,以填补自己饥渴的胃袋。

许多双手从黑暗中伸出,在一阵叽叽嘻嘻的笑声中,七手八脚地按住了吕顽的肩膀。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吕顽顿失冷静,来回摇晃着手臂试图挣脱,然而,后颈却被人狠狠地击了一掌,干裂发皱的嘴唇中喷出一口白沫。

晏千帆背后生寒,只见这鬓发斑白的老者被钉在桌面上,虾米似的弓着腰,脸颊被冷硬的木料咯得变了形,胸膛仿佛被楔子穿透,动弹不得,几双强有力的手臂扭着他的胳膊,强迫他的手臂沿着耳侧向前递出,刚好递到柳红枫的眼底。

冯广生就站在柳红枫身后,目睹了众人自发而为的暴、、、行,皱眉道:“真是一群食腐的蛆啊。”

晏千帆虽未说出口,但神色中同样流露出厌恶之情。

方才的一番喧闹,将赌桌附近的紫烟驱散,晏千帆也得以看清这些赌徒的面目。他们的衣着虽然比楼下的赌徒更体面,但身上却都有残缺,有的缺了耳朵、鼻子,脸庞好似画歪了的图画一样令人难受,有的缺手缺脚,走起路来又瘸又拐。尽管如此,神情却不像是受伤的病患,反倒比楼下的赌徒还要狰狞得多,恶毒得多。

他们制伏了吕顽,就像是赢了一场胜仗似的,满面红光,七嘴八舌地催促柳红枫用刑。

吕顽被斩断手脚,对他们而言全无益处,他们只不过以吸食别人的不幸为乐,因此才聚集在此处,等待着一个又一个牺牲者。

若非亲眼所见,晏千帆实在难以相信,这些烂泥般的禽兽竟也同他一样,浸在同一片江湖中。

他低声自言自语道:“原来命是这样赌的。”

面对一张张沉湎于快乐的脸庞,他突然觉得愤恁难当,在西岭寨外为保卫南疆临寒奋战、苦苦支撑的时候,又有多少人在纸醉金迷中流连忘返,轻掷生命呢。

人生之苦无边无涯,只是为了所谓极乐,便能够将灵魂与尊严也一并押上赌桌吗。

一柄金刀适时递到他的眼前。

是吕顽的刀。

柳红枫将这柄刀缴下,转身递到他的手心:“既然你这般愤怒,不如你来动手吧。”

*

赌徒们看到晏千帆伤了一只眸子,便将他视作自同类,投向他的目光中更加多出几分狂热。

晏千帆在众目睽睽下,接过柳红枫递来的刀,沉甸甸的分量抵上手心,使他的头脑顿时清醒了不少。

他低头打量,细密平整的皮鞘表面缝入了金丝镶线,皮革的质地陈旧,更加衬托出金线的光泽,鞘底隐约露出一截刀锋,冷铁质地厚重,色泽偏黯,只有刀刃处极薄,也极锋利。

这是一柄很有年头的刀。

它没有名兵利器的品格,与晏家铸剑阁里的珍藏相比,选材的质地,锻造的手法,都粗糙得不值一提。但它的锋芒却很出众,并非靠着工匠的锤炼,而是凭借经年累月的斩杀砥磨才得来的。

能够滋养刀锋的只有鲜活的血肉,每个枕在刃上过活的人都明白这一点。就在方才,它刚刚斩断了一个人的手腕,因而刀光也比平日更灿烂。它没有显赫的出身,泯然于众,只是靠着割开数不清的伤口,掠夺数不清的生机与希望,才变得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晏千帆再一次打量吕顽,他见过的老人虽有很多,但落入如此凄惨境地的却不多,而在凄惨的境地中仍旧不改乖戾顽冥的,唯有眼前这一个而已。

吕顽受制于人,浑身上下能动的地方只剩下嘴巴,于是他的嘴巴快速翕合,吐出极肮脏不堪的词句,咒骂着身边这群幸灾乐祸的旁观者。言语之污秽,就连柳红枫也忍不住皱眉。

尽管骂声一阵高过一阵,仍旧无法掩盖吕顽手上的颤意。

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黯淡的皮肤上带着褐斑,骨节突出好似鸡爪一般,在扭曲中微微抽动。

他的眼睛浑浊,脸上的皮肉松懈,脸颊在挤压中变形,皱纹贴着桌面层层堆叠,浸在嘴角喷出的唾液里,实在难看至极。

若非口中不住吐着污言秽语,他看上去就只个无依无靠、惨遭欺凌的老者。

但晏千帆不会忘记,吕顽就在不久前犯下恶行,将一个青年人的手活生生地砍下,断送了后者的前程。

可晏千帆又忍不住想,倘若自己砍断这只苍老的手,这人往后该如何过活。会不会受尽欺辱,横死街头。

两股念头拧作一团,相互拉扯,最终把晏千帆身上的力量消磨殆尽。

他持刀的手垂落到身侧,转向一旁,道:“柳大哥,算了吧。”

柳红枫没有立刻发话,吕顽却抢着开口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要反悔不成?”

晏千帆不禁一怔。

吕顽啐了一声,用方才咒骂般的口吻道:“你今日若是敢反悔,往后我走到哪儿便骂到哪儿,只要我活一天就骂你一天,我骂你一辈子。”

晏千帆也急了,提高声音道:“我只是不想伤你罢了,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

吕顽闻言,放声大笑,一直笑得浑身抽搐,周遭都露出愕然之色,才终于停住,用嘶哑却清晰的声音道:“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真把自己当神仙了?老子告诉你,你根本就不是赌博的材料,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才进赌坊,就算你侥幸赢了我,早晚也要夹着尾巴滚出去。”

晏千帆断然没有料到会被这人戳中痛楚,当即怒喝道:“满口胡言!”

吕顽笑得更凶了:“哈哈哈哈,你还有心思可怜我,我看你比我可怜得多。”

晏千帆脸色一沉,手中的刀陡然出鞘。

刀刃很沉,常年的把持让刀柄也有了形状,落在陌生人的手里难免别扭。仿佛在大声宣告它的主人最后一丝残留的骄傲。

吕顽也勾起嘴角,同时阖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在这一瞬间,他的面目忽地没有那么可憎了,而其他人被他咒骂后的怒意也如紫烟一般散去,留下几分敬意,几分悲哀,几分属于是同类间的、澄澈无拦的惺惺相惜。

就算化成烂泥,也终有留有一丝无法动摇的尊严。

刀锋骤落,一阵疾风贴着吕顽的手腕擦过,尖锐好似毒虫蛰咬,但痛楚转瞬即逝,并没有留下持久的伤痕。

刀尖没有割断吕顽的手腕,而是稳稳地扎进他手旁的牌面上。

吕顽睁开眼,视野中出现了一张裂成两截的扁木,漆色乌黑,正是害他输掉的一张底牌。

他睁开眼,手指微微抽搐。

他的拇指上原本挂了一枚扳指,也和他的金刀一样上了年头,平日里用一根鞭丝与刀环拴在一起,借助扳指,便可以使用投掷往复的刀法。这是他琢磨几十年才练出的本领,虽是旁门左道的招式,却已练得炉火纯青,成了傍身的绝技,因而扳指戴在拇指上,也有十几年没有摘过,杂质密布的劣玉在反复打磨中变得碧绿发亮,隐隐透着油光。

此刻,这碧玉扳指代替他的手指,咔嗒一声从正中纵裂,断成两条半弧,落在他的手边。

他趴在桌上,眯起眼,视线刚好对上半截扳指整齐的裂缝,缝隙好似切割打磨过一般,没有半点凹凸棱角,也和原本的表面一样平整油滑,浑然一体。

一个人该有怎样的功夫,才能用一把不称手的劣刀,使出如此精湛的刀法。

吕顽望向晏千帆的眼神终于变了。

晏千帆收了刀,迎上吕顽的视线,一字一句道:“你说得对,我的确不是来赌的,所以也不必恪守你的规矩,既然我赢了,你若是不服,尽管出手对付我。”

吕顽无言以对,不仅如此,就连钳着他手腕的赌徒也纷纷将他松开,自发地向后退开,纷纷沉默不语。

只有伺候在角落里的店小二忙不迭地冲上前来,费了吃奶的力气,将吕顽从桌上搀起,而后低声道:“这位小爷菩萨心肠,你还不赶紧低头谢恩。”

“谢个屁,”吕顽甩了甩僵硬的胳膊,仍是满脸不快,“他分明是在侮辱我。”

店小二见他态度不客气,登时也黑了脸:“哎呦你这个老头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说说你赖在三霄楼里多久了,欠下的赌债不求你能还上,可你还要招惹祸端,节外生枝,不砸我的生意就不罢休。究竟是谁的赌品不好,你心里没数吗?”

吕顽瞪了对方一眼,似乎无言以辩,只能快步走到晏千帆身边,从后者手里抢过佩刀,怒而离去。

店小二草草看了他一眼,便来到晏千帆面前,鞠躬道:“这位爷,您别与老人家计较。”

“无妨,”晏千帆道,“本来就是我的朋友赢了赌局,随他如何说道,我不会介怀。”

店小二陪上笑脸,点头哈腰:“听说您想上楼去玩?我这就带您和您的朋友上去。”

晏千帆没料到胜利来得如此迅速,怔了片刻,答道:“稍等,我还有些话要说。”

“好,好,您慢来。”店小二鞠躬行礼,知趣地退到一旁,远远地候着。

他来到柳红枫面前,清了清嗓子,道:“柳大哥,接下来不必再劳烦你,我自己应付就好。”

*

柳红枫转了转眼珠,浅淡的眉眼中浮起一丝诧色,但神色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问道:“怎么,不打算陪我一起找乐子了?”

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去,店小二似乎更换了房间里的熏香,紫灰色的烟幕更重了几分,气味也变得更加浓郁刺鼻,化作团团氤氲盘踞在屋顶,犹如乌云遮蔽天空一般,短暂的清朗过后,赌坊再度笼进一片令人昏沉的阴霾中。

“不是,”晏千帆挠了挠头,试图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最终已失败告终,他耷下视线,像是个犯错的孩子,道,“其实吕顽说得对,我来赌坊不是为了寻乐子的。”

“这我早就看出来了。”柳红枫答道,口吻如玩笑一般轻盈,眼睛却沉沉地望着对方。

晏千帆一怔,只觉得胸口要被那一双灰黑色的眸子望穿了似的,临时拼凑的借口都逃逸到九霄云外,留下一片空荡荡,他答道:“其实我不是来找乐子的,我是来找人的。”

“哦?”柳红枫挑眉,“人已经找到了?”

“还没有,不过很快了,他就在三楼云霄殿。”

晏千帆答得有些艰难,许多年来,他不会说谎的毛病似乎从来都没有治好过。

好在柳红枫勾起嘴角,道:“放心吧,我只是同你开个玩笑。接下来我找我的乐子,你找你的人。咱们有缘再见吧。”

晏千帆长舒一口气,而后又敛去笑意,露出郑重的神色,道:“多谢柳大哥慷慨相助。”

“不用谢我,”柳红枫摆了摆手,像是又想起什么,道:“不过云霄殿可是赌命的地方,没有我助你,你可别丢了小命。”

“放心吧,”晏千帆重重点头,“方才一番观战,使我受益良多。”

在对方的目光打量下,他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站得笔直,摆出一副与赌坊全然不相称的挺拔身姿。

“如此便好。”柳红枫终于收回视线,转身欲离去。

“慢着,柳大哥,你等等,”晏千帆抢了两步,把方才赢来的两袋银子塞进对方手中,“这些你都拿去吧,”见对方不接,便又抬手指了指上方,苦笑道,“反正我也用不到了。”

指尖所指之处,烟云缭绕,宛若云霄。

柳红枫简单谢过,接了他的银子,一面拿在手里掂弄,一面缓步走远。

晏千帆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他的身边还有另一个人,自从踏入赌坊,便如影子一般陪伴在他左右,直到周遭重归安静,影子也才跟着摇曳的微光凝固成形,使他鲜明地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冯大哥。”

他刚唤出声,后者的浓眉便扭成一簇,打断他的话道:“怎么了,你该不会连我也打算赶走吧。”

晏千帆立刻摇头。

“那就快动身吧。”冯广生催促道,“我们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也不知现在外面天色如何,西岭寨的弟兄还在等我。”

“我明白,”晏千帆道,“你就留在这里等我,我快去快回。”

“傻小子,”冯广生叹了一声,道:“你以为你是去劈柴喂鸡不成。”

晏千帆一怔,眼前浮起过去的景象,不禁轻笑出声,但笑容只停留了片刻,便被更加苦涩的愁容所代替,“我虽是孑然一身,可西岭寨的弟兄还在等着你。我不能连累你。”

冯广生抓着他的肩膀,道:“你若不想连累我,就别胡思乱想,专心赢过那个姓赵的,不就万事大吉了。”见对方的眼睛开始闪烁,更追紧了视线,问道,“你方才赶走柳红枫时的气势哪儿去了?”

冯广生的嗓门原就比他粗大,吐出的字句也更直率,用来拷问他的良心,实在再适合不过。晏千帆禁不住对方的拷问,只得低下头。

“行了,”冯广生在他肩上揉了揉,粗糙的掌心力气很大,咯着肌肤的触感倒令人安心,“知道你是个纸老虎,都到了生死关头,就别再婆婆妈妈了。倘若真的出了岔子,我跟在旁边也好有个照应。”

冯广生口吻坚决,三两句便替他做下了决定。他也只能点头应过,只是心下仍有忧虑,便低声嘟囔道:“希望赵潜呈听我的劝才好。”

冯广生一怔:“说到这个,我倒想问问,晏月华当初是怎么买下赵潜呈的命,要他心甘情愿替你去天牢的?”

晏千帆深吸了一口气,道:“他的命不是买下的,而是赌来的。”

*

两人终于站在云霄殿外。

大约是偷偷塞给店小二的碎银起了作用,后者不仅躬腰缩背,摆出笑嘻嘻的脸色,还不住地劝道:“……说起这位潜龙先生,在赌徒之中也是一条亡命鬼,虽然名叫赵潜呈,却早就堕落成性,没什么前程可言了。客官,我看您年纪轻轻,一表人才,真的要同他对赌么?”

晏千帆心道,这话如今再说未免太迟,便刻意换了个冷淡的口吻,催促道:“你管那么多作甚,只管开门便是。”

“好嘞。”店小二识趣地闭上了嘴。

三霄楼的构造狭长,每一层的上下台阶都分列在房屋两端,穿过长长的甬道后,便要继续攀登陡峭的台阶,明知这幢楼宇实在算不上高耸,可晏千帆却生出一种攀上云霄的错觉,只觉得喉咙渐渐发闷,一只无形的手正挤压着他的胸膛,仿佛要将他的肺腑挤干似的。

店小二只管推开门,便像幽灵一般消失在黑暗中,晏千帆站在门外,定睛环顾,云霄楼里竟只有一张桌,一个人。

冯广生从旁低声感慨:“看来赌命的说法是真的。”

晏千帆很快明白了同伴的意思,在一楼失了钱财,在二楼断了手脚,总归还有一雪前耻的机会,但若在这里丢了命,便只能落得一去无返,万劫不复的下场了。

正因为如此,云霄楼里永远只有一个赢家,永远只需要一张桌子。

此时此刻,屋内鸦雀无声,桌旁的人异常沉默,像一滩软泥似的趴在桌面上,长而蓬乱的头发几乎盖住了他的脸。

晏千帆心道,这人便是赵潜呈。

赵潜呈听到门外的响动,也只是微微撬动脖子,抬起眼皮,头发分开两簇,顺着左右鬓角耷下肩膀,裂开一条瓜子似的缝儿,缝里露出半张脸来。

晏千帆不禁愣住——跃入眼底的那张脸庞,的确与自己相像极了。

*

赵潜呈生在瀛洲岛,父母在镇上开了一间馄饨铺,老来得子,对他倍加宠爱。赵潜呈五六岁时,脸庞与同龄的铸剑庄二少爷极其相仿,尽管轮廓和眉眼都有细微的差异,组合在一起却如同胞兄弟一般近似,算是一桩千载难逢的巧合。若非两家身份地位悬殊,两人的生辰日期也挨得很近,绝无可能发生通奸的丑事,恐怕还要引发更多的风波。

自古以来,百姓便对名门权贵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所以赵潜呈从小便被岛上的长工调侃,说他面相富贵,命中有福,将来必定前程似锦。可惜这些期许堆叠在一个小鬼肩上,却起了反面效果,赵潜呈从小不学无术,终日混迹市井,惹上一身地痞流氓的习气,实在看不出半点成才的苗头。几年过去,随着真正的铸剑庄二少爷离开瀛洲岛,大富大贵的话题便渐渐没人提起了。

又过了几年,赵潜呈沾上了赌博的毛病,彻底沦为败家丧子,没过几年便将家里微薄的积蓄挥霍一空。从此索性躲进赌坊,不敢回家,赵家夫妇年事已高,实在拿他毫无办法,也只能自认倒霉。

在今日之前,晏千帆从未亲眼见过赵潜呈的模样,此人的身世,也是他四处打听得来的。

他想,两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却碰巧生着一张相似的脸,这样的缘分实数罕见。倘若换个时间相遇,不必互赌生死,晏千帆倒很想同赵潜呈对酌一杯,畅谈一番。

可惜赵潜呈看起来并没有与他畅谈的打算。

这人虽然容貌与他相近,但却比他更消瘦,一身破布衣衫像是从天牢出来便没有换过,还挂着潮湿的霉点。身上大约是被店小二赶着濯洗过,倒并不脏,只是头发蓬乱,显然不曾仔细打理过,远看好似街边乞丐一般。

晏千帆的到来似乎并未激起赵潜呈的兴致,他的神情好似一滩死水,没有常人的喜怒哀乐,只是如暮霭一般沉重,视线没有焦点,只是虚虚地投向对面的墙壁,像是拼命思索,却找不到答案。

晏千帆望着他的脸,仿佛望着一面鬼祟的镜子,镜中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忘却何为快乐,何为振奋,坠下深不见底的悬崖,被藤条缠住手脚,变作一团没有知觉的行尸走肉,生不如死。

他被突然冒出的念头惊出一身冷汗——他害怕终有一日,自己也会落得与镜中人同样的下场。但他很快扬起头,勾起嘴角,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笑,像是在嘲笑自己的胆怯。

是赌坊里阴郁晦暗的气氛带走了他的勇气,他本来不该这般胆小。他曾经被困在茫茫大雪里,浑身僵硬,手指冻得发红,仍旧仰天大笑,用热酒浇化肩上的冰霜。他也曾深陷险恶敌阵,在百人的包围中与仅仅两个同伴肩背相抵,挥洒热汗,舞出气势如虹的枪法,从一片血海中杀出去路。他还曾凯旋而归,在盛大的夕阳下沐着晖光,聆听男女老少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呼唤着西岭三侠的名号。

那些日子仿佛一口泉眼,时至今日,仍旧源源不断涌出清澈的甘霖,在干涸的荒漠中滋养着他的心魄。

只要泉水不枯竭,他便不会变成另一个人,不会忘却快乐,不会坠下悬崖,不会被束缚手脚,不会变成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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