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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醉三霄.4

作者:闻笛 当前章节:79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晏千帆噗哧地笑出声,笑过之后,便又露出几分黯然之色,道:“其实赌博并没有那么难,人生处处都是赌,豁出得越多,便赢得越多,胆子越大的人,越是能赢到最后。”

冯广生也敛去笑意,沉默了片刻,道:“那是因为输家已经离场,你看不到他们的痛苦罢了。”

晏千帆却点了点头,用很低的声音说:“我看得到。”

冯广生露出诧色,偏过视线凝向他,沉默了片刻,道:“其实我也觉得大哥对你太过严苛了,你为西岭寨豁出所有,他却不领情,连我也替你感到委屈。”

晏千帆眨了眨眼,以出乎意料的干脆速度摇摇头,道:“没关系,我的脸皮厚。”

冯广生终于松开他的脖子,手掌最后一次在他肩头抚过,撤离时在半空中比了个拇指:

“下次重聚时,我一定站在你这边儿,替你狠狠教训他一顿。”

晏千帆一怔,随即笑道:“好啊。”

冯广生终于转身离去。

深巷里无人烟,只有赵潜呈倚靠在斑驳的砖墙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直到晏千帆走向他,才抬起眼皮道:“总算依依惜别完了?”

晏千帆耐心解释道:“只是暂时分头行动,稍后他会带西岭寨的弟兄来支援我们。”

赵潜呈向前走了一步,一双眸子从墙壁投下的阴影中露出,径直望向他:“你当真打算去送死吗?”

晏千帆先是点了点头,又摇头道:“我不是去送死,只是去赌命,若是我赌输了,或许会死得很难看,但我是为了赢才入局的。”

赵潜呈微微一怔,视线穿过凌乱的发丝,用带刺的目光拷问着他。

他全然猜不透这人还能问出什么话来,只能安静等待,脑海中飞快盘算诡辩的说辞,但赵潜呈只是耸耸肩膀,道:“行吧,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这次轮到晏千帆怔住。

他不禁望着对面的人,这人被他带出赌坊,似乎还无法适应阳光,缩着肩膀,下颚往脖颈里缩,看人的时候眼皮上翻,眼圈明显露出青黑色,全然没有赌坊里的霸态,倒像是路边鬼鬼祟祟的窃贼。

可他却觉得,这人的话语中透着前所未有的真诚。

黄昏前夕,阳光尚且未被暮色染红,光芒剔透而纯粹,从小巷的两堵高墙之间漏下,洒在他一侧的肩上,像一条明亮的瀑布似的,沿着手臂一直淌到手掌心。

沐在阳光下的五指下意识地动了动,指尖的颤抖停住了。

他攥紧五指,像是要把阳光攥在掌中,可流淌的东西怎么攥得住,掌心只有指甲留下的刺痛,空乏绵软。尽管如此。他仍感到一阵满足,好像这双不中用的手真的抓住了什么似的。

这时,耳畔隐约有铮鸣声传来,不知哪儿的刀光剑影划破了寂静,不知又是什么人,即将押上什么,掠夺什么。

江湖仍是那片浑浊的江湖,他沉下心,不再理会旁侧的纷扰,往属于他的赌局中迈去。

*

刀剑声是从三霄楼的屋顶上传来的。

瀛洲岛上贫贱分明,山顶是名门世家的高堂阔院,山下却只有低矮朴素的民宅,三霄楼虽然只有三层,却已是鹤立鸡群的一座,因着屋形狭长的缘故,有一条长长的房脊,脊瓦好似龙骨一样逐节排列,两侧的瓦片如龙鳞一般铺展,倾斜的角度比寻常的房屋更陡峭。尽头向上翻起,远看好似大鹏振翅。

三霄楼里未能了结的恩怨,时常在这条龙脊上继续清算。

此时此刻,关野便在龙脊上追着吕顽。

年轻的,追着白发的,诡异的场面。

关野在二层琼霄楼里赌输给吕顽,被后者活生生地砍去一只手,断腕上裹了厚厚一层纱,在出门时还是洁白的,此时已经被血色彻底染红。而被砍断的那只残手早就丢在巷子里,被野狗叼去大朵快颐,此刻已经变成一团骨头渣。

关野并不在意残手的去向,他的眼里只有仇恨,仿佛被两团火焰烧灼着,惨白的脸上青筋暴起,目眦尽裂,浑身透着病恹恹的鬼气。

在赢下关野之后,吕顽本来也输了一局,但他遇到的对手是个善人,放了他一码。双手完好的吕顽本不至于输给关野。但关野一路穷追不舍,很快耗光了吕顽的体力。

吕顽站在一块脊瓦上,斑白的发稍上挂了一层汗水,布满皱纹的两腮剧烈翕动,喘着粗气。他的手中握着金刀,可扳指被击碎之后,引以为傲的刀法使不出来,武艺骤减,就算有两只完好的手,也没能把穷追不舍的仇家甩在身后。

再长的龙脊也有尽头,他的脚底已经踩上最后一块脊瓦。

他的目光四处搜寻,背后却传来关野的声音:“上来的路已经被我拆了,你尽管跳下去,看看会不会把腿摔折。”

他回过头,脚下已经有些发软。

关野发出冷笑,嘶哑的笑声也透着鬼气。“若是乖乖让我砍下一只手,我就饶了你。”

他扯着嗓子争辩道:“你疯了吗?愿赌服输,你凭什么报复我?”

“好个愿赌服输,你也输了,凭什么你就相安无事?”

吕顽没有答,他活了五十年,早就知道嫉妒是世间最寻常的情感。在妒火面前,就连金钱都要让路,言语更是苍白得很。

他隐约记得,这个年轻人的看家本领似乎叫做飞叶剑。只可惜飞叶裹在肮脏的妒意中,早就不再轻盈,不再碧绿,如漆黑的鬼爪一般朝他袭来。

他想,自己年轻时放浪形骸,众叛亲离,蹉跎半生,到了垂暮时分,还会有谁来救他呢。

不会有了。

与其跪地求饶,苟且偷生,倒不如与这人同归于尽来得痛快。

白发人拉黑发人一同见阎王,白白赚到三十年的光阴,实在划算得很。

*

吕顽心意已决,顿时浑身轻松,饶是屋顶的疾风呼啸不止,他的脚下却稳得如履平地。

他转过身去,面朝关野的方向,两人仿佛站在一条孤桥的两端角力,吕顽已被逼至边缘,眼看背后已无退路,可他却缓缓勾起嘴角,脸上浮起笑意。

关野瞧见他的神色,眼神顿时一紧,哑声问道:“你要干什么?”

吕顽的从喉咙深处挤出嘻嘻嘻的笑声,声音好似阴沟里的老鼠一般鬼祟:“小伙子,反正你断了手,往后只能当个废人了,不如与我同归于尽吧。”

关野脸色一暗,怒斥道:“你这老不死的东西!说什么疯话!”

吕顽仍旧笑着,道:“你不妨来试试,看我说的是不是疯话。”

话毕,吕顽便沉下双臂,如鹰隼一般摆出应敌的态势,与方才慌忙逃窜时判若两人,一双灰色的眼睛盯在对手身上,顿时从猎物变成了猎人。

关野先是一怔,很快皱起眉头,奉还以更加凶狠的目光,脸上的阴霾也更深了。方才他还只是打算砍掉吕顽的一只手,此刻他的眼里却腾起了杀意。

杀意犹如山顶的雪球,一旦开始翻滚便愈来愈大,奔下坡道速度也愈发地快。

“果然我该早点杀了你。”

关野留下这句话,纵剑而起。

他一出手便是致命的招数,像是将满身的鬼气倾注在飞叶剑上,飞叶的轻盈沁翠被他的杀意染得泥泞污糟,剑尖所及之处,迫不及待地散布痛苦与死亡。

但吕顽看清了剑路,他没有躲,反倒两脚前后开立,往脊瓦上重重一踏。瓦片不堪重负,发出咔嚓声,从接缝处断裂坍塌,而他的双脚好似老树扎根似的,牢牢地嵌在缝隙里,双臂则如枯瘦颀长的藤蔓一般张开,化作陷阱,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关野面露惊色,但那一招刺得太急,已经来不及收势了。

吕顽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层,他凝着关野,可余光却瞥见了楼下那条陋巷里的狗。这是一只又脏又丑、骨瘦如柴的野狗,方才叼走了关野遗弃的断手,嘴角还沾着新鲜的血,显然吃得满足愉快。他想,待会儿若是两人一起摔下去,摔成一团烂肉,大约它的全家老小都能沾光享福,饱餐一顿。

不知为何,到了生死关头,他看到的竟是这般无关紧要的琐事。

他这一生无亲无故,不论喜乐悲欢,都是一个人品尝滋味,一个人嚼碎咽下,与旁人撇摘得一干二净,没想到却在死的时候,平白缔结了一些甩不开的牵绊。

或许这就是命吧。

狗吠的声音钻入耳朵,很是聒噪。

这饥饿的畜生吠闹不止,并不是因为天降馅饼,恰恰相反,是因为送到嘴边的美餐平白无故地飞走了。

楼顶的两个人并没有坠下屋檐,摔成一滩烂泥。

他们被第三个人拦住了。

那人如一阵风似的,踏着墙壁与翼角飘到楼上,刚好拦在两人之间,一只手勾过吕顽的肩膀,将他从龙脊边缘扯回几步,另一只手提腕推掌,用掌风化开关野凌厉迅疾的攻势。

吕顽绝处逢生,嘴巴张成个圆形,尖声问道:“柳红枫,你来这里作甚?”

柳红枫偏过头,道:“我有话要问你,哪知你们两个跑到屋顶上乘凉,叫我一通好找。”

这两人当然不是来乘凉的。

吕顽虽松了一口气,关野却沉下脸来:“乘凉个屁,我是来找他算账的。”

柳红枫的目光在关野身上游走,从年轻盛怒的脸庞,到起伏不止的胸口,最后停在鲜血殷燃的断腕上:“你赌输给了他,被他砍掉一只手,所以打算私下报复他?”

关野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愧,但很快抬起头,用更加蛮横的口吻道:“我与他的恩怨关你屁事?”

柳红枫轻笑一声,道:“的确与我无关,但我有要紧事同他打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他死在你的剑下,不如这样,若是我帮你剁他一只手,你能不能留个情面。将他的人交给我。”

关野怔了一下,道:“好啊,那你这就动手!”

吕顽前一刻还幸灾乐祸,下一刻便觉背后发凉,原来柳红枫并非天降神兵,擒住他肩膀的那只手也并非救命稻草,而是禁锢他的枷锁。他的脸色煞白,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牙齿打颤,磕磕绊绊道:“这……这不成啊,我和他的恩怨,不过是赌坊里的龌龊,哪能……哪能脏了枫公子的手。”

柳红枫闻言,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回关野身上:“他的话很有道理。你说让我替你动手,可有报酬给我?”

关野黑着脸,不耐烦道:“没有,我早就身无分文了。”

柳红枫摊开空闲的手:“那就恕我不能代劳了。”说罢,便将臂弯里的吕顽夹紧了,做出要走的态势。

“回来!”关野从两人背后高呼,“你敢!你敢带他走!”

没等柳红枫回答,那一柄缠绕着鬼气的剑便又突袭而来。

关野出手便是狠辣的杀招,飞叶剑漫天扬舞,漆黑的剑花四处绽开。

柳红枫当即闪身,在龙脊上连连后退,吕顽被他夹在臂里,也随之一路向后,只觉得头昏眼花,稍不留神,腰间的金刀便进了他的手心。陡然出刀,与关野的剑势针锋相对。

柳红枫处于弱势,又带着累赘,几招之内便被逼至末尾,脚跟已经贴上边缘,再退一步便要坠下。可偏偏这一步的距离,关野却怎么也踏不破,任由飞叶剑如何蓄势猛攻,对手依旧岿然不动。

关野的脸上浮起愕然之色,惊讶甚至盖过了愤恁。

柳红枫足底犹如踏歌一般,富有节律。歌行至谷底,才徐徐扬起,俯仰之间,便已牢牢缠稳对方的剑,将势头夺回自己手中。他凭着一只手,使出灵敏如蛇行般的刀法,屡屡袭向对手的死角,逼得关野连连后退,终于退回到龙脊正中央的位置。

他收刀入鞘,面不改色,只是呼吸暂快,但关野却已体力不支,肩膀起伏,嘴角噙出一条血丝。

任谁都能看出,若是再纠缠下去,落败的一定是关野。

柳红枫收刀入鞘,扬了扬方才那只反颓为胜的手臂,道:“你瞧,就算只用一只手,我一样可以同你较量,一样可以赢过你,你年纪轻轻,怎地就草草断了自己的路。”

关野的脸色骤变。

他凝着柳红枫,像是在绝路尽头遇见一座高山,仰目而眺,山巅的金光在一片黑暗中莹莹跳耀。

他又最后看了吕顽一眼,摇摇头道:“罢了。”

剑尖滑入剑鞘的那一刻,仿佛有新叶从锋芒中生出,初崭头角的翠色尚且孱弱,却驱散了附着在他周身的鬼气,使他的神情焕然一变,如获新生。

“这个你拿去吧,”柳红枫扬手,将满满一袋银子扔给他,“治伤也是要钱的。”

关野接过,脸上露出踟蹰之色,却听柳红枫接着道:“你从这儿往南去,找到段氏天极门的竹院,那儿有个小郎中会帮你治伤,说不定还会造一条义肢为你装上。”

关野一怔,而后低头道了一句:“算我借的,来日再还。”

*

柳红枫望着关野跃下三霄楼,落进附近的狭巷。

候在巷子里的野狗嗅到血腥味,撒着欢跟在他的身后,他视而不见,只管一路疾走。

人一旦找到了方向,眼里便容不下旁骛了。

柳红枫目送他的身影远去,终于松开吕顽的臂膀。

吕顽方才被柳红枫夹进臂弯,好似一只软塌塌的布袋,在左右摇摆中亲历了一场较量,虽然毫发无损,但却像是刚挨了一顿揍似的,抱着双臂咿咿呀呀地呻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双贼眼却东张西望,躁动不止。

柳红枫迎上他的视线,微微笑道:“老人家,你可别误会啊,我没打算放你走。”

吕顽猛地后退,脚后跟踩碎了一块脊瓦,瓦片沿着屋顶的斜坡滚落,发出咔咔的摩擦声,好似要在干燥紧绷的空气中擦出火花一般。

吕顽缩紧肩膀,如惊弓之鸟,小心翼翼地发问:“你……你要干嘛?”

柳红枫笑盈盈地迈了一步,消灭两人间的距离:“我只是想跟你推心置腹,好好谈一谈。”

吕顽还想再退,然而脚后跟踏在豁口上,脚下没底,心里更加没底,他只能抬起头,迎上咫尺外那一道柔和平缓、却格外灼眼的目光。

活脱脱地演绎何为笑里藏刀,绵中带针。

便是在此时,吕顽觉出对方身上的异状。柳红枫的神情一派从容,但脸色却并不好看,额上挂了一层汗水,嘴唇也褪去了血色,脚步虽稳,但足底叩出的声音却甚为虚乏。胸口起伏的节奏比平时更快些,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石头塞住了喉咙。

吕顽也是习武之人,这些细微征兆骗过了年轻冲动的关野,却逃不过一双久经江湖、善于察言观色的锐眼。

满头白发的老江湖勾起嘴角,问道:“枫公子,你的身上是不是有伤未愈啊?”

柳红枫也不急,只是淡淡答道:“不瞒你说,我的确是有伤在身。不过你可千万别放松警惕,你想想,那山里的老虎若是受了伤,咬人岂不是比平时更疼。”

吕顽:“……”

柳红枫一面说,一面笑,眼睛笑成两条弯弯的细缝,缝里却透出阵阵凛寒。

吕顽心里的火苗刚刚燃起,便被这道目光当头浇灭了。他欲哭无泪,双膝一软,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坐在屋檐上。

风吹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他皱着眉头,耷着眼角,道:“小祖宗,我根本不认识你,也不记得在哪儿跟你结过梁子,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柳红枫也在他身边落座:“我听三霄楼的人说,你并不是这儿的常客,三日之前,你突然带着大笔钱财,在赌坊中大肆挥霍,这件事可是真的?。”

吕顽一怔,随后答道:“我的确是得了一笔意外之财,也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吧。”

“哦?”柳红枫挑眉,“敢问你这笔横财是从哪儿得来的?”

吕顽道:“我没偷也没抢,是捡来的。”

“捡来的?”柳红枫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锭,举到吕顽眼底,“我特地问店小二讨了一枚,拿在手里细细看过,这银子表面沾了一层盐粒,闻起来又咸又腥,该不是从海里捡来的吧?”

吕顽瞧见熟悉的银锭,顿时慌了神,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带了颤意:“是啊,我瞧见海面上飘来一个宝箱,顺手捡起来了,不行吗?”

柳红枫大笑出声:“倘若海里真有宝箱,也该是出海的船夫第一个发现,怎么会飘到你的眼皮底下。”

吕顽争辩道:“因为那些船夫已经丧命了啊。”

柳红枫脸色一沉:“雀背坞船夫遇害惨死,所以他们的宝贝就落到了你手里?”

吕顽大惊失色,摇头摆手道:“不是,跟我没关系!我可没杀过人啊!”

柳红枫望着他:“既然没杀人,你又何须慌张辩解,难道不是怕冤鬼来索命吗?”

话毕,一双手已扣住吕顽的腕上,两指抵在命脉处,微微施力。

“你若是从这三层楼顶坠地,脑袋不幸摔开花,赌坊的人一定会以为是冤鬼索了你的命吧。”

吕顽吓白了脸:“不是啊,我……我只是碰巧看到有人杀了船夫,才趁机去雀背坞里偷了些银子,反正人都死了,银子放着也是平白浪费,不如留给活人享用。”

柳红枫听得光火,语气中也带了火气:“你看到有人行凶,不仅不出手救人,甚至不投案,不求援,而是只想着偷死人的银子?”

吕顽垂下眼帘,道:“出手?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就算出手也只是平白送死。投案?瀛洲岛上的官老爷不是也叫人害死了么,我难道去找老天爷投案不成,老天爷早就不管我了,我不过是个老废物,身无分文,饿死冻死都没人管,我还能做什么?我只想找个热闹的地方,舒舒服服地挨完剩下的日子罢了。”

柳红枫没有作答。

他只是怔怔地望着吕顽的样子——白发枯槁,酒痕沾衣,浑噩失意,穷困潦倒。在那一枚扳指被晏千帆击碎后,这人的尊严也随之一同变成了碎片,此刻的模样实在叫人不忍卒看。

吕顽说完一番话,见对方不驳,胆子更膨胀了几分,将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倾倒出口:“你瞧不起我,还不是因为你年轻气盛,自以为力拔吆吆千钧,侠气盖世,可我在赌桌上与你交手过,看得出你是哪种人,等你年老体衰,你自然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柳红枫不禁一怔。

他只是抬起头,望着冥冥苍天,碧蓝的天穹高渺无垠,遥不可及。十年前,尚是孩童的他趴在母亲的棺材旁痛哭落泪。时至今日,他个头长高了,肩膀也变硬了,可是与天地之间的距离相比,他这一丝一毫的成长又算得了什么呢?

天地寿数无疆,与之相比,凡人从生到死也不过须臾一瞬,他的意气又能支撑几时。

面对吕顽胡搅蛮缠的苛责,他的心底竟浮起几分恐惧,将满腔的愤慨与诟怨压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将吕顽的脉门放开,转而低下头,手肘撑在膝上。

吕顽重获自由,一面揉着手腕,一面观察柳红枫的神色,小心翼翼道:“那凶手蒙了面,黑灯瞎火我也看不清,你叫我指认我也指不出,我可没骗你啊。”

柳红枫没有质疑他的话,只是叹了一声,脸上浮起疲惫之色,道:“看来雀背坞中的七条人命,注定只能当冤鬼了。”

这次倒是吕顽怔住了。

许是这番话的分量太过沉重,吕顽沉默了一会儿,用蚊子似的声音道:“其实我有些眉目,但我怕妄加揣测,惹火烧身……”

柳红枫霎地将视线转向他,却不做声,只是牢牢盯着他的眼睛。

吕顽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挠了挠头,道:“那人的声音,身形和模样,与你们今日的同伴很是相像。”

柳红枫心下一凛:“你说的是谁?”

“就是和你们一起来赌,却一直站在旁边的那个。我瞧见他就觉得纳闷,这人来瀛洲岛之前,分明也在别处的赌坊露过脸,分明比晏家的小少爷会赌得多,怎地一直不出手帮忙呢。”

柳红枫皱紧眉头,低声喃喃道:“宋云归啊宋云归,你果真还是死性不改,非要将人玩弄在鼓掌间……”

“你说什么?”吕顽不解。

然而,待他问出口时,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将他独自留在原地,坐在坚硬冰凉的龙脊上,拂着冷风,茫然地望向远处,神情宛若置身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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