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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南天星

作者:闻笛 当前章节:148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远处的天际浮起一抹霞光。

镶金的云层翻滚好似波浪,将天尽头推得更远,更高,也将瀛洲岛挤衬得更加狭窄,更加渺小。可便是这样一片不起眼的土地上,仍有人头攒动,暗潮汹涌。

夜色尚未降临,躁动不安的气息便在人群中四处弥漫。

晏千帆走在远离人群的地方,躲避着铸剑庄护剑使的四处搜寻,几经迂回辗转,才终于摸到回川畔的磨坊。

离开之前,他将磨坊中的情形牢牢刻在脑海,再度推开门的时候,除了漏进窗棱的日光更加倾斜之外,其余都与他记忆中的模样相吻合,并无异状。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招手唤赵潜呈一同进门。

赵潜呈初次到访,脸上隐隐浮起兴奋之色。这一路行来,他醉醺醺、病恹恹的颓态改善了许多,像是一口枯井里突然有新泉涌出似的,两眼泛起凛凛波光,一面东张西望,一面催促道:“你将宝贝藏在哪儿了?”

晏千帆不敢怠慢,即刻答道:“你稍后片刻,我这就去找。”

他虽叛门出逃,但仍是一身锦衣缎袍,为了找剑,非得俯身蹲在角落里,半个身子埋进草垛之中,很快便沾满了满头满身的枯杆与尘灰。

赵潜呈站在一旁,抱臂旁观,嘴角难以遏制地向上扬起。对生于瀛洲岛的百姓而言,晏氏本是一堵高不可攀的墙壁,然而此时此刻,晏家的二当家却对他言听计从,百般客气,叫他如何不得意洋洋。

晏千帆终于起身,将藏在最深处的冷铁攥进手心,徐徐提起,道:“你看,这便是莫邪剑。”

赵潜呈凑到他面前,低头观看。

数月之前,莫邪剑由东风堂堂主宋云归从南疆的石矿中掘出,继而送来铸剑庄品鉴真假。剑鞘与镡柄已经经历一番打磨,凸出的棱角处由于打磨次数偏多,漆色有些褪去,而凹陷的缝隙处则是相反的情形,因为磨石难以触及,还残留有深红色的锈迹,细密的锈斑挤作一团,好似冬日里窗上的冰霜花。

与沐浴光华从炉中脱生的新剑不同,莫邪剑毕竟是前朝旧物,在战事中遗失,深埋入土,由时光所烙下的痕迹,凭借凡夫俗子的手很难轻易抹去,更不用说仿制出一模一样的赝品。

内行人只消一眼,便能看出此剑的真假。

可惜赵潜呈只是个外行,毫不识货,瞧见剑身上有色褪斑生之处,当即露出鄙夷之色:“你这破铜烂铁怎地就算是名剑了,该不会是骗人的吧?”

晏千帆微微皱眉,露出不悦之色,但仍用和善的口吻答道:“你若是看鞘不明白,那么看一眼锋芒便该明白了。”

话毕,他抖动手腕,将剑心从鞘出抽出少许。

饶是剑鞘表面被时光侵蚀,然而,收拢在鞘中的剑心却不曾有半点折损。名剑出鞘,就连声音也非同凡响,冷铁划过内腔,仿佛划过一块光洁的鹅卵石,“哗”地一声过后,激起一片清冽明亮的水花,是剑锋上跳跃的碎光。

习武之人都知道干将莫邪的故事,这剑出生时便失了爱侣,命途多舛,忍辱负重,就连锋芒也有着沉甸甸的分量,好似凛寒而立的战士一般,凌厉与厚重并存。

晏千帆到底是晏家人,对名剑的喜爱仿佛刻在骨子里,目睹这般盛景,打心底里由衷赞叹,发现对面的人一直沉默不语,便主动开口道:“你瞧见了吧,这才是莫邪剑真正的风采。”

说罢,他将持剑的双手举得更高,几乎凑到赵潜呈的眼前,盼着对方的赞同。

赵潜呈仍是不答,反倒攒起眉毛,嘴巴抿成一条线,露出奇妙的神色,叫人猜不透所以然。晏千帆这才想起此人本来不会功夫,又怎会懂得品鉴兵刃,他沉下视线,露出几分索然之色,道:“既然你不用剑,也难怪识不出真假。刀剑是凶煞之器,往后你也不要碰的好。”

说着,便要收剑入鞘。

然而,他没有听到剑镡上那一声轻响,却先听到耳畔如山崩一般猛烈的嗡鸣声。

嗡鸣是假的,是体肤的痛楚所引发的幻觉,痛楚来源于腕上,他的半条手腕像是突然麻痹了一般,骤起的剧痛冲上脑门,使他两眼发白,喉咙深处一阵反胃。

有外敌!——他的本能如此叫嚣着,片刻的头晕目眩后,他定睛环顾,然而,门仍旧好好地关着,窗口之外也没有任何可疑的影子。

又一次刺痛传来,沿着手背漫遍全身。这一次,饶是不愿相信,他也不得不承认,暗算他的人正来自他的眼底。

颈侧的脉搏凸起如柱,牵带着整张脸颊都扭曲了。他睁大了扭曲的眼睛,凝向咫尺外的赵潜呈。

赵潜呈的手里拿着一根雪松针。

晏千帆对雪松针再熟悉不过,这本就是他的发明,西岭寨的功夫以枪术为主,注重近身,但却不善远攻与暗计,于是他便借着铸剑的本领,仿用高山雪松的枝叶形状造出一种掷物,轮廓如扇,芒刺如梳,平日里可以藏在袖底,作防身暗器而用。

他不知道为何赵潜呈会拿着雪松针,更不知为何针尖会啐了毒,不偏不倚地扎进他的手背。

“你要干什么……?”

无需此问,莫邪剑已从他的掌心滑脱,像个背叛了主人的使役似的,迫不及待地奔入赵潜呈的指间。

他的耳畔再一次响起流水击石般的出鞘声,而后,至为锋利的上古名剑便彻底摆脱剑鞘的束缚,展露出夺人的锋芒。

锋芒的尖端恰巧抵在他的喉底。

赵潜呈道:“果然是一柄好剑,看来你没骗我。”

晏千帆大惊失色,背后生寒,莫邪剑是如此锐利,抵得他下颚泛起阵阵凉意,饶是对方持剑的手法稚嫩生疏,毫无章法,但以眼下的态势,只要简单翻动手腕,便能轻易抹断他的喉咙。

可他还不能死,他挣扎着,忍耐着毒剂带来的不适,竭尽全力伸出双臂,用颤抖的五指扳住赵潜呈的肩膀,竭尽全力往外推。

两人如小儿一般扭打成一团。

晏千帆质问道:“你从哪儿拿到的雪松针?你莫不是暗算了冯大哥?”

赵潜呈不答,只是卯着眉头与他角力,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从喉咙深处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姓晏的!你的宝贝归我了,你去死吧!”

*

晏千帆的脸上浮起震惊之色,像是不敢相信自己遭到背叛。他在抵抗的间歇大声道:“放开我!我不会害你,我是为了救你啊!”

但赵潜呈回答他的只有冷笑:“你当我傻吗?解药只有一份,就算你拿到手,也绝不会留给我。我已经被姓晏的利用了一次,绝不会再上第二次当!”

“你误会了!”晏千帆竭力争辩,“我从来没打算独占解药,我是要把幕后黑手揪到台前来,我要救你们每个人!”

赵潜呈像是听了个精彩纷呈的笑话,哈哈大笑出声。

晏千帆趁他松懈的片刻,一把抓向他的手腕。

雪松针上的毒药并非上乘,虽然瞬时效用强烈,但后劲儿很浅,他暗中运功调息,臂上的力量已经恢复七成,对付一个不通武艺之人,也有七成的把握。

于是,他不顾危险,毫不犹豫地出手反击。

赵潜呈虽不尚武,但反应足够机敏,很快便察觉到自己的劣势,在手腕被抓住的前一刻,果断向后撤开,放弃了杀人的念头,转而提起莫邪剑,不顾一切地转身,迈着莽步朝门口奔去。

晏千帆扑了个空,踉跄着站稳脚跟,发现对方已经逃走,急忙驱策轻功,健步疾追。

赵潜呈的手触到门扉,立刻将门闩拍掉,用力拉开,这个动作迫使他原地停顿,顷刻的功夫,晏千帆的影子已经追上他的头顶,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肩膀一热,从背后伸来的手好似虎钳一般,将他的肩胛牢牢锁住。

不通武艺的外行人就算侥幸拿了剑,也敌不过真正的武林高手,晏千帆如拆卸货物一般,用麻利的手法卸下赵潜呈的力气。赵潜呈的肩背痉挛,一手松开门把,另一只手放开剑鞘。莫邪剑再一次从他手中滑出,剑鞘带着剑心,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晏千帆一边用脚底踩住剑身,一边扳过赵潜呈的肩膀,麻利地将他扑倒在地,而后骑跨在他身上,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

门扉失了控制,借着方才的余劲儿,吱呀呀地绕轴摇晃着,门缝时宽时窄,使得漏入磨坊的光线一明一暗,仿佛有一盏烟花在头顶炸开,闪烁不止。

赵潜呈被压倒在地,皱紧眉头,剧烈咳了几声,脸上浮起一片痛苦之色。晏千帆居高临下地瞧见他的神态,立刻放松了手上的力量,道:“你不要再胡搅蛮缠,乖乖听我的话,我不想伤你。”

“呵……呵呵……”赵潜呈挣脱一只手臂,用手背抹了抹脸颊上的灰尘,从鼻根处发出讪笑的声音。

他的眼睛半闭着,眼睑却闪过一片凌杂的影子,门扉处的光线原就明灭交叠,此刻又平添了一层扰动,仿佛有一双手伸进清池,将池水搅得一片纷乱。

远处有人来了。

赵潜呈勾起嘴角,轻笑了一声,忽地仰起脖子,脑尖冲着门缝敞开的方向,高喊道:“来人啊,晏二庄主动手杀人啦!”

“闭嘴,不要喊!”晏千帆在慌张中伸出双手,两只手心叠在他的唇上,拼命压紧,仿佛他的嘴巴变成了船底的豁洞,不堵住便会招致灾祸,沉入水底,万劫不复。

赵潜呈使出浑身解数拼命挣扎,张大嘴巴,牙齿好似野兽一般,毫不留情地往晏千帆的手指上咬。

落在两人身上的影子愈发凌乱,门扉的摇动已经止住,可纷杂的脚步却全无停止的迹象,反倒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有人要来了。

来者何人?为何而来?该如何应对?

晏千帆心下已慌张到极致。他将脚边掉落的莫邪剑提起,抖开剑鞘,用锋利剑尖抵住赵潜呈的脖子,命令道:“将你的秘密告诉我,我就放你走。否则……”

“否则?”赵潜呈反问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

持剑的人声音颤抖不已。

被剑锋胁迫的人却面色从容,嘴边甚至浮起一丝笑意。

“你不敢死,却也不敢让别人死,晏千帆,你还真是个懦夫。”

晏千帆僵住了。生来懦弱,左右摇摆,无处可归,他何尝不曾恨过。

远处的人影已经逼至门口,听取脚步声,少说有十数人。交叠的影子将漏进门缝的日光彻底遮住。

晏千帆多想刺下这一剑,而后转身逃走。

现在还来得及。

可是他的手却不听使唤,无论如何也无法越过这一寸的距离,夺走赵潜呈的性命。倘若善良即为懦弱,他比剑下之人还要弱小得多。

磨坊的门被撞开了。

他感到一阵绝望,煞地抬起头,跃入眼帘的却是冯广生的脸庞。

“你在做什么?”

他的眼底浮起一丝希望:“冯大哥,你帮帮我,他……他……”

没等他说完,冯广生便已冲至他的身边,熟悉的体温随之贴上他的肩膀。他长舒一口气,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缓缓放松,大口地呼吸,多年来,他早已习惯与这人并肩共战,生死相护,他甚至没有细思为何冯广生会出现在此处,只是遵循本能,将悬着的心放下。

仅存的一只眼睛被汗水模糊,在时明时暗的视野中,他看到赵潜呈似乎望着冯广生,嘴唇动了动,仿佛说了什么话,下一刻,他便觉手上骤然一沉。

赵潜呈突然抽搐,僵硬的四肢抬起又落下,像是草扎的娃娃从高处摔向地面。胸膛处漫出一片红色,好似一朵绽开的花,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腥烫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像极了晏千帆曾经在战场上、在火海中嗅过的味道。

莫邪剑插在赵潜呈的胸口。

上古名剑锋利如斯,即便撕开人的胸膛,竟也没有留下太过艰涩的触感,好似斩断的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绵软的云朵,稀松的泥土。

可剑锋过处,涌出的却是鲜血,是鲜活的生命。

晏千帆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赵潜呈的面颊渐渐扭曲,那样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庞因为痛苦而拧成骇人的形状,瞳孔涣散,渐渐失去光彩,好似墙壁上的污点,而眼白却像是要夺眶而出似的,蔓延得格外远。

仿佛看着另一个自己在镜子里死去。

晏千帆睁大了眼睛,而冯广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他身边,站在一旁,指着他的鼻子,问道:“你……你为何要杀人?”

杀人?是他杀了赵潜呈?

莫邪剑还在他的手心。

他的手僵在原地:“我,我没有……”

凌乱纷杂的脚步声终于止住了,摇摆错动的影子也随之停下来。

他的目光茫然四顾,越过冯广生的肩膀,触到了一张意料外的面孔。

安广厦。

*

安广厦目光如炬,落在晏千帆的身上,将后者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灼烧成灰。

晏千帆像石头一样僵在原地,他仍跨坐在赵潜呈的身上,手中仍旧执着剑,剑尖仍旧埋在对方的身体里。

赵潜呈已经不再说话了,嘴唇已蜕变作紫青色,唇间泄出一注脓血。

西岭寨众接连涌入,很快将这间偏僻的茅屋塞满大半,脱缰的水车轮仍在窗外飞转,卷起哗哗浪涛,冯广生的声音夹在其中,听上去也比平日更加慌乱:“大哥,方才我瞧见晏千帆带着一个人从赌坊出来,行踪诡秘,当时就觉得蹊跷,没想到果真叫我猜中了。”

安广厦瞥了冯广生一眼,而后快步上前,在赵潜呈面前蹲下,一双手按压胸膛,喉咙,最后摸到鼻底,像是在竭力挽回此人的生命。然而,半晌过后,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摇头长叹。

人群中传来一声呜咽。

紧随安广厦而来的,还有镇上开馄饨铺的赵氏夫妇。一双年过半百,发色苍苍的老人,忽地看见儿子胸口插着剑,倒在地上,当场吓丢了半条魂儿。听到安广厦的宣判时。虚弱的老太头一歪,昏了过去,同样瘦矮的老头则卯足了力气,不顾一切地冲向死者的尸身,中途被冯广生抱住了肩膀。

“大爷,危险,您不要过去……”

“呈儿,我的呈儿啊。”凄惨的哭声回荡在低矮的屋檐下,“救救他,求你们救救他……”

晏千帆呆然望着眼前的乱象。

他认出这个恸哭的老人的脸庞,这人原本有一双慈目,煮出的馄饨滋味香甜,使他忆起往昔快乐的岁月。此时此刻。低哑憔悴的哭声却化作一只利爪,穿透他的胸膛,将那些闪光的回忆撕得七零八落,鲜血淋漓。

西岭寨众纷纷露出愤然之色。

冯广生指着他的鼻子:“晏千帆,这位姓赵的兄弟与你无冤无仇,只因为与你长相接近,就要替你去投牢顶罪,如今好容易活下来,你却还要杀人灭口,难道晏家的名誉比人命还重要吗?”

“杀人……灭口?”

“人都已经不在了,你还有什么可辩?!”

晏千帆踉跄起身,退了两步,面带茫然,目光从赵潜呈的尸身上移开,刚好对上安广厦的视线。

他在安广厦的眼底看到汹涌的心绪——不解,猜忌,痛恨,苛责——这般猛烈的情感使他几乎使他忘记,自己不惜代价奔走劳碌,以身涉险,为的便是挽救这个人的性命。

昨日抵背而立,今日针锋相对,明日又将踏上怎样的殊途。

老人挣脱冯广生的手臂,趴在尸体上大声哭号,为凄苦的命数而哭,也为无处可讨的公道良识而哭。眼泪如沙漠中的河,干枯又浑浊,淌过爬满沟壑的脸颊,最后顺着下颚滴落,刚好落在沾满鲜血的剑上。

布满斑纹的手缓缓伸出,五根手指颤抖着,想要握住那柄剑。然而衰弱乏力的手腕实在撑不起它的分量。

冯广生上前一步,代替老人将莫邪剑握进手心,发力提起。

剑尖从赵潜呈的胸口拔出,划出一道血弧,晏千帆怔然地看着,而冯广生已来到他身旁,手腕一抹,将长剑倒置,而后横臂疾推,将剑柄当做枪身,使出一招枪法中的“龙回首”,剑镡化作枪尾,不偏不倚地击中晏千帆的后颈。

冯广生用力如此之大,像是将满腔怒火倾注在手上,毫不留情面,钝重的铁器仿佛一枚铁锥,钉入晏千帆的骨缝。

晏千帆只觉得眼前一黑,回过神的时候,双膝便已触及地面。

他跪在曾经的同伴面前,浑身的力量都被抽干,取代以耻辱的印记。

他无法抬头,因着众人鄙夷的目光纷纷落在他的身上,背上,好似山巅滚落的巨石,压得他几近窒息。

他的发丝从发冠中散落,胡乱垂在额前,脸颊埋在发丝垂下的阴影中,辨不清脸上的神情。

他听到冯广生愤慨激昂的声音:“堂堂西岭寨,怎地出了你这样一个败类,今日不劳大哥动手,我来替诸位兄弟清理门户。”

清晰中正的嗓音裹含着熟悉的气息,他想,这个声音的主人曾与他称兄道弟,在西岭寨最高处的屋顶促膝长谈,在山巅的风雪中像小孩子一样大吼大叫,往昔种种犹在眼前,眼前的现实倒更像一场噩梦。

晏千帆尚未从梦中苏醒。

冯广生已高高扬剑。

“慢着!”阻止剑落的是另一个熟悉的嗓音。

发声的竟是安广厦。

“大哥!”冯广生抢过对方的话头,“难道你打算宽恕他么?他今日若是不偿命,如何对得起二位老人?”

安广厦道:“我只是叫你莫要冲动。就算杀人偿命,也要官府来判,西岭寨不得擅用私、、、刑。”

冯广生一怔:“西岭寨就算比不得官府,也有门规不是!门下弟子作奸犯科,岂能坐视不管”

安广厦的口吻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晏千帆并非西岭寨中人,他手中的莫邪剑多半是偷窃所得,至少应当将他交给晏庄主处置。”

这时,一直伏在尸身上的老人抬起头,踉跄着站起身,抓住安广厦的胳膊,道:“不能交给晏庄主,他让我无辜的儿子去给自己的弟弟抵命……他根本不曾把我们这些百姓放在眼里……若是交给了他……他转眼便会忘了我们……”

安广厦无言以对。

这一次不等冯广生开口,西岭寨众便纷纷开口道:“名门正派都是狗东西,但我们西岭寨不一样,我们是讲公道的!”

“讲公道!杀罪人!”

“以命偿命!为民除害!”

晏千帆仍旧低着头,嘈杂的声音没有灌入他的耳朵,纷乱的画面也没有跃入他的眼帘。他累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周遭的世界仿佛陷入永远的黑暗中,日月失色,天地无明。

直到他感到一股微弱的力量推着他的膝盖。

他跪在僵硬的青石板上,负着千钧重担,双膝干涩生疼,几乎要失去知觉。

可那阵力量却如一股微小的潮水,轻微但却执着,一下一下地冲刷着他体肤。

他睁开眼睛,跃入眼帘的竟是赵潜呈颤抖的手指。

*

晏千帆不敢相信,赵潜呈竟还活着。

但所谓活着,不过是存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赵潜呈甚至无法睁开眼睛,浑身能活动的地方只有手肘以下的部分,能触及的范围也只有晏千帆的身侧,于是便伸出僵硬好似木偶的手,竭尽全力地推着对方的膝盖。

晏千帆凝着他,只见他嘴唇微微翕动,两只唇瓣弯成一个圆,仿佛在反复说着一个字。

“中……中……”

他想说什么?是没能坦言相告的秘密吗?

晏千帆终于抬起头,视线草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冯广生的身上。

冯广生站在他背后,手中擎剑,望着眼前群情激奋的场面,嘴角挂起一抹隐蔽的笑意。

晏千帆像是再一次遭到重创,后颈带着痛楚,脑袋却又极其冷静。他终于从噩梦中醒来,第一次直面冯广生的脸,他想,这个人曾被他视作手足兄弟,却终究出卖了他,一面蛊惑赵潜呈,一面将其诛杀,只为上演一桩嫁祸的戏码。他想,这人已不再是自己所认识的冯大哥,而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就算挥剑斩落他的脑袋,也绝不会流露出一丝悔意。

赵潜呈的动作停下来,手仍然悬在空中,缓缓伸出食指,指节无法伸直,只能带着蜷曲的角度,微微抬起,指向他的背后。

他逆着光,背后是窗口,磨坊的窗口比民宅更加狭小,被竹帘覆盖着,竹片的缝隙间隐约露出水车轮的一角。

夕阳在陈旧的木器表面镀上一层金红的辉光,水车轮像是变成了一只火轮,甩出的水花仿佛熊熊燃烧着,高高抛起,又重重摔进河水之中。

河水哗哗流淌,金色的波澜激荡不息。

晏千帆看着,听着,膝下仍旧冰冷刺痛,可心底却感到一丝热意,是冷寂的死灰被一盏火苗再度照亮。

赵潜呈蜷缩的指尖仿佛在说着——希望,还有希望。

希望是这个世上最坏的东西,明明他已精疲力尽,空乏犹如一具空壳傀儡,可是,希望却仍旧扼着他的脖子,逼迫他向前跑,不准他停歇一时半刻。

赵潜呈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而后,他像蛤蟆似的翻了个身,双脚蹬着地面,一跃而起。

他的胸膛几乎被剑穿透,背心浸在血泊中,衣料染红了大半,因着失血太多,肤色变得苍白泛青,谁也没有料到他还有一息尚存,还能使出这么大的力气。

他往冯广生的方向扑去,一把抱住后者的腰。

“你这个骗子……你……不得好死……!”

他破碎的嗓子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嘴唇翕动,似乎在吐出诅咒的字句。

冯广生被他毫无征兆的突袭吓了一条,低下头,便迎上一双充血的眼睛,眼底燃烧着憎恨的火焰,竟使他感到一阵发乎本能的恐惧。

本该落下的剑也因此慢了半刻。

便是在这片刻之间,晏千帆从剑下脱身,一把扳过他的胳膊。

濒死的赵潜呈身上没有力量,但晏千帆却不同,竭尽全力的一击将他打得措手不及,手腕处咔嗒一声钝响,竟被对方生生掰得脱了臼。

莫邪剑也因此落入晏千帆的手心。

他怒吼一声,将赵潜呈的尸身推开,后者像块绵软的豆腐似的,坠回地面,脸朝下,手脚扭曲成奇怪的形状。鼻梁一歪,再也没有动上一动。

变故来得突然,众人纷纷愣在原地。

冯广生往尸体上瞥了一眼,短暂的回光返照,换来的是更加丑陋的死状。他想象不出这般死法有多痛苦,这个蹉跎一生,一无是处的废物,却放弃了最后一丝顺遂平安,只为增添他的麻烦。

他转动脑筋,提高声音道:“赵兄弟大仇未报,含冤难以瞑目!大家快抓住晏千帆啊!”

晏千帆像是重新活过来似的,将崭新而充沛的生命力注入腿脚,带着撞南墙不回头的气势,绕过磨盘和草垛,往窗口的方向飞奔。

冯广生大叫:“快,别让他跑了!”

数不清的脚步声接踵而至,赵潜呈用生命争取的片刻功夫,很快就耗尽了。

他不敢回头,只能跑,膝盖僵硬酸楚,脑后被剑镡击中的地方钝痛不止,眼睛的伤口裂开,汗水和泪水轮番浸入眼底。他听见背后尖锐的呼啸声,是剑弩劈开风的声音,西岭寨中有几个用弩的高手,纷纷使出百步穿杨的绝技,疾驰着要夺走他的性命。

他的脚步摇摇晃晃,在接近窗边的时候,不顾一切地纵身跃起。

窗口狭窄,就算敞开也容不下一个人通行。他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窗叶上,勾带着附近的墙壁一同开裂,裂出一条豁口,竹片和碎木迸得四处都是,短暂地阻住追兵的脚步。

人人都懂得趋利避害,可他却无路可退,老天爷留给他的选择一向少得可怜,尖锐的断面划伤他的脸颊,划破他的衣衫,勾掉他的鞋子。他手中有剑,但却无从施展。

他跳出窗外。

磨坊临川而建,窗外紧邻着墙壁不足三尺之外,便是飞速转动的水车车轮。轮子顶端比磨坊的屋顶更高,底端则深深浸入回川水中,巨大的车轮像一堵墙壁似的横在眼前,晏千帆全然躲避不开,只能将剑高高举过头顶,迎面劈了下去。

两人高的水车轮被他当空斩断,旋转的力量尚未尽,反过来将他抛到远处,扑通一声,周身激起一片水花。

他像是不自量力的小虫,没入滔滔江浪中。

雨季的回川格外充沛,激流如飓风一般裹挟着他,拉扯他的腿脚和四肢,冰冷的水灌进他的喉咙,耳朵,鼻腔,将他的意识冲得七零八落。

残留在胸膛中的空气很快被挤得一干二净,他感到窒息,在水中翻滚身体,竭力扑腾,试图抓住头顶处跳耀的光斑,可是,一阵乱箭却从光芒中驰出,接二连三地钻入水面,击中他的肩膀,腰腹。

在水底,就连痛楚都是无声的。哗哗的流水盖过了一切响动。头顶的一线光芒中,似乎有熟悉的影子随波摇曳,时而是安广厦严肃却关切的脸庞,时而又变成冯广生,嘴角还带着一抹笑意,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

在一片朦胧中,他仿佛回到了过去,雪山脚下的冰湖畔,因着习武不顺,一时失意,赌气跳进了冰冷刺骨的寒水中。他想要摸一摸湖底挂着白霜的木头,可是湖水比他想象中还要更深,不论他如何奋力游动,始终无法触及那看似近在咫尺的美景。直到他用光了力气,透过水中的泡沫,看到岸边远远站着两个人影,并肩而立,弯着腰对他招手。他心里的郁结烟消云散,勾起嘴角,往水面光亮处浮起。

江湖水,滔滔的江湖水,不论多少鲜血倾注其中,也不过涤荡片刻,便化得了无踪迹。

数不清的泡沫裹着血沫从他身边升起,敲碎了记忆中模糊的影子。他的视野渐渐黯淡,所珍视的过往也和那些影子一样,渐渐看不清了。

他在冷寂的水底不住下沉。

*

磨坊中,一排手弩齐齐落下,放出的冷矢钻进回川,没入水面,只见水下的影子晃了晃,水面上隐隐浮起一片血色。

冯广生在一旁焦急地看着,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不知是腕上的疼痛所致,还是心下的紧张引起。

无奈晏千帆一剑将水车轮劈开,散落的木屑迸溅得到处都是,激起一片凌乱的水花,刚好掩盖了人影的去向,冯广生恨不得将眼珠挖出来扔进水中。浪涛不能满足他,血迹也不行,他非得看到晏千帆死在面前,才能把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待到风平浪静后,水下的响动已经消失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冯广生眨了眨眼睛,目光再一次沿着回川搜寻,可是,眼帘却被汗水模糊了。

“阿生,你还好吧?”安广厦来到他身边,捏起他的手,关切地看向伤处。

“没事,只是……”

话音未落,他便感到两耳嗡的一声,痛觉迟了一步才涌遍全身,半条胳膊几近麻痹。

是安广厦突然发力,为他接上脱臼的伤骨,他一面咬紧牙关,一面抬起头,安广厦正看着他,眼中虽有关切,却并无歉意。

不论待己还是待人,安广厦从来都是这般严苛,这般不留情面。

“多谢大哥。”他违心地笑着,用袖子抹去额头上的汗,再一次眺向窗外。

晏千帆落水处,就连水泡都已不复存在,那人仿佛彻底融入回川中。若不是撞坏的窗框里呼呼灌风,水车破损的轴承发出刺耳的咔咔声,他几乎要怀疑方才的景象都是一场幻觉。

他回头暼向脚边,赵潜呈以扭曲的姿势趴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彻底断了气。

赵家的老妇不知何时苏醒过来,看到儿子的惨状,顿时面色惨白,纵身要往回川里跳,靠着西岭寨众人的拉扯与劝慰,才勉强打消了轻声的念头,蹲在尸身旁哭成一团泪人。

冯广生看在眼里,转头对安广厦道:“我这就去追。”

安广厦却摇头道:“你刚受了伤,还是不要妄动。”

他皱眉道:“可是晏千帆不仅人跑了,连莫邪剑也一起带了去,不能不追啊。”

安广厦仍是摇头:“先安顿生人要紧,稍后我去追。”

他往老妇消瘦的背影上瞥了一眼,才收回脚步,点头道:“好,都听大哥的。”

安广厦对他颔首,嘴角微微扬起,似乎想要做出一个宽慰的表情,可脸上的阴霾却始终驱不散,眼角皱纹横生,下颚紧绷成一条线。即便是在跳进泥潭,满身脏污的时候,这人也不曾流露出如此脆弱彷徨的模样。

纵然世间有千般苦难,也不会有哪一桩比遭人背叛更加残酷了。

冯广生从旁静观,安广厦却没有留意他的神情,只是低下头,从地上拾起莫邪剑的剑鞘,鞘上沉郁的色泽落在他的眼底,好似一层灰色的罩子,将坚毅果敢的光芒蒙住,取代以深深的阴霾。

冯广生在他肩上轻拍,道:“我听人说这上古名剑上宿有邪气,逾经千年而不散,执剑之人都会遭到邪魔蛊惑,变得暴戾阴暗,瀛洲岛近日的乱象便是由此而起。千帆或许也是因为这个,才走上歧路、不知悔改的吧。”

安广厦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弛少许,百般辛酸在他的嘴角凝成一抹淡淡的苦笑:“道听途说罢了,哪有这样的事,一个人不论做什么,都是缘于自身的选择,怎能够归咎于一柄剑。”

冯广生长叹一声,道:“唉,千帆与你我也算兄弟一场,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实在令人痛心。若是我能早点发觉,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安广厦摇头道:“并非你的过错。错都在于我。”说到此处,他的喉咙深处泄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用自言自语似的口吻道:“倘若我是个值得托付的当家,又怎会害身边人沦落到如今的境地。”

他细声的自白,只有冯广生听见了。

而后,他的脸色便恢复了平日的冷峻沉稳。他快走几步,来到赵潜呈倒地之处,脱下干净的外衫,仔细披在尸身上,盖住了背后被长剑穿透所留下的狰狞的伤口,也盖住了那张被地面压得变了形、却仍旧能看出惊恐与不甘的脸庞。

赵家的老夫妇站在一旁,透过婆娑的泪眼望着他。

屋里屋外,几十双眼睛,也在沉默中怔怔地望着他。

西岭寨已不复存在,可他却仍是这群人托付信赖的少当家。

他提声道:“各位,先带上逝者,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吧。”

众人纷纷应声,献上自己的外衫,将赵潜呈的尸身裹住,将不堪的伤口用体面的方式裹起,而后抬在肩上。两个老人也在七手八脚的搀扶转身出门。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黄昏时分,一行人穿过街市,声势浩大,引得岛上住民夹道驻足,其中有张癞子,也有李寡妇,每个人都沉默着,可每一双眼睛仿佛落在安广厦的身上,或幸灾乐祸,或伤感惆怅,仿佛在说,原来你也有做不到的义举,你也有无法兑现的承诺。

安广厦一路无言。

终于到了馄饨铺,沾满烟尘的招牌还在门梁上悬着,灶台里的柴火却早就凉了。

老妇在自家院门口停下来,却不进门,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兀自停下脚步,望向街边一棵槐树,喃喃开口道:“呈儿小的时候,总喜欢往这棵树上爬,那时候的树还是一株小苗,他也还没长大,还听我的话,玩够了知道回家,每次回家的时候,身上总是沾着槐花的香味……”

她的话语全无逻辑,声音很轻,絮絮叨叨着,绵长琐碎,毫无条理。可众人无一敢出言打扰。直到这院子的主人发出哽咽的呼吸,抹着眼角道:“老太太,你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老妇怔了片刻,布满皱纹的嘴唇颤抖着,又一次恸哭出声。

黄昏的风将树影吹得四处飘摇,好像这江湖中的纷争,此消彼长,无休无止。可对他们而言,人生已在此刻接近终点,像是站在桥中央,一眼便看到了尽头惨淡萧索的风景。

凄哑的哭声回荡在黄昏暮色中,显得格外空寥。

安广厦默默转过头。

冯广生敏锐地觉察到他的动作,立刻问道:“大哥,你要去哪儿?”

安广厦抬了抬手中空荡荡的铁鞘,道:“去追回晏千帆,归剑入鞘。”

“我与你同去吧。”

“不必了,你方才刚受了伤,不宜再动,你将诸位兄弟安顿好,便也歇息吧。”

眼看安广厦要走,冯广生又追了两步,拍上他的肩膀,而后迎上他回眸的视线,道:“那你可要平安啊,西岭寨没了谁都行,没了你可不行。”

“我明白。”安广厦点了点头,目光似有些闪烁,沐在夕阳中,好似一池蓄满悲伤的水。

*

安广厦走后,冯广生的视线仍旧凝着前方,方才与他对视的那双眸子还停留在他的眼前。

安广厦的眸子很大,内外眼角很宽,有着画匠口中最为规整的三庭五眼,这人的面相虽称不上英俊,也没有修饰边幅的习惯,但眼睛却是极明亮的,坦荡得叫人仿佛一眼便能看到心里去。

冯广生默默地回忆,自己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记住这双眼睛。又是从何时开始,在对上这双眼的时候,心中汹涌的感情由喜爱变作憎恶。

他已经记不清了。

夕阳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这条影子从出生时便紧紧跟随着他。只是他一路朝向太阳而行,在阳光的照耀下,刻意不去留意罢了。

安广厦便是他生命中无法摆脱的太阳,他隐约记得幼时的情形,他的父亲一手揽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轻轻搭在神情严肃的少年肩上,道:“往后广厦就是你的大哥,你要豁出性命保护他。”

以命相互,曾是两人的父辈之间彼此交换的誓言,冯广生听母亲提起过,他们曾经一同出生入死,也因此缔结了牢不可破的情谊。

可是,出生入死的记忆并不属于他,这份挚情又怎么能够真正属于他。每个人在世上都是一座孤岛,爱与恨,忠诚与憎恶,并不能经由血缘延承下去。

可惜他的父亲是个粗人,直到死都不曾明白这些道理,父亲为保护安广厦献出生命,如愿践行了自己的誓言。这般纯粹的人生,就像墓碑上的刻痕一样,简单而又明晰,每条纹路、每道笔锋,都盈满了无尽的力量。

可他却经由闲人之口,得知为父亲立碑的人竟是晏千帆,他的人生,实在是一场曲折迂回的玩笑。

夕阳愈是美丽,他背后的影子便愈是夯实,好似一条沉重的枷锁,将他拴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不止一次地想,倘若他并非生在冯家,倘若他的面前没有安广厦这盏明亮的太阳,他的人生会不会有所不同。

可惜他从来都没有选择。

不知何时,一个人从院中负手踱出,来到他身边,他用余光瞥了一眼,瞥见来人低矮的个头和驼背的身姿,便知道这人是张独眼。

张独眼眯起眼睛问道:“少当家这是要去哪儿啊?”

冯广生没有直接作答,只是说:“他叫我们歇息,等他回来。”

张独眼撇了撇嘴:“有什么好歇的,我这一日根本没动一拳一脚,就瞪着一只眼睛从早看到晚,看得都快要闷死了。”

冯广生将视线转向他,挑起眉毛:“叫上你那几个兄弟,我有好东西给你。”

张独眼的独眼亮了起来,答了一个响亮的“好”字,便转身回到院子里。

院子里,西岭寨三十余人也各自卸下兵刃,有的分食干粮,有的打水来饮,有的濯洗衣物,有的干脆倒在铺盖上睡了下去。几日的风餐露宿过后,每个人都积攒了一身倦意,好容易有一处屋檐栖身,哪怕是柴房里的地铺,也变得仿佛棉花一般柔软。

张独眼进门转了一圈,便有五个“兄弟”跟了上来。

这五人并非他的亲生手足,而是行过烧香结拜之礼的义兄弟,六人年纪相仿,都已接近不惑,在寨中德高望重,是仅次于当家的主事。张独眼的性情豪迈不羁,人缘向来不错,如今虽然瞎了眼睛,武功大不如前,但其他人仍旧将他视作长兄,对他敬重有加。

几人随着冯广生一同来到回川畔,四下无人的空旷处,张独眼找了块凸石,一屁股坐上去。

冯广生在他对面站定,像变戏法似的从手中变出一簇褐色长筒状的东西,抽了一支递给他。

张独眼只是瞥了一眼,便张大了嘴巴:“麻烟?”

“好眼力,”冯广生竖起拇指。

“你从哪儿找来的?”

“我今儿个不是去赌坊找人么,顺道带了一点,给你们尝尝。”

麻烟是西域泊来之物,是用一种特殊植物的叶片晒干熏烘后卷成的,官家禁止农民种植这种作物,故而卷烟在中原很是稀少,价格当然也很可观。冯广生慷慨解囊,出手阔绰,给每人手里塞了长长一根。随后又抖出一只火折,凑到每个人手旁,挨个将烟头点燃。

张独眼夹起烟卷,凑到嘴边吸了一口,顿时眯起眼睛,唇间发出咂嘴的声音,脸上露出畅然陶醉之色,但这快乐只持续了片刻,便像指尖升起的青烟一样,晃晃悠悠消散干净,他低下头,露出愁容:“少当家不叫我们抽这个,说什么玩物丧志,对武修有所不利……”

冯广生叹了口气,道:“唉,我那个大哥啊,处处都好,就是好得过了头,简直像是九霄殿里的仙圣,他可曾想过,活在仙圣眼皮底下的凡人,过得该有多辛苦。”

一番话戳中了张独眼的心声,后者立刻抬起头,迫不及待道:“冯兄弟,你可不知道,今天这一天,我真的要憋死了。”

冯广生也在不远处坐下,摆摆手道:“你别着急,慢慢说。”

张独眼应了一声,将安广厦帮痞子疗伤,帮寡妇拾物的经过悉数讲了一遍,末了又骂道:“你可不知道,那些龟孙子看到少当家受罪的时候,一个个脸上的表情有多贱。我们西岭寨好歹也是一方名门,从前别说老百姓,就连南疆的官兵见了都要敬让几分。如今却要遭骗子欺辱,遭寡妇差使。你说说,这是凭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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